第 19 节 瞎子无灾
第 19 节 瞎子无灾
知府家的小少爷贪玩,用弹弓射瞎了我一只眼。
爹娘去衙门击鼓鸣冤,却被知县大老爷打了三十大板。
我爹被打得断了气,娘也随爹一起去了。
出殡路上,小少爷在我面前趾高气昂地说:“区区蝼蚁,还妄想告我?不自量力。”
后来我听说,前朝有个算命先生出身的国师,权力很大,杀了很多看不惯他的人。
于是,我拜了前街算命的王瞎子为师。
1
七岁那年,我的眼睛被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少爷用弹弓射瞎了。
爹娘想给我讨个公道,却被知府乱棍打死。
我的另一只眼睛也被打瞎了。
我摸着阿娘慢慢变凉的手,跪在地上哭得直打嗝。
我听见胖知府慢慢踱步到我面前,冷笑着说:“瞧见了吗?本官就是再打瞎你另一只眼又如何?
“一介庶民,区区蝼蚁,还妄想同官斗?不自量力。”
原来,那个小少爷,是知府家的小公子。
确实斗不过。
可是,我不甘心。
我是蝼蚁,却不愿只做蝼蚁。
那天祖父沉默着将我接回家,给爹娘草草下了葬。
当天夜里,祖母就上吊了。
我听见祖父一声呜咽,听见他扑通跪在地上又最终归于沉寂。
我爹是家里唯一的子嗣,是祖母的眼珠子,也是家里的顶梁柱。
可现在,顶梁柱断了,家也散了。
一夜之间,家里送走了三个人。
揉着我头让我听话的爹爹,心灵手巧又温柔贤淑的娘亲,还有成天骂我贪吃说我讨债鬼,但袖袋里总是替我藏着糖的祖母。
都没了。
害了他们的凶手对着我耀武扬威,我却只能默默忍耐。
我抠着窗框,想哭几声,可早已什么都哭不出来。
只能瞪着眼睛看着一片死寂的黑暗。
那是现在我唯一能看到的东西。
失去眼睛以后,我的听觉好了许多。
过了很久,我听见祖父在厨房和我的房门前来回徘徊。
听他在厨房磨了许久的刀,一边磨,一边低声恸哭,像是野兽哀鸣。
终于,他似是下定了决心,冲出厨房,奔向我的房门。
“阿爷,是天亮了吗?”我冲着门外喊,“我怕黑,夜里总是睡不好,要是天亮了,我想再去给爹娘上炷香烧些纸钱,我担心地底下黑,他们也睡不好。”
阿爷沉默了片刻,才语气生硬地回我:“还没呢。继续睡吧,习惯就好,习惯就不怕黑了。”
第二天一早,阿爷就当掉了我所有的衣裙,递给我两套短褐。
他说:“你记住,从今天起你就是个男娃。
“你没了爹娘,祖父也老了,不知道还能护你多久,一个盲女在这世道里是活不下去的,谁都能来欺你辱你。所以你记住,你是个男人,你只能靠自己活着。”
我没哭,祖父说什么我都说好,只要他还没有放弃我就好。
后来祖父卖掉祖宅,带我搬去很远的镇上。
在这里没有人认识我们。
至此,世上再无承欢父母膝下无忧无虑的甜丫,多了一个叫无灾的瞎子。
2
我开始重新适应这个世界。
适应做一个瞎子,学着做一个男人。
刚开始,我怎么也做不好,还没走两步就踩上石头,摔倒在地,紧接着眼泪掉下来。
我记事早,小时候在村里像疯丫头似的跑来跑去,时常磕碰。
阿娘就把我抱在怀里,轻轻地替我吹膝上的伤口。
那时祖母在一旁一边念叨着我笨手笨脚,一边将煮熟的鸡蛋拨好递给我。
可现在,没有阿娘的抚摸,没有祖母的鸡蛋,只有祖父的棍子落在身上,提醒我,自己还活着。
活在这烂糟糟的世上。
“你怎么这么笨!你手里的拐是做什么的,教了多少次,先用拐在前面扫一遍,再挪腿。
“还有,哪有男人落在地上摔一跤,就跌坐在地上哭哭啼啼的,站起来!不许赖在地上。”
记忆里慈爱的祖父开始对我越来越严格。
不许我撒娇,不许我哭,不许我用自己原本的嗓音说话。
用他的话说,哪怕是刀落在脖子上,我也得压着嗓子,用男人的嗓音呼救。
可我心里没有半分怨怼,反而庆幸,庆幸祖父未曾放弃我。
毕竟在这世上,我只有祖父了。
我挣扎着擦干眼泪,站起身,紧握着自己的拐杖继续挣扎着往前走。
除了要学这些,祖父还要我学算命,背周易。
我读不懂周易,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学这些。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要学会成为一个男人,女孩子就不行吗?
可祖父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我要听他的话。
我只有听他的话。
3
我越来越适应看不见的日子。
我的床距离门有七步,我住的房间距离祖父有五步,离院门共有十六步。
在做瞎子这件事上,我越来越得心应手。
可在做男人这件事上,总有一种无力感,好像哪怕我再努力也不行。
十四那年,我的小腹开始绞痛。
祖父颤巍巍递给我几块布条,告诉我自己该如何处理,以后每月隔上二十天就要提前垫上布条,以防万一。
又给我一块长巾要我日日裹在胸上。
祖父的声音难掩悲凉,我敏锐地问他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是高兴,我们无灾长大了。”
要是你祖母和你娘看见一定会高兴。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我也不再问。
有些话说出口只会让人伤心。
我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我是无灾,不是甜丫。
无灾是个男人,是个瞎子,和祖父相依为命,和一个大官有仇有恨,却什么都不能做。
甜丫是个女孩,父母健在,身体健全。
我不是甜丫,我要学会做无灾。
4
十五岁,我慢慢适应了男人的生活。
不知何时,祖父也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很多。
总是说着说着话,就忘记之前说了什么,他开始糊里糊涂记错日子。
早上,我同往常一样,晨起后往南走五步,在祖父门前问他起了吗?
祖父第一次没有回话。
我慌了神,进屋摸向床榻,什么都没有。
转过身,我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最后绊倒在地上哭喊道:“祖父,你在哪里?阿爷你去哪了?”
我哭了很久,祖父才出现,他用拐打着我的手,怒骂:“不是说了,你是瞎子,不能丢了自己的拐!还有,你看你哭的样子,娘唧唧的,你是男人,怎么能这么哭呢?”
从前我总是学不好当一个男人,祖父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一次,祖父会这么生气。
我只能抽噎着向祖父保证:“祖父,我改,您不要生气。”
“无灾,祖父老了,祖父只能送你到这了,未来的路你只能自己走了。”
祖父……也要离开我了吗?
我哭道:“祖父,您也不要我了吗?你要去哪里,我跟您一起。”
“无灾,听着,你要好好的,只要阎王还没要你的命,你就得活着,无病无灾好好活着,替你爹替你娘好好地活着。”
我不傻,祖父在交代后事,可是,我却不知道怎么挽回。
那天我哭了很久,哭到入睡。
可第二天一早,祖父就像没事人一般,带着我在街口支了个摊子算命。
他念念叨叨地嘱咐:“你记得,这个幡出门必须带上,只有带了幡人家才知道你这摊子是做什么的。
“你还要带上几枚铜钱给人算命,还有签筒,抽签五文,解签七文。坏了,你的签筒忘带了。”
我噗嗤一笑,第一次出门摆摊的忐忑才消解了几分。
可我才十五,面色生嫩,在街口坐了一整天也没人来找我算命。
我从没跟什么人学过算命,也不觉得自己能算好命,是以,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委屈。
这是祖父让我做的事情,我便做了。
回家时,祖父摸着我的头安慰:“没事,多来几次就好了,只要开了张以后就顺当了。你来的时候,记好路了吗?”
“记好了,从家门口往南一直走七百二十六步就到了,五百步时有个卖包子的小摊,两文钱一个,便宜又好吃。”
“那就好,那就好。”
我在街口一连坐了半个月,才第一次有生意找上门。
来算命的是个年轻的小哥,开口就是:“你这算命的有意思,自己看着还都是个孩子就出来给人家算命。喂,小孩你自己的命看明白了吗?”
我默念着祖父教我的口诀,镇定地回他道:“明白不明白,旁人说了不算。你自己算过一次不就知道了。”
“有意思,那你就给我算算,就算我想算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三枚铜钱,让他连掷六次,然后一枚一枚地摸过去。
“是算事业。”
他轻笑出声,继续问道:“那你算,我的事业如何?”
祖父说过,算命时不能直言好还是不好。
人来算命就是想图个希望。
所以与其说是算命运,不如说是算人情世故,揣测人心。
我咽着口水,紧张地说:“虽屡经波折,但心诚则灵。”
“说得倒是好听。成,就当你算得准,多出来的银子是小爷赏你的。”
他扔了一块银子在桌上,我掂了掂,有三两。
我咧开嘴笑了。
第一次对自己真的成了算命先生这件事情有了实感。
我幻想着以后我也能靠算命过上好日子。
前些日子,茶楼的说书先生说了前朝国师的事情。
他说,那国师原是一个很出名的算命先生,靠着算命傍上了前朝的开国皇帝,后来还被封为国师,权力很大的。
如果,我也能像他一样就好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莫名兴奋了起来,好像明天一起床,我就能成为国师。
哪怕这一天,再也没人找我算命,可傍晚回去的路上,兴奋劲怎么也止不住:“阿爷,我赚到钱了。我以后也能养您了。咱们先去隔壁刘大娘家给您打壶酒,再去买点熏肉给您下酒。以后您孙子养你,咱们爷俩齐心协力,日子总能越过越好。”
我努力压抑自己的雀跃,可话里话外的兴奋,却是怎么也止不住的。
祖父一连说了三个好,絮絮念叨着:“开张了就好,有一就有二,你也算是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了。”
那晚的熏肉,是我自打七岁以后吃过最好的一顿饭。
祖父不停地念叨着,替我规划以后的路。我夹了块肉喂给他,才堵住他的唠叨。
睡前,我第一次觉得,原来黑暗也是这般有盼头。
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七岁之后,我第一次感觉到生活有了点盼头。
5
隔天一早,我照例去祖父房前:“祖父,你醒了没?今日再去摆摊你可别忘记带签筒了。”
我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回音。
我颤颤巍巍在祖父床前,害怕摸到,又害怕什么都摸不到。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榻上什么都没有。
我转过身四处寻找祖父。
可这一次,哪怕我摔在地上怎么哭喊,都没人站出来骂我。
我在小院里一连等了好几日,始终没等到祖父回来。
我知道,他只是落叶归根了。
祖父近来忘性越来越大,他担心自己老糊涂不能再照顾我,反倒成了我的麻烦。
所以趁着还记得回家的路时去找祖母,找爹娘一家团圆了。
一定是这样的。
这样想的时候,我选择忘记七岁那年,祖父磨了一夜的刀。
也不愿去想,前几天,有一把菜刀被小偷拿走了。
祖父只是担心拖累我,所以提前回去找祖母、找爹娘一家团聚去了。
6
我再没有听过祖父的消息,便幻想着,祖父回了心心念念的家,满足的与祖母、爹娘团聚了。
我开始学着适应一个人生活的日子。
祖父他也一直在为这一天做准备。
安身立命的本事祖父都教给我了,往后怎么样就只能看我自己。
我带着铜钱,装好签筒,举着幡去给人算命。
一连坐了十天,没有第二个人再来找我看命。
我有些着急,又不太着急。
我手里还有那个年轻小哥给的银子。
只是,意外来得有些突然。
街口来了一群混混,他们来到我的摊子前,二话不说,把我拉离了摊子。
他们还想搜我的身。
不行,我会被他们发现身份的。
我拼命挣扎,这更激怒了他们。
混混们把我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被按在地上的时候,恍惚间我又想起那个弄瞎我另一只眼的小公子,以及害死了我父母的胖知府。
他说对了,我们只是蝼蚁,一点小小的风波,我们就无力承受。
我只能努力蜷缩起身体,不让他们碰到我的胸,避免被他们发现异常。
“看看,这个瞎子像个娘们似的,哈哈哈……”混混们调笑着,嘴里说着黄段子,脚下也没有停止打我。
我只能更努力地蜷缩起自己的身体。
见我这样固执,为首的混混叫停了那些打我的人,他直接伸手扒开了我的衣服。
我藏在衣服里的二两银子被扯了出来。
混混捡起了银子,对着旁边摆摊的小贩们道:“都有点眼力劲儿,保护费该给的给,就不用像这个瞎子一样,受这顿皮肉之苦了。看这瞎子,人被打了,钱也没了。”
原来,这是保护费呀。
每个在这条街上摆摊赚钱的人,都要给他们交。
他们没有继续打我,可我还是蜷缩着,害怕别人看出异常。
这一刻,我也能像前朝的国师那样就好了。
看着一望无际的黑暗,我有些怨恨这个世界。
也只能悲哀地怨恨世界。
我不敢再去街口算命了,只能趁着天黑去街口的垃圾堆里翻一翻。
只是,我的运气还是不太好。
翻垃圾堆的第一天,我没捡到吃食,反而捡到一只狗。
它缩在垃圾堆里发抖,见我伸过手,舔了舔我的手心。
我摸着它的头,它“呜呜呜”地叫着。
尽管我连自己都要养不起,还是把它抱回小院。
我实在是太寂寞了。
哪怕是只狗呢,只要它能陪陪我。
“我叫无灾,你就叫无病吧。”
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我抱着它念叨。
我掏出一文钱,买了个馒头,它一半,我一半。
无病就是我在这平淡日子里唯一的一丝光亮。
每日晨起,它就缩在我的鞋子旁。
不管在哪,只要我喊它,它一定第一时间奔我而来。
我看不见路,每当快踩到石头时,它比我还要急,抱着我的腿不撒手。
我的生活里只是多了个无病,可我觉得自己多了许多活下去的勇气。
7
为了养活无病,也为了养活自己。
我又鼓足勇气去给人算命。
还没等我坐稳,街口的小混混又来我的摊前。一听见他的声音我就抱紧了头,蹲在地上。
“你慌什么?我是来保护你的,又不是来欺负你。你放心,只要你交够了保护费,在这条街没人敢动你的生意。”
我颤巍巍站起来,这一次倒真的没人冲我挥拳头。
混混伸过手,一把搂在我肩上:“我叫飞鹰,在这几条街上有几分名声,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
“话说你这不喊也不叫的,怎么能赚钱?来,我帮你。”
说着他就开始吆喝起来:“算命算命,瞎子算命,不准也要钱!喂,刘大头,你前些日子不是说要算算命,快来快来,新店开业只收你十文钱,算你小子赚到了。”
话落,果然有人坐在摊前,愁苦地说:“哎呦,我怎么这么倒霉,今儿个出门前没看黄历就碰上您了。您说算什么就算什么吧。”
我迟疑:“这是不是不太好——”
飞鹰利落替我从箱笼里翻出签筒:“有什么不好的,你不骗他的钱别人也要骗。你才骗十文,别人骗十两,这还是在帮他。快点解签,一个大男人别磨磨唧唧的。”
托了飞鹰的福,那天我从刘大头那赚到了十文钱,拿着钱在街口买了两个包子,和无病分着吃。
咬了一口热腾腾的包子,心底不由涌出一股满足。
我苦笑着跟无病说:“这人啊,还真是贱骨头。飞鹰抢走我二两银子在先,还我十枚铜钱在后。可现在我却还要为这十文钱感恩涕零。无病,你说人可笑不可笑?”
无病没理我,只顾着哼哧哼哧吃包子。
我摇摇头也不再细想。
祖父以前总说,人呐,难得糊涂,想太多只会给自己平添烦恼。
就这样,有钱赚的日子,我就抱着无病去街头算命。没钱赚的日子,无病就领着我去翻垃圾堆。
有时我觉得,不是我养大了无病,而是它陪着我相依为命。
无病比我强,它总能捡到有用的东西,叼来递给我讨赏。
这回他又捡来一只能烧火的旧鞋。
我捂着鼻子勉强夸赞:“无病真厉害,这个家多亏了有你啊。”
“你这小瞎子,在街口算命的时候,怎么就没算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这般落魄?”
我寻声辨认,是第一天开张给过我三两银子的小少爷。
心下有几分羞愧,恨不得掩面逃跑。
没想到再见面时,是被他撞见我如此不堪的一面。
下一秒,我又鼓足勇气面对他,“怎么了?我靠自己的本事算命,也靠自己的本事翻垃圾,没偷没抢,努力活着,你又凭什么瞧不起我?”
小少爷沉默了,片刻后哑着嗓子向我道歉:“你说得对,是我狭隘了。你今日带铜钱了吗?再替我算上一卦如何?”
8
“你不是能掐会算,那你先算算我是做什么的?”
我凝神细思,耳朵和鼻子是我的第二双眼睛。
他上回一出手就是三两银子,想必家中富贵不缺钱。
今日又闻见他身上隐约有墨香,我笃定:“想必,你是读书人吧。”
他大笑:“算你有几分真本事。我是个读书人,我还写诗,小瞎子,你读过诗吗?”
我摇头不语。
“也是。现在的读书人都不屑于读诗写诗,何况你一个瞎子呢。
“不过你且记着,我叫任书远,早晚你会在大街小巷听见我的名字,听我写的诗。那时我还会在朝堂上一展宏图,为民请命。”
我努力瞪大自己的瞎眼:“呦,这么厉害,想必您一定早就是秀才公了吧。”
他搭着我的肩道:“早晚的事而已。小瞎子,你先替我算算,我刚刚说的那些什么时候能成真。”
我从身上摸出几根签,要他抽。
我伸手摸去,是下下签,可面上却不露声色:“若是做自己喜欢的事,五年尚早,十年不晚, 纵使搭上一辈子,也甘之如饴。您觉得呢?”
“所以签文上怎么写的?”
我将签放回去,笑着回他:“上上签,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任书远拍着我的肩头大笑:“好一个难凉热血,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这次我要去城里科考,你就不必替我算了,待我回来再亲自向你报喜。”
这一次他一出手就是十两银子。
晚上无病领着我回家。一路上,我还在笑那个小少爷真是个痴儿,哄他几句就骗了十两银子。
无病“汪”了几声向我附和。
“要是能多遇见几个这样好心的冤大头就好了,那我们无病就天天有骨头吃咯。”
9
任书远走后,我再也没遇见过这样出手大方的冤大头。
街坊邻居们不爱来找我算命,他们信不过我。
只偶尔会找我给孩子起个名。
就靠着这三文五文的微薄收入,和任书远救济的银子,我和无病也活下来了。
每顿虽不能大鱼大肉,至少饿不死。
那年三十除夕夜,家家团圆,我也毛手毛脚煮上一锅肉汤。
这大概是无病狗生里第一次吃肉。
它抱着光秃秃的骨头啃了一整天,还时不时叫上两声应景,睡觉都舍不得松开。
听着旁人家热闹的炮竹声,我跪在院子里,将一碗汤倒在地上:“祖父,你们放心吧。无灾活得好着呢,有饭吃,有衣穿,还有无病陪着我。我啊,活得好好的呢。”
话未落,眼泪还半挂在脸上,无病突然凑过来舔地上残留的汤渍。
我急忙一擦脸上的泪痕,抱起它大叫:“哎哎哎!不许舔!要是想喝,我再给你倒碗新的,这碗是祭奠先人的,咱俩再穷也不能短了先人的祭祀。你这狗怎么如此不懂事,快住嘴!”
骂完,我破涕为笑。
万幸,万幸还有无病,我在这世上,才不算是孤家寡人。
端起碗,我皱着眉一饮而尽。
啧,又忘了放盐。
可侧耳听无病吃得欢,我又笑了笑,还好它不嫌弃。
10
转过头,无病已经是条一岁的大狗。
我偶尔牵着它去街上给人算命。
不知是不是无病长得实在不讨喜,每次带上它,总是一文也赚不到。
无奈,我只好留它看家护院。
这日也是走运,我多接了几单,足足赚够三十文。
晚上高兴地拎着骨头回去,打算给无病加餐。
怪我没本事,最便宜的骨头在它这也成了偶尔才能吃上的美味。
往日我还没到家,无病就冲出来迎我。
可不知为何今日没听见他的动静。
我绕着院子唤了几声,以为它会像往常一样扑到我身上,却什么也没等到。
“别闹了,无病快出来。再找不到你我可要生气了,我给你买了骨头,你不是最爱吃骨头吗?”
我喊了几声,还是没得到回应。
情急之下,我蹲在地上,一寸一寸地围着院子摸过去。
暗自祈求,希望它只是趴在地上睡觉,没听到我回家的声音。
可是,什么也没有。
心头猛跳,我转身出了院门,用拐探着路,一路走,一路唤。
遇见人就拦下问:“请问,您看见我的狗了吗?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毛色,但它很乖,它叫无病,它知道自己的名字。”
说这话时,我暗恨自己是个无用的瞎子,连无病长什么模样都形容不出。
就这样寻了一路,直到遇见个大娘说,后巷有几个偷鸡摸狗的小子好像在炖肉,不知道是不是我家的狗。
我一路跌跌撞撞地寻过去,可还是去晚了。
闻着空气里的味道,我不死心地问:“你们见过我的狗吗?”
“狗?哈哈哈锅里还剩半只,你来认一认,是不是你丢的那一只。”
闻言,我直愣愣将手伸进锅里,吓疯了旁人。
虽说看不见,我却能听见他们连连后退,互相推搡:“这小子疯了不是,滚烫滚烫的锅他也敢伸手?
“本以为是个软骨头的瞎子,没想到是个疯的,大不了剩下的让他端回去,反正吃都吃了。”
我摸出一根骨头,举起锅,将剩下的汤循着声狠狠扣过去。
听着他们一声痛呼,我心下总算爽快一些,随即眼泪连成串。
我一个无父无母的瞎子,背井离乡孤苦伶仃,只剩下一条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狗相依为命。
可为什么,为什么就连这个念想也要夺走?
我处处忍让,换来的却是一忍再忍,避无可避。
既然如此。
倒不如大家一起同归于尽吧。
拳头打在我身上,我扭过头狠狠撕咬过去。
“啊!松口,松口啊!手要断了!”
他叫得越大声,我心底的怒火越盛。
我的无病被你们扒皮炖成汤时,是不是也曾痛呼求饶?
可为什么无人饶它一命。
“快跑吧,这瞎子疯了。就一条狗而已,大不了赔几个铜子儿,怎么还为了一条狗拼命啊,犯得着吗?”
我循着声又张大嘴又咬过去,狠狠咬下一块血肉。
我的无病不是一条狗而已,不是!
它是我的家人,是我苦难的生活里仅有的陪伴和快乐。
我被推倒在沟里,周围人如鸟兽逃散,我紧紧抓牢手里的骨头,眼泪肆意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有人在头顶低喃:“嗨,小瞎子,又见面了,没想到又遇见你这么狼狈的时候。你不是会算命,怎么还能如此狼狈,这是被打劫了吗?”
是任书远。
是那个好心肠的冤大头,我心头一松,死死抓牢无病的骨头昏了过去。
11
再醒来时,鼻前闻着苦兮兮的药,我侧过头避开。
“你醒了!”任书远惊喜大叫,随即又带着几分尴尬,“你是个女子怎么不早说。”
我摸了摸胸前消失的布条:“为何要说?”
“好歹提醒我一句吧,至少,至少我不会毁你名节啊。”
我大笑出声,眼泪都流出来。
“哈哈哈,小少爷啊。你在乎名节,可我只在乎自己的命。我一个无用的瞎子,连自己唯一陪在身边的狗都护不住,你觉得,我能护住身为女人的自己吗?”
从前我年幼,不懂祖父为何偏要我做个男人,不懂为何女孩就护不住自己。
直到邻居刘秀才家的嫂子成了刘寡妇。
夜里我问祖父,那刘秀才不是病逝了,为何他家院里还会有男人的声音。
祖父答非所问,只叫我以后出门前拿炭灰把眉毛再描粗些,鞋里也要再垫高几分。
再后来刘秀才的族人住进了隔壁,没多久院子更名改姓。刘寡妇从院子的主人反成了寄人篱下的客人。
一个寻常的清晨,她一头栽进自家的水井溺死。
抢走一切的强盗就站在井口冷眼唾骂:“真是晦气!连死都不会挑个地方。”
那时我才知,这世道是会吃人的,尤其是女人。
她们的骨头会被嚼碎,鲜血会被吸干。
直到死去,也背负着骂名。
眼泪划过嘴角,又苦又涩,可我脸上的笑怎么也止不住:“你猜,我是女人的消息要是传出去,我会不会也成了一碗免费的肉,谁都想来摸两下碗边。
“任少爷,我是个男人,我就是个男人,您从未毁我名节。谢谢您的大恩,回头等我好了再来上门道谢。”
任书远在身后骂我是不是不要命了,我置之不理,起身下床。
该带我的无病归家了。
落叶就要归根,我的无病也要归家才行。
在临近我屋门的地方,我挖开一个小坑,将骨头埋进去。
这里离我最近,希望无病能循着气味,找到我,找到回家的路。
我将它平日里用的碗一同放进去,恍惚间想起年三十那天它抱着碗喝骨头汤的情景,眼泪再也止不住。
我碎碎念叨着:“我七岁那年,被人打瞎了一双眼睛成了盲女,又在一日内接连送走三位至亲。
“我原以为这辈子的泪都流干了,哪知那才是开始。我处处避让不与人争,可为何命运还要如此苛待于我?”
小少爷是个很好的听众,他同理心重。
讲到成了我半生噩梦的胖知府时,他就义愤填膺,喘着粗气。
讲到祖父带我背井离乡,要我做个男人时,他就吸着鼻子,默默流泪。
讲到无病在垃圾堆里选择我,舔舐我的手心时,他长吐一口郁气。
可苦难就是苦难,不会因为我说出口就消解一丝一毫。
我的无病,回不来了。
我扭过头,递给他一块木头。
“瞧我,光说些没用的,倒是忘了正事。小少爷读过书,就劳烦替我刻几个字,就刻陈无病之墓。
“我曾听人说,万物有灵,小狗若是有了姓氏,下辈子就能投胎做人。您替它刻一个,希望它下辈子,顺风顺水,长命百岁。”
他接过木头,嗓音沙哑:“会的,一定会的。下辈子它一定会先寻到你。”
我苦笑出声:“不必,这烂糟糟的世上,下辈子我可不来了。”
给无病立碑就是图个吉利,留个念想。
毕竟这世道,做人做狗,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12
埋好无病后,我大病一场。
下不来床的日子,任书远日日来看望我,给我带药。
我领他的情,却从不收他的东西。
“您是高高在上的少爷,我是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瞎子,您心善,同情于我,可我不能当作理所当然。我报答不了什么,您请回吧。”
屋子里寂静了一瞬。
“谁说你报答不了我,你不是会算命,那你就替我算算出路。”他长叹一口气道,“我不是什么正经大少爷,家里也只是商贾人家。”
他笑了两声,可笑得比哭都难听。
“本朝商贾不得科举,我纵有满腹才华也无处施展。年前我去科考,考场都没进就让人赶出来。不怕你笑话,那衙役把我推倒在地上,说我一个商人子嗣还妄想读书做官,我配吗?”
我侧过头,想看他说这话时脸上神色,可惜什么也没看见。
“家里人也说,实在不行这书不读也罢,龙生龙凤生凤,我回家做个商人继承家业也好。
“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小瞎子,你懂我,你知道我做梦都想做个好官,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我不懂,那酒囊饭袋都能做父母官,掌管一方百姓,为何我不行?”
听着他的话,恍惚间我想起那个胖知府。
任书远是个好心人,读过圣贤书,也见识过底层人的苦难。
可前者官运亨通,后者壮志难酬。
世道何其不公。
何其不公!
“小瞎子,你不是会算命,你来替我算一算我的出路在哪里。”
我睁着一双瞎眼向他看去,可眼前除了黑暗就是黑暗,什么也看不到。
我想起祖父说过,人来算命就是想图个希望。
于是我说:“你会遇见贵人。只要你不忘今日初心,他日定能遇见赏识你的贵人,做个好官。
“如果,你成了大官,能不能把我推荐给皇帝老爷?我也想当一个很厉害的人,然后找当年那个胖知府报仇。”
人算命图个希望,我给任书远一个希望,也希望他可以给我一个希望。
“好。”任书远很郑重地答应了我。
我想,即便我没办法成为前朝国师那么厉害的人,应该,也是有机会报仇的吧。
我突然明白祖父为何要我学算命。
世道如此,众生皆苦。
祖父想叫我多聆听别人的苦难,少沉溺于自己的不幸。
谁活着又容易了呢。
病好后我又拿起拐,支起摊子去给人算命。
出摊第一天,飞鹰压着人来了:“对不住啊,算命的。这几个弟兄偷了你的狗,现在我压着他们来给你赔礼道歉。”
要是过去,我会害怕地缩在地上,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可现在,我循着声骂道:“滚。”
我不需要他们的道歉,也绝不会原谅他们。
“嘿,小瞎子给脸不要脸,鹰爷给你面子才带着我们来道歉,你这是做什么?”
这一次,飞鹰没有拦下他的手下人。
我不吃惊,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是压迫于我的那一方。
心情好,赏我几文钱,看我感恩戴德。
心情不好,就会像眼前这般,纵容手下人欺我辱我。
“所以呢?泥人尚有几分血性,惹恼了我,咱们谁都别活。瞎子我现在孤家寡人一个,唯一陪在身边的狗都被你们杀了,还想让我原谅你们?呸!要是我杀了你们妻儿老小,难道你们会原谅我吗?”
“你——”
“闭嘴!”飞鹰打断了手下人继续责骂,扭过头对我说,“这事确实是我兄弟对不住你,死去的狗是活不过来了,但我可以做主再赔你一条,比之前的更名贵,更好看。”
“滚!你要我说几遍,给我滚啊!”
我一个瞎子,要再好看的狗有什么用。
我只要无病,只要那条我从垃圾堆里捡来,一点一点喂大的无病。
“我弟兄杀了你的狗,可你也咬伤了他的手。不管你原谅与否,这些钱你拿着。往后咱们就算井水不犯河水,两清了。”
我抓起手里的银子一把撒在街上,飞鹰也没说什么,带着人散了。
惹得我哈哈大笑。
你说这世道怪不怪,我退让时,别人觉得我软弱可欺。
我不退让了,倒是无人再来扰我清净。
我算是明白了,这世道就是不让好人过活。
一步退,步步退。
做人可真是一寸都退让不得。
举着幡,我开始吆喝:“算命算命,抽签五文,解签七文。瞎子我啊,童叟无欺,绝不坐地起价。”
13
那年冬天,我在雪堆里捡了个孩子。
医馆的大夫说,这是个天残,纵使养大了也是个跛脚的瘸子,估计是被家人遗弃的。
我不在乎地笑笑:“那正好,我是个瞎子,她是个瘸子,我俩谁也别嫌弃谁。”
就这样,我把她抱回家,当作自己的孩子养。
这一年,我十七,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就学着给人当爹了。
从未养过孩子,我什么也不懂。孩子哭晕过去,我才想起她许是饿了。
忙活半天熬出一碗米汤给她喂下,她睡得香甜,我哭得无声无息。
年岁渐长,关于我娘的记忆早就开始模糊,可我始终记得她温柔的怀抱。
那是我为数不多关于幸福的印象。
我学着娘的模样,轻轻抱起她,恨不能替她吹去腿上的残缺。
任书远笑我:“你这小瞎子倒是好心,自己都养不活还捡孩子养。”
“瞎子怎么了,一个瞎子能养活自己,还能再养活个孩子,这是多了不起的事。虽不能像你一样读书做官,可瞎子活着也该有自己的价值啊。”
我给她取名阿福。
我和无病的名字里又是灾又是病,所以多灾多难,命都不怎么好。
我不求她多厉害,只希望她往后的日子都是福气。
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这是我养了阿福以后才体会到的道理。
也是养了她后,我才时常觉得亏欠于祖父。
只可惜,世事总是如此,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待。
15
转眼的工夫阿福就四岁了。
这四年什么都变了,又什么都没变。
我还是日日背着幡去街头算命,只是手里时时抱着阿福,不敢松手。
小少爷还是年年去赶考,年年被人赶出来,然后跑来我的小院骂他们没眼光,错把珍珠当鱼目。
这一年三十前夕,任书远又来看我。
“要我说,你这小院自打有了阿福才算有了点人气。”语毕,他迟疑了下,“啊对,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我原本没当回事,这几年他常常来找我辞行。可紧接着,笑意僵在脸上。
“四年前你曾为我算过一卦,说我会遇见贵人,那日回去我爹就说给我寻了门婚事。”
我不懂,说他当时不是推辞了。
小少爷苦笑两声:“是啊,我推辞了,那时我年轻气盛,觉得自己满腹才华,为何要靠这歪门邪道。可是抗争了几年…也罢,或许这就是命。
“虽说是给人做赘婿,但那人家里是高门大户,书香门第。可能这就是你说的贵人吧。”
我垂下头:“你就这么笃信,我算得就准?”
“准不准全当是个念想。我是商贾之子,若是不走这条路我一辈子没法入朝做官,施展我的抱负。”
我怔怔说不出话来。
小少爷反过来安慰我,叫我不必为他难过,他是为了自己的理想。
这些年我见过无数人,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痴儿,却只见过这一个。
“十年为约,到时候再见,我定是一方百姓所拥护的父母官,你呢?”
“好。十年为约,到时我会让你再不敢小看瞎子。”
那天我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
我说东行二十里,彭县有个胖知府不是个东西,欺男霸女只手遮天,他日你可一定要严查那个狗官。
我说阿福现在才四岁,十年后该是个漂亮的大姑娘了,你来看她别忘了给她带点女儿家喜欢的玩意。
我说我不是天生就盲的,我知道天是蓝的,草是绿的。
只是遗憾,我从未见过祖父老去时的样子,不知道无病的毛色,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
小少爷抓起我的手贴在他脸上。
寂静中,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触及我的眼睛,一触即分。
沉默片刻,我昂起头笑道:“那先祝君此去,鹏程万里,心想事成。”
他离开后,我久久不能回神。
人生而孤独。
祖父走了,无病走了,现在小少爷也要离开我。
到底只剩我一个人。
只有我一人。
16
小少爷走后,我想了许久。
我一个瞎子,手无缚鸡之力,庸庸碌碌这么多年,似乎只会算命,给自己讨一碗饭吃。
可是算命,我也成不了前朝国师那样的人。
我只是个依靠算命谋生的瞎子,我不懂命,也不会算命,只会说些似是而非的话糊弄人。
我想起枉死的爹娘,想起邻居家的刘寡妇,想起任人鱼肉的无病。
想到最后,我收起给人算命的签筒,改去茶馆里给人说书。
醒木拍桌,我说从前有个肥头大耳的知府,草菅人命无恶不作,只可惜老天偏偏不给他报应。
就在他升官上任,要去祸害其他人的前一天夜里,当地的百姓伪装成前来讨债的厉鬼,合伙将他掐死了。
我讲从前有个寡妇,一手菜刀使得出神入化。
有人趁着夜色爬她家的墙,她就一刀砍过去。娘家人想逼她改嫁换彩礼,她砍。族人欺压,想要侵占家财,她又砍。巷子里人人喊她泼寡妇,可人人又不敢欺侮她。
讲着讲着,城里的茶馆都请我去说书,书店的老板也花钱买我口述的故事。
阿福仰着头夸:“阿爹真厉害,你说的故事比别人的都有趣。”
我笑了笑回:“因为爹不是在讲故事,阿爹只是在讲自己的愿望。”
这异想天开却微不足道的希冀,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苦命人走投无路时,心底就会开出花。
开得多了,这该死的世道总有颠覆的一天吧。
每回说完书,我就同茶馆里的小二打听,他可曾听过一个姓任的诗人。
“诗人?无灾先生您可真会说笑,咱们当朝谁还写诗呢,现在都不时兴这个了。”
我又问:“那你可曾听过一个姓任的好官,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好官?”
小二迟疑了片刻,附在我耳畔小声问:“无灾先生,这是您写的新书吗?”
17
十年弹指一挥间。
我常年压低了嗓子说书,起初,声音嘶哑。
哪怕不刻意压低,旁人也再听不出我是个女子。
再后来连说话都困难。
阿福心疼我,不许我再去,说以前是我养着她。现在乌鸦反哺,该是她来养我。
于是我从站在台上说书,变成坐在台下听人说书。
说书的人变了,可故事里反叛的精神可一点都不少。
听得我热血激昂,追着给人打赏。
只可惜,那一年,小少爷到底是失约了。
起初我觉得是车马太慢,他或许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过了几年,我觉得定是他没功成名就,无颜见我。
我笑他一把年纪,还是如此好面子。
又过去十几年, 我问过茶馆的小二, 来往的商人, 却始终无人听过一个姓任的清官。
我那满肚子的气,生了又消,消了又生。
直到有一天, 我偷偷上台又说了一段书。
“曾经有个姓任的小少爷, 虽出生在商贾人家,却有颗济世安民的心,他满腔抱负, 只求为万世开太平…”
醒木一拍, 我从故事里惊醒,又开始释怀。
人生无常, 有些人离开你生命时就是这般悄无声息的。
18
人说四十不惑, 五十知天命。
五十那年, 我忽然有感, 觉得大限将至。
阿福扑通一声跪下,哭着说阿爹身体康健, 定能福寿绵延,长命百岁。
我笑着摇摇头,都是个当娘的人了,怎么还这般小儿气性。
我将祖父送我的话转赠给她:“阿福, 人这一辈子或早或晚,终归都是要死的,临终前回首这一生,无愧于心就好。别难过, 看开点。”
我嘱咐她安排我的后事, 棺材不拘是什么木头都行,反正我也看不见,但一定要在里面给我放盏灯, 我这人怕黑又怕鬼。
阿福破涕为笑道:“爹您都看不见了还怕黑。”
我拿着蒲扇拍她的头笑骂:“谁说瞎子就不能怕黑了。快记着, 一定要放灯!不用给我叠纸人,我不喜欢人太多,吵闹。若是有心, 就给我叠两条狗陪在身边。”
“一定要给我立块石碑,刻上我的一生, 就刻——
“陈氏阿甜, 父母双全,身体康健, 一世无忧。”
听到这里阿福久久没有回话, 沉默了片刻。
我拿着蒲扇冲着她的方向又拍了两下问, “记好了没有?就按我说的刻!”
“记下了!记下了!”
那就好。
我松下一口气,觉得身心都轻松了几分。
那晚我久违地做了个好梦,梦里都是经年未见过的故人。
我梦见祖父在小院里刻木头替我做玩具,梦见祖母在厨房里烧菜。
阿爹在劈柴,阿娘在给我缝衣裙。
我梦见一条大黄狗啃着骨头, 摇着尾巴, 叫得欢快。
多好的梦啊。
真想一辈子沉浸在里头。
我扭头问任书远,这是不是你们读书人说的:“但愿长醉不复醒?”
“小瞎子,你也开始读诗了?行啊,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往日里是我小瞧你了。”
我摇摇头,在梦里彻底笑出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