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节 千金记
第 22 节 千金记
姐姐天生反骨,我是随时帮她收拾烂摊子的冤大头。
自戕之后再睁眼。
这辈子,我不想再当她妹妹了。
谁喜欢她的天真活泼,谁就自己承担后果好了。
1
今日是个好天气。
而在赵府的后花园内。
我远远跟在赵明月身后,看着她像一只灵动的小鹿一样躲在大树后。
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从另一头的小道走了过来。
他的嘴角上扬,心情放松之下,也没注意周围的环境,就这样被突然跳出来的赵明月唬了一大跳。
而等他看清楚面前是一个美貌娇俏的姑娘,耳朵微微泛红。
便绽出笑意,轻柔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赵明月眼睛一转,也向他露出了一个调皮的笑容:“我叫赵明珠。”
就在这时,我来到他们二人身后:“赵明月,你向一个外男透露我的名字,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赵明月听后脸色涨红,急急忙忙过来解释:“不是,妹妹,我只是想和他开开玩笑。”
我再也忍不住,狠狠一耳光抽了过去。
既然她永远都学不会教训,那我来。
2
“赵明月,你愿意轻浮浪荡是你的自由,不要扯上我!”
赵明月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我,眼眶马上泛出了泪花。
那个男子见我如此,连忙把赵明月护在身后:“你姐姐不过是玩笑之言,你为什么要说话如此难听,还动手打人,简直毫无教养!”
我再次扬起手掌,准备朝男人打过去,却被男人抓住手腕,我当机立断拔下手里的珠钗便朝男人心口捅去,男人另一只手又抓住了我的手腕,我干脆低头朝他手腕处咬去。
男人不敢和我产生更多接触,连忙松开双手。
我却不想饶了他,珠钗狠狠划过他的肩膀,把他的衣服勾破,也泛出了血珠。
一旁的赵明月已经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吓呆了,她连忙抱住我:“妹妹,你冷静一点,妹妹,你怎么了?”
我一把挣开赵明月怒视她:“你假用我的名字和外男调笑,你有没有想过后果?还有你,”我伸手一指那男子:“后花园是内院,看见女眷不赶紧回避,还去问名字,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男子被我说中了心事便心虚了,顾不上肩上的伤,他匆匆行了一礼:“我是来找安民兄的,对两位小姐多有冒犯,还请海涵。”
说完,那男子便急匆匆的离开了。
闹了这么一场,我脱力的跌倒在地,赵明月想来扶我,被我一把推开:“赵明月,你离我远一点,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3
快步回到自己的院子,把所有下人都赶了出去,我才忍不住扑到被子里嚎啕大哭。
我的姐姐赵明月活泼娇俏惹人怜爱,但谁也不知道,躲在她阴影里的我,受了多少委屈。
五岁,姐姐非要拉着我下池塘摘荷花,让我大病一场。
六岁,姐姐打碎了祖母供奉的观音,我也跟着罚跪半日。
祖父收藏的字画,父亲心爱的瓷器,每一次,我都被要姐姐连累。
最严重的那一回,是九岁的时候,姐姐带着姨母家的表弟爬树,两个人都双双摔断了腿。我不敢跟着爬树,却因为没拦住姐姐和表弟,硬生生被打断了一根藤条。
从小我就明白,对比姐姐的赤子之心,我的沉静知礼便显得无趣。
母亲偏心姐姐,大哥偏心姐姐,我都知道。
我一直
钟原后来发现了真相,为了赵明月甘心接受了头上的绿帽,对着赵明月生下的孩子视如己出。
只有我被瞒在鼓里,替嫁事件成了压倒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故意呕着气,把自己拖成了老姑娘。
赵明月这次终于知道自己犯下大错,几年以后郁郁而终。
我用终身不嫁逼着母亲让我给钟原当续弦。
我原本以为,我和钟原情投意合,只是母亲的偏心才让我们错过。
却没想到,我拿自己最美好的年华来怄气,主角却还是赵明月。
就像那卖点心的,买十盒点心送一盒,我永远都只是那盒搭头。
我所有对于未来的期望,都因为赵明月的那一句戏言,而活成了一场笑话。
已经有孕在身的我,因为知道真相大受刺激流了产,然后我干脆一把火烧了我住的院子,在熊熊大火中结束了一生。
明珠虽然不能和皓月争辉,但终究也有自己的骄傲。
我不想再当任何人的陪衬了!
从昨天晚上我突然有了那些记忆,我就清醒了,一群不爱我的人,实在不值得我浪费年华,这一次我放过自己,也远离所有人。
4
等哭完以后,我让侍女进来给我打水净面。
今天闹了这么一大场,我知道,接下来等着我的,必然还有一场狂风暴雨。
果然不一会儿,母亲便派人传我到她的院子里。
等我到那的时候,就看到母亲和大哥都面色不虞的坐在太师椅上,而赵明月,正被母亲搂在怀里低声安慰。
我刚到,母亲便低声喝道:“明珠,跪下。”
大哥似乎面有不忍,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我顺从屈膝,却开口道:“我听母亲的话跪下,但我没错,我和姐姐已及笄,母亲有没有想过,姐姐用我的名义和外男交际,以后会不会弄出弥天丑闻?”
母亲闻言吃了一惊,接着怒骂:“明珠你疯魔了不成?这种话你也能说出口?!”
我转头盯着大哥:“大哥,你说实话,你的友人,是不是已经对姐姐产生了好感?”
大哥身子一惊,马上想到了其中的厉害,接着瞪了赵明月一眼,然后才替我求情:“母亲,今天大妹是有点不知分寸了,您就饶了小妹吧。”
赵明月似乎也明白了这事非同小可,连忙拉着母亲的手:“母亲,您别和妹妹生气了。”
母亲看了一眼大哥,又转头看了赵明月,似乎在沉思,我连忙伏地:“我愿意幽闭半年,静思己过。”
母亲听到我这么说,只能咽下她想说的话,横了我一眼无奈:“就按你说的办吧。”
我在地上轻轻磕了三个头。
生我之苦,养我之恩,那稀薄的血脉之情,就这么断了吧,母亲。
赵明月似乎不解我为何突然行此大礼,扯了扯母亲的袖子让她看我,而母亲却赌气一样扭过头去。
我也不说话,顺着大哥搀扶的手臂,走出了母亲的院子。
5
大哥一出院子就安慰我:“小妹,你放心,你不会被关那么久的,母亲她也是心疼你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大哥,他也是在替嫁事件以后突然醒悟,开始替我不公的第一人。
但我那时候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应付迟来的公平。
于是我笑了笑,便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我把所有侍女都打发走了,让她们各自去找管事重新安排差事,这样我离开的时候,才不会连累她们。
深夜,我怀揣着所有的首饰和攒下的一百多两月例。
换下了一套粗布麻衣,裹上头巾,悄悄来到已经荒废的偏院,从狗洞里钻了出去。
床上被我撒下了不少灯油,我还专门拿几页纸垫在了蜡烛下面。
等蜡烛燃尽引燃纸张,赵府二小姐赵明珠,便会葬身于火海之间。
我不想恨赵明月,她不是故意害我,但有她在的地方,我就永远不得安宁,我已经无法和她和平相处。
而赵府,一个从来没有让我感到过温暖的地方,也不是我真正的家。
6
当我顺着墙角离开崇康坊的时候,远远的还能看见赵府冲天的火光。
我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擦在脸上和手腕上,然后快速走到了西门。
西门是菜农在深夜运菜的城门,也是离赵府最近的城门。
最后看了一眼赵府的方向,我大踏步走出了京城。
天色还是很暗,整条官道只有我一个行人,我握着袖子里的剪刀,给自己鼓劲。
既然已经死过一回,千山我独行,又有何惧。
不知道走了多远,我已经累了,便找到一个避风处开始休息。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一阵阵马蹄声响起。
抬头就看到大哥打着火把正带着人从我面前的官道呼啸而过。
我躲在暗处没出声。
既然要断,就该断得干干彻底。
7
我一路向南,历经风霜和艰险,最后在一座城镇定居。
在这里,我买下一个单人独户的小院,还养了一只肥猫和一条小狗。
做刺绣,写书卖画,样样都能养活我自己。
虽然比不上赵府的锦衣玉食,但我终于得到了想要的自由,就是神仙也比不上我快活。
这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坐在窗前绣一副百蝶穿花的刺绣。
却听到院子里狼狗叫了两声,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我拿起短刀藏在袖子里就开始察看。
虽然我住的这条街就靠近府衙,但难保没有登徒子看见我一个独身女子就想欺我。
不过我早就不是之前那个赵明珠了,即使打不过男人,我大喊大叫也能吸引人来救我。
我从房间内左右看了看,确保门外没有藏着人,才谨慎的迈步走出大门。
突然,从房梁跳下一个身影,我悚然一惊,连忙转身握住短刀向后捅去。
那人用力捏住我的手腕短刀跌落在地,我正想大喊。
那人一把捂住我的嘴巴。然后伸手就打晕了我。
晕倒之前,我听到那人吃惊:“是你?”
8
等我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
我连忙爬起身查看衣物是否完整,却看到那个男人正老神常在的坐在桌子上,还很有闲情的观摩我的字画。
我防备的靠在墙上:“你是谁?”
这个男人的武艺绝对不是一般的闲汉无赖,但幸好,他对我没有恶意。
男人抬头,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脸若春华目似桃花,实在是生的风流倜傥。
男人抬头看着我勾唇一笑:“小东西,你是不是记恨我没接你一起走才故意假装没认出我?”
我不解的盯着他,看见我的眼神,男人逐渐一脸认真:“你是真的不记得我了?”
他抬头环顾四周:“不对啊,你看着并没有嫁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是受了伤还是生了病?”
眼看男人将要走过来,我心里浮起一个荒唐的猜测。
连忙出声喝住他:“你先说,你到底是谁?”
男人看着我脸上闪过一丝沉痛:“我是安王周靖,你放心,我会找大夫来医治你的。”
以防万一,我接着问他:“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
周靖认真开口:“是在梨园,你去看戏,我在台上唱戏,那时候我没告诉你我的身份,想等离开京城后再派人一起接走你,但我的手下没有找到你。”
我忍不住苦笑出声,原来如此,怪不得母亲上辈子查遍京城的富家公子甚至戏子,也没找到引诱赵明月的那个浪荡子,藩王进京朝见,到了日子就该回封地了,母亲怎么可能找得到他。
至于赵明月,从那天回府以后就被母亲严加看管,又怎么可能再去那个戏班子。
猜测变成了现实,一颗心反而落了地。命运兜兜转转,我终究还是逃不开和赵明月的纠葛。
9
我只能下床穿好鞋子行了个礼。
“安王爷,你认错人了,你认识的人应该是我的姐姐。”
周靖一脸震惊:“你说什么?”
我冷静开口:“我说,赵将军府上的大小姐,赵明月,才是你要找的人。”
周靖突然冷笑:“我不信,
周靖和姐姐相认之后,他们应该也不会留我,非要强留,大不了我见机行事,再逃一回罢了。
马车缓缓驶在进京的官道上,我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即使和周靖同处一密闭空间,心神也丝毫不乱。
周靖也不再主动招惹我。
直到他突然收到一封信,然后看完以后递给我,脸色却铁青。
我接过信件一目十行的浏览完,然后同样脸色铁青。
信上写赵府二小姐赵明珠已经葬身火海,而大小姐赵明月也和荣国公府定下亲事,过不了多久就该成亲了。
上辈子我就听说,安王子嗣稀薄,按照原定的命运,赵明月现在应该已经怀孕了,周靖肯定不会就这样看着赵明月带着他的孩子嫁给钟原。
可是一女怎么嫁二郎,赵明月跟了安王,和钟原的婚约,又该谁来代替?
11
我一把扔下信件就扬声高叫:“停下,我要下车!”
车夫并不听我的。
周靖冷笑一声:“姨妹,我劝你乖乖听话,不然我也不介意一路把你捆回京城。”
我恨得咬牙切齿,却心知现在反抗也无用。
我不是姐姐,周靖对我可没有情意,他是真能说到做到。
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用我换出姐姐,别对上荣国公府,一家三口回他的封地快活逍遥才是最重要的。
我要是敢揭发真相,赵府落得一个和藩王勾结的罪名我也跑不了。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我就得替赵明月收拾烂摊子?
头一次,我对着命运生出无力的感觉。
三天后的晚上,我睁着眼睛不敢睡,梆子敲了三声,我等了大约一炷香,四周依旧静悄悄。我屏住呼吸小心得走了出去,客栈后门的门栓近在眼前。
“姨妹,半夜不睡觉,来这里做什么?”
周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孤注一掷拉开门栓,推开门就要往外跑,门外,明晃晃两把利刃。
“敬酒不吃吃罚酒。”周靖恶声恶气,命人押着我,给我换下一碗汤药。
等我醒来时,马车已辘辘驶进了京城。
12
时隔大半年,我再次见到大哥,他已经十分憔悴。
也是,小妹假死出走,大妹失贞有孕要嫁给好友,一时之间,也不知道两个妹妹哪一个更可恶了。
还是母亲的院子,一看到我母亲就抽了我一巴掌:“孽障,你还敢回来。”
这一巴掌力气不小,直抽得我鼻血直流。
而赵明月,看见周靖,一把扔掉手里的酸梅,上来就扑到周靖的怀里:“靖郎,我就知道,你会来接我的。”
我就站在旁边,冷眼旁观他们商议之后定下我的命运。
不出所料,商议结婚便是我代替赵明月嫁给钟原,赵明月跟着周靖走,至于我的意见,没人在意。
赵明月跪下拉着我的衣服下摆:“妹妹,我求求你,成全我和靖郎吧。”
我一把甩开她的手:“钟原是你招惹上的,别想拿我顶缸。”
赵明月身子一歪,周靖和大哥连忙扶住了她。
母亲怒目而视:“明珠,你是想忤逆你的母亲吗?”
我一把抓出剪刀抵在自己脖子上:“母亲要是觉得我忤逆,那我便把这条命还给母亲就是了。”
我是真抱着必死的决心的,于是一用力,脖子上便一阵刺痛。
手腕突然一麻,剪刀落地,大哥连忙上来帮我处理伤口。
我也不挣扎,只冷冷看着他们:“我可以暂时装作赵明月,但你们要把这婚约给我退了,然后,放我自由。”
赵明月早就吓得躲在周靖怀里,而周靖,手上还拿着刚才弹我手腕的金珠子。
母亲已经气的说不出话,浑身颤抖的指着我:“孽障,孽障。”
我一把扯开大哥帮我包扎好的伤口,然后慢慢回到自己的院子。
母亲在后面大喊:“明珠,你给我站住,明珠!”
我充耳不闻,一次也没有回头。
就在刚刚我已经想明白了,周靖觉得我只能忍气吞声替嫁赵明月。
我偏偏不如他的愿。
逼急了我,大不了鱼死网破!
我宁死不从,赵府也不可能把我的尸体送到荣国公府。
他们有所求,而我已经无欲则刚。
谁也不能钳制一个不怕死的人。
13
等我回到我的院子,之前的侍女很快就回来服侍我了。
我看着她们全都战战兢兢的样子,忍不住问道她们是不是还是被我的出逃连累了。
曾经的贴身侍女小荷红着眼圈告诉我。
她们还好,只是换的活计累一点,就是赵明月院子里的侍女,一个月前突然都被母亲下令全都打死。
小荷一脸恐惧:“夫人说她们没伺候好大小姐,所以受了罚。二小姐,奴婢害怕。”
我轻轻把小荷揽在怀里安慰她。
心知只怕是赵明月被查出身孕,所以母亲才打死那一院子的侍女,好封住消息。
我也怕,赵明月就像一把刀,她可以横冲直撞,自有人替她善后,但被她连累的人,只能自求多福。
就在这时,丫鬟传话,赵明月来了。
14
赵明月一看到我,便感激道:“妹妹,姐姐谢谢你的成全。”
我懒得理她,便闭口不言。
过了一会儿,赵明月突然开口:“其实你也可以嫁给钟大哥,反正他也不知道真相,这样也不会得罪荣国公府,不好吗?”
我冷笑出声:“既然你也怕得罪国公府,那为什么又要和安王无媒苟合,如果周靖不是王爷,只是一个普通人,你就不怕钟原弄死他这个奸夫吗?”
赵明月急忙开口:“不会的,钟大哥对我这么好,他一定会祝福我和靖郎的。”
我再也忍不住一把砸了茶盏:“你给我滚。”
赵明月吓了一跳,连忙小心的护住腹部然后急急离开。
我无力地靠在椅子上,我都不明白赵明月是单纯还是愚蠢,她凭什么想当然的觉得,所有人都会按照她的心意行事。
说到底,不过是有人给了她肆意妄为的底气。
我的姐姐不坏,但像孩童一样自私自利,还不自知。
15
当天晚上,大哥给我端来一碗汤。
他悲愤落泪:“小妹,对不住,大哥护不住你。”
我二话没说,端起碗一饮而尽。
这汤里满是花生,从小我一吃花生就全身布满红色斑点,严重时甚至不能呼吸。
他们商议好,让我脸上身上都长满斑点以后,再通知钟家我得了恶疾,这婚约就如作罢了。
没多久,果然我开始全身发痒,喉中“嗬嗬”作响。
大哥连忙给我喝了一点压制的药,还不敢多喝,不然荣国公府万一派人来探望,发现并不严重,这婚约只怕还废不了。
第二天,我让侍女拿来镜子,一看脸上已经布满大块红斑,连忙让侍女拿开镜子。
身上脸上痒意入股,小荷拼命抓住我的手:“小姐,不能抓,抓破了就留疤了。”
没办法,我让小荷打来凉水,用帕子擦身缓解痒意。
天气已经很凉了,当晚我就全身发热。
挣扎中,我继续喝了一碗花生汤。
我才不要,我才不要这辈子继续当赵明月的替身!
16
荣国公府很快就来了人,一个老嬷嬷看了我脸上的红斑,便皱了皱眉头。
接着,我便听到她询问小荷,我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能吃的食物。
小荷自然摇头,接着说道我除了身上布满红斑,还伴随高烧不退。
老嬷嬷听闻,忍不住离我的床榻远了几步。
我故意不停咳嗽,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喊道:“水,水。”
高门大户挑选儿媳的标准,除了德行才干,就是身体康健。管理中馈,伺候公婆和郎君,延绵子嗣都不是轻松的活计。
一个病秧子的主母,很可能连弹压妾室都做不到,只会弄的全家不得安宁。
等那老嬷嬷走后,小荷欢喜落泪:“小姐总算可以不那么受罪了,这花生汤就停了吧。”
我摇摇头,在婚约解除之前我不会掉以轻心。
毕竟钟原对赵明月的情意,我在上辈子可是见过的。
果然,听说钟原梗着脖子和荣国公夫妇争执,即使“赵明月”得了恶疾,他也不在意,婚约可以延后,等未婚妻身子好了,他再来迎娶新娘。
几天后,钟夫人过后还是拗不过钟原,亲自来探望了“我。”
连续喝了好几天的花生汤,我何止是脸上长满红斑,简直像是红斑上长了一张脸。
我没错过钟夫人眼里的那一丝嫌恶。
只见她急急忙忙出了门,不一会,小荷就来报信:“夫人和钟夫人已经直接解除婚约,换回庚帖了。”
我虚弱的靠在小荷怀里喘气:“花生汤停了,可以给我喝正常分量的药了。”
17
经过好几个月的调养生息,我才终于缓了过来。
接着,赵府就宣布已经把大小姐赵明月送回老家休养身子,并在老家为她定了一门亲事。
当后宅官眷都在议论赵家一对双生子命运多舛,先是二小姐明珠红颜薄命,大小姐明月又得了恶疾姻缘不济之时。
一辆灰扑扑的马车已经载着我,回到了我的小院。
临走之前,母亲没有出面,只是派人送了送我。
只有大哥,真心叮嘱我好好照顾自己,如果过得不好,可以随时回去。
我摩挲着手里的银票。
这次回赵府,得了不少银钱,再次搬家也不会让我伤筋动骨。
一家子骨肉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也实在是可笑至极。
但我不得不防,免得哪天又得牵扯进不属于我的爱恨情仇中。
18
赵明月和周靖早就回到了封地,在他们出府前夜,我最后一次去见赵明月:“赵明月,我希望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从今以后,你只能自己承担你肆意妄为的后果,你好自为之吧。”
我不是无故放失,侧妃也要上皇家玉牒,赵明月既然已经隐姓埋名,去了安王府,最多只能当一个侍妾,周靖早就娶了正妃,王妃怎么可能容忍一个不守规矩的妾室。
赵明月如果不改掉她的性子,只怕还有她的苦头吃。
但这和我无关了。
我卖掉我的小院,收拾好行李带着我的肥猫小狗,就再次远走他乡。
目的地是蜀地,另一个藩王的封地。
我还不信了,这回我还会走背运,还能撞到我不想遇见的人。
19
一年以后,我在蜀地开了一家小小的绣坊,没事再编写一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卖给书局,赚点银两补贴进绣坊。
赵明珠这个名字,早就成了过去。
我已经为自己办了新身份,现在附近的街坊都知道,绣坊的钱娘子是一个望门寡。
这一日,我给知府家的小姐送嫁衣的时候。
知府夫人看罢嫁衣满意点头:“钱娘子这一手绣技,应该是出自大家。”
我谦虚微笑:“祖母是被放出宫的皇家绣娘,这是和她学到的。”
知府夫人赞叹:“怪不得这各色绣线颜色十分相宜,贵气又雅致,连府中的绣娘都被比下去了。”
就在这时,待嫁的新娘双手撑住下巴:“母亲,听说安王玉树临风,比女子还貌美,是真的吗?”
知府夫人嗔怪的骂了女儿一句:“一个已经被问罪的王爷,提他做什么?”
我连忙镇定心绪,只竖着耳朵听着消息。
但知府夫人再也没提到关于周靖的话题。
出府之时,我抱着锦盒一路心神不宁。
在拐角处,和一个年轻人不小心撞到,年轻人连忙一边致歉一边帮我拣掉在地上的盒子。
慌乱中两人不小心双手碰到,年轻人便直接成了一个呆子。
小丫鬟好奇发问:“后来呢?夫人,故事里的妹妹怎么样了?”
“我知道,那个妹妹肯定嫁给了那个像呆子一样的年轻人。”
我无奈的看了一眼我怀里的女儿。
夫君这时正好进了房间,他抱着女儿出门:“你该回你的床上睡觉去了。”
临走之前,他冲着我挤眉弄眼做出口型:“等我。”
我脸颊绯红忍不住啐了他一口。
都多大的年纪了,还不正经。
20
临睡前,夫君把我搂在怀里:“娘子,若是有人拿千金换你的夫君,你换不换?”
我哈欠连天:“换呀,不换我不就成了傻子?”
夫君轻轻在我耳边说道:“那我就是傻子,别说千金,就是万金,我也只要娘子。”
我捏了一把他腰间软肉:“油嘴滑舌。”
接着便安然入睡。
当年那个年轻人,是刚到蜀地上任的一个九品芝麻小官。
在知府府那惊鸿一瞥,没多久他就天天围着我的绣坊打转。
互通心意以后,我们就成了亲。
而那时候,他才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
他告诉我,出京之前,他已经听闻了安王周靖问罪的全部原由。
21
在安王府,赵明月没有像别的侍妾那样以王妃为尊,已经惹得王妃很不高兴,但周靖宠着赵明月,赵明月又生下子嗣,王妃也只能暂时蛰伏。
直到王妃亲生的世子,有一天正在马场跑马,赵明月竟然不知轻重的抽了那马一鞭子,马一惊世子便坠马了。
虽然赵明月叫着她只是想逗逗世子,并不是故意要对世子不利,但要是没有周靖拦着,王妃就准备直接打死赵明月了。
赵明月养好了伤,不敢再待王府里触王妃眉头,便日日出门游湖看戏。
然后,就遇到了正巧在四处查访她踪迹的钟原。
我的姐姐,她还是那么天真,她以为把赵氏贵女的身份找回来,她就能当一个侧妃,而不是生死都被王妃掌握的侍妾。
但藩王和重臣之女,特别是武将联姻,已经违背祖训,地方官员连忙快马把这个消息报上京城。
周靖被压解到京城问罪,封地也被收回,周靖被废为庶人,只能和赵明月看守皇陵,永世不得出。
钟原也没讨到好处,他被荣国公狠狠打了一顿板子就扔到军营里面去了。
至于赵府,勾结藩王夺去官职没收家产,赶回老家三代不能科考,能保住命都已经谢天谢地了。
我和夫君曾经悄悄回了一趟老家。
也见过了一身短打汗衫的大哥,昔日宝马轻裘的贵公子,如今只是码头上一个做苦力养家的工人。
廉价的烧刀子被大哥一饮而尽,我也在大哥红着眼的讲述中了解了后来发生的事。
父亲知道了获罪的前因后果,再加上有姨娘煽风点火,很快就对母亲连尊重都没有了,直接让姨娘接管了母亲的管家权。
姨娘趁机把最后一点银两收拾好,在一个深夜卷款携逃。
父亲一气之下中了风,没多久就在悲愤中与世长辞。
处理完父亲的后事,家里已经一贫如洗。大哥本来之前已经和另一家的贵族小姐订了婚姻,随着赵家败落,这婚约也就顺势解除了。
乡下回不去,大哥就在码头附近的大杂院,租了两间屋子带着母亲一起居住。
母亲日日哭泣,眼睛已经不好了。
大哥苦笑:“幸亏还有一身力气,不然只怕连卖苦力都卖不了了。”
22
马车缓缓驶过脏污狭窄的街道,我看到母亲正在院子里, 吃力的浆洗衣物。
眼看我没打算进门, 大哥问我:“明珠, 你不去看看母亲吗?”
我摇了摇头。
接着拿出银票,强硬的塞进大哥手里:“大哥,你听我说, 我早就自己能养活自己了, 这些银票对我来说, 也没有什么用。”
“你拿着它买个院子, 自己做点生意, 你的才能, 绝不是只是当一个搬货的工人。”
大哥抬头眨着眼睛去掉泪意, 抬手轻轻摸摸我的脑袋:“小妹现在这么厉害了, 真好。”
我忍住心里的酸涩, 若是母亲的偏心是姐姐八我二,那大哥的偏心则是姐姐六我四。
虽然我早就不是那个期望他们重视的赵明珠,但大哥的情谊,我也一直没有忘记。
大哥对着夫君殷殷叮嘱道:“我小妹温柔知礼, 你别欺她,不然, 哪怕你现在是官身我也不怕你。”
声音到最后,已经带了点恶声恶气。
夫君连忙口称不敢。
我推了一把大哥:“大哥, 你别吓唬他了, 你放心, 我会过得很好。”
马车缓缓上了路,在走上大道之前。
我听到后面有人大喊:“明珠, 母亲错了,你下车让母亲看看你,明珠!”
那声音隔得太远,风一吹, 就散了。
23
半年之前,大哥来信,母亲弥留之际, 一直看着门外, 不停问他:“明珠有没有回来?”
最后母亲是叫着“明珠”去的。
我忍不住大哭一场, 女儿连忙又是给我擦眼泪, 又是亲我抱我。
我只是轻轻抱着我的孩子。
流着眼泪叹息一声:“娘再也没有自己的母亲了。”
人生在世, 总有许多无法弥补的遗憾。
就像六岁的时候我希望母亲能安慰被连累罚跪的我,但她只顾着给姐姐的膝盖揉药酒一样。
现在不会再有人连累我罚跪, 我也不再需要那迟来的安慰一样。
书局已经派人来催了。
我整理了自己的书稿, 在封面提笔《千金记》。
若无人看重爱护, 便要自己珍视自己,说不定, 就在那山水相逢处,你就会撞到一个呆子。
他私底下油嘴滑舌十分不正经,却会对你真心相待, 心疼你的懂事, 理解你所有的难过和委屈。
若是遇不到这个人,也该爱惜自己。
我的人生,于他人, 不值一提,于自己,千金不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