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节 雨霖铃
第 30 节 雨霖铃
我本该是凌府最尊贵的嫡长女,但五岁那年,父母弃了我。
任由我被乳母骗走钱财,被家仆当做发泄对主家怒气的对象。
母亲不喜欢我,只因为我长了一张她不喜欢的脸。
1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世上不仅有爱屋及乌,也有恨屋及乌。
我的长相随了已故的祖母。
而祖母在世时,时常刁难羞辱平民出生的母亲。
看到我,总是勾起母亲不好的回忆。
所以,她不要我了。
乳母说,只要我听话,母亲就会来接我。
可她搜刮完我身上的珠宝首饰,和她相好的车夫跑了。
那天,她哄着我把手上的最后一个镯子给她:“大小姐,你把这镯子给老奴,老奴出去换了银钱,给你买最喜欢的烧鸡。”
她踏出院子时,还有些纠结,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微笑着对她挥手,她咬咬牙低着头,快步离开。
我坐在石阶上等了她两天两夜,从今天的饥肠辘辘,等到明天的头晕眼花。
夜晚的露水两次染上眉眼发梢,晚风簌簌一寸一寸吹灭我的希望。
第三天,母亲身边的王妈妈来了,她还带了回春堂的大夫和一桌子的山珍海味。
她怜爱地摸我的脑袋:“大小姐,夫人她过得也很苦,您别怪她。”
我听不懂她的话,只问:“我一直很听乳母的话,母亲何时来接我回去?”
王妈妈捏着帕子,擦掉眼角的泪,把我抱到凳子上,将筷子递到我手里:“饿坏了吧,吃吧!”
我对着满桌饭菜狼吞虎咽,再抬头王妈妈已消失不见。
我心里越发不安,偷跑出去找母亲。
凌府很大,我并不认路,闯进了父亲的书房。
我惊喜地想叫他,却只见他挥手斥责:“哪里来的野孩子,擅闯书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褴褛,脏乱不堪。
“刘管家,去看看是谁带进来的孩子,结了月钱,辞退了。
“如此没有规矩,会坏了我凌府的家风。”
刘管家动作很麻利,他提溜着我的后衣领就出了书房。
衣前领卡着脖子,我咿咿呀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2
我被送到了京郊的别院,囚禁在幽暗的屋子。
暗无天日的房间,只有老鼠与我为伴。
我哭着闹着跪着求他们放我出去,没有人搭理我。
每日送来的饭菜总是不准时,还总是些泔水馊饭。
我原先是难以下口的,嚷嚷着让他们给我换能吃的饭菜来。
那日,送饭的人心情不好,他对着我的胸口踹了一脚,将馊饭扔到我脚边:“你爱吃不吃!还以为自己是大小姐呢?这府里的狗都比你过得好。”
饭菜变成了三天一送。
我饿得头晕眼花,最后撑不住,跪坐在地上,狼吞虎咽地把馊饭往嘴里送,吓走了与我抢食的老鼠。
我学会了妥协,学会了弯腰,学会了讨好,学会了伏低做小,在被关的第三个月。
我求着送饭的人与我说话,除了他我接触不到其他人。
幽暗的屋子,已经快要把我逼疯了。
我需要沾染活人的生气,哪怕这个人对我并无善意。
我还太小,不明白恶生恶的道理。
曾经的千金大小姐对他卑躬屈膝,只会助长他心中的扭曲。
他把我当作物件儿,明码标价出去。
但凡在主家那儿受了气的下人,每次给他十五个铜板,就可以打我一顿出气。
“主家弃了她,没人会过来。
“只要留着她一命便可,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这院子发生了什么。”
因为他要给我送饭,只有他有我屋子的钥匙。
第一个来的人,是马夫。
今日,马车颠簸,凌老爷磕到了头,踹了他一脚出气,还扣了他半个月的月钱。
他是带着马鞭子过来的。
我宛如牲口,在他的鞭子下四处逃窜。
第二个来的人,是上茶的婢女。
茶水烫到了我的双生妹妹凌钰,她挨了板子,被罚跪一个时辰。
指甲深深嵌入我的皮肤,伤口被灌进滚烫的茶水。
……
很快,这门生意越做越大。
我见了这府里的许多人,他们在主家那儿受了多大的气,就在我身上发多大的火。
他们折磨人的方式,各不相同,哪怕监牢里的酷刑,恐怕也不敌。
我以为,我会在他们的折磨下死去。
直到,凌老爷的兄长,我血缘上的伯父归家。
他问起了我:“阿霖那小丫头去哪了,我记得她长得最像母亲。”
3
我成了伯父的养女。
盖因伯父接我回府那日,以雷霆手段惩治了凌府那些欺辱过我的下人,父亲觉得惩处太过,开口替他们求情。
彼时,我一身血污,双脚皲裂,流血流脓,肿大得穿不上鞋,只能由伯父大氅裹着抱在怀里。
而这,不过是我身上不值一提的伤口而已。
我以为父亲会对我怜悯和愧疚,毕竟那些欺辱我的歹人已经亲口交代,皆因他们在主家受辱,才拿我撒气。
可他挡在他的妻女面前,不教她们再瞧见我的骇人模样,却开口为欺凌我的人求情。
“大哥,如此惩处,是否太过了?”
我早已麻木的身子,还是掉了不值钱的眼泪。
伯父看着拎不清的愚善父亲,以及对我毫不关心的母亲,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回家。
我成了伯父和伯母的女儿。
在这里,有温暖干净的床被,有香甜可口的饭菜,没有人再欺辱我,我的伤一天一天好起来,人也开始长肉。
带我回家时,伯父说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他们就是我的父母。
伯母没说话,却也和善地对我点头,安排我的食宿,照顾我养伤。
我想,我终于要有父母,要有家了。
伤养好后,我想着去伯父伯母的院子,向他们道谢,却不想听见他们正在争吵。
“自家的三个孩子你都不怎么管,还从外头带一个回来,前前后后忙活的都是我,你就当个甩手掌柜,忒没良心了你!”
“…你叫我怎么能看着她顶着和母亲如此相像的脸,在老二家里受欺负,坐视不管?”
我默默回了自己的院子,没教人发现我出去过。
其实,伯母并未亏待我,只是待我不亲近。
只是,她儿女双全,实在不稀罕多我这么一个养女。
我抹掉眼泪,谨记自己的身份,从不敢奢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能活着,不挨打,不挨饿,就很满足。
只是偶尔看着从校场回来的堂哥们,吵着要伯母给他们做糖醋鱼;看着年幼的堂妹趴在伯母膝上,有模有样地学女红,不免心里有些羡慕。
我在角落里窥视着他们一家五口的温情,用他们溢出的温暖舔舐我自己的伤口。
我汲取着这一点点温暖,小心翼翼地温养自己,却还是在十三岁时第一次出府,就被人撕碎了一地。
4
醉仙居酒楼,四五个人拦住了我的去路。
为首之人华服玉冠,却嚣张至极。
“戴着面纱的,不是美若天仙,就是丑到人神共愤。本世子倒是要看看,你是个什么情况。”
说着,他就伸手过来撩我的面纱。
情急之下,我抬手护住了自己的面纱。
一时不察,袖子却被他扯去了半截。
昔年旧伤虽已养好,却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疤痕。
袖子脱手,疤痕入目,那人被骇得退了两步。
“什么丑八怪!亏本世子还以为你是个仙女,赶出去,赶出去!”
只剩半截的袖子怎么也盖不住满目的伤疤。
我双臂环抱着自己,像过街老鼠一样被他们连踢带推地撵了出去。
旁人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一刀一刀地捥开我的血肉,掏出我的尊严,扔在地上践踏。
我没出息,弯腰捂脸,躬身跑开了人群。
窄巷寂静,我蹲坐在角落里,双手抱膝,埋头暗哭。
待将眼泪流干,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我拖着僵麻的腿起身,却被出现在视野的一双布鞋吓得跌坐回去。
布鞋动了动,似乎有些着急,上前一步,似乎怕吓到我,又赶紧退后:“姑娘,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是来归还你的面纱的。”
我伸手往头上探去,面纱早已不知去处,再仰头,那人手里确拿着我的面纱。
他手脚并用,比划着向我解释面纱如何到了他手里。
待他说得口干舌燥,我也只是蹲在角落里,怯生生地防备着他。
他咽了一口唾沫:“你若信得过,便跟我过来,我为你报仇。”
他一介布衣,我本是不想信他的,不知是不是他的眼神太过坚定,我竟跟着他走了。
醉仙居大门,先前扯我袖子那人,抬步一迈,整个人径直向前扑去,从台阶上滚落,结结实实摔断两颗门牙。
我心里却没有快感,只有无穷无尽的恐惧。
对方自称世子,想必家世显赫,若是彻查深究,这布衣恐有性命之忧。
他似乎看出来我的心事,把玩着手里的丝线,笑着宽慰我:“放心,我孤家寡人一个,谁也不会连累的。”
“再说,”他突然凑近我低声,“别看这世子嚣张跋扈的,这——”他指了指脑袋,“不太好使。”
他掏出火折子,把那丝线烧尽:“看,物证没了,查不出来的,放心吧。”
我把面纱戴上,不教他再随意从表情读我的心声。
临别前,他说:“近来又读了些书,书上说,人的美丑不在皮囊之上,而在言行之间。
“男子将伤疤当作英雄的象征,女子又何必为伤疤所累。”
我感觉心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呼吸都乱了节奏,恐被他发现我的异样,步履匆匆地离开。
可一连多日,我心里总惦记着他的话,脑子里总闪过他那双坚定明亮的眼睛。
5
心总是往府外飘,人便也放纵地往府外去。
我在醉仙居酒楼对面的茶馆徘徊了几日,也没瞧见那人的身影。
大概,刻意去见的人总是见不到的。
回府路上,我瞧见了一直瘸腿的小猫。
它后腿大约刚被马车碾过,露出一节白骨,地上有一滩不大的血迹。
它靠着墙躺在地上,对路过的人投去希冀的目光,又一次次失望。
我小心翼翼地抱起它,飞奔着去了最近的医馆。
一进门,那写药方的代笔小厮恰好抬眸,我们四目相接,是他。
他还记得我,笑得和煦:“是你啊,来医馆做甚,是你病了,还是家中有人病了?”
我被他的笑晃了心神,像枯涸已久的水井,突然涌入大方甘泉。
我努力掩饰心中的雀跃,抱着猫猫,走得他面前:“是它。”
医馆的学徒正在给猫猫包扎,我轻抚猫猫的脑袋安慰它,眼睛却总不自觉往正在写药方的他身上看。
他停笔时也会往我们这边看,若是一个不留神被他抓住我正在看他,他眼里的笑意便会更浓些。
我在医馆里磨磨蹭蹭,待到了医馆关门。
他却以为我全然是因为担心小猫,非常善解人意:“你若是不放心,便将猫儿放在医馆,我来照顾它。”
说不清楚是真为小猫好,还是为了自己的私心,我将小猫寄养在医馆,留足了银钱。
我更有了借口日日去见他,出门前总是满怀期待,离别时总是满心惆怅。
他是一个顶好的人,连猫猫都喜欢粘他。
我每次去,猫猫总窝在他怀里睡觉。
明明碍着他写字了,他也不恼。
见我来,他便停下笔,将猫猫抱给我,那双眼睛清亮清亮的,和他名字——言清——一样干净,更讨人喜欢了。
待到猫猫痊愈那日,我才知道他本不住医馆,为了夜里留在医馆代我照顾猫猫,他每日工钱减半。
我心生愧疚,要补偿他,他也不客气地收了那些银两。
猫猫似乎察觉到离别的情绪,怎么也不愿意从他怀里出来。
他有些好笑,揶揄我:“这猫不会是你拐来的吧,怎的赖着我,不愿跟你走?”
我有些恼,这猫猫花着我的银子,却如此拆我的台,便一股脑将遇到猫猫的始末道出,似要他来评评理,这猫猫好不知恩。
他听了哈哈大笑:“猫可不知道何为衣食父母,倒是让我白占了便宜。”
他将猫猫放到地上:“让它自己来选择去处吧。”
最后,猫猫扭着猫步,一步三回头地看我,却跟着他回了家。
言清说:“你若是想它了,随时可以过来。”
他给了我一把,他家里的钥匙。
钥匙在手里十分滚烫,我的脸也红了,再也藏不住。
6
因着猫猫,我们来往更甚。
言清的家在城郊,虽是一所平平常常的农家小院,堂屋大桌上却堆满了书,神龛上放了两个牌位。
“我爹以前是教书先生,得罪了人下了狱,我娘带着我和我爹的书,搬到了郊外。”
他对着两个牌位一拜:“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因为没有父母庇护,言清七八岁始就在城里帮工,他跟着铁匠学过打铁、跟着屠夫学过杀猪、跟着鞋匠做过学徒、甚至做过赌场打手。
他将桌上的书整理好:“这些活计虽然也能养活自己,但我还是想读书。”
我在家中,都是读些《女则》、《女戒》,言清家里的书,伯母说那不是女子看的。
言清却并不认同伯母的看法:“先辈写书的时候,可没言明这些书不准女子看。”
他将一本《地经注》递给我:“看看,说不定你会喜欢。”
喜欢吗?读书可以只凭喜欢吗?
在他鼓励的眼神里面,我接过了《地经注》。
“这些书,你都可以看。”
他的眸子清亮,像在展示自己珍藏已久的宝贝。
想起第一次去家中的书房,伯母便告诫我:“你要读的书,我已经叫人送去了你的房间。这里的书不是你读的,别乱碰。”
言清只有十几本书,却能与我大方分享。
家中书房庞大,上百本书,却都不许我看。
这是为何呢,这是为何?
我翻开了那本《地经注》,看到了我不被允许了解的世界,看到了我即将挣扎压抑的一生。
我喜欢上了言清的房子,亦或是喜欢上了言清,也许还能称得上爱。
我喜欢看言清写赋、写策论,每每这时,我便在一旁为他研墨。
他不在家时,我常看他写的策论,买了纸笔,一笔一画的临摹,恍惚就像他在手把手教我写字一般。
眼到手到,孰能生巧。有一日,我提着笔,不多思考,竟也能写出三百字的策论开篇。
我私购了许多书,藏在言清的屋子,连同藏起来的,还有我畅想的另外一种人生。
我以为我藏得够好,却还是让言清发现了。
他说:“今朝民风开放,女子也该在路上昂首阔步、大方肆意。”
他带着我上街,严禁我再带着面纱:“为何掩面?你又不是见不得人。
“若是再有人欺负你,你便想法子欺负回去。
“人生在世,可不能快活别人,委屈自己。
“你若是不敌,还有我在你身边呢,别怕!”
我们从街头的包子铺逛到到街尾的茶水摊;他他为我春节放烟花,中秋做月饼。
“自父母故去后,我已经多年不过节。看别人阖家团圆,自己孤身一人,总是不免感伤。”
月光姣姣,他问我:“阿霖,你愿不愿与我青丝白首共度此生?”
爱能让灵魂长出血肉,也能让血肉滋生灵魂。
我感受到生命真正蓬勃的力量,鲜活的,肆意的,汹涌的。
忆起乞巧节那日,他问我生辰是何时,我支支吾吾着说不出来。
他浅浅地笑着:“你可以挑一个自己喜欢的日子作生辰。”
此番言论,我闻所未闻,可我信了他,将我们初遇那日当作我的生辰。
我不知他是否记得这个日子,他嘴里呢喃着这个日期,最后似乎了然地笑了笑。
我红了脸,来不及告别,羞耻地跑回了家。
生辰那日,我吃到了他做的长寿面,他还给我煎了荷包蛋。
一个荷包蛋,大约要花掉他月钱的四分之一,他给我煎了俩。
我想,我找到完完全全属于我的那份温暖了,那份可以将我心里的创伤连根拔起的温暖。
我沉浸在这来之不易的温暖里得意忘形。
越来越频繁地出府,让伯母注意到了我。
7
及笄前一个月,伯母突然来了我的院子。
彼时,我正在逗弄言清送给我的兔子。
他说我若是有心事,可说给兔子听,它一定不会告密。
伯母一个眼神,她身边的妈妈便将我的兔子抱走了。
“你与那武夫往来过密,可有想过我凌家的名声?
你此般行径,若是教人大做文章,你父亲与兄长们的前程,你妹妹的婚事,便都毁了,你知不知道?”
我想我是知道的,只是自己一直不受待见,便觉着自己与那贩夫走卒、寻常百姓并无不同。
我以为我这样的人,与言清甚是相配,家里也该是会同意这样一桩婚事。
却不想,其中还有如此之多的门道。
如不是伯父,我早已死在京郊别院。
受人之恩,自当结草衔环。
我跪了下去:“女儿知错,请母亲责罚。”
伯母没有罚我,只是不许我再出府,连着言清送我的兔子也带走了。
起初,我并未觉得生活有什么不同。
钝感太强,让我没有立刻意识到,我即将失去言清,也将永远地失去我自己,永远与我心中最渴望的爱与温暖背道而驰。
及笄礼那日,是我从未见过的盛大场面。
那些我从未见过的老爷夫人们前来为我祝贺,好似我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一般,夸赞我的容貌,夸赞我的气质,夸赞伯父伯母养了一个好女儿。
这些东西,本不该属于我,我在其中诚惶诚恐。
很快,我就明白了,盛宴的原因。
伯父以战功,为我向圣上讨了一门好姻缘。
赐婚圣旨在及笄礼那日送达,我成了荣亲王府的世子的准世子妃。
“荣亲王府简单,世子也是个有才学知上进的,你嫁给他,可得一世安稳。”
确实是百里挑一的好亲事,自圣旨下达,我便在家中开始待嫁。
哪知言清寻不到我,听闻赐婚消息,竟买通了后门小厮,溜进了凌府。
刚进府过两个门,连柴房都没瞧见,就叫人捉了去。
待我得知消息,事情早已处理完毕。
“给了些银子,赶出京去了。
阿霖,你是个好孩子,应该知道孰轻孰重,也应该明白他的性命全系在你手里了。”
我知道的,擅闯凌府,罪可重至扭送官府,拷打至死。
言清如今留了一条命,已经是他们手下留情。
我自然是要念着他们的恩。
伯母将言清送我的兔子还给了我。
“情难断,意难平,我也不逼你,只是这兔子是万万不能带去荣亲王府的,你应该明白。”
我接过兔子,重重点头。
我将兔子前前后后洗了三道,白得快能反光了,又给它美美的喂了一餐,让它在我柔软的大床上睡了一夜。
第二日,我将它做成了麻辣兔头,送给了嘴馋了堂妹。
言清的性命捏在他们的手里,我怎么敢表现出一丝一毫对他的留念。
我要亮明我的态度,要绝对地向他们投诚,要完全与言清割裂,要让他们完全放心,才能保住言清的性命。
我终于意识到我的人生将要走上一条不归路,却只能在夜里捂着心口痛哭,白日里还不能露出一点破绽。
伯母对我的表现很满意,多给我添了两箱嫁妆。
他们都以为事情办得妥帖了,婚事定能圆满。
婚礼前两日,我失踪了。
8
醒来的时候,我被人套在麻袋里,外面正在下雨。
衣服贴身,粘腻腻的感觉,让我十分不适。
我下意识动了动身子。
身下抬着我的两个人,被我这动作吓得尖叫。
“啊啊啊,有鬼啊!”
我只感觉身下一轻,突然重重地摔在地上,五脏六腑都一片翻江倒海。
脚步声越跑越远,我费劲儿将袋子扯开从里面爬出来。
生父官场不通达,为凌钰争取不到我这般好的亲事。
凌钰心生妒忌,便设计将我掳走,让我失了清白,或丢了性命,这亲事便可落到她头上。
我只在及笄礼上露过一面,谁又能真的记得我是何模样,她李代桃僵并不难。
趁我上街采买,她便将我打晕掳走,迷蒙之间,我听见了她们的谈话,生母也在。
她说:“长了这么一张脸,就不配有什么好姻缘。”
生母身边的王妈妈曾说,让我不要怪母亲心狠,要怪就怪我命不好,长了一张和祖母相像的脸,惹了母亲厌弃。
我没怪过她,可她为何步步紧逼,还要取我性命?
我是我自己,并不是那个磋磨她的祖母,为什么要将报复落到我身上?
从袋子里爬出来,外面是一片山林,没有月光辨不清方向。
我只得跟着雨水流淌的方向走,踉踉跄跄到了山脚,路方才有些眼熟。
我顺着记忆,摸到了言清以前住的房子。
他这会儿应该已经不在京城了,果不其然屋里已经落了灰。
我枕在言清的枕头上,我想他了,很想很想。
第二日,醒来以后,我下地窖寻食。
就这么会儿功夫,院子里来了人。
“夫人,屋里有人住过的痕迹,被子是湿的。”
有个声音颤巍巍的:“夫人,这边有脚印!”
我心里一紧,别是通往地窖的脚印!
只听得脚步声越走越远,我心里松懈,很久才从地窖里出来。
回城的路上,我走得很慢,一有声音,我便躲到路边的草丛里。
这次听脚步声,人数不会少。
我掩在草丛后,看见了为首的大伯母,欣喜一瞬,便看见随后的生母和凌钰。
“看山崖上那情况,别是姐姐为那武夫殉情了吧!”
伯母的眼神瞪过去,凌钰捂住了自己的嘴。
生母开口为她辩解:“大嫂,钰儿所说不无道理。若是家中有人走漏了风声,让她知道那武夫不是离京,而是被溺亡了,怕是真可能做出殉情之事。”
我只觉得呼吸困难,胸口开始起伏不定。
言清,不是被伯母赶出了京,而是被溺亡了?
她为什么要骗我?
也对,言清死了,对他们来说,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可笑我这愚笨的脑子,竟相信了他们的说辞。
小兔子死的时候,是不是在笑我自以为是,蠢笨如猪?
我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强迫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
待他们一行人远走,才瘫倒在路边。
9
我被人捡了回去,捡我的那人是太子身边的侍卫。
“我看你手臂有大大小小的伤疤,还以为你是刀口上舔血的人物,想着捡回来给我们家太子当个死士。
“谁知道,你这一身伤是被虐待出来的。赶紧把伤养好,好了就赶紧走。”
太子啊,现在的储君,未来的天子,动动嘴,就能夺人性命的存在。
我抓住那人的胳膊:“我可以当死士的!”
他着我,表情怪异,最后哂笑:“死士,那可是从小就训练的,你不行。”
我不行?我为什么不行,我为什么做什么都不行!
小兔子死了,言清也死了,我也会死。
我再这般懦弱无能,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我要有什么价值,才能被太子看上呢?
不等伤养好,我便跑回了言清的房子,翻箱倒柜,将他最珍视的一篇策论找了出来了。
对不起了,言清。
我冒名,将这篇策论托那侍卫,进献给了太子。
言清曾说,他只肖一个机会,定能凭这篇策论飞黄腾达。
可他没有等来他的贵人,便因我而殒命。
我罪孽深重,背着他的命,如今还要抢他的名。
我为他诵经一夜,第二日成了太子幕僚之一,住进了东宫。
我的才学是假的,踏进东宫那一刻,我无时无刻不在恐惧,恐惧太子突然寻人对策,识破我的伪装。
为此,我无时无刻不在精读百家经典著论,硬生生逼着自己成为真正的“言清”。
太子府的书房不对幕僚设限,里面藏书丰富,我日日夜夜待在里面,得益于从前在言清那处的启蒙,只一年,我便能作出比言清不相上下的策论。
我终于成了“言清”,可世上再无言清。
太子问我:“世间女子,所求大多是良缘。卿所求为何?出将入相?”
我躬身行礼:“臣之所求是出将入相,也不是出将入相,一切全凭殿下。”
不是看我要什么,而是看他能够给我什么。
我认的不是功、不是名、也不是利,而是主。
如此投诚,他不一定信我,但定能教他在众多幕僚中,记住我的名字。
他的确记住了我的名字,不仅记住了我的名字,还查清我的底细,然后将我送回了凌府。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赐婚圣旨,太子侧妃。
10
凌钰代我嫁给了荣亲王府世子,如今见我还活着,还攀上了太子,妒红了眼。
人啊,就是这么不知足。
荣亲王府刚刚得知,自己家娶回来的媳妇是个假的。
我如今顶着太子的名头,他们不好发难,却也咽不下这口气,以凌钰膝下无所出为由,将她休回了家。
侍卫说,这是太子送给我的新婚礼物。
“殿下说,你定然对她恨之入骨,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便知会了荣亲王府,叫他们休了这毒妇。
“我瞧着,你们长得确实不像,你该不会不是亲生的吧!”
我不回话,也真希望自己不是亲生的。
男人,惯常用两种方法将女人套在身边,一种是婚姻,另外一种是感情。
太子没有感情,他只有婚姻。
新婚之夜,红罗暖帐,他却无从下手。
也是,我身上除了脸,没一个地方能看的。
也就只有言清才会说,人的美丑不在皮囊。
太子犹犹豫豫着,最后给我穿好衣服,盖好被子:“你……”
他也许想安慰我,也许想辩解,却始终接不下话。
我坦然笑着:“臣早说过了,让臣做幕僚,比让臣做侧妃好,是殿下自己不信的。”
除了新婚之夜,太子没再来过我的院子。
流言蜚语总是藏不住,日日飞到我的耳朵边。
同僚说:“好好的幕僚不做,非要去爬太子的床,当了娘娘失了宠,还不如当幕僚呢!”
妃子们说:“霖侧妃不愧是幕僚出身啊,自知自己的身份进不了太子府,便来了这么一出曲线救国。
“哪知殿下不是好糊弄的,一进府就半个身子入了冷宫。”
有些大胆的宫人也总是在墙角嚼舌根。
可惜,我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只会躲闪哭泣的自己的。
言清说,如果不能明着报复,可以暗着来,不要委屈了自己。
东宫那么大,死几个宫人算什么。
而有的人,需要爬得更高,才能收拾。
我为太子进言献策,一个一个拔掉他的拦路虎,他看我的眼神却越来越奇怪。
最后一颗钉子拔掉那天,他直白地问我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要用婚姻困住我,已然失败。
他需要我的知道我的目的,这样才能掌控我。
我想要什么?我真正想要的东西早就没有了。
我坦然地直视他的眼睛:“或许殿下早已知查清,我与凌家的渊源。”
11
新皇登基,我被封为贵妃。
陛下爱我的才,我爱他的权,各取所需。
我召了生母进宫,她不敢不来。
为她准备住的屋子里,挂满了我的画像。
她不是讨厌我的脸吗?我就让她日日夜夜都看着我这张脸,心里恨得牙痒痒,却又不敢发作。
她刚进宫门,我就亲昵地拉着她的手:“母亲。”
她甩开了我,宫婢早得了命令,上前便给了她一耳光。
“凌夫人,我家娘娘念旧情,称您一声母亲,您可别真当自己是我家娘娘的母亲了,如此以下犯上。”
我族谱上的母亲,是伯母而不是她。
生母眉间染了怒,握着拳,敢怒不敢言。
因为我在她耳边提了凌钰的名字:“母亲若是不愿意陪我,我可就叫妹妹来了。”
同样都是女儿,凌钰是宝,我就是泥。
看着她为保凌钰,在我面前百般隐忍,我突然就没了折磨她的兴致,将她扔进隔壁的屋子,让她去面对我的画像,自我磋磨。
宫里的人想见宫外的人,传唤一声便是。
宫外的人想见宫里的人,可是千难万难。
凌钰托人送了几次信件过来,一开始是趾高气昂地骂我无能,后来外强中干地骂我不孝,最后她卑躬屈漆地求我放过生母。
我托人传来话过去:“妹妹占了母亲十几年,我只是想母亲陪陪我一段时日而已,妹妹为何如此污蔑我?”
凌钰没了声音。
生父也求见过我几次,他听说陛下宠爱我,想借此加官进爵。
人能无耻到这样的境地,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故而,我向陛下进言:“听闻黄河水患严峻,振灾银两匮乏,父亲说,他膝下无子,万贯家财无处可用,愿全权上交国库。”
陛下大喜,收没了生父的银库、田地、商铺,封了他一个辅国公,有名,无钱、无权。
凌钰写了信来骂我。
我又向陛下进言:“妹妹菩萨心肠,不忍百姓流离失所,愿往寺庙清修,祈愿国运昌盛、海晏河清。”
凌钰被扭送着去了寺庙,听说一路上都在骂我。
我摆摆手,叫人拔了她的舌头。
舌头送给了生母。
她终于不再隐忍,对我破口大骂:“你这个毒妇,你怎么能这样对钰儿,你怎么如此狠毒!”
宫婢已经代我开口:“能为国祈福,是她的福气,凌夫人还是慎言为好,免得为凌家惹来杀身之祸。”
我撩起自己的袖子,直直地杵到她面前:“狠毒?你看看我,你看看我这些疤,到底是谁更狠毒!
“你们高高在上,对奴仆动辄打骂,转身,他们便也这样对我!
“我是你的孩子,不是祖母!你受的伤,与我毫无关系!
“你反抗不了祖母,便对着更弱小的我下手。
“你要杀我,凌钰要杀我,到底是谁更狠毒!
“我没死,是因为我命大,不是因为你们善良!”
当夜,生母撞柱自戕。
她很聪明,知道我能拿凌钰威胁她,自然也能拿她威胁凌钰。
为了凌钰不受我的威胁,她愿意去死。
多么感人的母女情,可我身上流着的,不也是她的血吗?
我抱着她的渐渐冷却的尸身,还是想问一句:“阿娘,你为什么不爱我啊?”
没有人回答我,大殿空空荡荡。
这世上唯一爱我的言清,已经不在了。
凌家明升暗落,生父没有儿子,爵位无人承袭,且无田地商铺,靠着朝廷的俸禄苟且度日。
国公的俸禄并不低,但是我对陛下说:“父亲体恤陛下初登大宝,花钱的地方多,自愿免去俸禄,为陛下分忧。
我握着陛下的手,言辞恳切:“父亲大义,臣妾自会多接济。”
在我的接济下,辅国公是饿死的。
他最后的日子,是我在身边照顾他。
他合眼之前,我问他:“这世上当真有父亲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吗?”
尤其是长得像自己母亲的孩子,答案是不会。
祖母偏爱伯父,生父多有嫉妒。
生母远离我,他也不想见我,疏远与无视,不过是顺势而为。
他眨巴眨巴自己的眼睛,饿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了眼。
12
盛宠的贵妃母家迅速衰败,前朝后宫都十分惶恐。
伯母来信说,堂妹到了婚嫁的年龄,问我的意见。
她大约还以为,我不知道她杀了言清。
我要报复她吗?
可害死言清的罪魁祸首不是我吗?
如果不是与我纠缠,言清又怎么会死呢?
我召了伯母和堂妹进宫。
堂妹长得可真漂亮啊,明媚大方,不像我如此阴暗。
我问她可有心上人,她红了脸,眼睛偷偷看伯母的脸色,不敢说话。
你看,伯母亲自养出来的女儿,似乎也不怎么听她的话呢!
我为堂妹与她的心上人赐了婚,一个寒门出身的新科进士。
如果,言清还活着,三年前的皇榜约莫也会有他的名字。
“文试时间太长了,我先参加武举,若是不中,来年我就去考院试,一定得有一番成绩,才好去你家里提亲!”
他也曾意气风发,如今却是尸骨无存。
我打发了堂妹,独留下伯母:“为什么非要言清的命?我已经答应出嫁了。”
她有些恍惚,似乎在想言清是谁。
言清,言清,真是人如其名,人微言轻,除了我,谁也不知道他,杀他的人甚至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伯母挖出埋藏已久的记忆,坦然不悔:“你若是我,也会如我一般抉择。丈夫与子女,肯定比一个陌生人的性命更重要。
“你若是要为他报仇,我的命随时拿去,事情是我一人所为,希望你不要牵连无辜。”
似乎是怕我不肯罢休,她又补了一句,
“你在宫里孤立无援,前朝总也应该有些倚仗。”
我不知道她这话几分为我着想,几分算计我攻心。
我只知道,我再也没有办法,说服我自己去为言清报仇。
言清,言清,我应该怎么办啊?
近来忧思多梦,却怎么也梦不到言清。
婢女找太医开了良药,我仰头喝下,进入梦乡。
13
听说新科武状元能百步穿杨,后宫新晋的小美人们都去校场凑热闹,我也去了。
校场那英姿飒爽的身影,慢慢与记忆中的人影重叠。
我问校场侍卫,武状元姓甚名谁。
“言清。”
我看着他一身劲装,向陛下单膝跪下:“臣言清,拜见陛下!”
言清能文能武,陛下有了新的左膀右臂,我的宫殿冷了下来。
我安安分分地待在后宫里,每缝宫宴,也总是目不斜视。
言清似乎与我心有灵犀,每每见了我,总是恭敬有礼又梳理:“臣言清,参加霖贵妃。”
我还是有些心痛,他好像当真不记得我了,亦或是他在怪我偷走他的策论。
怪我也好,不相认也好,他平平安安就好。
他是朝廷新贵,陛下跟前的红人,而我是后宫弃妃,疏离是理所应当。
可我忘了,我是靠言清的策论才搭上了太子。
如今言清回来了,我的欺骗行径瞒不了陛下。
陛下将一份折子,摔在我身上,厉声责问:
“爱妃不如与朕解释解释,为何爱妃的字迹同言清如此相似!”
我捧起那折子,上面是言清的字迹。
陛下掐上我的脖子:“你接近朕,究竟是何目的?”
我使劲扒他的手,为自己争取了几句话的时间,脑子里飞快想着把言清摘出去的法子。
“妾…曾捡到…一篇策论,鸠占鹊巢,将此策论…进献给了…当年还是太子的陛下…”
他松了手:“接着说。”
“咳咳…妾怕死,怕事败露,便一直模仿那篇策论。”
至此,言清得到正名,我成了世人唾骂的盗贼奸妃,被打入了冷宫。
冷宫不养人,我身子俞差,弥留之际,我看到言清。
他没有骂我,还是那样温和地对我笑:“阿霖,跟我走吧。”
我努力睁开眼睛,想再看看他的模样。
可真睁开了眼睛,面前却只有我宫里的管事太监。
我咳嗽着,从嘴里吐出来一口血。
太监尖锐的声音回响在大殿里:“贵妃娘娘, 自戕乃是重罪啊!”
自戕?
我环视着这宫殿, 脑子逐渐清醒,心沉甸甸的,堵着一口气, 莫大的悲伤袭来。
可这怎么能是自戕呢,这明明是赎罪啊!
言清早就死了, 今年的武状元也不是他,偷盗策论之事也没有被陛下发现。
我在宫女端过来的药里, 偷偷放了毒。
我无法杀死伯母为他报仇,便只好拿自己的命去向他赎罪。
这不过是我服毒之后、临死之前的幻想。
我这个胆小鬼,只敢在梦里把属于他的人生还给他。
14
陛下的贵妃薨了,前朝多了一个叫“言清”的官。
那天, 我没死成, 叫太医给救了回来。
陛下问我:“为什么自戕?”
我的目光飘向远处, 恍惚看到了昔日的言清。
他笑得张扬,牵着我的手, 十分坚定:“建功立业, 娶妻生子!”
——
我开口:“可怜报国无路,空白一分头。”
陛下仁善, 并未拆穿我:“不想待在后宫,那就回前朝去。”
陛下是天子,我一切的一切都瞒不过他。
初入东宫那一年, 我处处避开他, 争分夺秒地苦读, 直到名副其实, 才敢在他跟前露面, 一露面就迫不及待向他投诚, 将自己的才华完全展露。
如此明显的漏洞, 他怎么会忽视。
我们做了一场交易,我要权势地位, 要凌家满门的性命在手。
他要我的才华, 要我的治国良策, 要我助他坐稳太子之位, 要我的绝对忠诚。
陛下是个好陛下, 可能他确实动过将我困在他身边的想法, 却最终还是给了我一定的自由。
于是霖贵妃死了, “言清”活了过来。
我穿上官袍,对着铜镜,想象真正的言清穿上它的样子, 该是有多么的意气风发。
可惜,世人所知的“言清”是我,真正的言清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后来的“言清”当真出将入相, 建立累世功名,叫同辈佩服又嫉妒, 叫后辈立为标杆。
可我能让他的名字留名千古, 却无法再见他一面。
无数的日日夜夜, 我想他想得心如刀绞,我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言清, 言清,我的言清,却再无回应。
作者:思千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