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节 贵人的野心
第 31 节 贵人的野心
我怀孕了,但陛下并不高兴。
陛下默许皇后给我灌落胎药,事到临头又开始后悔。
我知道他爱我,但前朝和皇后都不允许他爱我。
于是他让选,要孩子,还是要升后宫的位份。
我其实都不想要,我想要的是皇位。
1.
刺客突然窜出来的时候,我正和大周朝的皇帝李承偲在御花园里赏花。
四月,正是姹紫嫣红开遍的时节。
李承偲折了一支花别在我的耳后,笑着说:“晚晚,真好看。”
冷箭掠过我时,那个直直冲我奔来的刺客,一双眼睛,令我熟悉不已。
耳边的花被打落在地,一众刺客执剑三三两两结成对朝着我和陛下刺来。
御花园里,顷刻乱成一团。但很快,御林军就赶来护驾了。
李承偲护着我,被划伤了手臂。
我一点伤都没有,却因为体质虚,惊吓过后晕倒了。
醒来时,李承偲轻柔地抚摸着我的额头:“晚晚,你怀孕了。”
是的,我怀孕了。
刺客行刺未果,反查出宛贵人有孕。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朝野上上下下,没有人会为了这个孩子而高兴。
大臣们纷纷上奏,要求李承偲赐我一碗落胎药。
皇后肖清兰也屡屡暗示陛下,我肚子里的孩子,不能留。
李承偲顶着重重压力,紧紧攥着我的手,一口一口亲自喂我喝药,他说:“晚晚,朕绝不会答应他们的要求。”
服侍我的宫女们,朝我投来了艳羡的目光,仿佛在说,娘娘,陛下真的好宠溺你。
我笑了笑,乖乖地喝下了李承偲递过来的药,咽下了满唇的苦涩。
2.
几日后,皇后肖清兰一身华裙,使唤着宫女太监们趁着李承偲上早朝的功夫撞开了春霖宫的门。
她望着我,凤眼里有着轻蔑:“哟,李晚晚,你也有屈居人下的时候啊。”
我强忍着不适,从床上坐起来,身旁扶我的宫女,战战兢兢。
今日不同往昔,即便再身体不适,贵人见到皇后,也是要跪下行大礼的。
她满意地看着我屈下双膝,却没叫我起来,挥挥手,一碗泛着热气的汤药就端了上来。
那碗热汤离我越来越近,她的笑意越绽越深,我眼里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惊恐之色。
我爬起来,抬头问她:“皇后娘娘,你担得起谋害皇嗣的罪名吗?”
皇后娘娘肖清兰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勾起我的下巴,气息如兰吐在我脸上。
“李晚晚,本宫肚子里都还没有孩子,你一个鄙贱之人,竟然妄想先生皇嗣?”
说完,她嫣然一笑,整个人陷在雕花木椅里,笑意阴冷无比。
四周的宫女得令后,纷纷上前押着我,试图撬开我的嘴唇,逼我喝下那碗落胎药。
我蹙着眉,紧闭牙关,死也不肯开口。
折腾了半晌,我的下颌被掰得青红,宫女们愣是一滴药也没灌进去。
肖清兰气得从椅子上起来,宫女们四散开来,而她,则一巴掌甩在了我脸上:“怎么,你舍不得你肚子里的孩子?”
我扬首看她,目光炯炯:“肖清兰,你如今当人上人,很开心是吗?”
她好似被我这样的话语激怒了,整个人气到发抖:“你以为还是从前?你以为你留得住肚子里的孩子?”
“你以为,凭本宫一个人,就能风风火火打开你这春霖宫的大门?”
我瞪大双眸看着张扬的她,不知怎么的,心里渐渐冒出一个荒谬的想法,这碗落胎药,是陛下授意皇后娘娘送的!
肖清兰脸上那得意嚣张的表情,让我很难不觉得讽刺。
那碗药,我最终还是没喝下去
陛下李承偲下早朝来看我了。
他不敢得罪肖清兰,因为她有个好哥哥。
他甚至没责罚自作主张的肖清兰,只安抚着她,让她带着一众宫女走了。
有那么一刻,我真的怀疑,李承偲是故意暗示肖清兰在他上朝时来逼我的。
可我看着他那一双略显青黑的眼,竟问不出口。
我跪久了,走不动路,一站起来,就感觉双腿泛软,差点摔倒。
李承偲抱起我,把我放在床上,俊美的脸上,浮现担忧的神色,张口说出来的,却是让我痛心的话:“晚晚,这个孩子,可能真的不能要了。”
肖清兰让我行大礼,我没哭;她甩了我一巴掌,我也没哭;我曾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被人多番侮辱,我都忍着情绪。
可他亲口说不要孩子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整颗心都被活生生地捏住,我一下子哭了出来。
他说,满朝文武大臣早朝时纷纷上奏劝诫他舍弃我肚子里的孩子。
我埋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我知道,我这样,他会心疼。
他抱着我肩膀的手微微发抖,透过余光看过去,我能看见李承偲明黄的龙袍在窗外春风的荡漾下泛着褶皱。
他肩上,还有前两天护着我躲避刺客留下的伤疤。
他那么爱我,却亲口叫我杀掉肚子里的孩子。
他脸上神色复杂,这是他登基数日春风得意之后,唯一一次流露出如此痛苦的神色。
他说:“晚晚,你知道的,这个孩子不能要。”
我仰头,眼角滚烫的泪恰到好处地落在他掌心,我问他:“为什么?”
他掌心颤了颤,伸手轻轻拂去我的眼泪。
“你也知道皇后的哥哥是我朝屡立战功的大将军肖越凛,手中还掌握着兵权,朕不能不顾及她的感受。朕可以给你升后宫位分,让皇后忌惮你的后妃身份。”
“要孩子,还是要位分?”他捧着我满是泪痕的脸颊商量道,目光深情到像是在看稀世珍宝。
他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单纯的李晚晚,他以为我仍会沉溺于他故作虚假的温柔中。
我的泪,如洪水决堤,我扑在他怀里,静静地哭着,像是绝望极了,声音哽咽心碎:“陛下,妾身,只要孩子,不要位分。”
“妾身宁愿没有位分,也要留下这个孩子。”
他大掌抱住我单薄的脊背,眼里的心疼几乎浓郁成实质,他一下又一下地安抚我:“朕答应你,朕答应你。”
宫女们艳羡地偷看紧紧相拥的我们,烟青色的帘幔被风撩起,殿内燃着的熏香打着旋儿地往上飘。
我抱着他的手慢慢垂下,只呆呆地望着他黄袍上那张牙舞爪的龙,心里止不住地嗤笑。
李承偲,我们来日方长。
3.
皇后肖清兰又来春霖宫了。
这一次,她显然是比上一次更驾轻就熟了。
她带了更多的宫女,鱼贯而入。
彼时,我正在喝御医端来的安胎药。
肖清兰素手一挥,滚烫的药汁四溅,瓷碗碎在了大理石上,整个宫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儿,一片狼藉。
“皇后娘娘安好。”我已怀胎三月有余,肚子微微显怀,但跪下请安时,让我不堪的,并非肚子里的孩子,而是我那不堪一击的尊严。
我低着头,看着脚下汤汁流淌。
肖清兰一进来,她身边的宫女们就极有眼力见地为她搬了把椅子,她坐上去,舒服地眯着凤眼,问我:“李晚晚,你肚子里的孩子,你还不打算弄掉?”
我咬着唇,半晌,才低眉顺眼回答道:“皇后娘娘,孩子,是无辜的。”
“李晚晚,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整个大周朝,没有人容得下你肚子里的孩子!”她声音残忍,在我头顶盘旋,带着上位者才会有的轻蔑。
我仰头问她,眼神里分明有着挑衅:“肖清兰,听说那日你灌我落胎药不成,回宫后,整整摔了一夜东西。”
“你是不是也很羡慕我,即使现在身份卑贱,也颇得陛下喜爱。”我歪着头,仿佛天真无邪的话语,却一字一句却正中她易怒的心口。
她的轻蔑,顿时僵在了脸上,取而代之的是勃然大怒。
她轰然站起来,绣满牡丹的华裙逶迤在地,她遥遥指着我,吩咐道:“来人啊,一人一脚,把宛贵人肚子里的孩子踢掉。”
很快就有人上前拽住了我,将我死死压在冰凉的地上,一脚又一脚地往我肚子上踹。
起初,宫人们还有所顾忌。
最后,众人胆子大了之后,一脚踹上来的力道,恨不得踢死我。
拜高踩低,皇后娘娘更得势,而我被满朝唾弃,世人一向都很现实。
陛下李承偲得到消息匆匆赶来时,我已力竭躺在地上不再挣扎,双腿间汩汩流着鲜血和黑糊的汤汁混在了一起。
刺目的红、炫眼的黄。
他抱起我,神色里有睥睨天下的震怒:“肖清兰,朕说过,晚晚肚子里的孩子,你不许动。”
皇后肖清兰跪在地上,眼里隐隐有着不服气,她语气里的威胁昭然若揭:“陛下,你是一定要护着这个贱人吗?你别忘了,你这江山是怎么得来的!”
“住口!”李承偲怒吼一声,天子震怒,春霖宫里里外外所有宫人跪了一地,“太医呢,快传太医。”
腹中的疼痛教我几乎无法看清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只隐约听到李承偲下了命令:“皇后言行有失,罚禁闭半月!”
我埋在他怀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好痛啊,我故意激怒了皇后,她害我牺牲了一个孩子,李承偲才关她半个月,这怎么够呢?
4.
落胎当晚,我发了高烧,昏昏沉沉里,仿佛看见了皇兄。
李承偲坐在床边,一直不停地给我换额头上的毛巾给我降温。
我醒了,睁着迷糊的眼睛,拽着他明黄的衣袖,迷惑地问他:“皇兄,你继位了呀?”
李承偲震惊地摸了一下我烫手的额头,吼着身边不停颤抖的太医问:“怎么回事,宛贵人怎么烧糊涂了!”
太医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求饶:“陛下,宛贵人本来就身子弱,如今落胎还发着高烧,头脑不清醒,实属正常。”
“正常?”李承偲随手捞起床边放着的药碗往太医的方向砸过去。
太医不敢躲,额头被砸中,顿时流出了血。
我嗓子很干,喉咙像是被刀割过一样,吐出来的声音很干瘪:“皇兄,你别生气了,这个太医,我见过他,他不是还曾给父皇医治过吗?”
本来是好心相劝的话,没想到,那太医听完,仿佛是戳破了什么惊天秘闻似的,抖得更厉害了,宛如筛糠。
宫中人人都忌讳着我曾经的身份。
我不禁想笑,用那一双澄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问他:“皇兄,你以前脾气最好了,人人都说你软弱,如今当皇帝了,怎么也学会声色厉荏了?”
李承偲伸出手想抱我,我却直往后躲:“皇兄,你这样抱我的话,皇嫂会吃醋的。”
他眼底黯然一片,最终,蠕动着薄凉的嘴唇告诉我:“晚晚,你烧糊涂了,我不是你皇兄。”
我揪着他明黄的衣袖细细地看了半天,忽然靠在软枕上,笑得喘不过气儿来:“皇兄,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和我开玩笑,你这身衣服,不是只有皇帝才能穿吗?我皇兄不做皇帝,那是谁做了皇帝?难不成是李承偲那家伙?”
李承偲脸色都黑了,他又问跪在地上的太医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医低着头,思索片刻:“宛贵人只怕是受了太大的打击,不愿意想起悲伤的回忆了吧。”
他想抱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半晌,他给我盖好了锦被,眼底的阴冷,让我有点害怕。
脑子里稠得像是一团浆糊,我拉着他的大掌,歪着脑袋,问他:“皇兄,你继位了的话,父皇是不是真的去深山老林里隐居了啊?”
“晚晚,我真的……”他声音停在了一半,因为太医在一旁低声提醒道:“陛下,宛贵人,不宜再受打击了。既然不愿意想起来,那便不想起来好了。”
他好像很痛苦,低着头在思考着什么。
半晌,他让太医退下,上前想要抱抱我,那模样,格外地令人心疼。
我抱着被子,慢慢靠近他,主动抱住了他:“皇兄,我就给你抱一次哦,可不能让皇嫂知道了。等我好了,就把我送回公主府吧。”
“对了,我生病了,李承偲怎么不来照顾我?”
“怎么是皇兄在照顾我?”
我一连串的问题问下来,李承偲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紧紧抱了我一会儿,我就推开他了,我一边推他一边催他走。
“好了好了,皇兄,你快走吧。你们当皇帝的,都要上早朝的,可不能睡太晚了。”
殿里的宫女们,皆低着头,不动声色地看着这离奇的一幕,心里,只怕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正合我意。
5.
我闹着跟宫女们说我要回公主府,我想见李承偲。
宫女们每每听到这种话,就如同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般,皆惶恐跪地,阻拦我,不准我踏出春霖宫半步。
我每每假装气到要死,想要硬闯的时候,李承偲都会赶过来安慰我。
我总叫他皇兄,大家都知道,我已经病了有些日子了。
我问他:“皇兄,你都登基了,怎么不放我回公主府。”
他总习惯性地伸出手想抱我,我会惊得连连后躲,脚步虚浮到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幸好宫女们眼疾手快给我扶住了。
“我想李承偲,我好想他。”我坐在凳子上,和李承偲离得很近,我说这话的时候,眼泪都快落下来了,委屈的声音让我自己听了都难过,“他怎么不来见我。”
李承偲抬起我的头,认真地说:“晚晚,你仔细看看,朕到底是谁?”
我双手支着脑袋,很是认真地细细看着他的眉眼,目光一寸一寸打量着他高挺的鼻尖,坚毅的侧脸,我噗嗤一笑,笑得亲昵,拉着他明黄的衣袖撒娇:“你是皇兄啊,从小就宠晚晚的皇兄。”
他用力抓着我的手,使劲将我按进怀里,不顾我死命的挣扎:“晚晚,晚晚,你好好想想,朕到底是谁?”
他到底是谁?
我当然知道,他就是李承偲啊。
我哭了,撕心裂肺那种哭,我在他怀里,好像一刻也待不下去:“皇兄皇兄,求你了,我害怕,我害怕,我好害怕。”
他慌张地放开我,看着我孱弱颤抖的样子,那眼神,恨到似乎想将人挫骨扬灰:“朕一定不会放过肖清兰!”
对啊,可一定不要放过她。如果不是她,我怎么会想到高烧装糊涂呢。
我平复了一下情绪,抹掉眼泪,脸上的惊慌被好奇取代:“肖清兰怎么了?皇兄,她是不是还纠缠着李承偲啊。”
一想到这里,我就着急,我立刻站起来,在春霖宫里走来走去,我哀求道:“皇兄,快让我出宫,再慢一点的话,李承偲就被肖清兰抢去了!”
他眼里好似多了一丝期翼,他向我保证:“晚晚你乖,乖乖呆在这里,李承偲永远不会被别人抢走的。”
我心里暗暗低笑,那么爱我的李承偲,最终不还是被肖清兰抢走了吗。
6.
肖清兰真的好喜欢闯春霖宫,半个月的禁闭解除后,形容消瘦的她马不停蹄的直冲春霖宫。
那日她来的时候,我正在宫女的指点下绣荷包,我病了好久了,宫女们都知道,我一直糊涂的很。
李承偲日日都派太医来给我请脉,太医说,我这样也好,免得总是伤心。
太无聊了,李承偲不让我出宫,我只好绣点东西打发时间。
我最擅长的绣活就是鸳鸯戏水了,那是我母后手把手教我的,可惜一直没给李承偲绣过,倒是叫肖清兰抢先送了个鸳鸯戏水的荷包给他。现在再绣,我都手生了。
直到肖清兰突然出现,命令我跪下的时候,我才放下手中的针线,笑着抬头问她:“肖清兰,你好大的脸,居然要一个公主,给你下跪。”
肖清兰身后跟了浩浩荡荡一群宫女,仪仗十分浩荡。
她看见我,就如同在看笑话:“李晚晚,你失去了一个孩子,难不成连脑子也失去了?”
“你还以为你是公主啊?”
“你现在,只是个卑贱的前朝遗孤啊!”
她放肆的笑声在整个宫殿里回荡,我佯装惊恐地看着她,以为她也生病了,我上前去摸她的额头,却被人狠狠挥开。
“大胆,竟敢对皇后娘娘不敬。”太监奸细的嗓音一下子惊动了我。
我后退几步,指着肖清兰,声音语不成句,带着强烈的惊慌:“你是皇后?你是谁的皇后?我皇兄,怎会娶你一个嚣张跋扈的女子为后。”
肖清兰真的被我气到眼角眉梢都飞上了怒火,她掐着我的脸,让宫女们拿着铜镜对着我,我看着镜子里头的姑娘,眉清目秀,但眉宇里有散不去的哀愁。
我摇摇头,那不是我,我李晚晚,天生尊贵,怎会有如此憔悴的神色。
她却压着我,手里的力道教我挣扎不得:“李晚晚,你看看镜子里的你,你好好想想,本宫,到底是谁的皇后。”
“你再好好想想,你父皇母后都是怎么死的!”
“你皇兄皇嫂,又是怎么死的!”
我真的不知道我怎么会如此爱哭,自从病了之后,我好像很爱哭,一想到她嘴里说的那些话,我的眼泪哗啦啦地就往下流,流到了肖清兰的手中。
她嫌弃地松开我,下意识想朝我挥一巴掌,却有所顾忌似地收了手,只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本宫听说你失忆了,所以才特意来践行一下皇后的职责关心一下陛下的嫔妃。”
她借着丝帕擦拭着手掌心,斜着一双媚眼望我:“怎么样,想起什么了没有?”
我摇摇头,表示自己根本不相信她说的话。
余光里看见李承偲来了,我立马爬起来冲到他身边,问他:“皇兄,肖清兰这个女人是不是疯了,她怎么一直说自己是皇后。她要是皇后,那李承偲都能成皇帝了。”
他脸色顿时铁青,走上前去,不顾肖清兰可怜兮兮的表情,大手一挥打在肖清兰脸上:“肖清兰,谁给你的胆子三番四次来春霖宫惹是生非的?”
肖清兰捂着半边脸,震惊地回望李承偲:“陛下,你莫不是忘记了,你登上皇位……”
她话没说完,又被李承偲打了另外半边脸,这下好了,哭的人不止是我了。
我在李承偲身边差点拍手叫好,这个女人,真是一如既往地令人讨厌。
肖清兰带着哭腔控诉,声音仿佛字字泣血。
“李承偲,你亲手杀了李晚晚的父皇母后、皇兄皇嫂,还有她那才四岁的侄儿,你居然还想瞒天过海,和她开开心心过日子?”
“李承偲,我肖清兰绝不会同意,我兄长亦不会答应!”
她说的字字句句,都在我脑中,回荡,盘旋,震耳欲聋。
脑子里的火花,一片一片炸起来,嘈杂错乱,我捂着几乎要爆炸的头,蹲在地上,假装极其难受地昂首问肖清兰:“你说的,都是真的?”
其实倘若事情不是在我眼前清晰地发生过,我是真的不敢相信,李承偲那么喜欢我,竟然会做出这样背信弃义的事情。
他曾亲口对我说过,皇帝没什么好当的,他要陪我快快乐乐一辈子。
肖清兰看着我狼狈的样子,虽然她脸上的红印显得她自己也十分狼狈,但她永远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折磨我的机会,她笑着说,不顾李承偲眼里的威胁:“李晚晚,事到如今,你还要装傻!”
胸腔内淤积许久的郁气,在这一刻,全部迸发,我猛地吐出一口血,血迹斑驳落在李承偲明黄的衣袍上,宛如一道道凄厉的梅花在无声盛放。
他抱着差点昏倒的我,转头对肖清兰沉声道:“肖清兰,你行为不端,朕要废黜你!”
肖清兰脸上一边一个血红的掌印,却丝毫不怕,只是站在一旁,放肆地回应:“李承偲,你敢废本宫,本宫就敢让你,坐不稳这万里江山!”
李承偲冷笑,俊美的脸上,绽出了帝王的阴冷残酷:“肖清兰,你看朕,到底敢不敢。”
约莫是被肖清兰有恃无恐的挑衅彻底激怒了,这一次,李承偲不打算忍了,他当即拟好圣旨,甩在肖清兰脚下。
肖清兰捡起来,捏着那道明黄的圣旨,眼里的凄楚教我心生寒意,她的眼神仿佛在说我,她的今日,就是我的来日。
我赶紧避开了她渗人的目光,随手抹掉嘴角的鲜血,甜甜地对着李承偲笑:“皇兄,我就知道,肖清兰说的都是假的。她怎么会是皇后呢?”
李承偲长舒一口气,神色里余悸未消,却很是开心我没想起来的样子。
他很喜欢我刻意伪装出来的假象。
7.
肖清兰被废的事情,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也传到了,肖清兰那个镇守边关的兄长肖越凛将军耳朵里。
肖越凛跑死了好几匹马赶到李承偲身边,闯入养心殿质问他:“陛下,为何纵容宛贵人陷害清兰?”
“陛下,你还记得你答应过微臣什么吗?”
“微臣本可以自己当皇帝的,是清兰求我助你登基。微臣心疼自己唯一的妹妹,才将江山拱手相让。”
李承偲端坐在养心殿的龙椅上,批改着手中的奏折,一言不发。
肖越凛将军等得久了,注意到帘幔后我袅娜的身影,他禁不住地哂笑,跪在地上,脸上却毫无尊敬之色。
“陛下批改政务,还不忘红袖添香啊。可怜我那妹妹,为你奉上了江山,却被你负心薄情地反手打入了冷宫。”
李承偲终究是被激怒了,他将奏折狠狠摔在地上,那声音,足以惊得帘幕后的我心中不安。
我挑开帘幕,站在李承偲身旁,冷静地望着底下满脸怒气的肖越凛道:“肖将军,你那妹妹能嫁给我皇兄,已经很不错了,她是犯了错,才被打进冷宫的。我皇兄,绝不是负心薄情之人。”
肖越凛约莫也听说了我脑子不好使的事情,看我时,眼里的轻蔑和肖清兰几乎如出一辙:“一个前朝余孽,还能令我视为掌上明珠的妹妹身陷冷宫。”
“陛下,今日本将军便亲手替你斩草除根。”肖越凛身手很是利落,三两步就越到了我面前。却被四周冲出来的暗卫们拦住。
李承偲含着凉意的目光扫了眼肖越凛,处罚他的话堪堪停在了唇边,到底是顾忌着他手里的兵权,不敢轻举妄动。
“肖将军,只这一次,下不为例。边关将士,未得召见,不得私自回京。朕体谅你这一次犯错,但下一次,朕不会再体谅你。”
肖越凛被一众侍卫们刀剑相向,不得已跪在地上,他挺直着脊背,眼里寒风凛冽:“臣,多谢陛下体谅。”
他说着感谢的话,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我,令我忍不住缩在李承偲身后,避开他摄人的目光。
8.
废后肖清兰,受不了冷宫的凄凉,在一个明月高悬的夜里,悬梁自尽了。
奉命回程边关的肖越凛大怒,纠集着从边关带来的士兵,气势昂扬地朝着皇宫攻来。
李承偲皇位只坐了不到半年的时间,便落到如此境地。
那晚,亦是个垣月溶溶的夜。
李承偲赶到春霖宫,死死抱着我:“晚晚晚晚,朕的江山没了。”
我笑了笑,我说,皇兄,没关系,反正这皇位,你也不喜欢当。
记忆里,我的皇兄,从来都很讨厌当皇帝,所以父皇才会暗地里,拿我当储君培养。
春霖宫外,渐渐有刀剑相撞之声传来,轰然一道踹门声惊得李承偲颤抖了一下,他约莫也是害怕了,举起剑几次想自刎,却把剑递到了我手里。
他眼里,有着我曾着迷的万千星辰,他说:“晚晚,叛军绝对不会放过朕,但也许会放过你,你拿着这把剑,护着自己,从皇宫密道里逃出去。”
他竟还记得,我从小就熟悉宫里的密道。
我双手拂过李承偲俊美的脸颊,左看右看都觉得他现在这个惊慌的样子,放在从前,我绝不会喜欢。
我李晚晚,真是瞎了眼。
但我还是决定骗骗他,我笑着说:“李承偲,我记起来了,你是李承偲。”
他又惊又喜地抱紧我,那力道,仿佛要将我埋进骨子里,他说:“晚晚晚晚,你终于想起来了。对不起,一念错,步步错,如今,我回不了头了,你快走。”
说完,他想推开我,让我独自逃跑。
我从他怀里跳出来,拿走那把剑,对着他说:“是啊,李承偲,我们回不了头了。”
有人气势汹汹地冲进了殿内,却不是肖越凛那乱臣贼子,而是前朝丞相之子,沈容瑾。
他亦是那日,宫内行刺的刺客。
他使着一手漂亮的箭法,长箭破空,直指李承偲的小腿。李承偲来不及躲闪,被那一箭击得从椅子上倒下来。
沈容瑾来到我身边,恭敬地跪下:“臣,不辱使命。”
而李承偲,捂着剧痛的腿,眼里的迷惑一点点化开,仿佛拨云见月。
他好似明白了什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沈容瑾,又看了看信手捏剑毫不慌张的我,终究还是问道:“晚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拿着那把剑,用剑尖挑起他的下巴,冷冷道:“李承偲,如今这皇位,该轮到我坐了。”
殿外火光凄厉,照亮了李承偲满眼的震惊。
银甲士兵们整齐地站在一旁,沈容瑾率先放下手里的弓箭,跪下大呼:“臣,恭迎陛下。”
殿里殿外,兵器落地的声音连绵起伏,我听见,浩浩荡荡的大军们纷纷跪下,齐声喊道:“恭迎陛下。”
9.
我登基了,以前朝公主的身份。
我借着沈容瑾保留的前朝势力,重新建立起了大燕朝的框架。
李承偲,则被我打入了大牢里,日日夜夜接受着折磨。
朝堂逐渐安定下来之后,沈容瑾跪在我面前自荐:“微臣愿放弃一切,成为陛下的皇夫,为陛下,抚育皇嗣。”
我笑了笑,穿着明黄的龙袍,站在廊檐下望着一望无际的苍穹,叹道:“沈容瑾,你谮越了。即日起,便带着你的军队,去顶替肖越凛的空缺镇守边关吧。”
沈容瑾抬头看了看我,眼里有着眷恋之色。
我想起,多少年前,父皇曾指婚我和沈容瑾。父皇说,沈容瑾乃丞相之子,一点不比李承偲差。且,沈容瑾从小就思慕我,绝不会背叛我。
如今看来,真是这样,至少,亡国之后,沈容瑾仍愿意跟随我,听我调令。
我有时会后悔,自己没听父皇的话。
可我,早已不再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公主了;我是这大燕朝的女帝,决不能再耽于情爱。
沈容瑾果然很听话,次日就领着军队,昼夜不休赶到边关。
10.
我去见了地牢里的李承偲,彼时,他正借着昏黄的烛火,坐在稻草堆里,膝上放着一本书。
岁月静好,他眉目里依稀还能看见当年公主府里那个才华横溢的少年郎。
他看见我,眼里不无讽刺:“晚晚,当皇帝的滋味如何?”
“不如何。”我在宫女们放下的软垫上坐了下来,隔着牢笼,与他对话,“李承偲,你会后悔吗?”
“我为什么会后悔。”他轻笑,跳动的烛火映在他满是青紫的脸上,“我若不当一次皇帝,又怎么明白你们是如何看待一个卑贱之人的?”
“那是你自己自轻自贱。”我忍不住想笑,“李承偲,其实,只要你老老实实娶我,这皇位本该是你的。”
他啪地合上手里的书,震惊地抓着牢笼看我:“你在骗我!”
我一字一句慢慢解释,甚至接过了一杯茶,仔细啄着:“我父皇,早就想归隐山林了。我皇兄沉迷画作,亦不想当皇帝。”
“所以,大燕朝真正的储君,是我。”
茶水雾气氤氲飘上来,我越发看不清李承偲那张脸了。
这一席话宛如惊雷一般,教他惊讶到抓住牢笼的两只手暴起青筋。
我笑了笑,龙袍真是比华裙轻便,至少席地而坐时,我并不觉得繁重:“李承偲,你若娶我,凭你的才华,我愿意拱手将江山让给你。”
“可你,却被我皇兄几句不着调的话激怒后,转身就去讨好肖清兰。引诱着肖清兰策反肖越凛将军,杀我父皇母后,杀我皇兄皇嫂,杀我那……未满五岁的侄儿。”
“你还将我囚在春霖宫,日夜凌辱,害我怀上了孽胎!”我恨到咬牙切齿,将茶杯摔在地上,茶水飞溅,落在他脸上,印下点点红痕。
“所以你,都是装的?”他嗓音喑哑,不确定地问我,好像等了很久,才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没错,都是骗你的。”宫女们赶紧上前处理掉一地的碎渣,我坐在李承偲的对面,如玉的脸上,笑意阴森,“从一开始怀孕就是骗你的。”
“若不是我让刺客将怀孕之事闹大,以你谨慎的个性,必定封锁消息,风声又怎会传到肖清兰的耳朵里?”
“若不是我装疯卖傻激怒肖清兰,她又怎会被你打入冷宫,让肖越凛连夜从边关赶回来。”
“若不是我步步为营,命沈容瑾潜入冷宫杀死肖清兰装作自戕,肖越凛又怎会在本该离开京城的路上骤然奔向皇宫。”
李承偲的神色惊怒之余竟还带着丝恐惧,他站起来抓着那牢固的笼子,眼里充满着血丝,他甚至指责我不再单纯:“住口住口,你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单纯的李晚晚了!”
“李承偲,我从来都不单纯,你觉得我单纯,是因为,我只给你看,我想给你看见的。”
笑话,我被父皇私底下,以储君的标准培养,又怎会是个单纯之人。
我亦站起来,与他四目相对:“哦,对了,肖越凛可真笨,他只带着区区一千士兵就闯入皇宫。你没告诉过他吗,这皇宫里,四处都是密道,他还没走到皇宫中央,就被密道里密密麻麻窜出来的护卫们杀了个精光。”
他问我:“晚晚,你那么聪明,怎么就亡国了呢?”言语里,仿佛还带着自己曾谋权篡位成功的疑惑。
是啊,怎么就亡国了呢?
那年我年幼,策马纵身掠过京城长街,小小的李承偲张皇地从长街上窜出来,他浑身破破烂烂的,却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看我,脸上毫无惧意。
我觉得有趣,便将他带入了公主府里成为了我的随从,并给他赐名李承偲;我知道他不甘心一辈子当个家仆,便请名师悉心培养他,让他成为了京城里盛名的少年郎。
如今,我看着他,深深地看着他,大仇得报,他颓废茫然的样子,却教我生不出丝毫报仇成功的快意。
国仇家恨堆叠在一起,杀他一人,远不足以平息我心中的怨恨。
悔不该忘记他那卑贱的乞儿身份,将他带到公主府里悉心培养;悔不该不听父皇的劝导,将手中的权利一步步交到了他身上,酿成了亡国的悲剧。
我自嘲地笑笑:“李承偲,你还记得吗?你的命,是我救的。”
他道:“是你自己想救我。”
你看,事到如今,他对我,毫无悔意。
我残忍地笑了笑:“李承偲,肖清兰死前曾对我说过一句话, 她求我放过她。”
他冷漠的目光掠过我,眼里血丝密布, 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可怖:“她说了什么?”
我呵呵地笑,扬手拂去龙袍上沾染的尘土:“她啊,也怀孕了, 她求我放过她的孩子呢。”
那夜, 一轮圆月挂在树梢, 肖清兰被一身黑衣的沈容瑾用弓箭抵住了喉咙, 她跪在我的脚下, 伸手抱着我的双腿, 不停地哭求:“求你了求你了,我怀孕了,你也曾怀过孕, 你知道孩子对一个母亲来说有多重要。”
我挥开她,转身走出了冷宫。利箭入喉, 身后,是肖清兰戛然而止的哭喊。
地牢里,李承偲血红的眼里终于流露出一丝动容,他蠕动着干裂的嘴唇, 一遍遍问我:“为什么,为什么?”
身边的侍卫们打开牢笼, 将他双手缚在铁架上,教他动弹不得。
地牢里气息潮湿, 我掐着他的下颌,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为什么?李承偲,我当然不会像你一样,夺人皇位, 却不肯斩草除根。”
“你啊,错付两个对你真心爱慕的女子。”
我放开他, 踱步正对他狼狈的脸:“那日你问我,要升位分还是要孩子。其实, 我心底有另一个答案。”
地牢里, 隐隐散发着一阵又一阵的霉味儿,他抬眼看我,眼里死寂一片。
半晌, 他干涩的声音响起来:“另一个答案是什么?”
“我要皇位。”我笑了笑, 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地牢,阳光洒在金灿灿的龙袍上, 我长舒一口气,心情前所未有地舒畅。
地牢落锁的声音在寂寥的空间里,格外的清脆。
李承偲的喃喃自语犹在耳边回荡:“女子, 要如何坐稳皇位?”
李承偲,我曾说过,我们,来日方长。
我会让你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好好活着。
既然你不信, 那我便让你亲眼见识到,我是如何当这万里江山的帝王,如何建立起如画帝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