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节 腊月飞花
第 33 节 腊月飞花
爹爹是一语成谶的赊刀人。
“待到腊月飞花时,我便来取金银。”
我十岁这年,他留下句谶语,将血玫残香剑赊给一位大小姐。
不料,她却以试剑为由,将爹爹当街斩杀,“这回看你还怎么来取!”
后来我才知道,她原是当朝公主,死的这天嘴里还叫着“腊月飞花”。
1
“一群没用的东西!”
长公主掀了桌子,玉石雕琢的杯盏,叮叮当当地碎裂一地。
几名掌事齐齐跪下,一旁的太监宫女也全都跪成一排。
半柱香前,养在常宁宫的家兽还正生龙活虎地扑着胡蝶,谁也没能料想到,转眼间它便摔进了后庭的井里。
井是枯井,家兽被捞上来时,已然面目全非,再无生息。
“来人,把她们全都拖出去,斩。”长公主恶狠狠地扫视一圈,将视线落到家兽上,心疼地想要走上前,却始终没能迈开步子。
家兽的死相终究过于凄惨了些。
太监宫女面如死灰,却谁也不敢出声求饶,若是换做寻常的家兽出事,他们还有一线生机,可这偏偏是皇帝带来哄长公主开心的御兽。
我趁着众人不备,将手探进袖中,就着地上抓来的一抔黄土,覆在家兽头上。
“放肆!”长公主就要命人将我拿下,家兽却扑棱着身子站了起来。
我也适时地束手就擒,重重地在地上磕头,“长公主恕罪!”
家兽呜咽着蹭起长公主裤脚,即便伤势未愈,长公主脸上也添了喜色。
她抬眼看我,“你懂医术?”
“我同家父行走江湖多年,略懂一些方术,犬命属土,借着土气方可续命。”我把头贴在地上,不敢抬眼看。
“方术?”长公主兴致勃勃地绾着鬓发,“你给本宫看看,我命里可有子嗣否?”
眼下,家兽已然无恙,宫女和太监竟也都抽出心思凑起热闹。
不论我答是或否,恐怕都难逃一死。
只因长公主与皇上有着畸形的情愫,曾一度放言此生不嫁。
我答“是”,是在驳她的面子。
我答“否”,是在驳她的心思,她爱慕自己的皇兄,自然也想过为其诞下龙子。
眼下,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公主乃是天女命格,不是我这般凡夫俗子可以窥探的。”
“既然如此,你与旁人也并无二致,就留在本宫身边侍候吧。”
直到长公主离去,我才松下一口气,看她这般好心情,想必也没有发现,家兽的眸中早无精气,有的只是木讷与呆滞。
我虽没能得到公主器重,但好在保住了一命,有命才能替爹爹收债,钱债要收,命债也要收。
2
爹爹是个一语成谶的赊刀人。
我早在七岁这年,便已深有体会,当时的他还不是我爹爹,而我也不过是从铜炉寨捡来的野孩子。
这日,爹爹来寨中赊刀,指着寨中的梨花说:“待到花红日,我便来此取金银。”
“哈哈哈,大当家,这赊刀人怕不是个傻子?”
“我看这厮倒识趣,拿赊当幌子,把东西白送给当家,其实早就已经吓尿裤子咯。”
“敢同我等讨金银?怕是他有九个脑袋都不够咱家砍。”
……
此话一出,寨中便哄笑不止。
即便我只有七岁,也知道梨花是白色的。
可真当赊刀人再次找上门时,铜炉寨已经被官兵围剿,寨中一百三十四口人,留我独活。
他在尸体上扒着银子,看到我后,迟疑很久才带着我离开。
下山这日,我注意到寨中的梨花被鲜血染得通红。
爹爹待我很好,不光教我察言观色的本事,还要教我诗词歌赋。
我学得头痛,就借口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放屁!”爹爹第一次同我动怒,“少听他们胡咧咧。”
可即便是这般好的爹爹,唯独对他的看家本领只字不提。
后来我才知道,道破天机折损阳寿,最终难免会落得死无全尸。
事实也当真如此。
十岁这年,他将血梅残香剑赊予公主,公主拿到剑喜上眉梢,“这剑当真如你所说这般锋利?”
“这是自然,血梅残香乃是剑中瑰宝。”爹爹眼里含着笑。
可下一刻,公主竟拔剑相向,挑破爹爹的喉咙,鲜血溅上我的眼眸。
爹爹遮住我的眼睛,我只听见这人轻笑着说:“好一个江湖骗子。我倒要看看这回你还怎么来取金银。”
接连的破风声在我耳边擦过,直到爹爹力竭再遮不住我的眼,我这才看到他的身上满是血窟窿。
公主将他踹开,像是在看脏东西,而后蹦跳着转身而去。
当日我爹一息尚存,我寻过许多法子也没能将他留下,最后更是借了衣冠冢才让他入轮回,当真死无全尸。
3
立秋刚过,天就冷得打紧。
这才几日长公主便染上风寒,整日将自己关在寝宫,御医她都不见。
她是装的。
可她即便是装的,皇上在得知此事后,一得闲就跑过来看她。
见到长公主无恙,他非但不恼火,反而宠溺地笑笑,“还是这般调皮。”
“还不是皇兄日理万机,都抽不出身来看我。”长公主一头钻进皇上怀里,丝毫不顾忌男女有别。
可偏偏这一幕被不开眼的我撞见了。
“谁让你进来的?!”
长公主方寸大乱,红着眼眸厉声斥责,举在手中的烛台倒是没有砸来。
全因我身后站着平南王。
“吾皇万岁。”
王爷纳头便拜,却被皇上出言制止,“这既不是朝堂,二弟不必行礼。”
平南王是来找皇上禀报与北凉的战事的,近年来两国交兵不止,百姓民不聊生,这也是为何皇上迟迟不见长公主。
临去时,平南王定定地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怔怔地回头,长公主饶有兴致地盯着我,我赶忙重重磕起头来,“奴婢罪该万死!”
“既然你不懂规矩,本宫就好好教教你。”她全然没有要恼的意思,反倒像是想起什么趣事,脸上添着抹喜色。
她命人拔去我指甲,在针毡上跳舞给她看,最终罚我去宫厕徒手打捞粪水。
好在蛆虫喜食腐肉,才不至于让我手脚生疮溃烂发脓。
短短几日,我便已经习惯这份差事,即便不塞棉絮也闻不见臭味。
嬷嬷找过来时,我一不小心栽进粪池里,扑腾好半天才站起身。
她撞见这一幕,当即干呕不止,硬是带我盥洗了六七遍,才来到长公主的寝宫。
自打皇上离去那日起,长公主就大病不起,不少御医来看过,可谁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眼见长公主日渐消瘦,她这才想起我这个方士,说不准能有什么法子。
只是几日,长公主便已形如枯槁,双目无神地躺在床榻上,宛如一躯行尸走肉。
“奴婢的确有法子,不过……”在替长公主把过脉以后,我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嬷嬷见我这副模样,急得跳起脚来。
我艰难开口道:“不过,这药引着实对主子大不敬,是粪汤。”
“放肆!”嬷嬷用滚烫的药茶泼我。
眼见长公主就要命人拖我下去掌嘴,我这才又道:“倘若再不及时救治,主子恐怕命不久矣。嬷嬷若是不信,大可差人将我当即仗杀。”
此话一出,她这才将信将疑地命人去舀药引,还将碾碎的桂花掺杂其中,用以遮掩气味。
她抖若筛糠地替长公主喂药,眼中满是对我的怨怼,“最好别是你在使什么坏心思!”
她也知道,倘若真有什么差池,即便是她也难逃一死。
直到我将指尖血也一并喂给长公主,她才悠然转醒,气色也好上不少,而嬷嬷脸上的顾虑也跟着烟消云散。
片刻,长公主竟呕出一摊黑血,其间好似有活物扭动——是只蜈蚣。
我将蜈蚣捡出,以自身血肉喂食,它这才安分不少。
嬷嬷不知在长公主耳畔说了些什么,长公主再看向我时,眼中带着几分戏谑,“快来人,赏!”
我被人把头按进粪池里,几个回合下来,已然奄奄一息,直至再也无力挣扎,我才被放过。
“滋味如何?”公主隔着帕子问我。
我身体直挺挺地跪拜下去,咳喘几声,“既是主子赏的,自然是再好不过。”
至此,公主才心满意足地问及蜈蚣,我将自己的猜测悉数讲给她听。
“此物并非寻常蜈蚣,而是只蛊虫,当日皇上才把环佩赐予主子,主子便身体抱恙,想必这便是下蛊途径。”
环佩是皇后献给皇上的,公主也不难猜出我意有所指。
“你说,她想谋害皇上?”公主勾勾嘴角。
我摇摇头,“非也,此物虽毒,但只对女子才有效。”
我没有把话说完,以免日后落人口舌,倒也足够让她明白,皇后这是有意害她。
宫人皆知,她和皇后结怨颇深,早些年间,皇后诞下龙子,结果当天稳婆就抱着皇子跳入井中,双双殒命。
皇后明知定是长公主所为,奈何死无对证,二人的梁子便就此结下。
这些年来,两人你来我往已经是常事,不过皇后差点害死长公主,还是头一遭。
不出所料,长公主果然问我推测是皇后身边哪位能人所为。
我也理所当然地说出一个名号——蛊婆。
“蛊婆?”公主神色骇然。
4
相传,南疆有一位善于用蛊的能人,名为蛊婆。
世人不知其名讳,甚至连这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也不得而知。
只知这人身后常年负有木箱,所到之处更是寸草不生。
有民间传言,这人身后的木箱里放的,竟是一具尸体。
即便我不确定皇后身边的人是她,但只要说出这人名讳,就足够让公主忌惮。
我才能顺利成章地得到公主器重。
长公主将我提拔为掌事,负责她平日里的吃穿用度。
我深知公主善妒,绝不妄自揣摩她的心思,一心照顾其起居。
平日里我遭上拳脚,挨一巴掌,都是寻常事。
我也知道,她这是在磨我的性子。
这日,长公主终于将我叫到近前,捧着一盒桂花酥笑脸盈盈地递给我,“皇后喜甜食,你给她送去。”
此番用意,长公主不用言说,我也并未道破,将其接下送给皇后。
有些事但凡搬上台面,无异刀尖舔血。
来到长乐殿,皇后命侍卫将我搜了个遍,这才差人将我带到近前。
“奴婢青鸢叩见皇后娘娘。”我起身将桂花酥奉上,抬眼去看立于皇后身畔的那人,“这是我家主子献给娘娘的桂花酥。”
皇后并未伸手接,而是她身畔这人将其接过,仔仔细细打量片刻,这才微微点头。
这人当真如传说所言,戴着一副面具,身后负有木箱,只不过这木箱看似并不能装下尸身,更像是用来装蛊虫的。
通过身形判断,这人大概率是个女子。
皇后打开木匣,用手拈起一块桂花糕,放在眼前打量,“来人,拖出去,斩。”
我并不为此感到惊讶,以两人的仇怨,斩杀一名宫女不足为怪。
“娘娘,我可是来示好的。”我并未露出半点怯意,反而也从糕点盒子中拈起一块桂花糕。
此举让皇后大发雷霆,“放肆!”
“难道您就不想除掉长公主?”我笑意更浓。
接连的挑衅让她怒不可遏,丝毫顾不上皇后的颜面,将桂花糕连同木盒一起悉数砸在我头上。
“来人!将这罪人削成人彘!丢进宫厕里!你们都是聋子吗?!”
可无论她怎么叫闹都无人应声,一直立在她身畔这人见状上前一步,却喷出一团血雾。
我绕有兴致地踢翻倒地这人,她的面具随之滑落,这人的面目早已溃烂。
“现在,我们能好好谈谈吗?”我抬眼看向皇后,“还是说,要等平南王也躺在这,您才肯谈?”
没错,皇后心心念念之人并非皇上,而竟是三皇子。
当年,先皇有意传位于三皇子,而与皇后有婚约的人也是三皇子。
怎料,先皇离世前改口传位于二皇子,二皇子不光夺去皇位,还将皇后也一并夺去。
“你是在威胁本宫?”皇后恶狠狠地盯向我。
“不,我是想助娘娘一臂之力。”我将地上的桂花糕捡起装好,“将这朝堂搅得天翻地覆,不正是您想要的吗?”
5
皇后突然发疯的消息被传得沸沸扬扬,她将长乐殿的宫人悉数赐死,被皇上打入冷宫。
长公主得知此事,笑得合不拢嘴。
“你可真是本宫的福将。”公主剥了一瓣橘子,隔着铁笼投喂给我。
我将其从地上捡起,吞入腹中,“主子谬赞。”
自打那日回来,出于对我的忌惮,她便将衣不蔽体的我囚禁在铁笼当中,当作玩物一般好吃好喝地饲养。
起初,长公主以为只要拿捏住皇后,皇上就能分出精力过来哄她,可几日下来,皇上不曾踏足这里一步。
她哪里知道,皇帝为宠她,哪怕是天上的星星都要想法子摘来给她,长年累月,国库早已亏空。
加上连年战乱,百姓本就食不果腹,即便是增收稅银,也难补给军备。
时间一长,长公主还真把我视作饲养的小兽,有事没事便同我诉起心事来。
这晚,她刚同我说过对皇兄的思念,我便悠然开口:“倘若主子能为皇上诞下子嗣,也算是为皇上分忧了。”
“你也觉得我应如此?”长公主原本黯淡的眼眸忽然亮起精光。
迎着她的视线,我讪讪一笑,“奴婢觉得,主子对皇上的爱慕已然超凡脱俗,绝不是世俗所能玷污的。”
“你可有法子?”长公主又惊又喜。
“有。”我眉眼弯弯地看向她,慢慢开口,“不过,要主子想法子让皇上来见您才行。”
当晚,宫中便传出长公主不慎跌落井中险些丧命的消息。
皇上闻讯赶来时,嬷嬷正在给遍体鳞伤的长公主上药。
面对皇上关切的询问,长公主有气无力地羞愧一笑。
“皇兄公务繁忙,身为妹妹,我不该让你分心的。”
“这是说的哪里的话?”皇上眉头紧皱,将宫人喝退,亲自为长公主上起药来。
借着我给出的法子,两人很快便滚到一起,丝毫不避讳被囚禁于此的我,我反倒给二人添了些许雅兴。
翌日,皇上骇然失色,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和胞妹行如此苟且之事,借由自己公务缠身头脑发昏逃之夭夭。
公主却并不为此感到神伤,每天都要找我把脉。
“脉气有力,如走盘珠。”我当即跪拜在地,“恭喜主子,喜得龙子。”
6
一方面羞于见长公主,一方面战乱纷扰。
总之,自那日后,皇上再也没踏足长公主的寝宫一步。
可公主不在意,整日盼望着腹中的胎儿能快些长大。
仅仅两个月,公主的肚皮就鼓得像个皮球,她的食量也跟着大起来。
长公主用过膳后,不出一炷香的工夫,就饿得叫苦连天。
嬷嬷怕她撑坏身子,即便眼里满是心疼,也对其视若无睹。
叫累了,她便沉沉睡去,嬷嬷见状,便暗自退下。
可刚掩上宫门,她便悠然转醒,将视线落到床榻一侧的家兽上。
一阵剧烈的抽搐过后,家兽已然没有了呼吸,长公主大肆啃咬着血肉,蓦地一愣,转头看向我,“我只是太饿了,我吃饱了,孩子才能长得好,对不对?”
“这是自然。”我笃定地点点头。
又是一年深秋,胎儿即将问世,与此同时三皇子率兵大退敌军百里,可谓是双喜临门。
临盆这天,稳婆一早赶到,一直忙至入夜,也没能将孩子接生下来。
长公主痛得哀叫连连,门外的皇上也急得来回踱步。
即便平日里不敢来见,可赶上这种日子,皇上还是来了。
深夜,孩子的一声啼哭终于让众人松了一口气,紧接着,稳婆便慌慌张张地抱着孩子去给皇上看。
“是男婴还是女婴?”一见到稳婆,皇上立马露出喜色,可当稳婆将襁褓掀开时,他的眼中满是惶恐。
皇上身子一晃,跌坐在地,口中讶异地喃喃:“怎么会……”
皇上当即命人将孩子丢入井中,并用巨石掩住了井口。
看着眼前的一幕,我心中无比畅快。
长公主醒来时,皇上正出神地坐在床榻边缘,直至听到动静,这才神色复杂地看向她。
长公主嘴唇发白,挤出一抹笑意,“皇兄,我想看看我们的孩子。”
“你先好生休养。”皇上长出一口气,别过脸去不敢再看她。
长公主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好。”
几天下来,长公主每每要看孩子,便被宫人搪塞,说小皇子体弱,先由奶娘照料。
“怎么会?我分明……”长公主眉头紧锁,即便有所怀疑,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直到这日,东窗事发,长公主再三逼问下,才知道自己的孩子已经被皇上命人丢入井中。
“胡说!”长公主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差人拔去了嬷嬷的舌头,“我的皇兄怎么会狠心到杀了自己的孩子?!”
即便如此,在她看到井口的巨石时,心口还是一滞。
巨石被几名太监移开,孩子被他们打捞了上来,在看清皇子的面目时,所有人都为之一颤。
皇子背部被黑刺覆盖,面庞犹如猪崽,长着细细的绒毛,外翻的獠牙看得人胆战心惊。
“这不是我的儿子!”长公主笑着打量所有人,仿佛已经将他们的阴谋洞穿,“你们别想骗我,我的孩子到底在哪?!”
7
长公主疯了,在她亲耳从皇上口中听到真相后,疯了。
她整日抱着她的胎儿,试图给他喂奶。
“皇儿乖,吃饱了才能快快长大,快点吃。”长公主解开衣襟,将胎儿附在胸口,突然暴怒起来,“吃!你怎么不吃?!不乖!”
她猛地将胎儿丢在地上,拼命用脚去踩,踩着踩着她又突然愣住,心疼地将胎儿从地上抱起,眼含热泪地看向我,“他怎么不吃?”
“你一定有法子,对不对?”她满脸期盼地望向我。
我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两下,“主子不妨喂皇子些血肉试试。”
“砰——”的一声,嬷嬷手里的铜盆跌落在地,她仿佛猜到什么一般,眯起眼睛看向我,转身便要向殿外跑去。
只可惜,我勾勾手指,嬷嬷便一头跌倒在地,被割去舌头以后,她只能发出“呜呜”声。
长公主将视线转向嬷嬷,拽着她的后脚,便将她拖回殿内。
不多时,一声响亮的啼哭在长公主的怀中响起。
胎儿醒了。
“你当真是我的福将!”长公主脸上满是喜色,转而自顾自地念叨起来,“皇上还没给孩儿赐名,我这就去找皇兄。”
可刚走出殿门,她便又慢悠悠地走回来,“还是等孩子长大些再去找皇兄,免得孩儿遭人陷害。”
眼看着殿内的宫人越来越少,长公主的寝宫也变得越发冷清。
我透过坚实的牢笼,眺望窗外的光景。
就快入冬了啊,也不知道皇后那边把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8
胎儿的长势要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快,这会儿已然是七八岁孩童的模样,但心智还是如同婴儿一般,饿了就哭,吵得人好生头痛。
我恶狠狠地朝他瞪去一眼,他这才呜咽一声,止住哭泣。
“孩子饿了,已经没有东西再给他吃了。”长公主喃喃自语,抬眼看向我。
她阴恻恻地勾起一抹笑,领着孩子朝我这边走来,“青鸢,拿你来喂皇子好不好?”
不等她们母子走近,寝宫的房门便被人一脚踹开,来人正是平南王。
一见到平南王,皇子便如同一只饕餮猛兽,张牙舞爪地朝着他扑过去。
平南王侧身堪堪躲过,拔出佩剑与其对峙,“这是什么鬼东西?”
“你来得正好。”长公主痴痴地笑着,“正好皇子现在饿得慌。”
听到皇子二字,平南王不可置信地看向长公主,眼中满是惶恐。
转瞬间,皇子便闪身来到平南王身后,而我也在此时吹响了口哨。
哨声一响,皇子就如同被抽空力气一般定在原地,一道寒光闪过,他便被平南王斩去了头颅。
“不!”
长公主见状,发疯似的朝平南王扑了过去,被他抬腿踢翻在地,撞在桌角晕了过去。
最终,平南王将视线落到我身上,缓步朝我走来。
我识趣地跪在地上,纳头便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平身。”他自上而下冷冷地注视我,挥剑将牢笼的铁链斩断。
9
事后,平南王在朝堂上禀报,在长公主寝宫中一共查出十三具尸骸。
其中一具,便是皇上与长公主的龙子。
他将那面容可怖的怪物丢上大殿,惹来文武百官一片唏嘘,就连向来偏袒长公主的圣上,也应允将长公主打入天牢。
可当平南王质问此子是否是龙子时,皇上却龙颜大怒,“此事纯属子虚乌有,三弟这是想要抹黑朕?意图谋反?”
“此事奴婢可以作证。”姗姗来迟的我走上大殿,跪倒在文武百官面前,“那日乃是奴婢亲眼所见。”
我将当日的见闻悉数讲出,皇上却目眦欲裂,拍案而起,“一派胡言!你们二人竟敢折辱朕?来人!将这两个反贼拿下!斩立决!”
“折辱?圣上难道这么快就把我忘了?”我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掏出袖中的面具戴在脸上。
皇上眯起眼睛,细细打量我片刻,顿时瞠目结舌,“是你?!”
是啊,他怎么可能不记得我呢?他的皇位都是我替他得来的。
三年前,二皇子将四处寻找借尸还魂之法的我找到,想要借我之力谋取皇位。
当日,我被他忧国忧民的言辞所感,答应助他一臂之力。
但我有两个条件,一是他要如他所言成为明君,二是要长公主的命。
为此,我给先皇下了蛊,此蛊乃是我穷尽心血所制,让先皇驾崩前,将皇位传位于二皇子。
可他事后非但没有履行承诺,还趁我不备将我重伤,我险些命丧当场。
于情于理,他都该死。
我迈步上前,质问道:“当初若不是我听信于你,这皇位哪里轮得到你来坐?!”
此话有如洪钟一般,在他的脑海当中炸响,那日长公主与他缠绵,正是因为受我所下之蛊的影响。
如今,也是时候让其发挥作用了。
“父……父皇?!您……您不是!不对!这是幻觉!哈哈哈!一定是幻觉!
“别!别杀我!别过来!你们都是假的!”他拔出佩剑肆意挥砍着空气,很快在蛊虫的作用下,他便开始辨不清什么才是真实。
“父皇!我错了!儿臣错了!儿臣该死!”他跪在地上,不停地扇着自己耳光,“儿臣也是一时糊涂!儿臣无意毒杀你!还不是您一直要传位给三弟!是儿臣嫉贤妒能!儿臣该死……”
很快,当年所发生的一切,全都被二皇子悉数说出。
文武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手足无措起来。
平南王淡漠地走上前,拔出佩剑,将二皇子斩于剑下,环顾众人,“大胆反贼已经将罪行全盘托出,众爱卿可还有异议?!”
台下众人都面无血色,不住在地上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平南王不怒自威,坐上龙椅,捏起下巴看向我。
我淡然一笑,“皇上莫不是想卸磨杀驴?”
“非也。”他摇摇头,“打从那日见你的第一眼起,我便觉得你像我的母妃,你可有生母?”
“没有,我是被一群土匪养大的。”我答。
他眼眸一亮,“可是铜炉寨?”
“没错。”
至此我才知道,我与三皇子竟是亲兄妹,只因三皇子有意夺嫡,先皇后这才迁怒于我母妃,命人将我母妃害死。
可我母妃侥幸逃过一劫,直至诞下我才撒手人寰。铜炉寨被剿,也是二皇子的手笔,那日我上山采野菜,才得以活命。
铜炉寨的其余一百三十三口人,竟无一人供出我的行踪。
“既然如此,胞妹有一事相求。”我拱拱手,抬眼看向新皇。
新皇一挥衣袖,“但说无妨。”
“胞妹想亲自手刃长公主。”
10
行刑当天,公主的一干嫡系被当街斩首示众。
初冬,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
随着一具具尸体倒下,鲜血不住喷溅、洒落。
公主没有被斩首,而是被我亲手按着目睹眼前的一切。
“你看,多美啊。”我忍不住感慨道。
她牙关紧咬,恶狠狠地在地上咆哮:“青鸢!你我二人无冤无仇!你何故要如此害我?!枉我还把你当姐妹!”
“无冤无仇?”我伏在她耳畔轻笑,“你还记不记得, 你在十几年前当街杀过一位赊刀人?我就是他的女儿。”
公主哑然失色, “是你……”
“是我。”我答。
“当初, 我就该连你一同斩杀才是!”她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 “我只不过是杀了一个江湖骗子而已!你何至于翻旧账翻到如今?!”
“你应该还不知道吧?”我咬着嘴唇, 笑得冷漠,“你心心念念的皇兄已经被我炼成人蛊。你看这漫天的血星,像不像是腊月飞花?”
被我这么一刺激,公主彻底疯了, 凄厉地大声笑着, 嘴里一遍遍地重复:“腊月飞花……腊月飞花……”
我失神地望向天空,虽大仇得报, 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畅快, 与其成功报仇,我宁愿我的爹爹能够回来。
“爹爹, 我终于为你报仇了……”
我感到一阵鼻酸,想起了城南铺子的醉花鸡。
知道我喜欢吃烧鸡,每每拿到银钱,爹爹都会为我买上一只烧鸡, 最好是城南铺子的醉花鸡, 肉肥汁美。
每回买鸡, 他都还要打上一壶烧刀子, 直到临死前他还惦记着那一口。
只可惜, 等到我打来烧刀子的时候, 他已然没有了呼吸。
11
“老板, 来一壶烧刀子。”
在京城的城南铺子里, 我买了一只醉花鸡,接过掌柜的递来的烧刀子, 转身而去。
我身后, 还跟着被缝制在一起的人蛊。
这人蛊被我命名为“阴阳蛊”, 阴阳是指男女, 也是指生死。
男尸为死蛊, 女身为活蛊。
我没有选择留在宫中, 而是再次踏上了寻找起死回生之术的旅途。
走出城后, 我将酒葫芦递到了身后,“爹, 起来喝酒了。”
木箱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从里面伸出一只手,将酒葫芦接过,咕噜咕噜地喝起酒来。
“慢着点喝, 没人和你抢。”我有些不满地埋怨。
“我这是在哪?”
冷不丁传来的女声把我吓了一跳,不过很快我的内心就开始激动起来。
活蛊终于醒了。
“皇……皇兄?!”女人凄厉地尖叫着。
我勾勾嘴角,“你不是喜欢和你的皇兄待在一起吗?这回你们可以生生世世都在一起了。”
“啊!”
女人发疯似的尖叫着:“青鸢!你不得好死!哈哈哈!我迟早要杀了你!”
这具活蛊是我的失败之作, 但也是我刻意为之,我就是要让她保存一丝清醒,然后一次次地让她亲眼见证这炼狱一般的景象。
傍晚,日头西沉, 在天边晕开一抹红色,我惊喜地指着一片五颜六色的云彩,大叫起来:“爹爹快看!好美!”
“好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