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节 废柴女配每天都在背锅
第 35 节 废柴女配每天都在背锅
我是后宫之中最跋扈的淑贵妃,仗着皇帝的偏爱,恃宠而骄,无恶不作。
阖宫上下,上至太后,下至宫娥,通通叫我得罪了个遍。
我妖妃的名号响彻后宫。
“刘美人她就是本宫弄死的,怎样?有种让陛下给本宫降罪啊!”
皇帝李昭宠溺地看着我:“敢冲撞爱妃,那是她罪有应得,朕怎舍得降罪于你呢?”
是夜,我躺在未央宫的地铺上,哆哆嗦嗦地打了个喷嚏,对着床上的人影道:
“陛下,下回皇后娘娘再犯事儿,能不能换个人背锅啊,臣妾快顶不住了!”
1
我叫何芷,是当朝皇帝李昭最宠爱的的淑贵妃。
坐在高位上的那个男人是皇帝李昭,九五至尊,他最爱的女人不是我,而是他的皇后,赵素情。
立在首位的那个男人是梁王李钰,权倾朝野,他最爱的女人也不是我,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嫂嫂,皇后。
跪在最中间哭得梨花带雨,鼻涕眼泪一起流的这个女人才是我,当今皇帝名义上最宠爱的妃子,兵部侍郎何攸之之女,淑贵妃何芷。
“淑贵妃,昨日子时,你身在何处?”
“回避下,臣妾在未央宫歇息,不曾踏出过宫门半步啊!”
“谁能作证?”
“未央宫上上下下的丫鬟嬷嬷们都——”
我话还没说完,李昭一记眼刀扫过来,给我吓一哆嗦。
“都睡了,无人能作证……”
2
方才这样的修罗场,几乎隔三差五就要上演一回。
原因无他,只因这些大大小小的罪名都出自赵素情之手,而我,只不过是李昭从央央后宫当中挑选出来的,一个忠心耿耿背锅侠。
一个替他最心爱的女人挡枪背锅的倒霉蛋子。
因此我虽空有宠妃之名,可却夜夜在未央宫里打地铺,将我的九尺大床和金丝软枕让给前来做戏的李昭。
“陛下,臣妾最近腰有点痛,可否请您移步其他妃嫔那里过几宿,让臣妾歇息歇息?”
“这个月朕在你这儿的临幸份额还没完成,爱妃你再忍一忍,月底了咱们冲冲业绩。”
我:……
当了整整三年的宠妃,连皇帝一根毛都没碰到过,叫人听了,怕是得给人笑话了去。
我是三年前来到这个世界的。
刚到这儿时,原身不过是后宫之中一个最不起眼的小才人,父亲也只是个偏远小镇的知县,不知怎么稀里糊涂进了宫,空等了一年却连皇帝的面都没见着。
正当我以为,那种天选女主剧本落不到我头上的时候,男二李钰出现了。
他的到来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
因为他要杀我。
很难描述当时那种被封建时代的糟粕与压抑所震撼的心情。
一个妃嫔,就因为看到了王爷与皇后站在一处,就要被人灭口。
“你可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乱跑,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李钰的表情可怕得很,那双鹰隼一般的眼睛毫无感情地盯着瘫坐在地上的我,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活物,倒像是看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反正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我方才什么也没看见……”
你要是不自爆,谁知道大冷天搁湖边站着吹风的那俩神经病是谁?
李钰的刀一寸寸逼近,冰冷的锋刃贴上了我脆弱的喉管。
我将细长的脖颈一扬。
死就死吧,大不了死了回家!
我一脸大义凛然,李钰那古井无波的双眼当中生出了一丝疑惑,不过也仅有那一瞬。他手下暗暗用力,却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尖叫给打破了。
“救命啊!死人啦!”
3
死的是芳嫔的贴身丫鬟素香。
我看着岸边那具被泡得发白发胀的尸首,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的主人。
一张圆圆的脸庞模模糊糊地出现在了我脑海当中。
这丫头好像被芳嫔遣来我宫中送过炭。
小姑娘年纪不大,性子不稳,却偏要做出一副老成模样,板着张小脸,背地里偷着打量了我桌上的点心好几眼。
我看着有趣儿,便找了个由头将那盘子点心赏她了,左右我也不爱吃那些甜得发腻的东西。
可人现如今就这么横尸在我面前。
我口中有些发苦。
原来在这里,人命真的如此轻贱。
忽然间,一种可怕的直觉涌上心头,我耳边“嗡”的一声,后脊一阵发麻。
有道视线似乎穿过了层叠的人群,死死地盯在我身上。
这事儿不知怎的惊动了皇帝。
那是我头一回见到李昭,身旁跟着哭哭啼啼的芳嫔,和一脸镇定的皇后。
“谁干的?”
李昭的目光从在场众人身上划过,视线掠过了我,未曾停留一瞬。
我看向人群之外的李钰。
那双锐利的眸子同样也在看着我。
里面仿佛明着写着几个字。
“下一个就是你。”
许是方才的生死之劫叫我的恐惧阈值提高了,又或许是死亡的命运使我不得不赌上一切,破釜沉舟。
我“扑通”一声往地下一跪。
“是臣妾,求陛下恕罪!”
4
打那之后,我便摇身一变,成了后宫当中最受宠的淑贵妃。
就连我的父亲,一个小小的知县,也一路青云直上,成了兵部侍郎何大人。
这可给我吓坏了。
天要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皇帝这是要捧杀我,灭了何家呀!
我看着他那张与李钰有着七分相似的脸,一种自然而熟悉的紧张感从脚底油然而生。
李昭是皇帝,眼神没有驰骋沙场的少年将军那般犀利,是沉静而内敛的,却蕴含着不可忽视的磅礴能量,带着四两拨千斤的帝王威压,叫人看着更加害怕。
有了我的加入,他们三个人的电影里有了第四个特别出演的姓名。
李昭,李钰和赵素情三人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特别好。
很俗套地,在这段稳定的三角关系里,李昭喜欢赵素情,李钰也喜欢赵素情。
而赵素情——
她谁也不喜欢。
干得漂亮。
李钰似乎对我很是放心,什么话都对我说。
不过比起放心,这厮更像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毕竟一个没有背景,又胆小如鼠的女人,可谓十分好拿捏,要是哪天不听话了,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摁死我。
“情儿只爱她自己。”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中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落寞的神色。
可真稀奇。
赵素情和李昭是先帝指婚,并非两情相悦,这才给了李钰心存非分之想的机会。
“虽然我得不到她,但我还能够留在她身边,继续陪着她,保护她,这样就够了。”
我嘞个豆,这下谁还分得清你和沸羊羊?
5
静妃被人推下了御花园的池塘,大病一场。
李昭身边的刘公公传我至御书房时,我已经准备好了行妆,特意让贴身宫女柳儿将我的眼眶用胭脂涂得红红的。
初恋白月光脆弱小白花妆,这儿要是有亮片,我高低得给它整点儿上去。
房内乌压压跪了一片宫人妃子,我提着浅紫色衣裙,步伐凌乱地冲了进去,然后从善如流地往李昭脚边一跪,眸中顷刻泛起了水光。
“陛下,臣妾冤枉啊!”
演技纯熟,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堪称完美。
李昭的眼角抽了抽。
我从这张脸上看到了他的隐含之意。
“你这套用了几回了?”
“陛下您难道没发现这次在细节上有些不同吗?比如我今天进门时先迈的右脚……”
李昭笑得温和,掐住我肩膀的手却在暗暗用力。
我被疼哭了,沾了葱汁的手帕没能派上用场。
滚滚泪珠像决堤江水一般自眼眶中汹涌而下。
配合上我苍白的脸蛋和红彤彤的眼眶,当真是美人落泪,我见犹怜。
“陛下,你可一定要相信臣妾啊,臣妾平日里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连过路的一只蚂蚁都不忍心踩,又怎会将静妃妹妹推落水中呢!”
一屋子的桃红柳绿满脸尴尬:如此浮夸的演技翻来覆去地用,皇上能信就有鬼了。
李昭不无怜惜地轻捧起我的脸,伸指轻轻拭去颊边晶莹的泪滴。
“朕信你,爱妃这般善良单纯的人,怎会做出这等事呢?”
四座大惊:信了!
6
经此一役,我的名声从“宠妃”晋升成了“妖妃”。
妖妃何芷,将皇帝迷得七荤八素,五迷三道,已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力。
从御书房出来后,我身边又围上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妃子。
后宫如今呈双足鼎立之势。
由于皇后淡泊,不爱争宠,于是新晋宠妃我本人,与宫里德高望重的德妃互相制肘,相互争斗,一起维持着后宫的平衡。
然后将真正的风暴中心赵素情择得一干二净。
托词甩开这些党羽,我一路向着未央宫小跑而去。
原因无他,方才出来得匆忙,有些个人事务没来得及解决。
我捧着小腹急匆匆地往外走,余光却无意间瞥到了一束锐利的目光。
循着那道目光看去,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转身离去的背影。
芳嫔?
还未来得及多想,一只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了我的口鼻,另一条坚实有力的胳膊往我腰间一箍,一股大力瞬间把我拽到了假山后面。
后背撞上了嶙峋的山石,前胸却贴上了一具滚烫发达的胸膛。
背上被硌得发疼,我挣了挣,身前的人却纹丝不动,将我压制得更牢了。
方才那一股压迫感让我小腹一颤,差点失态。
我怒目而视:“你应该在地窖里养点蘑菇!”
“什么?”面前的人没反应过来。
“如果没窖养就算了!”
李钰语塞,没心思跟我废话,又向前逼近了一步,灼热的体温烫得我一哆嗦。
他的声音当中隐含着怒气。
“你,都和情儿说了什么?”
7
没错,我跟皇后认识。
比起认识,我跟她甚至还算相熟。
早在第一次替她顶罪时,她就主动来找过我。
赵素情长得清丽脱俗,高岭之花般的人物,往那一站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即便此刻身在大牢,也能将这四方牢笼衬成独属于她的秀场。
那双清冷的凤眸当中没有后宫女人的寂寞和麻木,有的只是淡淡的疏离和桀骜,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
她往我面前轻轻一蹲,素指挑起我的下巴,像是有些好奇。
“为什么认罪?”
“我……我怕死。”
赵素情眉梢一挑。
“怕死还硬担下不属于你的罪名?”
我看着她的双眼,里面带着和李钰、皇帝如出一辙的上位者的淡漠。
但不知为何,我却想要在她身上赌一把。
“因为臣妾知道,娘娘与陛下,与梁王殿下不一样。”
我还记得赵素情眼中闪过的一刹那欣喜和疯狂。
她两指缓缓收紧。
“想活命吗?”
我点头如捣蒜。
“那就乖乖听我的。”
8
我不知赵素情使了什么手段,总之第二日,我就被放了出来。
毕竟一个主子私下里要了一个丫鬟的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只不过我错在越权行事,处死了别的主子的丫鬟。
没人再追究我的过错,就连素日里看也不看我一眼的皇帝,也时常来未央宫走动,后宫之中,我得宠的传言四起。
只是我与芳嫔结下了梁子,从那以后,再没有人往未央宫里送北边儿来的金丝炭了。
9
“说,你与情儿都说了些什么!”
粗糙的手掌裹住了我的小细脖子,李钰五指缓缓收紧,眼中是初见时那股凛冽的杀意。
他又想杀我了,这三年来他总想杀我。
我梗着脖子,像最开始那样,一脸大义凛然,英勇就义状:“你杀了我吧,我早就受够你们这些天龙人了!”
前天狗皇帝要杀我,昨天赵素情要杀我,今天你又要杀我。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女配的命就不是命了?
一个人欺负我我忍了,两个人欺负我我也忍了,可你们一个两个的欺负我欺负上瘾了——
我是个炮灰,不是个忍者!
等我回去了,高低要在知乎上发个帖子问问:
穿越后男主女主和反派 BOSS 都要杀我该怎么办?
受不了了,毁灭吧!
我梗着脖子默默流泪。
这下轮到李钰愣了。
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忤逆过他了。
脖子上的力道缓缓松了下来。
“你……你别当真啊,我就是吓唬吓唬你。”
所以说人啊,在情绪崩溃之时就该自己待着,一个人的时候还能忍住,一旦有人安慰你,那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即便我知道李钰并非是在安慰我,但眼泪就是止不住地流,我一忍再忍,都没能把泪憋回眼眶里,索性看着四下无人,放开嗓子嚎啕大哭了起来。
“那就乖乖听我的。”
8
我不知赵素情使了什么手段,总之第二日,我就被放了出来。
毕竟一个主子私下里要了一个丫鬟的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只不过我错在越权行事,处死了别的主子的丫鬟。
没人再追究我的过错,就连素日里看也不看我一眼的皇帝,也时常来未央宫走动,后宫之中,我得宠的传言四起。
只是我与芳嫔结下了梁子,从那以后,再没有人往未央宫里送北边儿来的金丝炭了。
9
“说,你与情儿都说了些什么!”
粗糙的手掌裹住了我的小细脖子,李钰五指缓缓收紧,眼中是初见时那股凛冽的杀意。
他又想杀我了,这三年来他总想杀我。
我梗着脖子,像最开始那样,一脸大义凛然,英勇就义状:“你杀了我吧,我早就受够你们这些天龙人了!”
前天狗皇帝要杀我,昨天赵素情要杀我,今天你又要杀我。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女配的命就不是命了?
一个人欺负我我忍了,两个人欺负我我也忍了,可你们一个两个的欺负我欺负上瘾了——
我是个炮灰,不是个忍者!
等我回去了,高低要在知乎上发个帖子问问:
穿越后男主女主和反派 BOSS 都要杀我该怎么办?
受不了了,毁灭吧!
我梗着脖子默默流泪。
这下轮到李钰愣了。
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忤逆过他了。
脖子上的力道缓缓松了下来。
“你……你别当真啊,我就是吓唬吓唬你。”
所以说人啊,在情绪崩溃之时就该自己待着,一个人的时候还能忍住,一旦有人安慰你,那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即便我知道李钰并非是在安慰我,但眼泪就是止不住地流,我一忍再忍,都没能把泪憋回眼眶里,索性看着四下无人,放开嗓子嚎啕大哭了起来。
“哇——你们这群**,你们****,我要***,你们早晚****”
李钰听不懂我口中那些陌生又奇异的词汇,他尴尬得很,抬手想给我擦擦眼泪,但手臂几番起落终究是觉得不妥。
他想不明白自己究竟那句话戳到我的泪腺了。
明明这三年来要杀我的话说了不止一遍,掐脖子也掐得熟能生巧。
怎么今儿个反应这么大?
10
我应当是立朝以来最倒霉的宠妃了。
得罪了不少人不说,靠山还不靠谱,每天把暗杀当饭吃,次次只能靠自己化险为夷。
皇帝不爱我,他是个恋爱脑,将我当做替他心上人背锅顶包的工具,为了拿捏住我,还将我未曾谋面的父兄困在前朝当人质,用一族人的性命来要挟我,为他感天动地的爱情抵挡那些明枪暗箭。
王爷不爱我,他是个大冤种,将我当作他保护心爱之人的坚实堡垒,毕竟我人笨胆小血还厚,吓唬吓唬就屁颠屁颠地上阵了,最重要的是,我人虽不太聪明,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用起来不要太得心应手。
皇后要拉我入伙,她是个疯批,想将我安插在皇帝身边,作为一个暗线替她收集情报,来达到她君临天下的目的。
没错,皇后她,想当皇帝!
当初素香就是因为偷听到了她与李钰的谋划,才被灭口的。
没错,我们三个是一伙的。
皇帝才是那个真正的大冤种。
多么伟大而又朴实无华的愿景啊。
我发出无边喟叹。
这一定是一本浩气长存的大女主权谋爽文。
只是苦了我们这些做配角的小人物。
11
言归正传,我到底同赵素情说了什么?
想到这儿,我的心口一阵绞痛。
她给我下了药。
因为她发现,我似乎与狗皇帝走得有些过于近了。
臣妾冤枉啊!
明明是那狗皇帝自己想出的计谋,要与我做一场戏,来保护赵素情不受伤害。
里面说不定还有她自己的手笔。
怎么到了她眼中,就成了不忠,成了被策反了?
也许是我多嘴问出的那句:“陛下待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反了他?”
抑或是那句:“待娘娘执掌大权以后,陛下会怎样?”
她是个疯批,我一早就知道。
只是她眼中的疯狂依旧吓了我一跳。
赵素情托起我的脸,冰凉的指甲从我眼角一路下滑,落到小巧的下巴尖上,狠狠一掐,留下一道隐秘的血印。
“怎么,你担心他?”
其实比起我和狗皇帝,赵素情才是那个最会演戏的人。
不然怎会将九五至尊骗得团团转,至今都以为她还是从前那个性子虽高傲,但还是会借他作业抄,帮他揍跑那些欺负他的人的赵姐姐。
也就是在这时,我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若赵素情成功了,那么以她的性子和手段,兔死狗烹,我必定是头一个被灭口的。
毕竟我知晓了太多不能为世人所知的秘密。
若她没成功——
那么我会死在李昭抑或是李钰的手中,谁又说得准呢?
于是我将心一横。
“陛下的生死,于臣妾来说并无所谓。”
“只是希望娘娘到时候,能够留梁王殿下一条性命。”
12
至于我为什么会选中梁王。
当然是因为他做人厚道,也许会帮我也说不定——
才不是呢,只是因为他蠢。
蠢到身为皇帝最信任的弟弟,却因为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而背叛他。
蠢到放着好好的爵位不要,非得跟着皇后找死。
蠢到明知自己是被人利用,还是自欺欺人地沉湎在为自己编织出的幻梦当中。
不知为何,我觉得他有点可怜,隐约生出一丝同病相怜之感。
我们都是身不由己之人,只不过我是困于封建王权,他是困于自己的内心。
我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个激灵。
疯了吧何芷。
可怜他的你才是最可怜的那一个。
13
其实我一直不太明白。
“陛下喜欢皇后娘娘,是因为将她当作了自己记忆中的那个人,不曾发现过她的真实模样。”
“你又是为何喜欢她?”
我与李钰并肩坐在未央宫的房顶上。
无人能看出,半个时辰以前,我们刚刚进行完一场生死较量。
李钰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我。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的就是她原本的样子啊。”
14
赵素情的身世我隐约听说过。
那是我从许多人口中拼凑出来的一个模糊的人形。
她本是已故赵老太师的孙女,前朝宰执赵嗣的小女儿。
据说她自幼便聪明伶俐,跟随一众皇子进了学堂,功课竟丝毫不逊于他们,甚至得到了老先生的褒奖。
“如若赵小姐是个男孩儿,将来必定大有作为!”
这话叫赵素情听了去,便跑去找了她爹,说自己将来要进入朝堂,建功立业。
向来宠爱她的父亲只是摸了摸她的头,第二日便将她软禁在了府中,不再让她进学堂了。
赵素情拒绝过,也反抗过,可到底拗不过父亲,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瞧不上的废物兄长考上了功名,一路加官进爵,而自己则收到了一封圣旨,命她嫁与李昭做太子妃。
她与李昭年纪相仿,又一同长大,关系甚好。
可她不喜欢李昭,也不愿嫁他,更不想做什么太子妃。
因为这样,她就再无法实现自己的抱负了。
赵素情托词跑去找李昭,让她向皇帝求求情,使这桩婚事作罢。
李昭一脸为难。
“情儿,这是皇命,父皇一言九鼎,下的圣旨是断没有收回的道理。”
赵素情明白。
她只是不服。
明明自己的学识本领不输李昭,也不输她那几个兄长。
可只因自己是女子,便不能有理想,不能有抱负。
期间李钰来找过她,说她要是不愿嫁,自己就带她走,远走高飞,离开这个困住她的囚笼,从此天高海阔,任她自由驰骋。
赵素情知道李钰的心意。
比起李昭,李钰更懂她,可又不够懂她。
她要的不是天高海阔,自在无拘;
而是青史留名,万古流芳。
于是她拒绝了李钰。
第二年,她嫁给了李昭,成为了太子妃。
15
赵素情近来的动作愈发频繁了,于是我也越来越频繁地被叫去御书房兴师问罪,久而久之,我在在宫里的名声越来越差,得罪的人也越来越多,想要我命的人能从御书房排到未央宫。
后宫当中不比前朝,处处受制,处处掣肘,能做的事情十分有限。
但后宫又于前朝息息相关,因此留给她的可操作空间也不小。
“陛下,昨夜柳儿从未央宫的小厨房里发现了这个。”
我恭恭敬敬地将手中发黑的银簪递了上去。
李昭的眉头跳了跳。
“已经是这个月第十八回了,用不用给你调几个护卫守在未央宫里?”
我摇摇头。
“不用,未央宫如今已经是铁桶一座,再派人,我住着该挤了。”
李昭到底还是有点良心,赏了我一块儿乌木沉香,调成了莲花的形状,被细细打磨过,泛着温冷的光泽。
我心头一颤。
“既如此,臣妾还想斗胆请赏。”
“行了,等这段时间过去了,就允你出宫去。”
这段时间是什么时候?我不知道。
是赵素情大业将成,还是我横死当场?
但李昭看着确实乏了,有些不耐地按了按眉头,挥手让我出去。
未央宫灯火通明,我空手而归,宫里的丫鬟嬷嬷们都很诧异。
“娘娘受了这么大的委屈,陛下为何不赐些宝贝来安慰安慰娘娘?”
柳儿看见了我腰间的那块儿乌木沉香,淡笑道:“你们懂什么,这才是陛下真正的赏赐。”
我笑了笑。
是啊,若是大箱大箱的金银珠宝搬进未央宫,无疑是又将我架在了火上烤,这是李昭想要利用我时才会使的手段。
而这沉香虽不起眼,却价值连城,既合我心意,又不惹人猜忌。
这才是李昭真正想要赏赐我的东西。
这家伙,也不知心中的愧疚究竟有几分。
16
未央宫来了位不速之客。
其实我与德妃本人并无恩怨,平日里打的交道也不多,只是两人都身处高位,难免会叫人猜疑,久而久之便在我们名下站起了队。
德妃人如其名,是个很有德行,很安分守己的妃子。
她是骁骑大将军冯彪的小女儿,同皇后一样,是李昭潜邸时就嫁给了他,一路跟着进了宫,封了妃的元老级妃嫔。
只不过李昭这人有些贱,听话的不喜欢,偏生要喜欢跟他对着干的。
我打着哈欠走进正殿时,形容端正的女人正坐在一侧的太师椅上,发丝梳得妥帖,宫装一丝不苟,面上带着熨帖的笑意。
见我一来,除她以外的所有人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我也有些激动。
等下是不是有好戏看了?
我还没想好自己究竟是该扮作大度的贤妃模样,还是要耍一把宠妃的威风。
德妃缓缓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周围人一副“真是出好戏”的模样,只有柳儿和德妃身边的如萍跑了上来。
我愣住了,待她俯下身要行大礼时,才想起去扶她。
“姐姐这是做什么?”
我吓得够呛,也忘了演戏了,忙托着她两个胳膊肘往上拽。
拽不动。
德妃语调和缓,不卑不亢。
“本宫自诩这么些年来在后宫之中还算安分,以后更是不会对贵妃娘娘造成什么威胁,还请贵妃娘娘高抬贵手,放过本宫的母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爹虽官至兵部侍郎,可他有几斤几两我心里还是清楚的,他这人平生最烦的就是党争,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那个位子上尸位素餐,混吃等死。
所以对冯家下手的绝对不是我爹这个兵部侍郎。
而是赵素情。
冯彪作为李昭最信任的臣子之一,是他最大的助力,也是赵素情最大的阻碍。
我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儿,又想起了赵素情那双癫狂的眸子。
“姐姐在说些什么?本宫为何听不懂?”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冯若兰是将门之女,却自幼心系李昭,一直被当做名门淑女,大家闺秀培养。
一言一行合乎礼法,一举一动端庄淑静。
从不曾受过这般屈辱。
她嘴唇嗫嚅着,有些说不出话来。
“本宫扪心自问,从未的罪过贵妃娘娘,这是为何……”
冯若兰梳理妥帖的发鬓边垂落下了一缕发丝,我不忍去看她眼中的凄切。
“姐姐还是走吧,这说到底还是陛下的意思,本宫也只是略搭一把手罢了,毕竟冯家的功绩……”
我欲言又止,话留半分,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要报复,就冲着李昭去吧。
17
我说未央宫被围成了一座铁通并不假,每一道门口都有四五个好手看着,每一道院墙下面也都有巡逻的太监守着。
就算是一只耗子,也得留下条尾巴再走。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中招了。
大股大股的鲜血从口鼻涌出时,我口中还塞着小厨房新做的桂花酥,脑子里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抬手一抹,刺目的猩红沾了一手。
柳儿大惊失色,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上来,抬手将我嘴里还没咽下去的桂花酥往外抠。
“吐出来,娘娘,吐出来!”
我也不知道最后有没有把那半口糕点给吐出来,因为下一秒就两眼一黑,就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漆黑,宫里不似往日一般灯火通明,只燃着寥寥几根蜡烛,笼着幽幽的光,一切都看不真切。
我身上无力,眼睛干得很,勉强睁开后四下里寻梭了一通,一个人也没有。
真是的,怎么连个侍奉的人都不给我留下,我是失宠了吗?
口中一阵阵发苦,应当是被灌了药。
有种受了潮变了质的药材跟一堆臭酸菜放在一起塞进柜子里发酵了九九八十一天的感觉,受不了一点。
张了张嘴,嗓子里发不出什么声音,我勉强撑起身子下地,双脚软绵绵地踩在了地面上。
“醒了?”
“卧槽!”
阴影当中,一道修长的身影端正地坐在桌子一侧,面前那盏灯烛不知是没燃,还是叫他给灭了。
我揉了揉眼睛,模模糊糊地看清了李昭的轮廓。
“陛下为何在这儿?”
“朕来看看自己的爱妃,有何不可?”
李昭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我明白了,他是想趁着我病了,来演一出暴君与宠妃的戏码。
“你没让太医治不好就给我赔葬吧?”
我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直觉李昭的额角抽了抽。
“你可知是谁做的?”
“我脑海中闪过了几张面孔,终还是摇了摇头。”
“太多了,想不出,”
“未央宫守卫森严,要想混进来并不容易,因此极有可能是里面的人做的。”
“里面的人都是陛下亲自挑选送进来的,会是谁呢?”
我抬起头直视他,李昭看了我片刻,轻笑一声。
“你与她还真有点像。”
“与谁?皇后娘娘吗?”我心中觉得好笑。
“陛下莫不是在皇后娘娘那儿吃了憋,跑到我这儿来搞替身文学了?”
“丑话说在前头,我现在这幅身板儿可经不起半点折腾,万一一个不小心嘎了,陛下您就很难再找到像我这么趁手的兵刃了。”
“陛下要是想留在这儿演戏,也烦请打个地铺,让我这个病号好好歇息一晚。”
我连“臣妾”都不说了,脑子昏昏沉沉的,许是不太清晰,一通胡言乱语,恶向胆边生。
李昭也不恼,坐在那儿,只是看着我,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我的后背沁出汗来,整个人摇摇欲坠,有些支撑不住。
“你好好休息。”他终于站起身,深深望了我一眼,起身离开。
我泄了口气,整个人像跟软绵绵的面条一样瘫倒在了床边。
半晌过后,待恢复了丝力气,我摇摇摆摆地下了床,走到了方才李昭坐的地方。
桌子上的茶已经凉透了,我不管不顾地端起来,一饮而尽。
茶壶重重地搁在了桌子上。
从这个位置顺着看过去。
床榻处隐在一片黑暗里,半分也看不真切。
18
我中毒的消息不胫而走,不止在后宫流传开来,还蔓延到了前朝。
我爹终于不再混吃等死了,听闻这小老头上了好长一封奏折,跪在殿前痛陈不满,恳请陛下捉拿凶手,给我一个交代。
李昭当即应允,承诺定要在十日之内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这话是李钰转述给我的,我正躺在檐下吃葡萄。
“话说你是怎么进来的?这未央宫围的跟铁桶一样。”
自从那日之后,也不知是我戳到了他哪根筋,还是赵素情对他说了些什么,总之李钰不再动不动就要杀我,许是因为无聊,还时常来找我闲聊天。
“咱俩谁跟谁啊,我可是自己人,连自己人也防?”
我打掉了他偷我葡萄的手,却被他抢先一步,顺走了我一整盘葡萄。
好快的身法!
“宫中有我这等身手的人可不多,那刺客居然能闯进未央宫来,你到底是得罪了谁啊,居然找这等高手来杀你?”
李钰炫耀般地将一颗葡萄丢进嘴里,然后把籽“咻”的一下吐进了花坛。
我黯下神色。
“是啊,究竟是谁派来的……”
李钰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我摇摇头。
小厨房中的每道餐食,在端上来之前都会验毒,期间至少要五个人在场。
从验完毒再到端上桌,期间也不能离人。
所以如果要下毒,只能是在小厨房到寝殿这段不到一盏茶的距离之间动手。
那么谁能在这段时间里接触到我的餐食呢?
宫门外的小宫女跑来禀报,李钰眨眼间消失不见。
“娘娘,内务府那边来人了,要咱们未央宫这个月的账册。”
“娘娘,奴婢去送吧。”柳儿从寝殿里走了出来,轻车熟路地就要跟着人走。
“等等。”
我叫住了她。
“还是含烟去吧。”我对身后的另一个宫女说道。
“我身子还是不大舒服,柳儿留下来陪陪我。”
那个叫含烟的宫女有些诧异,柳儿也似是不解,不过听闻我身子不适,还是上前来扶我进屋。
“娘娘小心些,待会儿奴婢再去太医院给您抓几副调理身子的药来。”
19
柳儿没能给我抓回药来。
来告诉我消息的又是李钰,也不知为何,这人老往后宫跑,每次都给我带来些不好的消息。
柳儿的尸首没给我带回来,听说直接拉到宫外的乱葬岗去了,我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其实我与她相处也不过三年时间,这三年来她恪尽职守,忠心耿耿,算是我在这宫门之中唯一的依靠。
虽然是在我中毒之前。
“你怀疑她是被背后指使之人灭的口?”
我点点头:“所以现在,只要找出杀死柳儿的人,就能找到给我下毒之人了。”
李钰沉默了片刻。
“你是想给自己报仇,还是想给那个丫鬟报仇?”
“有什么区别吗?”
“以往你不是没遇过险,但每次都会不了了之,可为何这次偏要一查到底?”
“我中毒了,险些没了命,这还不够吗?”
李钰盯了我半晌。
“你跟她还真是有点像。”
又来。
我腹诽道。
可我这回实在没有心力跟他辩驳了。
20
我不太相信李昭所谓的十日之期。
恰逢一个月到了,我去找赵素情要解药。
顺便将我默出的奏章给她看。
赵素情很惊讶。
“你是怎么拿到的?”
“我看到了。”
“然后就都记住了?”
我点点头。
赵素情爱惜地摸了摸我的头:“你要是再多给他吹吹枕边风,那我会更开心的。”
“吹不了,”我如实回答,“我们没在一起睡过。”
赵素情:“没出息。”
她将一刻红色小药丸丢在我手上。
我一仰头吃了下去。
“不确认一下这是什么,就敢往嘴里放?”
我摇摇头:“不重要。”
“我想拜托您帮我调查一件事。”
“想知道给你下毒的人是谁是吧,李钰已经跟我说了。”
“不是,”我又摇摇头,“我想知道我那丫鬟是谁杀的,您能帮我查查吗?”
赵素情露出了与李钰那天一模一样的眼神。
“不用查,我知道。”
21
我感觉赵素情比李昭更适合当皇帝。
最起码她一言九鼎,言出必行。
我看着地上的芳嫔,心中五味杂陈。
“你是为了素香向我复仇吗?”
芳嫔的面容很平静:“是啊。”
“素香不是我杀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杀我?”
芳嫔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没杀你。”
“不是你?”我有些惊讶,“不是你让柳儿给我下的毒,然后灭了她的口吗?”
芳嫔静静地看着我,一双幽静的眼底有着我辨不清的情绪。
她生得很显小,与素香有些相像,都有一张圆圆的脸,和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人时总会叫人心一软。
这三年来她似乎一点也没变。
真奇怪。
芳嫔的脸上带着一丝怜悯。
“要杀你的是德妃,下毒的是你宫里那个叫含烟的丫鬟。”
“而我,不过与你一样,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我咂摸了咂摸她的话,忽然大惊:“你知道我……”
她目光悠远,像是透过我,在看一场经年的旧梦。
她的声音微渺,很轻很轻地飘进我的耳朵里。
“何芷的胆子很小,连过路的一只蚂蚁也不敢踩死。”
22
芳嫔消失得悄无声息,就好像后宫之中从未有过这个人一般。
有时我在想,若是当时我没有站出来替皇后顶罪,下场是不是也跟她一样,沦为这宫墙里的一片瓦,一块砖,一抔泥沙,一缕灰尘。
无人在意。
我早该知道,能在后宫安然无事地坐到这个位子,德妃一定不是个简单的人。
“你想动冯家?”
赵素情抿着茶。
“那你能给我什么?”
“军机密函。”
她捧着茶杯的手一顿。
“我知道你不信,明天傍晚,我把密函带来给你。”
走出中宫时正值傍晚,我抬头看了眼夕阳。
不知从何时起,我看不清天空的颜色了。
“别躲了,出来吧。”
墙后的人愣了一愣,缓缓走了出来。
“你打算怎么偷名单?”
我带着李钰往回走。
“谁说我要偷?”
“我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肖看一眼就能誊出来。”
“所以你故意引我现身,是想借着我之手,偷着进军机处?你可知那儿的守卫有多森严?”
“当然不进去,我想让名册自己出来。”
23
是夜,滚滚浓烟自皇宫西侧升了起来。
我换了身夜行衣,悄无声息地翻出了未央宫的院墙。
是的,我还会武功。
我自幼师从父亲的至交好友青莲道人,打架虽不行,但轻功了得。
越靠近边儿,人声便越嘈杂,通红的火光渐渐映入了眼帘。
“快!快将机密文件运出来!”
我借着夜色的掩映混入其中,跟着混乱的人群,悄然潜入藏卷宗的地方。
那是一处空置的院落,距离军机阁不远不近,此刻只有寥寥几个守卫在看守着,其余人都在忙着救火。
是个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我轻松避开了所有守卫,闪身进了屋子。
很显然,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
还未及我站稳脚跟,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刃就直冲我的面门而来。
遭了,被发现了!
我急忙后退,后背抵在了门上。
我的武功不高,逃跑还行,真要对上了能人高手,一准会吃亏。
又一阵剑光劈来,我堪堪避开,可面巾被挑落,一张脸毫无遮挡地露了出来。
这狭窄的空间对我十分不利。
许是没料到我能躲开他的攻击,那人显露了身形。
与我一样的打扮,不是守卫,也是个居心叵测之人。
看到我的脸,这人愣了一愣,原本直冲我心口而来的剑堪堪拐了个弯,避开了要害。
肩膀一阵剧痛。
我浑身一震,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脑门上立刻冒出了汗。
怎么就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呢?
剧烈的痛楚使我身形不稳,一个趔趄撞在了一旁的墙上,旋即就被一条有力的胳膊抵住了脖子。
这下顾不上肩上的伤了。
这人力气真大,我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一口气也吸不进来,两只手用力扒着他的胳膊,但也只是徒劳的挣扎。
敢情只是想让我换种死法呗?
我不太甘心。
肺中的氧气慢慢耗尽,胸腔里火辣辣的,像是要炸开。
眼前已经开始阵阵发黑了,一阵尖鸣在耳边响起,对外界的感知渐渐模糊了起来。
不会真要交代在这儿了吧,我还没能出去呢。
忽然之间,我似乎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是幻听吗?
脖子上的胳膊忽地松了一瞬。
这一瞬叫我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进入身体的一刹那,我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向外推,也不管会不会被守卫听见,放声大喊:“我在这!”
下一秒,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
身上的桎梏骤然消失,我脱力一般地滑落在地。
那人见势不妙,自窗口一跃而出。
李钰直奔我而来,目光中似乎有着焦急和很深的恐惧。
我指了指窗口:“那是谁?”
“不知道,”他试着扶起我,“能站起来吗?”
“你怎么不去追他呀?”
他尝试了几次都没能将我从地上拉起来,只得蹲下身,抄起我的膝弯,作势就要把我抱起来。
“来不及了,守卫马上就回来了,我得先带你离开这儿。”
“等等,”我推拒着他,“别抱我,放我下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意这些?”
他看上去似乎有些生气。
好像是误会了。
“我还没背下密函……”
“……”
24
赵素情对我能全身而退感到十分诧异。
“可以啊,你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我掩饰着肩上的伤。
“什么时候对付冯家?”
赵素情一脸无辜。
“我不是已经对付了吗?”
是啊,我还替你背了个锅呢。
“冯彪是陛下的亲信,对陛下忠心耿耿,我知道你一定已经布下了局。”
“我想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让冯家彻底倒台?”
赵素情这下是真有点惊讶了。
“我还以为你会让我帮你对付德妃呢,毕竟杀了你丫鬟,给你下毒的人是她。”
“可她也是在为冯家做事,我这人喜欢治本,从事情的源头下手,一了百了,一干二净。”
“很好,不愧是我带出来的人。”赵素情看向我的表情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满意。
第二日,宫中传来了皇后遇刺的消息。
这个消息是含烟带回来的,她的眼中是藏不住的慌乱。
我抬起她的下巴,直视着她的眼睛。
“你是在替皇后娘娘担忧呢,还是在替德妃担忧呢?”
我挥了挥手,几个太监将她带了下去。
我将擦手的手帕扔进了炭盆里。
他们说的有些道理,我确实与赵素情越来越像了。
我去看望她。
赵素情的伤势不重。
听闻她是在回宫的路上遇刺的,她身边带的人不多,没有防备,对方就是抓住这个机会动的手。
好在她身边的侍卫是个好手,最终没有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短短几天里,宠妃与皇后相继遇险,很难不让人把目光移向这件事的最大受益者。
德妃。
“这样岂不是太明显了?毕竟德妃不是傻子,谁都知道她不会做得这么明显。”
赵素情调着手中的香料,头也不抬:“你知道枢密院副使张莱吗?”
“知道,现如今枢密院的一把手,好像与冯彪不太对付。”
“怎么,你要拉拢他?”
赵素情轻笑。
“他是我的人。”
我肃然起敬。
你手底下到底有多少人了?
不得不说,赵素情做事果断且靠谱。
第二日,张莱就上奏弹劾冯彪结党营私,笼络兵权。
这些年来,眼红冯彪位子的人不少,他结的仇也不少,受到的弹劾更是数不胜数。
可偏偏卡在了这样一个关头。
军机阁失火,临时存放机密文件的屋子有被人闯入的痕迹,内卫在里面找到了一把断掉的兵刃。
那是把寒光锃锃的短剑。
与刺杀皇后的刺客所持的兵刃一模一样。
至此,所有针对冯家的布局终成了闭环。
虽没有实质性证据证明冯彪有谋反之嫌,可人心是经不起揣测的。
尤其是帝王,更为多疑。
没过多久,冯彪被架空了兵权,一带忠臣终是沦为了皇权绝对威严之下的牺牲品。
德妃搬出陵德殿的时候,我去看了她一眼。
她还是如最初那般,端庄贤淑,温婉贤良。
一丝不苟的堕云髻上没什么发饰,只缀着一根浅浅的玉簪。
“没想到最后惦记着我的人会是你。”
我摇摇头。
“只是想来问问你,有没有后悔过。”
冯若兰低头浅笑,眉目间是从未有过的生动。
“怎么没有呢,这几年来,每天每天,我都在后悔。”
“可我唯一不后悔的,便是此时此刻。”
她笑得明媚,我一瞬间恍了神。
“抱歉了,何芷妹妹。”
“还有,谢谢你。”
25
我沉默地回到未央宫。
未央宫的宫墙很高,李昭说,这是为了保护我。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宫墙外面。
此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那只躺在井底的青蛙,只能看到天空的一隅。
可与之不同的是,我清楚地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有多广阔。
离开,对于冯若兰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
“你在看什么?”
我吓了一跳。
李昭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我身边。
“陛下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李昭觉得有些好笑,“见你看得这么认真,没忍心打扰你。”
周围的宫人们都被他遣出去了。
看来我当真看得很出神。
如果他知道我在想什么,不知道还会不会笑出来。
我像往常一样,自顾自地洗漱完毕,然后从柜子里抱出铺盖来,弯腰往地上铺。
一只苍白冰冷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怔住了。
李昭一寸一寸地将褥子从我手上取下来,然后拉着我直起身。
“天凉了,别睡地上了。”
我感受着那只手缓缓握住了我的手,冰凉的五指像五条小蛇一般缠了上来,激得我浑身一个激灵。
“那……那我去睡榻……”
“到床上睡吧。”
我又一个激灵。
李昭看着我的目光沉沉,十指紧扣,牵着我一步一步走向我的大床。
上面还搁着我的金丝软枕。
我们在床边相对而坐。
“那个……”我头脑风暴,与李钰和赵素情周旋的时候都没有此刻脑子转得快,CPU 都要给我烧干净了。
李昭的眉眼生得凌厉。是那种端正的锐利,剑眉飞扬却不张扬,一双瑞凤眼微微上挑,本该风情的眸子却硬是叫浑身的气势给压住了。
我不得不承认,他生得好看,是真好看。
天生的含情眼,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人时,总会叫人生出一股被爱着的错觉。
好似他天生就是这般多情之人。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像有头小鹿在乱跑,咚咚地传进了耳朵里。
若不是知晓他对我的利用,怕是真的会沦陷在他表演出的柔情之下。
而我这三年来,当真没有一刻沦陷过吗?
“你,入宫多久了?”
“……回陛下,四年了。”
“四年……”他喃喃道。
“从她入王府,到朕登基,差不多也是四年。”
小鹿不跑了。
小鹿死了。
看吧,他就是这样的人。
深情,也无情。
我心中的那点动摇霎时间烟消云散,动了动手指,想将手抽出来。
“陛下可是又在皇后娘娘那儿吃瘪了?”
李昭苦笑着摇摇头。
“她到底还是无法真正地属于朕。”
“阿芷,你说她,恨朕吗?”
“她恨朕当初不管不顾地非要娶她,恨朕明明是自己去求的赐婚旨意,却还是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吗?”
“朕是不是真的做错了,这份欢喜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李昭没有松开手,他缓缓躺在了我的膝上
我垂眸看着他。
他的目光像一湾清潭,波光潋滟,这不该出现在一个帝王的眼睛里。
“喜欢没错,”我说,“陛下喜欢皇后娘娘,便应当让她看见陛下的心意,若她有情,自成一段佳话,若她无心,便该尊重她的心意,而不是一厢情愿地将她困在身边。”
“错的是陛下的一厢情愿,而不是喜欢这件事本身。”
李昭目光清明,他缓缓攥紧我的手,像是在抓住什么快速流逝的东西,又像是想要抓紧那些自己从未得到过的,不属于自己的过去。
“只是,陛下是真的喜欢皇后娘娘吗?”
“还是仅仅留恋从前那个无拘无束,向往自由的自己呢?”
26
醒来时,我正躺在自己的九尺大床上,脑袋下面是我的金丝软枕。
昨夜的记忆依旧清晰,我与李昭和衣而卧,这是三年来我们头一次同床共枕。
虽然什么都没做。
昨晚的话在我脑海中盘旋。
想必是在赵素情那儿吃了憋,跑到我这儿玩一些替身戏码了。
我眨巴着眼睛,回想着睡着之前他那些没头没脑的话语。
“或许我该让她知晓一切。”
“或许我不该继续隐瞒她了。”
“这么多年了,还真是当局者迷啊……”
我越想越不对劲,骨碌一下爬了起来,手忙脚乱地穿鞋。
“来人,来人!”
过了一会儿,门口慌慌张张地跑进一个小宫女来。
“娘娘,您起了?奴婢伺候您梳洗……”
“不必,陛下什么时候离开的?”
“陛下……一个时辰之前就走了,走之前嘱咐奴婢不要吵醒娘娘……”
该死。
我一边穿着衣裳一边往门外走,抄起一旁的包袱,边走边往里揣首饰。
“娘娘,你……”
“别跟上来!”
我玩儿命地往外跑。
宫里早已乱作了一团,我扛着一大包的贵重细软,用上我毕生最快的速度,飞也似得往宫外跑。
但我还是被侍卫盯上了。
风自耳边尖锐地呼啸而过,我不敢回头,可四周不断涌向这边的脚步声依旧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忽然,身侧闪出一人来,我被拽入了一个死胡同。
“你——”
“嘘,别出声。”
李钰拉着我一路朝前跑,我看着他的后脑勺,飞扬的发丝拂在我的脸上,我竟不知他的轻功也如此了得。
不太服气呢……
巷子的尽头是一堵高墙。
我们停在了墙边。
他看向我:“可以吗?”
我点点头。
“可以。”
27
我叫何芷,是边城一家客栈的老板娘。
客栈生意惨淡,主要是因为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没什么人来,不过也正因如此,这也是边城唯一一家客栈。
客栈入不敷出,不过我不介意,因为我是个富婆,这只不过是我的副业——啊不,是爱好。
我看了一眼身旁刷碗的男人。
嗯,有钱有闲有帅哥,无聊了就关店出去玩一通,这就是我的理想生活。
宫中那场变故过去有一年了。
听闻皇后刺杀皇帝失败,畏罪自杀了。
又听说皇城里下了命令,要找梁王殿下和一名女子。
不过谁知道呢,天高皇帝远的,他们皇家轶闻跟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又有什么关系?
我戳了戳身边男人的腰。
“要不要去塞外逛一圈?”
李钰嘴角抽了抽。
“就算你从宫里带出了再多钱财,也不能这么挥霍吧。”
我又戳了戳他的俊脸:“我那一包袱的东西都够咱们挥霍三辈子的了,想不到你个做王爷的,还挺会过日子。”
李钰抓住我的手,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指尖:“你开心就好。”
是啊,我开心就好。
想当年在宫里,我没有一天是开心的。
每日不是防止被暗算,就是为这条小命提心吊胆。
现在想来,那段日子仿佛已经过去了好久,久到我都记不真切了。
只记得有人算计一生,不得善终,也有人被算计,枯死在宫墙里。
思来想去,好像只有这两种结局,我又属于哪一种呢?
被算计的吗?
我望着屋外连绵的群山,呼吸着自由的空气,面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谁又知道呢?
番外——赵素情。
我叫赵素情,是前宰执赵嗣之女,当朝皇后。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当不了皇帝。
是因为我没有能力吗?当然不是。
从前读书的时候,我门门功课皆优,别说那几个废物哥哥了,就连李昭也要逊色我几分。
因为我是个女孩儿。
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向宠爱我的爹爹,会在这件事上做得如此决绝。
我只知晓,自己的一辈子算是过到头了。
赐婚的旨意下来时,我就知道这里面一定有李昭的手笔。
他喜欢我,这我一早就清楚。
于是我跑去找他,想让他反悔,劝皇帝伯伯收回旨意。
可他一脸为难地跟我说,皇命难违,圣旨下了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我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内心很是不屑。
蠢笨的男人,连装都装不像。
后来我成了皇后。
这个身份非但没能带给我想要的,反倒让我愈发地压抑困顿。
尤其后宫之中那几个妃子,整日里勾心斗角,恼人得很。
我愈发嫌弃李昭了,索性不再搭理他。
后宫的日子暗无天日,我感觉自己要憋死了,心中那埋藏多年的种子再一次破土而出。
我知道自己聪明,这份聪明让我知晓,自己有治国理政的才能。
可我一个女子,该如何做官呢?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我脑海中渐渐成形。
入不了朝堂,那我就当皇帝!
后来李钰也知晓了我的想法。
哎,喝酒误事。
从那以后我就滴酒不沾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会像李钰一样,无条件地支持我的所有决定。
我也知道李钰喜欢我。
可他的喜欢与李昭不同,他是匹骏马,驰骋于疆场之上,满心满眼都是对自由的向往。
而我是最初带他见识自由模样的人。
他对我的喜欢,只是对于心中所向往的自由的一种投射罢了。
这一点倒是与我有那么一丝相像。
不过他有点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我也不打算点醒他,若是知道了太多,与他而言是一种苦恼。
对与我相似之人,总归是有些怜惜的。
聪明人有聪明人的苦恼,比如会很快看清事实。
我清楚地知晓自己做不了皇帝。
这该死世道啊!
这个发现让我愈发地烦躁,我不愿放弃,久而久之,这个念头在我心中扎了根,成了无法抹去的执念。
我越来越偏执,变得喜怒无常,宫里的人都怕我,就连李昭也怕我。
唯有李钰不怕我。
这个傻子。
我似乎失去了对生活的兴趣,直到我看到那个女人。
那个叫何芷的妃嫔,她的眼中似乎涌动着一股似曾相识的东西。
她替我揽下了罪责。
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她盘腿坐在牢房里,清瘦的身子,笔直板正,与脏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不是很想看着她死。
于是我问她:“想活命吗?”
她点头的样子傻极了。
但那双眼睛,又分明是聪明人的眼睛。
于是我在冷落了李昭许久之后,头一回主动向他开了口。
不出意料的,他答应了保何芷一命,留在他身边做一个挡箭牌,替我挡去那些明枪暗箭。
她可真是个有趣的人。
唯一没料到的是,她居然能在如此险恶的环境当中安安稳稳地活过三年之久。
我头一回认真地打量了她。
好像一直小瞧了这个柔柔弱弱的嫔妃呢。
我确定她会帮我,于是我将自己的真实目的告诉了她。
李钰阻止了我好几次,说此人不能相信,应当谨慎,或者直接杀了她。
我笑他傻。
有些东西他是看不出来的,比如一个人眼里的野心,欲望,和向往。
何芷渐渐地成了我最得力的帮手之一。
她盘着腿坐在我面前:“我算不算是个双面间谍啊?”
我却掐住了她的下巴,质问她与李昭的关系。
何芷吓了一跳,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发难,赶忙否认,面上的表情有点像我刚见到她时的模样。
她居然拿李钰出来当挡箭牌。
真是个傻孩子。
她也有着聪明人的通病。
那就是看不清自己的内心。
我想我该加快自己的进度了。
我给了她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准确来说,是她毛遂自荐,要替我偷军机密函。
条件是让我帮她对付冯家。
我听李钰说了,冯若兰杀了她的心腹丫鬟,还给她下毒。
何芷的眼中隐隐燃着火光。
其实冯家的线我早就埋下了,这么多年来,我经营的势力早已渗透进朝堂各处,随时都能替我做事。
但我还是答应她了。
还别说,有时,她真挺像我的。
何芷居然完成了任务,但她自己也受伤了。
借此机会,我派人将“物证”丢进了现场,然后伪造了遇刺的假象,联合前朝官员,成功将冯家拉下了水。
这些年来,冯彪仗着自己的地位权势大肆敛财,搜刮民脂民膏,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但这也是我最后能做的事了。
我终究是手段有限。
这些年来我做的事,并非密不透风。
而李钰也只是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因他觉得,这只是我的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威胁不到他。
我赶走了来中宫邀宠的他,在案边枯坐到天明。
天亮了,李昭出现在了我的寝殿门口。
我拿着那本军机密函,剑指他的咽喉,微笑地看着他。
在我的手边,还有这些年来的官员结党细则,权臣重臣家的暗账,贪污受贿的记录……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那朝堂底下难以言说的腌臜事, 也是拿捏官员臣子们的利器。
李昭的目光变了。
他一脸惊愕地看着我:“情儿,你……”
我笑了,笑得舒畅, 笑得痛快。
笑着笑着, 泪便涌了出来,我问李昭:“这回,你认不认输?”
李昭看着我,眼里翻涌着无边的痛楚, 和深沉的爱意。
一如这些年来, 他望向我的每一眼。
李昭常常问我, 我爱他吗?
这个问题我每次都不会回答。
也许是爱过的吧。
只不过在我心里,这份爱太过轻浅,轻到无法于我的执念相抗衡。
李昭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锋利的剑刃划破了他颈侧的皮肤。
我的手一抖。
“情儿, 你……赢了。”
李昭的目光凄楚又痛心, 他伸出手, 想要摸摸我的脸。
我这才发现, 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我后退一步, 笑着道:“不,是我输了。”
“可李昭,我不是输给了你, 我只是输给了这个世道。”
“既然这世道不公, 天道不公, 那我便要去行我心中之道。”
“即便注定是条死路, 即便我注定要灰飞烟灭。”
“那我也甘愿做这殉道者。”
“因为在我之后, 定会有人走上这条道路,寻到她心中之道。”
“来吾道夫先路。”
我踉跄着后退, 剑刃划过颈项, 鲜血喷洒而出。
我看见李昭面上惊恐的神色,他脸上淋着我的热血,口中喊着什么, 我已听不真切。
恍惚间, 我似乎又回到了曾经的学堂, 他脑子没我聪明,但勤奋刻苦, 常常无知无觉地将墨汁溅在脸上。
我对他说道:“喂,你这么蠢,以后怎么当皇帝啊?”
他冲着我笑得灿烂,抹了把脸, 把那几滴墨汁抹得到处都是。
“不是有你吗, 你在我身边,何愁这天下不会太平盛世,海晏河清?”
我伸出手,想要擦去他脸上的血,可视线太模糊了, 总是擦不到地方。
我只好越过他的脸, 看向窗外的朝阳。
也不知她怎么样了,有没有逃出宫去。
昨夜李钰来找我,我将何芷托付给了他。
“你不是一直想去追寻你的自由吗?”
“刚好, 她也一直向往着天高海阔,你们可以搭个伴儿。”
“权当是我交给你的,最后一个任务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