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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节 牡丹茔

第 42 节 牡丹茔

我哥爱我,人尽皆知。

我本可以一辈子不嫁人,不出府,留在家里当他的瓷娃娃。

可他偏偏,杀了那小厮,害我在府中唯一的乐子没了。

他就得赔我乐子,得偿命。

1

宋府出了件小事。

向来仁厚慈悲的家主宋留,亲手剐了个小厮,片下三千肉,通通倒在后巷,喂给流浪狗。

流言传开,说那小厮偷了三千金,活该落此下场。

同时,也出了件大事。

宋留剐人时,不留神被剐人的刀割伤了自己的手指,血流不止。

下人慌了,四处请大夫,直到日暮时分请来致仕的太医,这才止了血,收了场。

没人再讨论被剐的那人,所有人都说主子的娇贵,以后更要小心伺候。至于被剐的原因,更无人深究。

只有我知道,是宋留发现小厮揣着块锦帕,而锦帕上有我的气味。

为了警告我莫与任何男子相近,宋留一边用人参鹿茸给吊着命,一边细细从他身上取肉。

他手上的伤,是那小厮好不容易寻到机会撞向他才留下的。

我隔着一院,听着芦野的惨叫,用颤抖的手拨弄几粒药丸。

惨叫声停了,我终于下定决心,把药吞下。

药叫牡丹茔,无毒。芦野血中有牡丹种,也无毒。

两种无毒之药透过血汗混在一起,能慢慢取人性命。

我很期待。

当晚,我赤足穿过雪夜,推开宋留的房门,把他身畔那个和我有几分肖像的女子赶下床,这才抱住宋留的胳膊。

“哥哥,冷。”

我撒着娇,把泛红的脚搭在他肩头,摇晃轻触他的面颊。

他喉结滚动,眼角发红,分明馋得不行,却慌乱抽开胳膊,隔着被褥,把我的脚抱在怀里捂。

“怎的如此作践自己。”他手心滚烫,穿透被褥,身子抵在墙上,已退无可退,倒像条受委屈的小狗。

要是让外头的人知道,富可敌国、一言九鼎的宋留有这副模样,又会怎样揣度呢?

也许他们早已臆想得不愿再想。

毕竟宋留爱胞妹,这已是旧事。

再逾矩背伦的事,都会成为旧事。

2

我挂上乖巧的笑,“我只是怕哥哥宠了别人,就不要莞儿了。”

身子暖了起来,渗出薄汗,我于是踢开被,和宋留手足相触,又用脚趾勾弄他被包扎的手指,瘙痒之下,我“咯咯”笑了起来。

宋留嗓音低哑,“是这样吗?我当是因我处置了那贱奴,你故意自损,来气我的。”

“那种小事,我怎会在意。”我嘴上这么说。

“我误会了。”宋留低头,假装不经意以唇拂过我的足尖。

他就是这样,把对我的爱意昭告天下,让流言如锁,把我绑在他身边。

他也会趁酒醉闯入我的房间,剥我衣衫,啃我肩头,在最后一步停下来。

借口说:“哥哥进错了房,认错了人。”

虚伪自大的人,他以为没有到那步,便守住了底线。

我的哥哥,你是误会了。

我根本懒得气你,只想杀了你。

芦野帮我撬松了这座名为宋府的监牢,我得用你的命,来祭他。

我身上暖了过来,血也流到足尖。

宋留细密地吻着,我突然痛吟出声,似乎是有东西刺在了脚上。

他紧张起来,叫等在一边的女人,“你瞎了吗,把灯盏取来。”

那女子瞥了我一眼,才不情愿支着红烛照明。

火烛摇曳,好容易才看清我脚上扎了个小石块。

宋留小心翼翼将其取出,连带拽出几滴几不可见的血珠。

他立刻以唇相盖,帮我止血。

“很疼吧,莞儿,以后不许了。想我可以差人来喊我,我在刀山都会立刻到你身边。”哥哥满脸心疼和饕足。

我忍着恶心,任由他舔走血,沾走汗,“哥哥每天奔忙,我不想你夜里还这么——”

话没说完,掌灯女子却低吟出声,“老爷。”听来像在忍着痛。

我朝她看去。

为了照明,她斜举着灯,另一手捧着滚烫的蜡泪。

也许是怕蜡泪滴在宋留身上,也许是刻意卖弄。

但必须承认,她咬着唇,细眉微蹙,看起来有种病弱之美。

3

总听说灯下看美人,精妙入神,确实如此。

可宋留扫了她一眼,嫌恶地说了句,“回吧。”

女子又瞥了我一眼,怯生生退走。

“琼慧嫂,留步。”我轻唤一声。

琼慧是宋留诸多妾室里,最像我的那个。

她乐意邀宠,宋留也对她多有照拂。

我本可以拱她为正室,要是她能偷走宋留的心,也算帮了我。

可惜她三番四次找芦野的麻烦。

今儿个她让芦野上树捉猫,芦野从树上摔了下来,随身携带的帕子,就这么露出来,被路过的宋留发现。

要不是她,芦野就不会死。

既然今天我是来讨利息的,她也逃不掉。

我踩在宋留腿上,摸着琼慧手上的蜡,“哥哥,蜡落在身上很好看呢。如果滴满全身,会不会裹出个美人模样?”

我架起手,等着蜡泪滴落,满是好奇。

宋留一把拽过我,“想知道也不必你来试。”

他叫来了几个丫鬟,持几支燃着的红烛,悬在琼慧赤裸的身体上。

热蜡落下,她凝脂般的肌肤红了一片,伤了一片。

我靠在宋留怀里,静静看了会儿才叫停,“蜡堆成了一坨,真难看。”

琼慧被丫鬟扶着离去,我挨着宋留昏昏欲睡。

芦野,你看,我也是有本事的。

谁羞辱你,我羞辱谁。谁害死你,我害死谁。

芦野是我在最无望的时候,给我带来希望的。

彼时,我知道了脏事。

宋留大我十三岁。我出生时,母亲难产而死,父亲视我为灾星,姨娘磋磨我。是哥哥悉心护着,我才苟活。

后来父亲逝世,志学之年的哥哥当了家。

他绝顶聪明,左右逢源,成了一代商贾。

没几年,又机缘巧合救了出巡的小皇帝,被封为皇商。

只要他高兴,一个字,便能屠杀别人满门。

他唯一的弱点是我,我蹙眉不语,能让他焦急如热锅上的蚂蚁。

4

起初,我以为这是长兄如父的烦恼。

可我长大后,媒人踏破门槛,他均不见。皇太后亲自为帝说媒,他割利婉拒。

从宫里回来当晚,他醉醺醺闯入我房门。

不管我听不听,他只说为了我错失多少生意,又多少次险些丧于君怒。

“宋莞,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不能离开我,永远不能。”

哥哥双眼布满血丝,掐着我的脖子。

我被吓到,忍着眼泪承诺,“永世不离。”

“一定要说到做到啊,莞儿。”

那夜后,哥哥再不让我出府,并渐渐逾矩。

风言乱传,无人再敢上门提亲,他很满意,可我越发暴躁。

春天杏花开,我命人砍树;爬山虎茁壮,我命人刨根。

他们都能出去,我不同意。

砍了树我又哭,一哭便是整天,酗酒成瘾,不吃不睡,频频闯门。

芦野便出现了,他放下手中杂事,搬来闲在墙角的空缸,晃了晃手,缸里多了两条锦鲤,又拎来个鸟笼,替仆人卜卦。

“让它帮我卜。”我抱肘,冷冷看着。

芦野摇头,“万金之躯,天命无束,算不出。”

我笑了。

这人好玩,驯服了自由的玩意儿,又让他们引人遐思。

“别做杂役了,跟着我,逗我乐。”我勾了勾手指。

宋留听说我开心,便给芦野去了势,准他进出二门。

可没多久,芦野告诉我,变不了鱼,驯不了鸟了。

“鱼跃出了缸,逃到后院湖中,顺着水流,去了海里。鸟伺机拨开笼子卡扣,飞回了山里。”

逗我乐的畜生没了,我却心情大好,许他坐下喝酒。

可伺候我喝了几杯,他却不许我喝了。

“鸟能飞,因它时刻不忘会飞。你呢?”

5

趁着宋留手上伤还未愈,我频频在他纵情时去叨扰。

要不是芦野讲过,牡丹茔的毒素非得在这时才能起效,我真不愿看他欲念满身的样子。

如此几次后,宋留病了。

我玩性大起,揽了煎药喂药的活,把热火烤出的汗,滴在药里。

若这样也能奏效,那多省事。

我还总往药汤里抓把土,毒不了他,也要给他添堵。

可宋留却把苦药喝出甜汤滋味,总是喝完舔着嘴唇回味。

“你这样担心照顾我,就是病死也值了。”他看着碗底土渣,不以为意。

他这话让我心中一凛,他莫不是知道些什么了。

可转念又想,知道了能怎样,也没能比现在更糟了。

我掏出颗蜜饯递给他,“哥哥不能死,我只剩你这唯一亲人了。”

宋留笑,“唯一唯一,说得好。不枉费我为你准备礼物。”

他打了个响指,有人从外间抬着箱子进来。

看仆从脚步踉跄,箱子很有分量。

我兴趣缺缺,“翠玉明珠什么的,就算了。我不喜欢。”

我讨厌当宋留的瓷娃娃,任由他打扮摆弄。

他摇头,“是个新鲜玩意。”

说着,他示意仆从打开箱盖。

露出箱中物,我下意识惊呼出声。

那里面,那里面……

竟是具被红蜡薄薄裹了一层的跪坐女体。

透过蜡层,甚至能看到女人痛苦地抿着嘴皱着眉。

显然,人已经死了,却永远跪着。

宋留捏着我的肩膀,“上次没做好,我就找人讨了个法子,做成了。虽然她没笑着,但也别有意趣。喜欢吗?”

我看着蜡中女尸,仍能看出痛苦的脸和我相仿。

“她是琼慧?”

“是。她惹你不高兴,该的。”

宋留一直看着我,用期盼的眼神。

我不知道他盼着什么,寒意更盛。

6

“哥哥,她家人找来可怎么办,会不会麻烦?”我把“家人”二字咬得极重。

“找来?”宋留癫笑起来。

“他们不敢。不过你说的也对,毕竟是骨肉至亲,要是有人来找,我就给他家些生意做。”

“还是莞儿慈悲。”他轻轻拨弄着我的耳垂,喉间发出猫科动物般的呼噜声。

慈悲,慈悲。

要不是芦野拦着我,我就该一刀捅死你呀,我的哥哥。

芦野明明该劝我直接了结宋留,毕竟他们之间有血海深仇。

芦野的父亲是脚商,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

突然有天,他父亲被官府抓去,说是贩卖私盐。

芦野父亲身上的确有盐,却是买来自家用的。

官老爷不听辩解,说新规出台,任何商贩不可携带盐块走街行商。

他父亲被当堂杖责而死,这是血仇。

何况宋留还断了他的子孙缘。

可偏偏,他告诉我山高海阔,诱得我心痒难耐。

我让他帮我找杀手来刺杀宋留时,他又拒绝了。

“宋留定的那些规矩,为朝廷赚了很多钱。他没了,朝廷会培养另一个宋留。”

“与我何干?”我取下发钗,模仿起捅人的动作。

我想做的,只是打破锁住我的鸟笼。

芦野攥住我的手腕,“那和千千万万父母子女有关。”

我仰头看他,也许芦野的眼睛,和他父亲一样吧。

我丢了发钗,“那要怎样?”

“让他死得无知无觉,还得找个有人性的顶了他的位置。”

真麻烦啊,这世间哪有有人性的人呢。

芦野,也许算吧。

7

他掏了两个小瓶,说是叫“牡丹茔”,原是妓子对付难缠客人的法子。

第一次去青楼的客人,都会在无知无觉中,被下了运行于血的药引。

若这客人没了钱或者利用价值,却还纠缠留恋,老鸨便让妓子服下催命的药丸。

纵情时,香汗染身,客人渐渐染毒,死于病弱。

他当时盘着一红一蓝两个瓷瓶,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妓子和嫖客,真合适。

我抢了过来,“下药还不容易,玩着就办了。”

芦野却又抢了回去,“这不是玩,你还没长大。”

这人真讨厌,像野猫,叫叫闹闹让我关注,我一伸手,他却扭头就跑。

“怎么才算长大?”我问。

“等你明白宋留为何该死,为何他必须死时。”芦野答。

可我没明白呢,芦野就死了。

死前他挣脱束缚,跑到我屋内,慌乱把牡丹茔塞给我,又当着我面,打开了红瓷瓶,吞了药引。

“种子会种在那里,你若想看花开,就去浇浇水。”

做完这一切,追他的宋留才不紧不慢地晃了进来,“家里的狗,又能跑到哪去呢?”

宋留对芦野说话,却看着我。

……

看到琼慧蜡像的这晚,我做了噩梦。

梦见被蜡裹身的人是我,而我周围站满了人,他们或嗔或喜,全是宋留。

我惊醒,高喊丫鬟,推门进来的却是宋留,他抱我入怀,“别怕,莞儿别怕。”

我被恐惧捂住了口鼻,一阵阵出冷汗,掐着宋留的胳膊,掐入皮肉之内才缓过来,狠狠呼了口气。

是了,杀了宋留不够,逃出这个笼子,还有更大的笼子。

我若想好好地喘息,真得找个长了人心的掌权者。

可好难。

我困在府中,好难。

8

想了几天,我终于想出个主意,把自己关在宋留的书房,不许任何人伺候,也不需要食水。

丫头送了几次,都被我骂走,直到宋留傍晚归来,知道了此事,踹开了书房门。

他看到了满桌的经文和仍在抄经,泪流满脸的我。

“莞儿,这是怎么了?”宋留从丫鬟手中接过茶碗,递向我。

“出去,你出去。”我头也不抬,执笔的手却抖着。

“先歇一会儿,吃点东西好吗?”他柔声问着。

我不理,像他不存在一般。

宋留气了,抢过笔,捏住我的下巴,“闹脾气也该有个度。”

他霸道地给我灌水,又冲着丫鬟大喊:“拿点吃食来!”

我挣扎摇头,把入口的水吐了出去,满桌经文被打湿,我哇地一声坠地恸哭。

宋留慌了神,他手足无措连哄带问,终于听见我说话。

“我夜夜梦见母亲,她怪我害死了她。快到我生日了,就是母亲的忌日,她是不是要带我走呀,我害怕。”

宋留拍着我的背,“莞儿不怕,有哥哥在,谁都伤害不了你。”

我抬起头,森然看着他,“要是鬼呢?”

说完,我赶他出门,满地找笔,口中念着,“娘,我抄经给你,你别急别催。”

宋留站在门口,看我披头散发,跪地乱爬的疯魔样子,想再箍住我。

远处传来寺庙暮鼓之声,悠长绕梁,我这才止了动作,恍若回魂。

半晌后,我怯怯开口,“哥哥,神佛佑我。”

神佛真的在庇佑我,让我无需装疯卖傻太久,直接有了机会。

“我要去庙里,给神佛供奉,为母亲抄经祈福。”

宋留拧眉,“你别操劳。我在府里,辟出个佛堂来。”

“哥哥,”我泪流满面,“你把我拘在家里便罢了,还想把神佛也圈起来吗?”

我摸了本经文,撕了起来,碎屑片片,像冥纸。

宋留叹了口气,良久终于开口,“好,我来安排。”

我这才放下心,“谢哥哥成全。”

9

芦野,我终于能出门了。

我要去看看,外面偌大的世界,有没有长心的人。

宋留给我的安排,是个荒僻的尼姑庙。

“我近日忙,陪不了你。你早去早回,别让我担心。”他嘱咐着,眼神瞪在随我同去的二十个丫鬟身上。

其中有几个甚至是从镖局调来的,有功夫,之前一直在外院活动。

他真有心。

到了庙里,这些个丫鬟跟着我走,跟着我跪,将我团团围住。

我以找住持求问为由,也没能打发她们。

突然有个扫地的老尼姑,撞开她们,攥住我的手,“姑娘,你身上背了个鬼!”

有丫鬟慌了,乱退了几步,也有不信的,“瞎说什么,我家姑娘万金之躯,自有神佛庇佑。何况什么鬼,这么厉害,还能进了庙里不成。”

扫地的姑子拧眉,“厉害的,带着债的,冤亲。”

我吓得脸发白,凄厉地喊了声,“娘!”

喊完便四处乱撞,撞开了丫鬟,终于脱离了包围圈,无头苍蝇一样乱跑。

跑动间,瞥见扫地的姑子冲我比画,我顺着她的指点,推开个房间门,蹿了进去。

刚一进门,便被双粗糙的手捂住了口鼻,我看不见手的主人,只能通过大小判断,该是个男人。

这男人拽着我走,把我塞进了经柜里,他也跟着进来,关了门。

我全神贯注听着外头的动静,有人推开门看了看,又跑走。

乱声终于远了,我这才去看掳我来的人。

“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我低喝。

“我是芦野。”

10

芦野!

我眼睛瞪得老大,借着缝隙中渗入的光分辨。

眼前这人,亦是不帅不丑,普普通通一人,可他不是芦野,不可能是。

芦野已经是野狗口中肉,吃了芦野肉的野狗,都可能死了。

这自称芦野的人推开柜门,站了出去,对我深深鞠了一躬。

“宋莞姑娘,在下失礼了。”

我冷冷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原来,“芦野”是个组织,他们听说我要求佛,便潜了进来等我。

起初,他们只是群占山为王的土匪。

后来官府找到他们,不为剿匪,反是谈判,谈打劫商队,滋扰商户的生意,两方分利。

土匪嘛,本没什么良善心,打劫谁都行,官府给撑腰就再好不过。

可官家人再三告诫,宋家的生意,绝不可碰。

碰,则死。

土匪头子不乐意了,宋家产业最厚,凭啥不行?便派人去打听,才发现,官府背后的人,是宋留。

在官府找土匪前,宋留已经搞得不少人家破人亡了。

土匪头子当即决定,和宋留对着干。

“凭什么呀,我们土匪都百家争鸣,他宋留怎么能独掌天下商行。”

面前这位,就是原来的土匪头子。

听了这话,我嗤笑出声。土匪还百家争鸣,他可真会措辞。

可笑完又慌,宋留这么搞,究竟图什么?

土匪头子有些慌,“跟姑娘说您兄长的坏话,还请见谅。但他确是这样的人。徐去忧,哦,就是姑娘认识的芦野,他说您通情达理,可委重任,我才敢多话。”

去忧,去忧,好名字。

可通情达理这说法安在我头上,真荒唐。

11

我晃了晃手,“找我,何事?”

“两件事。一来想给姑娘举荐个人,或许可以顶替宋留。二来……”

土匪头目眼眸低垂,“想问问琼慧近来可好?”

我怎么也想不到能再听到琼慧这名字,“她是你们的人?”

“她是我的婆娘。当日官府的人见了她,觉得和你相貌相仿,便把她掳走,给了宋留。”

拜佛拜出个糟事,我竟一时回不了神。

土匪头子接着解释,琼慧又到了服用牡丹茔的时间,送药本是徐去忧的任务,可他死了。

“她……她还好,就是病了。”我声音发颤。

“能否劳烦姑娘,把这药送给她?”土匪头子叹了口气,递过瓷瓶。

“这份,我能吃吗?”我问他。

“可以,宋留体内早有药引。姑娘你……”土匪头子滞住了,“徐去忧说过,该把这牡丹茔种在最合适的人体内。他说的是你啊。”

“早有……药引……”我脸色霎时白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扫地的姑子低声提醒,“宋留来了!”

是丫鬟急了去找来宋留。

我说我一时惊恐,不知道怎么就闯进个房间,不敢出门。

宋留听了,对着佛像拜了几拜,带我离开。

我坐在马车上,颠着颠着,却哭了出来。

芦野,不,徐去忧,他也骗我!

宋留身上早有牡丹种,他为何还要惺惺作态,当着我面吞下药。

想了好久,我才恍然大悟。

徐去忧说种下的种子,不是在宋留身上,而是在我身上,他用一声声惨叫,逼出了我的必杀复仇之心。

他大可不必那么死啊,他可以说给我听。

我恸哭出声,我想把萦绕于耳的,徐去忧的惨叫声盖住,却……盖不住。

见我如此,宋留又把我搂在怀里,“莞儿别怕,哥哥在,没什么能伤害你。不管他是鬼,还是神。”

哥哥,是你在我心上开了个口子,才让不人不鬼的徐去忧有机可乘。

我被伤得很惨,你得还!

12

我吃了琼慧那份牡丹茔,夜夜宿在哥哥身边,他的脸色一天差过一天。

他赶了我几次,后来索性抱着我安寝。

为了让毒发作得再快些,我总是找借口伤他。

咬他,拿剪刀划他,他都安之若素,甚至主动问:“今天想怎么撒气?随你。”

我看着他轻佻的笑脸,忍着十分恶心说:“不想了,我又梦到了母亲。”

这些天,我当真总在梦到母亲。

虽然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可她仍能责骂我,说我不知廉耻。

“难道不知女大避嫌?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没规矩的讨债鬼!”

我一直向她解释,我也不想,我也厌恶,可她不听,仍一个劲骂我。

宋留不接我话,他脸色有些难堪,我又强调了一次。

“哥哥,我又梦见母亲了。哥哥,我想去上次那个庙里。那有个扫地的姑子,说我背着冤亲,也许她能帮我。”

宋留从鼻中冷哼一声,“姑子?别信她的话,她若能那么神通,怎会算不出来,会……”

他没说完,可我从他眼中读到凶厉之意,忙追问,“怎么了?”

“那群废物秃驴,胡吣吓到了你,还看护不力,我命人放火焚了那庙。”

我倒吸一口冷气,栽倒了过去。

小庙、尼姑、芦野的头目……只因为我,就没了。

庙宇成了坟场,没人闹,甚至若我不问,这事便就过去了。

宋留,我的哥哥,你究竟要打着我的幌子,干出多少造孽事呢?

你别这样看着我,像看着什么珍宝。

我觉得我是你的魔障,是冤魂堆起来的坟墓。

“哥,你究竟想做什么?”我声音发颤。

宋留笑,手指在我脸上轻轻滑,“我的莞儿,你从前可不问这些的。”

“我现在想知道。”

“我要,称帝。”他挑起我的下巴,“我要站在最高处,这样才能拔除人们心里的伦常规矩。等到那时,我就能完成你小时候的心愿,让你嫁我做妻。”

13

见我愣怔,宋留从枕下摸出个香囊,解释说:“这里面,有你小时候的一缕头发,还记得吗?”

记得,我记得。

小时候,姨娘总趁着哥哥上学时欺负我。

有次她们用针扎我屁股,扎得我坐不下躺不得。

我哭着去找爹,可他却不管,反倒说我太淘。

我只得找哥哥哭诉,问他爹为何这么对我,哥哥不知从何处掏出粒蜜饯喂我。

“他就是太想娘了,这么做,也是在帮自己的妻子。”

“娘已经没了呀,他怎么帮?”

哥哥不答,只是梳理着我的头发背诗,“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我听不懂,咂巴着蜜饯问:“哥哥,那我长大了,当你的妻子,你就能永远帮我了对不对?”

他手一紧,扯下了我一缕头发,我哭着追着他打了好久。

现在我后悔了,当时真该被那些姨娘磋磨死。

我抢下香囊,“哥哥,哥哥我从了你,你别再伤人了好不好?”

说着,我把香囊丢开,疯了似的脱衣服。

宋留却拦住我,帮我紧了衣领,“不行。我要你堂堂正正当我的新娘,坐花轿,穿喜服,戴盖头,让天下人都说不出一个坏字。”

他疯了,疯了。

宋留把心底最狠厉的念头说给我听之后,倒是对我放松了些。

他说我想出去玩便出去,想和谁家公子说话就去说。

“反正说完,我再寻机割下他们舌头,剜了他们的眼睛。不过是麻烦了些,总不能看你困在院子里憋出病来。”

但我怕了。

他离府,我就待在闺房中,不踏出半步。他在府,我就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生怕再出什么差错,害了别人的命。

也想……看着他何时毒发,缠绵病榻。

然后,死。

这是我唯一的指望,更多的,顾不上。

14

近几日,他频频在府里与人约见,高谈如何逼宫。

我眼观鼻鼻观心,绝不敢看任何人。

宋留瞥见我如此,满意笑出了声,全不顾旁人正说到紧要处。

可突然,有人惊慌喊了声,“宋总商,您怎么了?”

我抬眸去看宋留,鲜血从他鼻中滑出,红艳艳的两抹。

在座众人俱惊,方才阔论国事的一群谋士,围在宋留身边,讨论起如何止血。

这场面实在滑稽,混乱中,有人悄悄塞了张纸条给我。

“今夜三更,我来拜访,你莫怕。”署名是芦野。

我找是谁递的条子,却没找到。

尽管如此,我也因这几个字有了活气。

“哥哥,去歇息吧,让大夫来看看。”

我轻轻一句,谋士们应着退去了。

宋留生病是件大事,全城大夫都来了,诊来诊去,都说他是操劳过度,需要休息。

“家兄闲不住,睡得不安,有没有什么安眠的药,帮他调理?”我坐在帷幔后,逐个问。

有个大夫说他可行针助眠,我让他立刻用。

宋留不同意,可他一动,鼻血就止不住。

我握着他的手,“哥哥你好好睡一觉,我守着你。”

宋留这才应允,攥着我的胳膊,陷入深眠。

我叫了个妾室来替我,“侍奉病榻前,是你该做的。”

那叫不出名字的小妾连声应着,恨不能拍胸脯保证。

权力,好用到荒谬,令我生厌。

我开始盼天黑,早早赶走侍役。

月挂梢头,我这颗心蹦得飞速。

一慢两快更鼓声刚落,房门发出“吱呀”响声,没料到进来的是个女子,长发束起,夜行短打,很是飒爽。

她浅浅一笑,“又见面了,宋莞姑娘。”

又见面?

这些年我见的人少之又少,并没有这么一位。

来人清了清嗓子,瞪眼喝道:“姑娘,你身上背了个鬼!”

她是那扫地的迟暮姑子?!

15

我细细看她,才把两张脸联系在一起。

“你们,没死?”我嗓音有些发颤,并非害怕。

她就算鬼魂,能帮了我,也是神明。

“我没死。”她脸上有些悲色。

“抱歉。”只剩这句了,我揪着衣角。还是不幸的,还是造孽的。

“别想过去。姑娘想往前走吗?”

“走哪条路?”我仰头看着她。

她抹去我脸上的残妆,“死路。”

我一怔,仔细听着。

她就是当初土匪头子要引荐给我的其中一人,唤作“苇娘”。

那日尼姑庙里,他们本想跟我商议的计划,是找个和宋留体貌相似的人,等宋留病亡,那人冒名顶替。

苇娘有易容的手艺,能保证外人看不出差别,我再内应,没人会从身份上起疑。

到时,再以宋留的名义渐渐取消苛条。

可那天宋留来得快,没说成。

我前脚刚走,宋留又下了狠手。

“那人死在火里。”苇娘垂眸低语。

“再找个人来啊。”我也急了,这听起来的确是个好办法,不仅能帮小商重整活计,甚至能帮我重获清白。

苇娘看着我,“找个容貌相仿又信得过的人,不容易。”

她的目光让我想起徐去忧,他说我还没长大时,也是这样,如同隔着一层雾。

“那……”我隐隐觉得,自己是游进网中的鱼。

果然,苇娘娇娇一跪。

“请姑娘顶缺。”

这话像雷鸣,在耳中轰响一声。

随即而来的是徐去忧的凄厉惨叫,没见过面的娘亲痛骂,还有不知名的人呼喊求救。

我和宋留一母同胞,长相相似,我也熟知他说话行事的方式,不会穿帮。

半晌,我搭着苇娘的肩,狠狠说了个“好”。

一个字,说得我脱了力。

“苇娘愿侍奉姑娘左右,任您差遣。”

可这计策里,有个显而易见的大漏洞,女扮男装易,身高体形怎么解释?

“宋总商的腿,可以坏了。”苇娘笑言。

16

这些天,我照顾专心宋留。

他虚弱着,我也消瘦了。

宋留很享受我的照顾,总攥着我的手,“莞儿,待我好了,事就该成了。到那时,你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妻子。”

我也羞怯笑着,“事总会成,哥哥先好生调养。”

药汤一碗碗煎,宋留也急急地喝。

他满心等着好,可人却从能倚坐着与人谋事,到躺着说两句便气喘。

血从七窍流出,脸色越发惨白,药石无灵。

我发了大脾气,把近身伺候的丫鬟仆从全打发了。

我一声声大骂他们是废物,后巷的野狗都被我的怒吼惊跑。

打那以后,我再不让任何人进宋留房间,衣不解带伺候着。

原本常来常往的人还来问候,但听说宋留见不了客人,渐渐不来了。

皇家那边也派了几个太医来诊,他们嘴上说着无碍,却再不见皇室的关怀。

宋留终于进气少,出气多,死相现。

我拽着管家来看宋留半人不鬼的样子,哭着问他,“你说,是不是有厉鬼作祟?”

这几天有丫鬟想起我在尼姑庙的遭遇,也把鬼神报应的说法传开了。

管家沉吟片刻,“要不……找个人来看看?”

我让他快去,可他脚步缓缓,回头看了几眼,脸上分明是怠慢神色。

“找最厉害的法师!”我嚎着,在窗根听闲话的仆役作鸟兽散。

管家根本懒得出门,正巧有道士来敲门。

道士说他远远瞧见府中笼罩邪气,他奉天命来破局。

管家疾呼大师神通,立刻把人引至宋留院中。

那大师看来看去,说要起坛作法,三天三夜,除了血缘至亲外,都不能靠近院子。

17

仆役们听了这话,搭好神坛,就急着躲懒去了。

道士焚香起坛,把拘魂铃摇得急。

宋留醒了一阵,问我什么声音,“我怎么听见母亲在唤我?”

我身上一寒,莫不是真的有鬼怪。

但事已至此,我硬着头皮安慰他,“即便是母亲,她又怎么会害你呢,肯定是保护你的。”

宋留用尽力气,搭在我手上,“她不会保护我,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可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这么不堪,这么丧心病狂,居然要娶胞妹。

原来他都知道。

可他突然又瞪起眼,低吼起来,“父亲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对莞儿不好,你必须死!”

我爹,被宋留,害死的?

我看着他瘦削凹陷的脸,仿佛看到了恶魔。

就在这时,拘魂铃声停了,门被从外推开。

有人晃我,“宋莞姑娘。”

我泪眼蒙眬抬头去看,只能看出道士的扮相,我指着宋留哀告,“神仙,神仙求你把这恶鬼带走哇!”

那道士却一把将我搂住,“你清醒一点,我是苇娘啊。”

听到苇娘的名字,我才回过神来。

是呀,这是我们的打算,我真就乱了神志。

我挺起身,擦干泪,“好了。”

苇娘却说:“麻烦了。”

原来我忙着欣赏宋留惨状的这几天,外面发生了大事。

皇太后寿辰将近,尚年幼的皇帝想讨母亲欢心,掏空国库欲大操大办。

但钱银根本不够,宋留这皇室钱袋子又病着,皇帝于是发急加了重税,同时命官府留意新皇商。

苇娘咬紧牙根,“跟宋留走得颇近的那几个大商户,已经和官府套磁去了。千万不能被他们抢了先。”

我看着宋留的枯脸,狠狠说:“法事不用三天。”

18

翌日早上,“宋留”便恢复了几分气力,可以处事了。

“道士”苇娘推着轮椅,把易容的我推出二门。

我一阵阵发寒,生怕稍有不慎,就被人发现了。

管家瞧见我,狗腿快挪,冲着我恭敬有加,“主子,您见好呀。”

我嗓子沙哑,瞪了他一眼,“你盼我不好?”

管家扑通一跪,“在下不敢。”

见和宋留最为亲近的仆役都没发现破绽,我稍稍安了心,说起正事。

“莞儿为了我痊愈,元气大伤,需要静养,莫去打扰,饮食起居,我亲自来顾。再者,皇太后寿辰,我理应孝敬,你帮我去送。”

“送什么?在下去准备。”

“半数家财。”我摸着袖中宋留的印鉴,暗自祈祷,希望一切都来得及。

管家大惊。

宋留想上位的心思,他自然知道,突然散去大把钱财,并不在计划内。

可他人精似的,并不说明,只迟迟不动,抬眉询问。

“哼。我病了几日,你倒是长了胆。”我狠狠瞪他,“照办就是。”

管家磕头领命。

苇娘拍了拍我的肩膀,以示安慰。

“回,莞儿万一醒了,看不见我,该闹了。”我说着,扫视众仆役,他们垂头接着干活。

果然,没一会儿,宋留猛地醒了。

他回光返照似的,挣扎着想坐起身来,却被紧紧捆着,口中也塞着麻布。

我仿着他的声音笑了起来,他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

“哥哥,我变成了你,像吗?”

宋留发出“呜呜”的声音,很是徒劳。

我站起身凑近他,握住了他的手,“你说,等你见了爹娘,他们会怎么对你呢?

“还有因你而死的那些人,会不会把你撕了?

“哥哥,你该感谢我。早早把你送到地狱去,让你能少造点孽。

“但,我恨你,永世不变。”

19

两行血泪,从宋留眼眶中滑出。

他终于不再挣扎,呆呆地看着我,就看着。

片刻后,他没了动静,就这么去见阎罗了。

苇娘本在准备速死的毒药,转个身,发现药用不上了。

她难得露出疑惑之色,“不该啊,按病程算,还能再折腾半月呢。”

研究出这毒药的妓子怕中毒者死得太快,让人联想到她们头上,特别要求起效要慢。

慢到人们忘记,那男人曾在风尘地纵情贪欢。

忘记是宽厚。

“他心死了,就活不动了。”我冷冷地解释着。

不顾他身上的污脏,我抱了抱他。

哥哥,谢谢你把天下最好的守护给了我。

但我恨你,未来还会恨下去。

我要顶着你的头衔活很久很久,其实我也身处地狱呀。

我主动送入宫的钱银,让皇帝和太后很是开心。

他们为我专门拟了个官阶,我假托因病导致腿残,婉拒了。

皇家喜欢有钱的残废,给了我很多便利。

宋家原本的生意做得愈发红火,我取消了很多私设的苛条。

我还发现,我也有经商的天赋,营商环境逐渐还阳。

那几个盘算抢下宋留地盘的商贾,联名上奏, 说我有谋逆之心。

可惜他们晚了几步,皇帝信我。

那奏表导致他们全被抄家罚没, 又给国库贡献了大笔银两。

宋留的名声, 从仁慈宽厚,变成了朴素的两个字“人好”, 都是小商小贩夸出来的。

终于变成了人,我替宋留开心了一阵子。

也不知道他躺在署名宋莞的坟茔里,会不会感谢我。

20

苇娘现在是我的夫人,我向皇帝求来的。

原本我想等把事情捋顺, 就让她离开, 该干吗干吗去, 可她不愿。

“我原本的丈夫生意落败又输了赌债, 把我卖给青楼。我在青楼见了那么多男子。没什么好东西。我倒宁愿和你做一对假鸳鸯, 彼此帮扶着到老也不错。”

苇娘帮我整了整衣装, 笑得温柔。

也好,真好。

我哥圈我, 徐去忧骗我,我爹那么爱我娘, 还三妻四妾的娶进门。

男人这群东西, 呸。

但是徐去忧啊, 我还是会想起你。

如今我鬓发都白了, 还是会想起你。

全世界,也只有我记得那件小事了。

那个浓夜, 哥哥醉酒闯进我的房间,手在我身上乱摸, 啃咬我的脖颈,又说全怪我,勾去了他的魂, 说他梦魇里的鬼魅应该向我讨债。

他恢复理智后,摔门出去了。

是你呀,徐去忧, 帮我擦干眼泪, 盖上棉被,告诉我,我不是任何人的借口,我只是我。

徐去忧,你眼睛里有宝藏。

“莞儿, 莞儿。”苇娘在无人时还会这么喊我,把我思绪拽回当下。

她捋了捋银发, “绣庄按你的嘱咐,做了万余条锦帕,你想做什么, 倒是给个指示。”

她说着,递了条样品给我,上面绣的鱼鸟很是细致生动, 比当时我绣给徐去忧的好很多。

我把锦帕攥在手里, “明天是你生辰,把这些帕子赠出去。”

“小意思。让收到礼的人,都开心一下。”

我抬头看着晴空。

鸟从空中掠过, 去了远方,它们会替我看到海里的鱼,如何自在逍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