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节 重生庶女攻略大反派
第 45 节 重生庶女攻略大反派
我重生而来时,故事还尚未开始。
我的夫君还没有登基,我的妹妹还没被封后,我也还没被人推入水中溺死。
就连前世雌雄莫辨又嗜血成性的大反派,也还没有因为那句谶语而屠尽皇室。
我在这其中,实在是个毫不起眼的小角色。
但我知道他们所有人的结局。
这一世,我要改写他们的命运。
1
我重生在嘉和元年七月,前世的这个月初八,赫连斐就要上门提亲了。
他是我前世的夫君,也是当今皇上的远房堂弟,远到出了五服的那一种。前世,清河太守谢鹤卿起兵谋反,长安陷落,皇上、皇后连同一众皇子,被反贼谢氏尽数屠戮。
可惜,不过一年后,谢鹤卿就战死沙场。听闻他征战从来不着甲胄,一袭素袍,立马横刀,不可谓不疯狂。
嘉和七年,赫连皇室无人承继,最终便宜了我这个原为落魄贵族的前世夫君。
白捡来的皇帝,赫连斐当得欣喜若狂。他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封我的妹妹为后,直到那时我才知道,他们二人早已暗通款曲,全天下恐怕只有我这个正牌夫人不知道了。
“阿秋,你毕竟是庶出,封后于礼不合。”我的夫君情深义重地安慰我,说会封我为贵妃,协理后宫。
我不想争辩,只想从此安稳度日,不再见到这对令人作呕的新人。
可即便退避三舍,还是有人不想放过我。
寒冬腊月,冰凉的湖水淹没我的头顶。意识模糊之前,我听到我的亲妹妹得意地笑声,她说:
“姐姐,妹妹的东西你别抢。反正,抢也抢不过。”
她似乎很开怀,全然忘记她才是与赫连斐自小立下婚约的人。当年因看不上赫连斐的破落身份,父亲匆匆将我从郊外的庄子接回为她替嫁。赫连斐倒不曾嫌弃,婚后与我相敬如宾,直到他一朝发达麻雀变凤凰。
“我不喜欢皇上看你的眼神。”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扬长而去。
我带着恨意闭上眼睛。再一睁眼,居然回到了七年之前。
我是沈砚秋,左将军府的庶女。此时我与婢女正坐在马车里,从郊外的庄子赶往京城。对我不闻不问的父亲将我接回家中,是为了给他嫡亲的女儿沈之仪替嫁。
“小姐,你醒了。再歇息一会儿吧,就快到了。”
我睁开眼,脑中发昏。不行,我得想个办法,不能重走前世路!
马车在京城城门处停下,排队等待盘查。我正心急如焚地思考如何自救,就看见一顶紫色华盖上绣满金线的马车,缓缓驶出。
马车奢华,一看便知主人身份尊贵。春风拂过,一只白得出奇的手拨开侧窗车帘,指节修长,冰肌玉骨,里头的人正探头向外看去,一晃而过。
是谢鹤卿!这张但凡见过一次就绝不会忘记的脸,我绝不会认错!
嘉和八年,谢鹤卿率军攻陷长安城。他骑着高头大马一身是血地领兵入城,赫连斐身为京畿副指挥使,带着我们一家人与城内投诚的百姓跪地迎接。那时我曾偷偷抬眼,想看看传闻中既以美貌冠绝天下、又如杀神嗜血成性的新任霸主,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长安童谣说:“凤凰凤凰止婀篁!何不高飞还故乡?”谢鹤卿小字凤皇,而他确如童谣所言,在婀篁宫下亲手斩杀了先皇赫连坚一家。
他美得雌雄莫辨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无,长长的丹凤眼漫不经心地瞥过众人,只一眼,便叫我两世为人不能忘怀。
脑中百转千回,我忽然想到了破局的办法。
我状似无意地走到谢鹤卿的车驾边,定了定神,轻声扣窗。
“问谢公子安。左将军府庶女沈氏,特来投诚大业。”
车内之人长眉一抬,狠厉地看向我,眼中杀意已现。
“谁派你来的?休得胡言乱语。”
“公子息怒。小女无人指派,但求拜入公子门下,为效犬马之劳。望公子能带我走,我自会证明价值。”
“我凭什么相信你?”
“九月,南明将攻平凉。”眼看方才下车查看的婢女已经转身,很快就要回到将军府的马车旁,我急切道:“不过三月便可验证。公子若不信,可将我困在身边,届时便知。”
“若我骗您,您即刻杀了我。”
车中之人沉默不语,片刻后,一直紧闭的车门打开了。
我迅速跳上马车,大松一口气。
谢鹤卿坐在我对面,素袍松垮,姿态风流。而他看向我,审视的目光从头顶直至脚尖。他说: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为何知道我的身份,以及为什么要逃。”
“说错一个字,我现在就会杀了你。”
2
我重生而来,自然知道他的身份。
他本是前朝遗孤,王朝覆灭后随家族一起南迁长安。新皇赫连坚为表仁德,待前朝皇室尚算亲厚。只可惜,谢氏一族盛产美人,他和他的亲姐姐又是个中翘楚。赫连坚一见倾心,将姐弟二人一同纳入后宫,宠冠后庭,盛宠三年不衰。
民间说,“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说起来是个猎奇的皇家谈资,可稍微一品,便也知道这背后的屈辱。
我坦诚道:“小女沈砚秋,我父左将军沈良。此番他接我回京,是为了给我那嫡妹替嫁。我不愿意随意嫁人蹉跎岁月,才寻机脱逃。正好遇到您,可谓是缘分。”
“至于您的事,我若是说我会大衍之法,推算而知。您相信吗?”
谢鹤卿掩嘴而笑,美目流转,光彩逼人,我看得呆了。
“大衍之法?那你算算,我此行因何而起,又要去向何方?”
他显然不信我的鬼话,看我的眼神愈发地冷了。
“因平阳公主自请侍君,皇上封您为清河太守,您此行正是要去清河县赴任。”
我轻声回复,不敢抬头看他的脸色。
当年赫连斐登基,我便搬进了他们姐弟曾经住过的宫苑——婀篁宫。守宫的老宫女总与我讲他们的事,说他们为人亲和,最是善待下人;说他们姐弟情深,平阳公主总争着承欢,只为让弟弟少受些君恩。
后来,皇后见他二人盛宠不衰,心生嫉恨,便联合胞兄宰相劝谏先皇放他们出宫。先皇原本要将谢鹤卿留在宫中,还是平阳公主自请侍奉,才最终换了谢鹤卿出来。
“这越美的人,怎么命就越磋磨。”老宫女抹着眼泪心疼地说。
我也觉得。所以我一见到谢鹤卿,就脑袋一热地跳上了他的马车。
谢鹤卿面色冷了下来。这些宫内秘闻,我一个外臣之女绝无可能知晓。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那双足以魅惑人心的眸子里闪着忽明忽暗的光,叫人看不真切。
还好最终,他选择留下我。
我赌赢了这一局。
“且等到九月,看你的大衍之法,究竟是故弄玄虚,还是奇货可居。”
3
马车一路向南,直奔清河县。待到谢鹤卿走马上任,已经是八月初了。
清河县是姜国大县,极为富庶。县令是本地人,盘踞多年,迎接新任长官的当晚,就开始给谢鹤卿立下马威。
“谢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期盼已久。今晚是为大人接风,请您务必尽兴!”
说完,就挤眉弄眼地安排了两位美姬紧贴着谢鹤卿坐下。
美姬们衣衫轻薄,前襟大开,一会儿身娇体弱,一会儿媚眼如丝,使尽浑身解数地缠住谢鹤卿。
我的脸色难看起来。谁不知道谢鹤卿是皇帝男宠,也曾以色侍人。这县令如此公然折辱,俨然并不将新任长官放在眼里。
谢鹤卿却神色轻松,既没有羞愧难当,也不见气急败坏,只是身体绷得有些紧,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宴后,我一路扶着谢鹤卿进了内院卧房。
四下无人,谢鹤卿立刻吐了起来。我连忙接了水,拿出随身锦帕替他清理。
“大人稍候,我马上拿醒酒汤来。”
“不,不必。”方才还不省人事的谢鹤卿睁开眼睛,一派清明。
“我只是,有些恶心。”
我心中了然,边替他擦拭干净手上的污秽边说:“恶心的是他人,又不是大人。”
直到脸和手都擦得干干净净,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你看,这不就擦干净啦。”
谢鹤卿彻底怔住,楞楞地任我摆布,沐浴,更衣,然后换上干净清爽的里衣。诸事皆毕,我正要告退时,他开口叫住了我。
“为何这么说。”
“珍珠蒙尘,擦拭即可。大人不必妄自菲薄。”
说完,我退出了房门。
随行这么久,我知道谢鹤卿心魔难除。他的卧房每晚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但是偶尔,我依然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到他如小兽般嘶吼的哭叫,那是他又梦魇了。我不晓得别的男宠是否也会如此,但我知道,他一个前朝皇子,因美貌而遭荼毒,大概心理已然扭曲了。
谢鹤卿惧怕夜晚,于是他叫住我。
“从今日起,我的日常起居你来服侍。”
“是,大人。”
我点点头。很好,我离获取他的信任,又往前了一步。
第二日,日头正好,谢鹤卿一觉醒来,又是那副万事不过心的潇洒模样。
太守府衙的秦都尉前来报信,清河县令昨夜突遭贼人重伤,至今昏迷不醒。
谢鹤卿略显讶异地挑起长眉,问可否抓住行凶之人?
秦都尉羞愧回复,说那贼人武艺高强,一夜过去,仍然逍遥法外。
谢鹤卿点点头说知道了,嘱咐县令大人好生养伤,准他告假,近来无事就不必来府衙了。
我心头一跳,忍不住问道:“县令大人伤在何处?怎会如此严重?”
秦都尉看我一眼,踟躇片刻,尴尬开口。
“那贼人穷凶极恶,县令大人被斩了男根,日后恐怕不能人道了。”
我瞪大眼睛,偷偷看向谢鹤卿。
只见他漫不经心地望了我一眼,那双美得惊心动魄的、任谁看上一眼都会被勾走神魂的眸子,忽然朝我极快地眨了一眨。
4
凭着狠戾、独裁和杀人如麻,谢鹤卿很快坐稳了清河县太守的位子。
甫一上任,他便提拔了监御史,监察诸吏,并广而告之:
“提供他人贪赃枉法线索者,重赏;事不关己官官相护者,重罚。”
重赏,从现银百两到连升三级者皆有;重罚,从砍手砍脚到车裂凌迟者不乏。赏罚皆重,清河县的水很快被搅了个混浊,自县令到小吏,谁也不敢再小觑这位早声名在外的美貌太守。
县里各大氏族争相效忠,方圆百里富户都来投诚,他开始积攒势力,招兵买马,等待时机。
嘉和元年九月,南明国毫无征兆地发兵,不过三日,便攻下了平凉城。赫连坚点兵五万赶赴前线,双方苦战数月,最终南明退兵,姜国亦元气大伤,这之后几年都未能缓过来。
战报传来时,我正在替谢鹤卿布膳。谢鹤卿听了停箸不语,却似乎有些神游天外,只慢慢用锦帕一遍一遍擦拭自己雪白干净的手。
那夜我曾替他清理的锦帕早被我丢弃,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手里。
“没想到,你还真是奇货可居。”
我郑重地说:“大人明鉴,小女确是前来投诚大业。”
谢鹤卿却没什么表情,只漫不经心地问:“那你还知道什么?”
我不敢敷衍,却也不敢全盘托出,只又抛出一句:
“嘉和八年,您攻入皇城,手刃仇敌。”
“哦,是吗?”他终于抬起头来,“你的意思是,我成功了?”
“是的,故而小女才来投奔大人。”我大胆地抚上他的手,那只手将锦帕攥得死紧,攥得指节都发红了。
“知道了。”
他好像忽然松了一口气,看着我和他交握的手,并没有斥责我的僭越。
“那么,你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谢鹤卿已派人查过我的底细,我的身份没有作假,对于我的潜逃,父亲也不过发了顿脾气便抛诸脑后。只是,这一世他没了替嫁的羔羊,便直接拒绝了赫连斐的婚约。谢鹤卿说,赫连斐已离京投奔齐王去了。
在这一点上,我十分惊惶。前世的轨迹如今看来是可以被改变的,那么我今日所做的选择,又会在将来如何改写故事的结局?
“小女只望您得登大统。”我跪了下来,向他深深伏拜。
“为什么是我?”
“大衍之法本就泄露天机,恕小女还不能告知您更多。”我的额头抵着他的脚尖,“您只需知道,我和您的目标一致,绝无二心。”
谢鹤卿没有再问。他说,每个人都有秘密。
而他,尊重我的秘密。
5
嘉和三年,我见到了这一世的赫连斐。
两年过去,我已晋升为谢鹤卿的别驾,主管太守大人的一应公私事务。
而赫连斐投奔的齐王已在这两年间迅速跃升为姜国第一大势力,私铸钱币,暗地屯兵。
赫连斐作为齐王心腹,来到清河县求见谢鹤卿,竟是想要说服他联手起兵谋反。
“齐王托我向府君大人带话,当年府君大人以身伺虎,他一小小郡王虽愤慨却不能为,饮恨至今。如今赫连皇室暴虐无道,民怨四起。府君大人当与齐王同仇敌忾,共谋大业!事成之日,齐王愿封府君大人为王,划三府为封地,与府君大人共享天下。”
谢鹤卿低头摆弄起自己玉白修长的手指,我知道,他动心了。
我连忙在他耳边轻声劝谏:“大人三思。齐王行事高调,恐早成赫连坚眼中钉。他与我们联手,怕是要将我们当做马前卒。”
本已胸有成竹的赫连斐,忽地看向我。
谢鹤卿停了手,叹了口气,还是开口回绝:“承蒙齐王大人青眼。谢某这清河县太小,诸事不精,怕难成大事,反而拖累齐王。”
这两年,凭着前世记忆,我帮他避过不少无妄之灾,他还是信重我的。
赫连斐沉默半晌,只说多待几日,再与府君大人细细聊聊齐王之谋。
谢鹤卿挥手,我和赫连斐一同退了出去。
我转身要走,却被赫连斐叫住。
“总觉得沈姑娘十分面善,我们是否从前见过?”
我一口回绝,这一世我们还是首次见面。
“没想到府君大人身边竟有如此美人。”他对我似乎颇有兴趣,仔细打量,随即又微微蹙起眉头。
“那敢问姑娘可是与齐王有旧怨?”
“自然没有。”
“既如此,为何沈姑娘似乎颇为不愿我们两家结盟。”
“赫连大人想多了,食人之禄忠人之事,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
我行礼欲走,赫连斐一把拉住我的衣袖。
“沈砚秋,你是左将军府上的庶小姐吧。”
我大骇回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我两家曾有婚约,你们及笄时,我见过你和你嫡妹的画像。”他笑得颇有深意。
“原本,我是想要求娶你的。”
“可惜父亲顽固,觉得娶妻当娶嫡。不过你父亲并没看上我,你知道的吧。”
我点点头,一时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些什么。
“当时你父亲也曾提过两句你的名字,似乎有意将你替嫁。”
他好整以暇地转了转眼珠,忽然问我:“你如今身在清河县,不会是为了逃我的婚吧。”
我勉强挤出个笑脸,玩笑道:“我一个庶女,如何配得上丰神俊朗的大人。大人快别说笑了。”
“哦。难道沈姑娘是仰慕谢大人的风姿才远逃出京,追随而来的?”
“大人不可妄语!”我有些生气了,他编排我就算了,还敢编排谢鹤卿,真是不知死活。可千万别拖累我!
说曹操曹操到,谢鹤卿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身后,冷冷淡淡地瞥了我一眼,貌似不经意地开口:
“噢?我原不知,沈别驾竟与赫连大人有如此缘分。”他漂亮的丹凤眼扫过我们二人,最终落在我的脸上。
“那本府倒也想问问沈别驾,究竟是为何来此效力了?”
我立时长揖到地,字字铿锵:“下官心有志向,不愿锁在深闺无人识,故来投奔。”
谢鹤卿掩嘴而笑,似乎对我的回答颇为满意。
“沈别驾好志向。”他一边对我点点头,一边瞥了一眼赫连斐——
“也好眼光。”
6
反复无常的谢鹤卿,忽然要留赫连斐共用晚膳,还点名要我作陪。
我能陪什么?我只能一杯又一杯地劝酒,随他痛骂拜高踩低的无耻沈家,陪他吹嘘谢鹤卿的惊才绝艳盛世美颜。
宴席将散,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赫连斐突然拉住我的手,眼神迷离,眼尾发红地唤我:
“卿卿。”
我瞬间如坠冰窖。卿卿是我的小字,这一世他绝不可能知晓!
“你叫我什么?”
赫连斐却昏睡过去,没有回答。
想起前世冰凉的湖水,我忽然手脚发冷,微微颤抖。
谢鹤卿一把将我的手从赫连斐手里抽出,关切道:
“怎么了?看你不太对劲。”
我掩住翻涌的心绪,强作镇定道:“无妨。只是没想到,赫连大人误打误撞,竟叫出我的小字来。”
谢鹤卿的面色变得阴晴不定起来。他吩咐下人将赫连斐送去外院安置,随即强硬且不容置喙地揽着我进了内院我的卧房。
“好好休息。”说完,他安抚地拍了拍我的头,转身而去。
当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在想赫连斐。前世他与我也曾恩爱有加,成婚多年,即便我无所出亦坚持不纳姬妾。结果结发夫妻的情分比不过嫡庶有别,而他早背着我与沈之仪私相授受,却还要立沈之仪为后来羞辱我。
我正辗转反侧,忽然听到旁边院子里谢鹤卿压抑地低吼。糟了!他又梦魇了!我披上外裳匆忙赶去。
自打来到清河县,谢鹤卿的梦魇频率已经越来越低了。他魇住之时十分可怖,不仅不让人近身,还会自残自伤。有时以头撞墙,有时利器割腕,每次梦魇醒来,他的身上都会多出些伤痕,人也会消沉几日。
府里的下人在他梦魇之时都不敢靠近,我便主动搬到他的院子旁边,在他每次梦魇之时将他制住,常常自己也弄得一身伤。
我匆匆推开他的房门,正见到他发疯似的揪扯自己的头发,嘴里还无意识地喃喃自语,仔细听去,是在说——
“求求你,不要,不要了。”
我熟练地上前拥住他的头,将他的手掰开从头上拿下,又轻轻抱住他。这是我身经百战得来的宝贵经验。
“大人,别怕,我在。”
谢鹤卿果然慢慢平复下来,他的呼吸由急促到平缓,最后变得悠长平静,应当是睡着了。我松开手,准备将他慢慢放倒,然后功成身退。
可是这一次,他拉住了我的手。
他说:“别走。”
我有点意外,还是在他床头坐下。
“大人,没事了。”
“嗯。”他声音疲倦,又伸手将我往床上拉。
“你能不能陪我躺一会儿。”
我犹豫片刻,还是上床躺在了他的身侧。反正前世我都是成婚多年的妇人了,什么没见过!何况谢鹤卿这张脸,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见我没有反抗,谢鹤卿伸手揽我入怀,将头靠在我颈间,极轻地说:
“那个人,他也叫我卿卿。”
我立刻什么旖旎的心思也没了,一颗心软成一滩水,眼眶泛酸地伸手抱紧他。
“大人,别怕。你现在是清河太守,没有人能再逼迫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情了。无需活在过去,但看将来。”
谢鹤卿没说话,我只好继续絮絮叨叨。
“大人,我儿时看话本,看到清白小姐遭贼匪侮辱之类,总是小姐悬梁自尽,情郎另娶他人,回头还要给小姐送一块贞节牌坊以示嘉奖,总之全是女子的悲剧。”
“那时我便觉得好不公平。怎么贼匪伤人,没有人指责贼匪的过错?怎么小姐受辱,没有人理解小姐的无辜?”
“贼匪伤人乃是故意,小姐受辱却非自愿。明明做错的是贼匪,为何最后却要小姐承受这恶人的恶果?世人无知,欺软而怕硬,只敢消遣小姐,有本事消遣那贼匪去呀。”
“小姐受辱已是不幸,我若是她,绝不自苦,要让那逞恶之徒受到报应才好。”
忽然,似有热流滴入我的颈间,沿着里衣一路滑落,滚烫灼人。
我抬起手,轻轻抚摸谢鹤卿如瀑的长发,缓缓开口:
“所以大人,你要坚持下去,坚持到手刃仇人的那一天。”
谢鹤卿沉默许久,突然问我:
“你会陪我吗?”
“当然。我会一直陪着大人的。”
“你若骗我,我会杀了你。”
他似乎倦极,声音渐低,还有几个尾音实在听不清楚。
夜色渐深,我终于按捺不住睡意沉沉睡去。
7
一夜无梦。
第二日清晨,我睁开眼,便看到谢鹤卿大敞的里衣,和若隐若现的肌肉结实的漂亮胸膛。这人近看更是雌雄莫辨,美得如同妖孽一般,我可把持不住!
我偷偷挪了挪已被压得僵硬的半边肩膀,一动,他便醒了。
谢鹤卿的眼神瞬间清明,甚至在睁开的一刹那带着一丝狠戾。然而他看到我,愣了片刻,脸上慢慢泛出淡淡的红晕来。
“咳咳,昨晚大人魇住了,我过来看看,一不小心睡着了。哈哈哈哈。”
“哦,那你睡得如何。”
“挺好的。大人呢?”
“还行。”
“那不打扰大人了,我去服侍大人起身。”
我逃得飞快,谢鹤卿在我身后开怀大笑。
“你不是服侍我起身吗,我就在这儿,你跑什么?”
这日午后,赫连斐又来找谢鹤卿。这次他不是为了齐王,而是为私事。
我躲在屏风后面,听到他说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有无可能跟府君大人讨要一个人。
我心想,你既然知道是不情之请还要提出来,可见多么讨人嫌。谢鹤卿大概也是如此想的,赫连斐还未开口,他的脸已经沉了下来。
赫连斐说,对沈姑娘一见倾心,正好家中尚未娶妻,想要求娶沈姑娘。
我还没惊讶够,谢鹤卿一口回绝。
我看着他们俩打嘴巴官司,心里油然而生一种自己十分抢手的错觉。然而不过几个回合,赫连斐就败下阵来,连称告辞。
我赶紧追上去,问他昨夜为何要唤我卿卿。
赫连斐睁大眼睛,全然不知情。他皱眉思索了很久,才说:“如此说来,我只觉得一见姑娘便心生欢喜,冥冥之中似乎有声音说你叫卿卿。”
我吓得汗毛竖起,与他敷衍几句,溜之大吉。不过他并不是真的重生而来,那我便放心了。
无事一身轻地回到谢鹤卿身边,我拿起茶杯添茶水,谢鹤卿说水太烫;我拿起墨条去研墨,谢鹤卿说墨太淡。他今日处处找茬,我百思不得其解,只好问他:“可是下官何处得罪了大人?”
谢鹤卿冷哼一声,一边批阅文书,一边阴阳怪气:“一个丰神俊朗,一个一见倾心。你和赫连斐,倒是颇有缘分。”
我大惊,生怕他怀疑我的忠诚,连忙摆手:“下官此生,一心从政,无意嫁人。”
“为何?”
我义正言辞:“因为心疼男人,会倒霉两辈子。”
谢鹤卿面色不虞,终是翻了个白眼,让我出去。
8
谢鹤卿的生辰到了。
同时到来的还有一道圣旨。
谢淑仪病逝,皇上哀恸,特来抚慰亲眷。
谢鹤卿接旨的时候手异常地稳,可等传旨的人走了,他转过头就问我:
“你算一算,我是不是生来不祥?”
我一时语塞,只好安慰他:
“凤凰涅槃,皆要先入泥沼,方能高飞。”
“哦,是吗。”他疏朗的眉目看不出情绪,只漫不经心地自言自语:
“还要等三年吗?”
前世,谢鹤卿卧薪尝胆,在清河太守的任上一待六年。那时他尚不知前路会否成功,我不知道他是如何熬过那些漫长的岁月煎熬,却还记得他浴血入城时的一身死气。
所以后来,即便亲手报仇,甚至已将天下收入囊中,但他已没有活下去的动力了吧,所以才会在之后的征战中不着甲胄,只着素袍,一心求死。
我覆上他的手,缓缓地说:“谢淑仪求仁得仁,她是您的亲人,定然希望您不要为此所累,活得自由开心些。”
“大人节哀。”
谢鹤卿反握住我的手,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方才他险些就要崩溃起兵,扑向京城,将最爱他的姐姐带回。
他这个人,总是面上越平静,内里越汹涌的。
我以为我劝住了他,可随后而来的消息,彻底激怒了他。
因传说中凤凰非梧桐不栖,赫连坚命人在婀篁宫中栽满梧桐,日日浇灌,以待斯人。
谢鹤卿在京中安插了探子,桃色潋滟的民间传闻还未扩散之时,我们早已得到了消息。
谢鹤卿几乎想要立刻起兵,说哪怕身死魂消,也好过钝刀子割肉,他的前半生已然足够窝囊。
我花了好大力气才将他安抚住,他又开始日日梦魇,醒来不是消沉就是放纵。
不得已,我开始陪他夜夜同眠,而他也很自觉地每日傍晚来到我的卧房,似乎渐渐恢复了正常。
直到某天半夜,我毫无征兆地惊醒,一摸身边无人,连忙起身,只见谢鹤卿正坐在镜子前,手中的匕首在寒夜里泛着冷光,只差毫厘便要划破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我大惊,几乎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要夺他手里的匕首,却被他轻松避过。
“阿秋,划了这张脸,就不会再有人惦记。”
他笑得轻松,想要拂开我的手,却被我狠狠抓住。
“大人!您这是以他人之过惩罚自己!万万不可啊!”
昏黄的灯火下,他的侧脸美得惊人。
“因为这张脸,他们说我是亡国妖孽。”
“又因为这张脸,那人要封我为男后。”
“你说,可笑不可笑。”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慢慢上前拥住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从前,我没有勇气这么做,我怕死。”
“现在,有时也觉得,活着还不如死去。”
“若能重来一世,我定要宁死不屈,与他拼个你死我活。”
我沉默许久。
“大人,不只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才值得称颂的。”
顺手夺过那只匕首抛到脚边。
“大人,这世间苦难有很多种,但纯洁无瑕的灵魂只有一种。那便是——”
“无论磋磨,不改初心。”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确实刚烈。刚烈绚烂却易折,往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而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呢?当然苦啊。卑微潜伏,却能换长久的释怀。”
“大人,您图一时之快固然简单,可解脱只在当下,只在您一人。等您手刃仇敌,等您活得潇潇洒洒坦坦荡荡,您解脱的便不只是自己,而是故国故人,以及天下间同您遭遇类似的所有人。”
谢鹤卿迷茫的眼中渐渐清明,他看着我,漂亮的眼里流动着我看不懂的光。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尝过含恨而死的滋味。”
我轻声说,刻意忽视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若能重来一世,我要活得比我的仇人都好,都快活。做自己最想做的事,无所顾忌,不畏将来。”
“我想拉一把临近深渊之人,因为我知道深渊幽冷。”
“而只有人世,才能活得鲜艳热烈。”
谢鹤卿这么聪明,他大概会猜到什么吧。
但是他并没有再问。
9
嘉和五年,齐王反了。
赫连斐便是在这时与我那嫡亲的妹妹勾搭上的。
左将军沈良挥师投奔齐王,齐王如虎添翼,不过短短三个月便已拿下姜国的半壁江山。
谢鹤卿按兵不动,因为我的大衍之法告诉他,齐王必败。
赫连坚震怒,御驾亲征却屡屡败于敌手。
面对来势汹汹的逆臣大军,有些眼力见儿的地方官已经在悄悄着手投诚了。
我们依旧在清河县与世无争地等,等过了春花暖,又等过了秋叶黄。
等到冬至那天,前线传来战报,齐王败了。
彼时我正在与谢鹤卿对弈,听后大大呼出一口气,终于放下心中重担。
停下手中棋子,我笑着对他说:
“大人,咱们可以谋事了。”
他仍旧盯着眼前的棋盘,从容无波地将我手里的棋子接过。
“好。”
齐王败落,赫连斐和我父亲临阵脱逃,不知踪迹。
如此想来,前世的事情也清晰了许多。赫连斐若非早与父亲勾连,如何能坐上京畿副指挥使的位子。
大概前世他与沈之仪,也是那时勾搭上的。
而若非早早投诚,前世杀红了眼的谢鹤卿又如何会放过他一个小小的降将?他与父亲,还真是一对好墙头草。
重活一世,我大概长进了。心中只有权势的男子,是这世间最不值得信任的人。
谢鹤卿的军队势如破竹,一路向北,一如我前世所知。为这一天,我们已经筹谋多年,以至于不论是他,还是我,都已期待太久。
刚刚平息内乱的赫连坚本就元气大伤,未得喘息便又临强敌,还是他从未想过的对手,震惊之余亦毫无招架之力,败象已显。
我算了算,按前世的足迹,大概下个月我们就能攻入长安城了。
这一世如此顺利,我几乎要觉得自己真的能指点江山,成为能改变世间命运的人。
而等攻入长安,就快到上一世的结局了。
这一世,我不会让赫连斐坐收渔利,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谢鹤卿素衣赴死。
10
嘉和六年九月,谢鹤卿陈兵长安城外,准备攻城。
硝烟滚滚中,赫连坚竟还有空派内侍送来一物,眼巴巴地期待着谢鹤卿的反应。
我探头一看,居然是一件贴身里衣。
“皇上说,今送一衣,以明本怀。”
“皇上于大人恩分如何,为何大人一朝忽变?”
谢鹤卿脸色大变,忽地转头盯着我,看上去有些紧张。
我倒颇意外。我一直以为赫连坚不过是贪恋谢鹤卿的美色,却没想到还有几分真情实意在。只是,他不知道对将他视为奇耻大辱的谢鹤卿来说,这东西不是教人顾念旧情,而是对人加倍羞辱。
见我没什么反应,谢鹤卿回道:
“孤今心在天下,岂顾一袍小惠。若尔等知命,便早来臣降。否则,血流千里,在所不惜。”
内侍听后一脸惊恐,连忙告退。
我笑着恭维:“大人说得甚好。”
谢鹤卿瞥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嘴角却微微上扬。
他与我,都不是什么优柔寡断的人。
第二天,谢鹤卿亲自率兵,发起了猛烈攻势。
旌旗飞扬,他一身玄色盔甲深入敌阵,如同杀神降世。
赫连坚大受打击,命人死守长安城。
双方一连僵持十几日,城内几近弹尽粮绝,眼看就要破城了。
我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是赫连斐打开长安城门,带头投诚。
这一世,长安城的城门却是由谢鹤卿亲自叩开。
城破那天,他一身是血地骑马入城,气势骇人,一如前世。
“凤凰凤凰止婀篁!何不高飞还故乡?”
耳边仿佛飘来带着哭音的童谣,一语成谶。
赫连坚在婀篁宫前等谢鹤卿,他手上提着滴血的长剑,已亲手屠尽了后宫嫔妃与皇子皇女。地上尸体堆叠,他独自一人坐在满是鲜血的地上,任不知从哪流来的汩汩不尽的鲜血染红他衣衫。
他笑得可怖,剑指谢鹤卿,声声泣血地说:
“朕最后悔的事,就是让你进宫。你们前凉人果然都是冷血下贱的东西。”
谢鹤卿却笑了笑:“不巧,孤也这么认为。你当时就该杀了我。”
他明明笑着说这话,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赫连坚愣住了,忽然仰天大笑起来,一边不住地摇头,一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成王败寇,成王败寇啊。”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谢鹤卿,横剑刎颈。
谢鹤卿转身离去,我跟在他后面,听到赫连坚断气前最后的轻语。
他说:
“真后悔遇见你。”
11
赫连坚自刎,赫连皇室覆灭,谢鹤卿已是事实上的新帝。
我颇为开怀地恭喜他,他却没什么反应。
“大仇得报,您不开心吗?”
“是啊,我该开心的。”他冲我勉强笑笑,“但我不想当皇帝,从未想过。”
“我想要的,从来只有报仇罢了。”
“您是前朝皇子,大统正位,您不想复国吗?”
“凉国早已败絮其中,苟延残喘多年,灭国亦是早晚的事。王朝更替,天理自然,我们谁都不可能逆势而行。如今是该开辟新的王朝了。”
“可您不想担这么重的担子吧。”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是啊,我连阿姐都保全不了,连自己也献了出去。我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恩泽天下。我实在不配,也不知道为何做这劳什子的皇帝。”
“赫连坚也没说错,我确实冷血下贱。”
他压下了众臣上书要他登基的奏章,只说天下未定,又开始征战残余的皇族势力。
天下无主,各地诸侯纷纷异动,赫连斐凭着身上的几分皇室血脉,竟也混成了几个诸侯推举的新王。
我陪着谢鹤卿一路征战,本想劝谏,却发现了令我心惊的真相。
他的梦魇并没有因报仇雪恨而消失,反而日益严重。
直到一个连我也控制不住的夜晚,他眼眶发红地问我:
“如今连仇人也没了,我还有什么活下去的理由?”
谢鹤卿病了,他的心疾早已深入脏腑,借着仇恨压抑多年,如今已到了抑制不住的爆发边缘。
人心若凋零,药石无医。我惊惶失措,吓得泪流不止。
从前,我想叫他做皇帝,因为这样,我就不会再重蹈前世的覆辙。
我确实没有考虑过他的心境,也不在乎。
可如今,我好害怕他走向前世的结局。他这样一身矜贵惊才绝艳的人,本该富贵荣华地过一生,不该被扯入这样噬人的暗夜。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求求您。不要。”
“就当是为了我,我还有大仇未报。”
我忽然灵光一闪,颤抖着抱住他清瘦的肩膀。
“我与赫连斐乃是血海深仇。”
“求您看在我为您筹谋多年的心血上,为我报仇。”
感受到他忽然紧绷的身体,我慢慢起身与他对视。
“您不是问我,为什么会大衍之法,又为什么非要追随您吗?”
谢鹤卿失去光彩的眼睛凝聚了些,终于有些探究地看着我。
“因为我本就是重生而来。”
“前世我是赫连斐的结发妻子。他后来称了帝,却封了我的嫡妹为后。”
也不管他是什么表情,我一股脑说了出来。
“然后,我就被嫡妹推入冬日的冷水中溺死。”
“再一睁眼,就回到我拦住您马车的那一日。”
谢鹤卿沉默得并没有我想象中久,他似乎很容易就接受了我的惊世骇俗。
“所以你一早就知道我能走到今日。”
“是。”
“追随我,是为了追随胜者。”
“是。”
“你做得没错。”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却落寞。
我本想再开口解释几句,这么多年,我与他一起经历许多,早不是最初的互相利用。
谁说陪伴不是情分呢?可他并没给我解释的机会,而是一如既往地敏锐。
“那我前世的结局如何?”
我顿了顿,还是决定告诉他。
“您报仇后,并未称帝,最终战死沙场。”
他完全不意外,甚至松了口气。
“所以赫连斐当了便宜皇帝。”
“所以你想让我称帝。”
“你是在怕步前世后尘吧。”
不知为何,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我本意其实并不是这样。
“别怕。”谢鹤卿却毫不在意,轻轻拍着我的手,如同我从前每一次抚慰他那样。
“阿秋,我绝不会让你重蹈覆辙。”
“这一次,我来帮你报仇。”
12
谢鹤卿找到了新的动力,果真又振作起来。
他开始认真备战,死死咬住赫连斐的军队,欲将他们一举包围。
这日,我照例寻他商讨布战,见他桌上摆着的茶,忽然心中一动,随口问道:
“大人最近好像很爱喝茶。”
谢鹤卿手却一抖。
“啊,是。”
以我对他的了解,似乎有什么重要信息被我遗漏了。
他已经不再梦魇,也不需要我夜夜相陪。这日深夜,我悄悄溜到他的主帐,想看看他是否真的恢复正常。
我将紧闭的主帐拨开一条缝,就闻到一阵馥郁异香。只见谢鹤卿瘫倒在床,身子软若无骨,仔细听去,还伴有微不可闻的喘息。
我正讶异,便看见床边桌上,茶碗仍在,一小堆燃烧殆尽的粉末上袅袅升起几许微烟。
这是?五石散!
我大惊,立刻冲进去,晃动他的身体试图唤醒他。
他本来正如坠云端,忽然见到我,顿时大惊失色。
“大人!您怎么如此糊涂!”我心痛欲裂,忍不住质问他,“您不是好了么?哪来的五石散?”
他神智渐渐清明,苦笑道:
“阿秋。有人在我茶水里下了药。时日长久,便成了瘾。”
我大惊,忙问:
“是谁?什么时候?指使的人抓住了么?”
他看着我,缓缓道:
“赫连斐的小把戏罢了。”
“这东西虽伤身,却确实能叫人获片刻欢愉。”他似乎想到什么,忽然扭头不肯看我,眼尾浮现可疑的红晕。
“我没事。”
我气急,头一次厉声呵斥他。
“怎么没事!五石散一旦成瘾,极难戒除。这东西极其伤身,若服食久了,会损伤寿元!”
谢鹤卿愣了愣,呆呆开口。
“这有何妨?总不至于连赫连斐败落都见不到。残兵败将而已。”
我终于忍不住,抓住他的肩膀,逼他与我对视。
“大人,你可以不顾忌身体,肆意糟蹋。但是,心疼你的人会伤心。”
“前世,你不着甲胄上战场,一袭素袍,一心求死。”
“这一世,你服五石散,是不是就是想染毒自绝!”
“你就这么想死吗?”
“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我怎么办?”
“我…我心悦你啊。”
“就算没有结果,就算一厢情愿,我也想陪在你身边,看你这一世过得自在逍遥,过得快活恣意。”
“我,不允许,你孤单单一个人去死。”
“你听到了吗?谢鹤卿!”
大概被我的凶神恶煞和陡然告白所惊,谢鹤卿愣了足足有一刻钟。
一片沉默中,我渐渐冷静下来,想到刚才冲动出口的话顿生悔意,险些扭头就走。
谢鹤卿黑不见底的眸子里却忽然生出星点火苗,一点即燃,瞬间灿若星辰。
他用力抓住我的手,颤抖着轻声问:
“你再说一遍。你什么我?”
我一时语塞,实在没有老脸再重复一遍。
“我听到了,阿秋。你说心悦我。”
谢鹤卿却仿佛一个偷到蜜糖的孩童,笑得狡黠又纯洁。
“我听你的。”
他凑近我的脸,我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情,仿佛一只讨食的小犬,乖巧得叫人没法拒绝。
“嗯,那从明天起,我陪你将这东西戒了。你不需要它。”
他试探着靠近我,只差毫厘就要吻上我的唇,身上特有的属于谢鹤卿的气息将我包围,密不透风。我有些紧张,却瞥到他早已红透的耳根。
“有你在,本也不需要它。”双唇相接,他的唇比想象中凉许多,我听到他的低声呢喃。
“?”正要探究,他却堵住我还未出口的话语。
“你不许离开我。”
“唔…嗯。”
13
所幸谢鹤卿服食五石散的时间还不长,成瘾并不算深。
我想了想,开始逐日减少他服食的分量,同时靠他自身的意志力抵过最危险的瘾发时刻。
谢鹤卿是个极有毅力的人,我能看出他瘾发时情动的模样,也大概猜到了他对我早存的隐秘心思。但看他难受得青筋暴起,也曾想帮他纾解,却被他拒绝。
他是个颇骄傲的人,不肯接受自己最狼狈的姿态被心悦之人见到。
足足两个月,他才堪堪戒掉了五石散,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看得我心疼不已。
赫连斐的军队终于得了喘息的时机,他们集结了各方势力,准备在玉门关与我们一战。
谢鹤卿整装待阵,亦准备在此将他们歼灭。
那一战足足打了五天五夜,双方都抱着决战的决心,一时间战况胶着。
飞沙走石,烽烟滚滚,到最后就连赫连斐也披甲上了战场。
我一直不远不近地观察着战况,看到他拉弓搭箭直指谢鹤卿的时候,实在坐不住了。他这人我还是了解几分的,没有把握,绝不出手。
我立刻翻身上马,策马狂奔,一边大声提醒:
“小心身后!谢鹤卿!”
风沙卷走我的疾呼,不远处赫连斐看向了我。
他似乎犹豫了一瞬,随即调转箭头,狠狠松手。
长箭带着呼啸向我而来,速度极快,我几乎躲避不及。
谢鹤卿不顾一切奔向我,我连忙冲他摆摆手。
空中划过一道人影,挥剑斩下,长箭应声而落。
谢鹤卿背对着我,浑身杀气掩不住,冷冷对赫连斐说:
“你不该动她。”
赫连斐却笑了:“我猜得不错。”他阴鸷的眼神扫过我,“可惜,应该早点杀了她,否则你如今不会如此清醒。”
我气笑了,忍不住道:
“技不如人就认,耍小把戏算什么本事?你这样的小人,不配站在高位。”
赫连斐看向我,嘲讽地道: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能爬上去就是正义。”
“所以你穷尽心机,还不是输了?”
他似乎被我激怒,死死盯着我,却没有说话。
谢鹤卿忽然一动,不待他动作率先出手。
二人瞬间过了数招。谢鹤卿毕竟身经百战,不过片刻,便将赫连斐挑倒在地。
赫连斐身上已多了好几处伤口,他爬不起来,却擦了擦嘴角的血,笑得癫狂:
“你不是喜欢她?可她是我赫连斐明媒正娶的妻,你永远晚来一步。”
谢鹤卿一时惊住。我大惊,怎么赫连斐竟也是重生的?
“你以为她爱你吗?不,她同其他人一样,只爱你的脸罢了。”
“你这副身子肮脏卑贱,难道真的以为会有人不计前嫌地爱你?”
“这女人凉薄得很,多年夫妻,她对我不一样视如敝屣?你以为你又能不同?”
赫连斐哈哈大笑,盯着我的眼睛,指向谢鹤卿:
“如今连你的脸都伤了,你还剩什么呢?”
“今日是我,下一个被她抛弃的就是你!”
我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反驳,谢鹤卿却抬手一剑,止住了他的乱语。
一剑封喉,赫连斐死了,我突然心绪复杂。
想到他最后说的话,我连忙向谢鹤卿奔去。
谢鹤卿却抬手制止了我。
只见他转过身来,那张美得不似凡人的脸上自额头到脸颊,被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美玉染瑕,惊心动魄。
他冲我笑了笑,笑容却似哭。
14
谢鹤卿赢了,这一世,他是最后的胜者。
他称了帝,改国号“后凉”,把谢淑仪的遗骸从姜国皇族的陵园中迁出,重新安置在谢氏帝陵中。
他们谢氏一族,终于不用再匍匐在赫连皇室的阴影中苟延求生。
他勤勉,清正,是个合格的好皇帝,一如我坚定认为的那般。
他没有被赫连斐的话影响,以他的玲珑心思, 怎能不知这是赫连斐以死而设的挑拨。
他遣散后宫,封我为后, 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他依然躲着我, 也害怕以真面目示人。
他命人制了鎏金面具,日日戴着, 以至于外界都传说,后凉的开国皇帝相貌极美,因怕人见到他的容貌心生不敬,才常年面具示人。
只有我知道, 赫连斐还是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这一生只有失去从未得到, 不知被爱滋味, 也不觉得自己值得被爱。虽然富有天下, 依然害怕一无所有。
山不就我, 我来就山。不觉已到腊月, 晚来天欲雪,我捧了暖炉寻到谢鹤卿, 他正看着窗外的雪景发呆。
看到我,他视线挪开, 轻声问:
“可是有什么住得不开心?”
我上前抱住他的手臂, 靠在他肩上。
“是啊, 不开心。没有你陪我睡, 我睡不着。”
谢鹤卿沉默不语,我难得执拗, 掰过他的头让他与我对视。
“为何戴着面具?我喜欢看你的脸。”
“落疤了。”我抬头要解他的面具,被他轻轻制止。
“谁说落疤就不美了。”
“阿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赫连斐那厮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只要你不离开我,我已经很满足了。”
“这一世,我已足够幸运。”
我强硬按下他的手, 慢慢解下他的面具,他不自在地扭过头去。
“谁说他的话你不信。我看他杀人诛心,说的话可都被你听进去了。”
“你是谢鹤卿, 你美不美, 有什么过往,我都不在乎。”
“爱你的人,你变成什么模样都会爱你。”
“如果不是,不要怀疑自己,是你还没有找到这个人。”
我将他推倒在榻, 极珍重地吻他的唇。
“你愿不愿意,试一试?”
谢鹤卿闭上眼, 眼角忽而流下晶莹的泪珠。他喃喃道:
“你不是怜悯我吧。”
我轻轻褪掉外衫,压低声音在他耳旁说:
“谁会这样怜悯你?”
他一个翻身将我压在身下,动作极小心,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在微微颤抖。
我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将他一把拉下。
“我再教你。外人是怜悯,而爱人只会心疼你。”
一室烛火摇曳, 灯影憧憧。窗外两只叽喳的鸟儿踩落枝头积雪, 树枝摇晃,室内二人交颈而卧,春情浮动。
意识模糊之间, 谢鹤卿在想:
人心若凋零,药石无医。
但也只需要一点光,便能使人心枯木逢春。
她是我心中那一道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