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节 晋阳
第 7 节 晋阳
母后通敌,父皇从城楼坠下,魏都百姓死伤无数。
皇兄被万箭穿心,我衣不蔽体死于皇城,而母后成了漠北王的新后。
重来一世,我要父兄安康,我要用漠北王的人皮和骨头,做成皮影戏,耍给母后看。
我还要他的头颅骨骼放在城门之下,永远被我大魏百姓践踏。
1
我死前最后的景象,是阿兄为了保护我,万箭穿心而死。
漠北的新王,身骑黑马,面无表情地瞧着。
我的母后抱着幼妹骑着另一匹马催促着新王快些动手。
“拓跋宏,快些。”
他的长枪划破我的脸。
“我最讨厌和那男人长得如出一辙的脸。”
他说的那男人,是我的父亲,是大魏的帝王,先前从城楼坠下,血肉模糊。
我最后的视线是他们骑着马离开,而我身上的衣服被贼人扒开。
马蹄踩过父皇的尸身,宣告大魏的结束。
再一睁眼,我又回到了寝殿。
阿兄正在外头等我起床。
我不可思议地环顾四周,如月和翠微也还活着。
我猛掐自己的大腿,有了痛意。
阿兄进门,见我眼眶红红:“晋阳,你怎么了?”
我扑上前去,环顾阿兄的脸。
我紧紧抱着他,手指却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心:“阿兄,以后换我来保护你。”
阿兄笑了。
摸了摸我的头:“我的小晋阳长大了。”
阿兄陪我用完早膳后便去演武场了。
许是前世今生的衔接太快,导致我有些疲累,忙问如月:“今夕是何年何月?”
如月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老实道:“公主怎么了,半月后是您十七岁生辰礼,自然是大魏元辰二十一年六月了。”
很好。
没想到我竟回到了一年前。
我至今仍然记得,死前我那位好母后的嘴脸,这叫我怎能不恨?
她是漠北来大魏和亲的公主,父皇宠她爱她,她却始终冷淡如霜,即便是对我和阿兄这两个亲生的孩子,也不甚亲近,唯有城阳,是她最爱的孩子。
原先我只觉得她偏爱幼女,如今却昭然若揭了。
因为城阳本就不是父皇的孩子,而是她和那位漠北王的骨血。
城阳知道吗?
我犹记得她和母后同乘一匹马,望着我时的波澜无惊。
兴许被蒙蔽着的唯有我和父兄。
2
翠微为我梳妆。
城阳跑到我的寝殿。
她只比我小四岁,却出落得并不像中原人,我想起那拓跋宏的脸,心下多了几分厌恶。
“阿姐,漠北来了使者,宏舅舅送了好些礼物,母后让我来叫你一起去瞧瞧呢。”
我起身,淡淡开口:“那我的那份便也送给其他各宫的皇子帝姬一些吧。”
城阳不依。
她出言讽刺:“中原人一向都是这般虚伪,礼仪道德,偏自己的东西也要对旁人礼让三分,阿姐,你莫要糊涂了,是宏舅舅为我们娘仨送来的,干他们何事?”
我手中的金钗掉落在地上,我眯着眼瞧她一脸义愤填膺:“哦?城阳,你难道不是中原人吗?”
城阳面色一窘。
“阿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母后宫中,她面色欣喜,漠北来的使者递给她的信,正被她揣在怀里。
见我和城阳进来,才敛了声色。
“你们宏舅舅,送来了好些礼物,你们瞧瞧。”
我让如月抬走了我那份。
母后拿过一个芙蓉项圈套在城阳脖子上:“他希望你平安长大呢。”
她眉眼中尽是温柔,这是她面对我和阿兄时不曾有过的神情。
3
母后瞧着我脸色紧绷。
才又温言:“你舅舅半月后也会来你生辰礼。”
我冷嘲:“拓跋宏,算什么舅舅?母后不是姓完颜吗?”
母后脸上一阵不快。
“当年完颜家破败,若非拓跋家族出手,许是我早已命丧黄泉,我称他一声阿兄,怎么不算你们的舅舅?”
我笑了笑。
“原来是英雄救美啊,救了美人,却将美人封为漠北公主送往大魏,舅舅当真是好人做到头了。”
母后脸上闪过一丝不快。
“晋阳,你越发无理了。”
漠北的使者更是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我。
我着人抬了箱子离开。
又去了父皇的上书房。
父皇和阿兄正在议事,见我过来,才停下话茬,桌上放着大魏北洲的布防图。
上一世,就是母后将这布防图献给拓跋宏,当作她多年未变真心的诚意。
父皇道:“晋阳,你生辰就快到了,可喜欢什么生辰礼?”
我的手指拂过那布防图笑:“漠北如今虎视眈眈,我的生辰礼嘛,我想把拓跋宏的头割下来。”
父皇愣了愣:“漠北是你母后的母家,只要他们不犯我大魏,我大魏自然也不会进逼。”
我拍了拍手:“我在开玩笑,父皇,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半月后拓跋宏会来魏都,今日母后倒是因为拓跋宏来魏都甚是高兴,就连城阳都欢喜得很。”
父皇似是被我勾起往事,他的手紧了紧。
“这布防图,我会找人做一份假的放在上书房。”
我父皇是极聪慧的人,有些事情他并非浑然不觉,只是长久以来,他习惯装糊涂罢了。
况且母后是他心尖尖上的人,当年一个漠北来的公主,竟被他亲自册封为后,许多大魏的世家都颇有微词,皆被父皇拦下。
哪怕是母后对着南海进献的明珠多瞧了几眼,不出几日,一斛南珠便会出现在母后的妆匣前。
父皇对母后有求必应。
他爱极了她。
但母后一向人淡如菊,我也是在上一世死后,才明白为什么。
原以为是母后性子使然,原来是因为母后从未爱过父皇,她来大魏的二十年,日日想着另一个男人,甚至要为另一个男人,无数次筹谋杀死自己的丈夫和子女。
拓跋宏利用她,她甘之如饴,父皇爱她敬她,她只觉得恶心。
凭什么将她的爱恋,建立在大魏臣民的性命之上?
4
我和阿兄手底下的密探,盯了漠北使臣几日。
发现城阳与他们交往过密。
直到那日,我与阿兄乔装到了漠北使臣的住处。
在窗沿边,亲耳听到使臣道:“城阳小公主,你阿爹是大漠的雄鹰,当年你阿爹初登王位,迫不得已才将你母亲送到大魏和亲,以此来增加漠北实力,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尊贵的小公主。”
阿兄捏着我的手紧了紧。
避免被人发现,我和阿兄匆匆离开。
去太子府的马车上。
阿兄紧绷着唇。
“晋阳,这件事情,先不要轻举妄动,如果城阳和他们交往过密,那母后……甚至拓跋宏此次前来估计目的不纯。”
我点头。
过了几日,我的生辰那天。
拓跋宏带着漠北的亲贵进了京,还有他现在的妻子和儿子。
母后在瞥见他身旁的女人时,脸色微微一变。
拓跋宏的儿子拓跋骄生得膀大腰圆,直勾勾地盯着我。
趁我出门,他也跟了上来。
他手里拿着一把弯刀,抵在我的腰间:“你就是那个贱女人的女儿,生得果然貌美,那贱女人曾经在我父王身下承欢,抢走我母亲半数宠爱,如今你也替她偿还一二吧。”
我冷笑:“你觉得你会有命享受吗?”
我点了他的穴,又将他手里的弯刀夺了回来。
拽着他的衣领,拖着他,就像拖了一头死猪一般进了大殿。
众人被我一惊。
“方才拓跋王子冒犯了我。”
拓跋宏眯着眼:“我儿如何冒犯公主?”
我解了穴,他气急:“你这个贱女人生的小娼妇,你母亲被我父亲骑,你便也可以。”
他还未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到了大殿,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果然蠢笨如猪。
现场的人脸黑了下来。
我拽着他的领子,冲着拓跋宏笑:“漠北王,你可听到了?”
不等他说话,我便用弯刀抹了那拓跋骄的脖子。
鲜血喷了一地。
拓跋宏大惊:“你……”
我将刀扔在地上:“他侮辱我的母后,侮辱我,难道也是漠北教给诸王子的规矩?”
母后的脸色苍白,城阳也吓得不轻。
父皇冷声:“漠北就是这般看我的皇后和女儿的?”
拓跋宏脸上无光,只能让人拽了那孽障的尸身退下,他屈膝单跪在店内:“是拓跋教子无方。”
5
生辰宴散了。
城阳拽着我:“阿姐,你怎么敢杀人?”
我摸了摸她的头:“阿姐不仅要杀人,阿姐把那拓跋骄挫骨扬灰,埋在凤仪宫门口好不好?谁让他出言不逊呢?让母后日日都踩着他过去。”
城阳被我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就连母后望着我的神情,也带着几分揣测。
“晋阳,你随我去凤仪宫。”
凤仪宫内,玉湖姑姑端上了牛乳茶。
城阳大快朵颐。
母后见我不动,只轻声问:“可是不合胃口?”
我摇摇头,语气轻轻:“母后忘了,儿臣从不喝牛乳,否则要腹痛的。”
母后愣了愣:“是母后疏忽了。”
玉湖姑姑适时道:“奴婢去换晋阳公主最爱喝的桂花茶来。”
母后亲自剥着石榴,佯装无意开口:“晋阳,今日你在大殿之上抹了那拓跋骄的脖子,你宏舅舅脸上终究是无光的,更何况,那拓跋骄是他的独子。”
我放下茶杯淡淡地说:“杀了独子,难道母后不欢喜吗?若是当初母后没有来大魏和亲,也许母后的孩子才是拓跋家未来的主子。”
我直勾勾地看着她,母后的手停了停,就连一旁的城阳也被吓得摔掉了碗。
玉湖姑姑端起石榴碗放在我身前的小桌上打了个圆场。
“晋阳公主,快吃些石榴,小时候你最爱吃的,皇后娘娘亲自剥的。”
母后这才软了神色:“晋阳,母后不希望你性子这般刚烈,你是大魏的公主,一切有父兄替你做主,你又何苦在大殿之上杀人,若是这名声传出去,以后你又该如何自处?”
我起身盯着母后的眼睛:“母后,早先我做了个梦,梦见你骑着马只抱着妹妹,一个男人身骑黑马企图杀我,甚至要杀死父兄,父亲从城楼坠下,阿兄万箭穿心,而那男人拿着长枪毁了我的脸,还要放任贼人欺辱我,母后非但没有救我,反而在催促他快些动手……”
我带着哽咽的声音。
让这段叙述变得更加有感染力。
“母后,你是不是厌恶我?我怕母后厌恶我,所以我听到拓跋骄羞辱母后的话,只觉血气上涌,恨不得立马杀掉他,将他挫骨……扬灰。”
我的泪喷涌而出。
母后脸色终于动容,她起身抱着我轻轻地拍了拍:“傻孩子,你这般为母后,母后怎么会让人欺辱你,梦里都是相反的。”
6
哭累了。
母后对我的怀疑,已经消失了大半。
她不会怀疑这个从小就渴望母亲怜爱的孩子,动了杀心。
玉湖姑姑送我回了昭阳殿。
路上,她点着宫灯,步履轻轻。
一路上她讲拓跋家的往事,讲漠北的枭雄征战,在她原本寡淡的眼睛中仿佛升起一团久久不灭的火焰。
那是只有讲起爱慕之人时才会有的表现。
让我想起在大殿中,拓跋骄出言不逊时,玉湖姑姑的神情。
她是笑着的。
昭阳殿外,我握着玉湖姑姑的手缓缓道:“玉湖姑姑比起母后,倒更像是漠北的儿女,姑姑的故事讲得好,宏舅舅恰好在魏都,姑姑可要多多上心才是,母后性子清冷,向来对这些不放在心上。”
玉湖姑姑嗤笑:“晋阳殿下不知,皇后娘娘和漠北王的关系是极好的。”
见我目光如炬,她才反应过来失态,连连告辞。
送走玉湖姑姑。
昭阳殿中,我浑身疲惫,瞥见衫裙上还有些今日杀人的血滴,正欲起身,如月却将阿兄的佩剑拿了进来。
“公主,太子已出宫去了,太子说这佩剑留给公主,还说,绝不会再让公主陷入危险之地。”
如月话说完,我的手抚着这把长宁剑:“如月,你说这把剑如果刺进拓跋宏的胸膛,好不好?”
如月跪在地上:“殿下,你莫要再乱说了,奴婢实不愿殿下一介女子,手上沾上人命,况且那拓跋宏不是好相与的,若是殿下有意外,如月也要随殿下去了。”
“如月,你先下去吧,让其他人也下去。”
我抚着兄长的剑,感觉内心无比悲凉,若要步步为营取了拓跋宏的狗命,就必须算计母后。
还记得幼时,兄长费尽心思,只想博母后一笑,可母后总是冷眼相对,推着他不让他来凤仪宫。
母后对我也并不亲昵,甚至没抱过我几次,宫人也都看在眼里。
父皇为博母后欢心,让她回漠北看看,散散心。
自漠北回来后,不过一月,她便怀有身孕,有了城阳。
从那以后,城阳变成了她的掌中娇,心中至宝,她如同初为人母一般小心翼翼地照料城阳。
养成了城阳嚣张跋扈的性子。
这些回忆与上一世母后那张冷脸相映衬。
她用她的肉身为漠北王铺路,却用她的精神凌迟我与父兄日日夜夜。
世间多少可怜人?
纵使皇权滔滔,父皇多年的枕边人,从未爱过他,连同与他的儿女都无比厌恶。
我和阿兄渴望母爱多年,费尽心思博她一笑,上一世不过是被她和漠北王联手杀死。
而母后,便不可怜了吗?
口口声声说爱她的漠北王,将她送入魏宫,利用她,却不耽误他在漠北与别人生儿育女。
漠北王的前程是用母后的肉身蹚出来的。
我恨她,但不会杀她。
生在皇家,那我们这一家子便互相利用至死方休吧。
7
日日去凤仪宫,只在母后面前卖乖哭诉,母后渐渐对我放下戒备。
玉湖姑姑,与我走得越发近了。
那日夕阳西斜,宫墙上的琉璃瓦,折射出漂亮的光。
我从怀中掏出出宫的令牌。
“姑姑日日送我回宫,晋阳甚是觉得不好意思,知道姑姑念着漠北,不如出宫去瞧瞧故人?”
玉湖姑姑接过令牌。
“多谢殿下了。”
让人跟着玉湖姑姑出了宫。
如月和翠微不解。
翠微道:“玉湖是娘娘身边的人,公主也放心?”
我淡淡道:“不过是一个出宫令牌,就算母后疑心,又做不出什么文章,玉湖姑姑日日给我们讲那漠北王的故事,那便如她所愿,让她去见见她的心上人。”
如月和翠微大惊。
不远处昭阳殿的宫人跑来:“殿下,快些回宫吧,城阳殿下正在您宫里发脾气呢。”
城阳在我寝殿里,坐在地上。
嘟着嘴。
她的眼神却泛着精光。
“阿姐,宏舅舅有意立他的侄儿为世子,甚至想要和我大魏缔结秦晋之好,阿姐,怕是他们把主意放在你身上了。”
我淡淡地说:“城阳的消息倒是灵通,宫里没人知道的事情,你倒是头一个知道了。”
城阳愣了愣。
“阿姐,我向来比不上你口齿伶俐,你如今日日都去凤仪宫,自然知道母后的思乡之情,那便要你替母后早日回她的家乡瞧瞧吧。”
她眉间藏着得意。
我冲她温和一笑:“好啊。”
城阳并没有预料到我会这般冷静。
“阿姐对母后果然有孝心。”
城阳没能刺激到我,便早早离开了。
三日后,拓跋宏便来宫中请旨。
阿兄面上着急,父皇更是不快。
偏那拓跋宏用“母后”来做文章,说什么漠北女嫁大魏,大魏女便也能嫁得漠北。
上书房内,母后就在书房外候着。
书房内,父皇瞧着我:“晋阳,父皇不会让你嫁到那未开化的地方去的,什么狗屁拓跋家的侄子。”
阿兄更是紧紧地攥着我的手:“阿兄不会让你遭遇险境的,那拓跋宏一向阴险,偏以英雄豪杰自称,骨子里不过是卑鄙小人。”
我顿了顿:“父皇,那拓跋宏屡次以母后为借口,次次逼我们大魏妥协,不是念两国缔结姻亲,便是念着母后是漠北的人,这个中缘由,儿臣不敢揣测,但为了我大魏安康,还请父皇与儿臣做一场局。”
父皇:“皇儿的意思是?”
8
“若是父皇允了那拓跋宏的旨意,从如今到送嫁,也还隔着许多时日,拓跋宏此次来魏都,从漠北到魏都的路线他都摸清了,公主和亲,皇城的护卫松懈,他们意欲何为?倒不如我们来个瓮中捉鳖,将计就计。”
阿兄摇头:“一介女子,阿兄不愿你以身犯险。”
我的手拍了拍阿兄的手以示安慰:“晋阳长大了,不可能永远躲在父兄的庇护之下,若是漠北不除,我大魏便难以永安。”
父皇犹疑开口:“你这些时日常去凤仪宫,你母后的母家毕竟是漠北……”
“儿臣日日都去凤仪宫,不过是因为做了个噩梦,梦见父皇从城楼坠下,阿兄为护我万箭穿心而死,一男人身骑黑马,用长枪划破我的脸,甚至令贼人侮辱我,而母后带着城阳,随那男人而去,甚至还催促他快些动手……”
父皇脸上惊惧。
我又垂着头缓缓道:“那男人的脸,与拓跋宏一模一样……
“我去母后宫里,只不过是害怕母后抛弃我……”
父皇的茶杯掉在地上。
他语气颤抖却带着坚定:“晋阳,朕绝不会让大魏陷入如斯境地,拓跋宏如此嚣张,那朕便要斩草除根了。”
我与阿兄从上书房出去。
母后显得有些殷切:“晋阳,你宏舅舅……”
我冲她甜甜一笑:“父皇答应了,我也答应了。”
她像是松了口气,才又紧紧抱着我:“晋阳,母后会护着你的性命无虞,你是我的女儿,我不可能不为你着想。”
“母后快些进去吧,父皇还等着你。”
见母后进去,玉湖姑姑看见我的神色,小声在我耳边道:“皇后娘娘果真是疼爱晋阳殿下,这和亲的主意还是她让奴婢去告诉漠北王的。”
见我了然于心,玉湖姑姑笑笑便在门口继续等母后了。
阿兄送我回昭阳殿,如月去取了新茶。
他皱着眉:“晋阳,你在瞒着我搞什么名堂?”
“杀掉拓跋宏。”
“若是想杀掉他,我们大可以正面迎战,为何还要你这般……”
我苦笑着摇头。
“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不会再让大魏的臣民被屠戮了。”
阿兄盯着我:“晋阳,我总觉得你这段时间有些不一样了,若是有事,阿兄为你担着,天塌了还有阿兄。”
他离开昭阳殿。
我望着冒着热气的新茶。
自言自语:“阿兄,纵使是你,也不会相信什么重生的胡言乱语,这一次就让我护着你们吧,哪怕要我万箭穿心,你们活着就好。”
9
午夜,玉湖姑姑进了我的寝殿。
我并不意外。
玉湖姑姑行礼道:“晋阳殿下,奴婢有一事所求。”
我扶起她,盯着她波澜无惊的瞳仁:“姑姑心中所求,晋阳自然明白,姑姑既想回漠北,晋阳求了母后就是,只不过晋阳和亲漠北,此番生死还不知如何。”
玉湖姑姑道:“漠北王向来坦荡,不会对公主动手的。”
我摩挲着手上的戒指,才叹气:“晋阳贪生怕死,若是能有一保命符在身边便好了。”
玉湖道:“奴婢会劝皇后娘娘送嫁。”
我抚了抚头上的钗环:“姑姑此番为我,晋阳无以为报,若是到了漠北,定将姑姑的身契还给姑姑,让姑姑做个自由人,可还要劳烦姑姑替我多带些漠北王的消息。”
玉湖点头,趁着夜色离开。
倒是如月从纱帐后出来道:“殿下,玉湖到底是漠北王还是皇后娘娘的人?”
我坐在铜镜前,拆掉头上的珠翠淡淡道:“不管她是谁的人,我不会全信她。”
待嫁的那段时日,拓跋宏在我和亲前的一个月启程回了漠北。
玉湖递给我的消息,和父皇身边的密探的消息别无二致。
拓跋宏压根不想回漠北,而是在离魏都三百里的北洲城稍作休整,甚至暗中调了漠北精锐与其会合。
玉湖姑姑说:“漠北王一向对皇后娘娘极好,想来是为了等皇后娘娘送嫁,一起回漠北去。”
她说这话的语气带着鄙夷,许她自己都未曾发觉。
玉湖的心机颇深,只不过在谈及拓跋宏的事情上,便多了几分女儿心思,少了几分谨慎。
父皇暗中已经给南境的林将军送了密旨,让他们用一个月时间,将精锐挪到魏都南部的城池中。
但在拓跋宏的眼里,夺下魏都易如反掌。
可他不知道,我与太子的线人,早就混进漠北的兵营之中,等着合适的时机,将他们的粮仓点燃。
大魏北洲与漠北之间的小城,早已布满了大魏的探子,假借大魏和漠北和亲的由头,成千上万的大魏商贩到了漠北边境做生意。
探子来禀,拓跋宏,自认为这群商贩如同蝼蚁,待成大事之后,便可一一屠尽。
可他们不知道,这些商贩是大内一等一的高手,只等着烧了漠北粮仓,便屠尽漠北后勤,断了拓跋宏的后路。
拓跋宏将全部身家都赌在了母后即将偷来的布防图上。
上书房的布防图,父皇早已换作假的,真的那幅布防图藏在上书房唯有父皇知晓的密阁之中。
母后自以为悄无声息地偷走布防图的拓本,便万无一失,实则是敲响狗贼拓跋宏丧钟的关键一环。
我们的计划便是,九月初九卯时三刻,林将军的精锐值守皇城,漠北兵营的探子燃了粮仓,早在边境的大内高手,屠尽拓跋军营的后勤断了拓跋的军需,而拓跋安插的精锐,恰恰都是根据那假布防图而来,一举瓮中捉鳖。
10
和亲前夜。
父皇来看我。
他眉目间尽是沧桑:“皇儿,此番前去,你阿兄在暗中会护着你。”
我点点头。
他突然盯着我的脸又蓦地垂下手,如同泄了气一般:“你母后她,也是被人利用……”
我拍了拍父皇的手:“儿臣不会动母后一根毫毛,相反我要她好好活着,继续当这大魏的皇后。”
父皇不语,眼里却是探究。
“漠北王于她而言这般重要,那便要儿臣亲自剥了那漠北王的人皮和骨头,做成皮影,让母后日日看才好。”
父皇惊骇:“皇儿……”
我的目光含着恨意,语气带着兴奋的颤抖:“父皇,你忘了皇儿之前给你讲述的那个梦了吗?我还记得皇祖母在时对我说的话,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为人君者不可心慈手软,斩草除根,方为上策。”
父皇坐在椅上:“只怕如此,你母后再也不肯见朕了。”
我的手抚着那火红的嫁衣,眼里似是燃起一团烈火。
“只要有城阳在,母后便不会不见父皇。”
父皇一下子仿佛苍老了。
他拍着我的肩:“晋阳,城阳的事情,朕一直都知道。”
我缓过神来:“为何父皇从来隐忍不发,对城阳依旧是一副慈父心肠?”
父皇叹了口气:“当初,朕只愿你母后能欢心。”
我苦笑着:“母后因为知道你爱她,所以无所顾忌,而漠北王因为知道母后对他一心一意,所以无所顾忌。父皇,我们这一家人,昏昏沉沉过了这么多年,但女儿想说的是,皇权滔滔,皇家的儿女情长,牵一发而动全身,纵使你再爱她,也不能放任她这些年传递消息,父皇宠她爱她,可不该用大魏的臣民作赌注。”
父皇转身,背影看起来已经垂垂老矣。
“皇儿,你说得对,此番前去,一切但凭你做主吧,朕累了,也老了。”
11
如月和翠微为我梳头。
“殿下,玉湖姑姑是可信的吗?”
我淡淡:“阿兄身边的密探和她传来的消息别无二致,也许她以为我不过是贪生怕死的人,也琢磨不明白其中的弯绕。她不会料想到我想取了拓跋宏的性命,毕竟她在这魏宫里待久了,想回漠北之心不是一天两天。她说通了母后送嫁,自以为我是害怕,想在母后的庇佑之下,实则我想让母后亲自看看,我是怎么用长宁剑剥了那拓跋宏的,至于玉湖,互相利用罢了,她对我也是有戒心的。”
“那殿下得有玉湖的把柄才是,否则小心她对殿下不利。”
“玉湖在随母后来大魏前,有过一个女儿,是拓跋宏的,这件事拓跋宏瞒得水泄不通,母后不知道,但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玉湖这些年,恨毒了母后,却还要佯装成一个忠仆,也是难为她了。”
“公主如何得知?”
上一世,玉湖被漠北的二公主救下,二公主唤了她一声:“娘。”
我摇摇头不再想过去,摆了摆手:“时候不早了,我累了。”
第二日,父皇送我出了城门。
母后随行。
城阳与我坐在同一马车里。
她眼里尽是对漠北自由的渴望,没了宫里的拘束,她反而说话更加自在。
“阿姐,你说漠北真的尽是英雄儿郎吗,玉湖姑姑说过宏舅舅是这天底下最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城阳,若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是不会用女人来铺前程的。”
城阳毕竟年幼,她不懂我话里的意思,在她眼里,父皇心肠慈软,又久居深宫,不似战场上的儿郎英勇。
在她这个年纪,她尤爱英雄的传说,却不能体会四海升平的难能可贵。
乱世才会出英雄。
城阳不懂,我便也不再多说。
九月初七,送亲的车驾离北洲城不远。
母后越发欣喜。
营地内,她搂着我:“晋阳,少时母后薄待了你,如今去了漠北,母后会好好补偿你,你对母后有孝心,母后心里知道。”
我靠在母后的胸前。
“母后,儿臣怕。”
“怕什么?”
“儿臣怕宏舅舅到了漠北的地界,会杀了我。”
母后搂紧了我:“晋阳,此番和亲,是我对你舅舅说的,为了漠北的大计,你若去了漠北也能保得性命,母后也会好好护着你,至于大魏,你都浑忘了吧。”
原来,她千方百计算计来的和亲,只不过是想保住我的性命?
只可惜,这一次,我并不领情,因为我根本不信拓跋宏。
12
九月初九,卯时三刻。
烟花为号。
北洲城内的粮仓被燃,北洲城内漠北军队慌乱不已,阿兄带来的人将送嫁的车队带回大魏阵营,趁着拓跋宏尚未反应过来,千里奔袭回皇城。
第二日,拓跋宏自乱阵脚,竟也决定破釜沉舟,直捣皇城。
他不会料到漠北的军需早已被切断。
而皇城前早已有御林军和南境调遣来的精锐护城。
至于那假布防图上早早布下的漠北军队,早已被大魏的兵将瓮中捉鳖。
母后和玉湖姑姑不明所以,直到回到大魏皇城前,她们才反应过来。
母后指着我:“晋阳……你……一切都是你。”
就连城阳也缩在母后身后:“晋阳!母后!我就说不能信她!”
我望着玉湖:“玉湖姑姑,二公主如今在我手里,我不过一封书信,说只要她来大魏必能见到亲娘,现在看来,姑姑和公主的确母女情深,若是姑姑还想见到二公主,那便为我做个见证。”
母后怔愣:“什么二公主?”
玉湖看着我笑了:“晋阳殿下果然聪颖,拓跋宏对我说不能全信你,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一个十几年如一日讨好皇后的小丫头片子,倒是没想到你有如此谋略。”
“母后还不知道,你身边这位忠仆,玉湖姑姑,是拓跋宏的二女儿,拓跋琳的生母。”
母后的神色带着匪夷所思。
玉湖倒是索性一口气和盘托出:“既落在晋阳殿下手里,那我不妨和盘托出,二十年了,我算是忍够了,当年我生下琳儿,拓跋宏将完颜家的女儿接回,见完颜家的女儿生得貌美,生了情愫之余,为巩固自己势力,将她送到大魏皇宫给了大魏太子,大魏太子爱她敬她,登基后甚至还立她为后,而我是拓跋宏派来盯着完颜茵茵的,若完颜茵茵完全倒戈大魏,拓跋宏便让我杀死她。”
母后蹲在地上:“不可能的,不可能,拓跋宏说他此生唯爱我,为了漠北的大业,他不得不将我送出去,大业若成,我便是漠北的新后了。”
玉湖的眼睛充血,她笑得张狂:“漠北新后,完颜茵茵,你知道拓跋宏对多少女人说过这样的话吗?大楚的容妃、大梁的周美人,还有大魏的皇后你啊,哈哈哈哈,一个个顶着美艳皮囊,却毫无心智,那个男人,不过是想踩着你们完成他的大业,我爱他这么多年,他视而不见,他来了魏都,我去见他,他哪怕把我压在身下,喊的也是你完颜茵茵的名字!这叫我怎能不恨!”
母后发不出一言,我将头上的珠钗冠子扔在地上,手里握着阿兄的长宁剑。
“够了,你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等着拓跋宏亲自来说吧。”
母后盯着我,她突然自嘲地笑了:“晋阳,所以你自做了那噩梦,日日来凤仪宫,甚至在大殿之上杀了那口无遮拦的拓跋骄,都是计划是吗?”
“是啊,我的好母后,从小到大,你待我都不亲和,甚至从未抱过我,就连我喝牛乳茶会腹痛,都不知道,你的偏爱全都给了城阳,你觉得这母女情值几分呢?”
母后不再言语,她像是受了刺激。
我蹲下来,看着母后和城阳:“母后,你这么爱他,那我便让他以后日日陪着你。”
“城阳,你既然这么希望有个英雄的爹爹,那我便让他日后日日给你演英雄的戏码。”
13
拓跋宏带着人冲到皇城前时,浑身是血,所带之人不过几百。
他还做着只要自己能坚持,便有精锐部队来驰援的大梦,他认为我皇城空空,他依旧能占了魏都。
阿兄立于阵前。
“拓跋宏,你的军需已被斩断,后援部队已被我们围剿,劝你束手就擒。”
拓跋宏大笑:“你们大魏不是日日自称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吗,这般阴险行事,真是虚伪。”
我身骑白马,与兄长同行,立于阵前。
我一身婚嫁红服,拓跋宏的眼神狠厉,长枪指着我:“晋阳,我竟想不到你的心眼儿这般多!看我不取了你的命来。”
我的手往前摆了摆。
便有无数弓箭手待命。
手指轻轻地在空中打了个响指,便有无数箭朝着拓跋宏飞去。
他用长枪挡箭,但终究难敌箭数量颇多,前胸后背扎了许多箭,渗出血来。
我们身后的母后在哭求:“你们放过他吧,放过他。”
拓跋宏高呼:“茵茵,看看你生的这一双好儿女吧。”
兄长不愿听他胡言乱语,将他打下马。
我从马上下来,长宁剑握在手里,我走到他面前:“我最讨厌你这张脸,看了真叫人恶心。”
长宁剑划破他的脸。
他大喊出声。
我命人将他押入皇宫。
凤仪宫内,拓跋宏的盔甲被人卸走,里面的白衣早就被鲜血染红。
母后和城阳跪在一旁,玉湖姑姑站在不远处。
阿兄交代了手下的人处理拓跋宏那些残兵败将的事情,早早地来凤仪宫陪着我。
母后跪在一旁,拽着我的裙摆:“晋阳,你饶了他,饶了他吧。”
我甩开她皱眉:“母后,此番你和拓跋宏,不也是想把大魏蚕食干净吗?若非这次我们早有准备,也许如今死的便是父兄和我了吧,母后?”
拓跋宏冷笑:“魏晋阳,你杀了我儿子,如今又杀了我,你以为漠北王庭会饶过大魏吗?”
我笑了。
院子里雁来红的颜色正红,我的剑指着那花:“宏舅舅,你看我身上的嫁衣,再看看这雁来红的红色,好不好看?慈不掌兵,斩草除根,我啊,都是跟宏舅舅学的,如今我大魏的几路兵马,趁着漠北王庭群龙无首,已经杀进去了,刚才才传来的消息,愿意归顺大魏的漠北王庭王族,可不少呢。”
拓跋宏的脸上青筋毕露。
“魏晋阳,魏晟,早知道,我应该早就让玉湖杀了你们!杀了你们!在你们小时候就应该杀了你们!”
阿兄道:“晋阳,处死他,便是了,省得废话。”
我摇头:“阿兄,母后与拓跋舅舅情深义重,作为儿女,应该体恤母亲对他的情谊才是。”
母后脸上现出惊惧。
“不,晋阳,不,留他一个全尸吧,就当母后求你。”
长宁剑上的血干涸,我拿起一旁的白帕子擦拭,城阳在一旁瞪大了眼。
我将那白帕子扔给城阳:“城阳,你不是最爱英雄的传说了吗,这是你最爱的阿爹的血啊。”
母后瞪大了眼:“不……”
其余宫人也都噤了声。
拓跋宏大笑:“魏晋阳,你一个小丫头,能翻出什么大浪来,不如趁早将我弄死一了百了,何苦吓唬你妹妹。”
我的剑划在地上,刺耳的声音。
“是啊,我一个小丫头,也有怜惜母亲的慈软心肠,我母后喜欢你,爱你,敬你,这二十年她做了你漠北的暗探子,还要当大魏的皇后,可真是割裂啊,她自己甘愿被你利用,只因为对你的满心爱意,甚至不惜将我和哥哥都视作随意丢弃的东西,我体恤母亲,自然要你好好陪着母亲了,接下来的日日夜夜你都要陪着她。”
拓跋宏愣了,他似乎在掂量我话里的意思。
竟也大言不惭地说道:“你若留我一命,我自当好好爱护你的母亲。”
我的剑抵在他的脖子上:“不,是另一种陪伴的方式,漠北王的人皮,漠北王的骨头,若是做成皮影戏,一定是极好的,母后最爱看了,用你的人皮和骨头来做好不好?”
阿兄握着我的手腕:“晋阳……”
“阿兄莫要担心,我说过我做什么一定是有缘由的。”
我的剑抵在他的头颅上,他的头颅落地那刻,世界都清静了。
鲜血溅在我的嫁衣上,我的脸上也感知到了热血,我回头看着城阳:“城阳,阿姐还养了许多秃鹫,等秃鹫啄完他的皮肉,把骨头架子埋在你凤仪宫的寝殿外好不好?让你英雄般的亲阿爹一直护着你,让你日日安眠。”
母后昏死了过去。
玉湖姑姑一个箭步冲上去,摁了她的人中。
母后哭喊着想要爬行到拓跋宏的尸身边。
我当着她的面割下拓跋宏的人皮,挂在剑上:“母后,这剑叫长宁剑,只有拓跋宏死了,凄惨无比地死了,晋阳才能长宁啊,我大魏也才能长宁,我的好母后,等着儿臣为你做好皮影戏吧。”
14
母后昏死了过去。
而我也身形晃荡,满心疲惫。
大仇得报,我心里畅快极了。
阿兄一直跟在我的身后。
“晋阳,我也做了与你一般的梦。”
我笑笑:“皇兄,我若告诉你,我经历的并非梦,而是实打实的现实,只不过命运重新给我一次机会,你信不信?”
阿兄愣在原地。
“我信。”
我拍了拍他的肩:“我开玩笑的,阿兄莫要多想,我只是想让大魏的臣民安康一些,除了拓跋宏,于大魏是幸事。”
是夜,父皇病重。
我与阿兄跪在榻下,父皇似乎是被抽掉了最后一口气。
“不要夺你母后性命。
“朕心思慈软,你哥哥也心思慈软,慈软有慈软的好处,父皇虽不知晋阳发生了何事,但晋阳说得对,慈不掌兵,以后这大魏的天下,朕便交给晟儿和晋阳了,朕累了。”
父皇驾崩,阿兄继任王位,我成了大魏的长公主,阿兄慈善,长公主却铁面无私,明里暗里,我替阿兄料理了不少人。
送玉湖姑姑和拓跋琳出魏都那天,天上飘起鹅毛大雪。
拓跋琳心思柔善。
我对玉湖说:“玉湖姑姑,过去种种,多谢你了,你是聪慧的,我的心思也许你看得出,但你还是帮我了,无论是母后面前还是拓跋宏面前,若非有你,利用和亲的事情,我们也不会有除掉他的机会。”
玉湖姑姑笑笑:“晋阳殿下聪慧,我不过是露出马脚让殿下有迹可循,殿下利用了我,我也利用了殿下,我对拓跋宏虽有情意,但这二十年早已磨得一丁点也没有了,借大魏的手弄死他,也算圆我心愿。”
我想起玉湖姑姑从前提起拓跋宏的神情,真假难辨,一个女子二十年的岁月被轻易拿捏,拓跋宏少不了用拓跋琳的安危威胁她。
“姑姑,可还要回漠北去?”
玉湖摇摇头:“不去了,琳儿如今在我身边,回那漠北,也是要与那拓跋家的人争些不知所谓的东西,琳儿既出来,我便不想漠北了,有女儿的地方,处处都是家,这次多谢晋阳殿下了。”
玉湖和拓跋琳上了马车。
拓跋琳从窗外对我笑笑:“晋阳殿下,母亲是极聪慧的,当初我来魏都,她是知道的,我们互相成全,互相圆满,晋阳殿下,山高水长,各自珍重吧。”
我点点头。
15
城阳便降生在鹅毛纷飞的季节。
两个月未看她了。
我去了凤仪宫。
她缩在母后身边。
“母后,我总是梦见拓跋舅舅带着我们回了漠北,你是漠北的新后。”
我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城阳,母后难道没有告诉过你,梦都是相反的吗?”
也许是这两个月我没有来吓唬她,她平白地多生了几分胆气:“晋阳长公主,这次又是来吓唬我和母后的吗?”
我摇摇头。
抚了抚她头上的步摇。
“父皇驾崩,我手上的事情多了些,你的事情一直未空得出手来。”
城阳疑惑:“何事?”
“现如今,宫里人都知道你是拓跋宏的女儿,留在宫里实在是为我大魏皇室抹黑,这么不清不白地住在这凤仪宫,恐怕也玷污了太后的名声。”
城阳:“太后?”
我顿了顿:“阿兄登基,母后自然便是太后。”
城阳:“那阿兄登基,我便也是城阳长公主,阿姐你何苦又来吓我?”
我笑了笑:“是啊,你的确是长公主,只不过是漠北拓跋家的长公主,阿兄已经下旨,明日动身,将你送回漠北王庭了。”
母后这才反应过来。
她拽着我的手:“拓跋宏已经死了,为何还不能放过城阳?”
“母后,当初要我和亲的那位拓跋宏的侄子,生性荒淫,好大喜功,长得也是丑陋无比,母后可曾为我想过?”
“当初只是权宜之计,你嫁过去,最起码能保住你的命。”
“母后,城阳到拓跋家当长公主,也能保住她的命,拓跋宏的事情举国皆知,难道你还想混淆我大魏皇室血脉吗?”
母后不再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晋阳,你就这般恨我吗?”
我摇摇头:“母后,我只觉得你可怜,拓跋宏值得吗?并不值得,但你这二十年为了他,用你的血肉为他蹚出一条血路来,你自以为自己是唯一,但是拓跋宏的女人遍布天下,你算得了什么?父皇曾经问过你,若你想要回大漠,他可以送你回去,昭告天下你薨逝便是了,是你自己不愿意,又回来,肚子里还怀了城阳,父皇做到如此地步,给过你机会离开,你又做出一副全天下只有你最委屈的样子给谁看?”
我起身。
命宫人为城阳收拾行囊。
母后哭笑出声:“是啊,我算得了什么呢,作茧自缚罢了。”
城阳不依。
我淡淡地说:“城阳,你不是最爱拓跋家的英雄了吗,这次你是真的要见到了。”
城阳哭喊,我佯装听不见。
走到宫门口,才回头说道:“母后,那皮影,过几日便制好了,到时候我亲自来为你唱。
16
凤仪宫的匾额被摘下,换上了慈安宫。
我与阿兄日日都来请安。
礼数做得周全。
直到夜半时分,我才会抱着那皮影箱子到慈安宫来。
“母后,今夜便为你唱西施的故事吧。
“传言那西施生得貌美,越王卧薪尝胆前,西施被越王勾践送给吴王夫差当了宠妃,又有传言说是范蠡与西施私订终身后,为了复国大业将西施送给了吴王夫差,这样的传说很多,唯一不变的是把西施送给吴王这件事情。
“西施在吴国做的三件事情,引诱吴王不思进取,离间忠臣,与母国串联。”
母后喝完参茶,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摆弄着那皮影箱自顾自地说:“将女人当作礼物,女人偏还要感恩戴德,不忘主上恩德,这是哪里的道理?男子卧薪尝胆,却要用女子的身躯蹚出一条河来,不知是自己无能,还是女子当真有这样的本事?”
母后的声音喑哑:“晋阳,你一定未曾深深爱过一个人,愿意为他赴汤蹈火那种。”
我笑了笑。
“母后,若深深爱一个人,不先学会爱自己,便是将自己视为一件可随意丢弃的工具,晋阳自私,唯爱着自己,爱着家人,爱着天底下的臣民,一个男人不至于让我以身犯险,更不值得我抛家舍业。”
母后不语。
她沉默地看着我摆弄着手中的皮影。
看着我为她唱完一出又一出的戏。
临出门前我缓缓道:“母后,来日方长,你宫里的火折子我都拿走了,不要妄想抱着他的皮骨,葬身火海,你是大魏的太后,还有很长很长的一生要走,女儿会好好看着你,更会常常告诉你城阳的消息。
“哦,听说城阳长公主在拓跋家终于学会了好好说话,谨小慎微,母后若还想听她的消息,就好好活着。”
17
从慈安宫出来。
我踏上西楼。
这是上一世父皇坠下城楼的地方。
鹅毛大雪,阴云密布,城楼下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雪。
如月和翠微跟着我,为我裹上了大氅。
快到年节了。
外头的长街上,挂起了红色的灯笼。
几个月前的那片肃杀场景,已没有痕迹。
如月小声问:“殿下,在想什么?”
“我在想,恩恩怨怨,此消彼长,我方唱罢还有人渐渐登场,漠北不会就此作罢,撕破这层虚伪的面纱,也好过被粉饰过的太平。”
翠微替我裹紧了大氅:“外头如今都说晋阳长公主铁血手腕,对女儿家的名声总是不好。”
北风呼号,我迎风笑了。
“名声算什么东西,我魏晋阳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番外:绿草茵茵】
我是完颜茵茵。
十六岁那年,母家遭难,幸得拓跋宏救我。
他一箭射翻了对我谋图不轨的贼人。
将我带回漠北王营。
他生得剑眉星目,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人。
他待我极好,身穿铠甲,一脸肃杀,却在看见我的时候,眉目温柔。
那几个月,他带我在草原骑马,又看漫天黄沙,曾在黄沙中遥望星空。
他说他此生只喜欢我一人。
我与他就这样私订了终身,完颜家只剩我一人,我一介孤女遇到拓跋宏,像是抓住了浮木。
后来,他父亲陡然辞世,他登上王位,根基不稳。
他问我:“茵茵,你愿不愿意帮我?”
“我一介孤女,身无长物,又无母家庇佑,如何帮你?”
他垂着头:“我封你为漠北公主,和亲大魏,有了大魏的助力,我才能站稳脚跟。”
我点了头。
他也红了眼。
他亲自送嫁到大魏皇城,看我成了魏国太子的太子妃。
嫁给魏昭后,魏昭待我极好,后来他登基,力排众议封我为后,若非太后,可能宫中便只有我一个宫妃。
我与魏昭生下一儿一女,我却无法爱他们,哪怕知道他们是我的骨肉。
晟儿小小年纪便会讨我欢心,可我却拦着他不让他进凤仪宫。
晋阳从生下来,我便很少抱她,甚至让她小小年纪就养在别处。
魏昭都容忍我,他只当我是思念漠北,性子天生便是这般冷。
他竭尽全力,去做一个慈父,替我补偿孩子们未得到过的母爱。
我极尽难堪地守护着我内心的一片天,固执己见地认为,只要我不爱那两个孩子,便是为拓跋宏守了节。
再后来,魏昭看我实在难过,便说:“茵茵,若你不喜欢大魏,朕可以放你回去,大不了就说皇后薨逝,给你一个自由之身。”
他甚至给了我两个月的时间,回漠北看看。
于是,我就这样又回了漠北,几年未见拓跋宏,我与他重燃爱火,耳鬓厮磨,在漠北的两月,我被诊出一月身孕。
“阿宏,魏昭说过,只要我愿意,他可以放我离开,我现在甚至有你的孩儿……”
拓跋宏的手却抚在我的肚子上:“不,茵茵,我们不能前功尽弃,你放心,你受的耻辱,以后我都会为你讨回来,你要为我传递更多的消息,等我来日灭了大魏。”
就这样我回了大魏。
而魏昭并不知道我和拓跋宏的事情,他又将我视为失而复得的珍宝。
哪怕对城阳,也是那般慈爱。
我待城阳极好,因为这是我和拓跋宏的孩子,每当晋阳偷偷看我的时候,我也只佯装看不见。
日子就这样不瘟不火地过着,年岁渐长,拓跋宏漠北的版图越来越大。
直到晋阳十七岁生辰即将到来,拓跋宏要进魏都,我知道时机来了。
可我未曾想到,晋阳小小年纪,竟在殿内杀了人。
她说她做了噩梦,说我要杀了她,便日日来凤仪宫。
也许是我心里有愧,我当真想保她一命,让玉湖通知拓跋宏,要晋阳和亲。
再后来,我自以为是地偷了布防图。
甚至告诉城阳,我们就要回到她英勇无比的父亲身边了。
但我们一败涂地。
晋阳是那么陌生,那么狠绝,从前那个卑微讨好我的小晋阳,竟也蹲在我身前告诉我,她会用拓跋宏的皮和骨头做成皮影戏。
这是报应吧。
一定是我的报应。
拓跋宏将我送给大魏,利用我,可我却甘之如饴。
魏昭对我那般好,晟儿和晋阳曾那般讨好我,我却不理会。
拓跋宏死那天,我才知道玉湖是拓跋宏派来盯着我的人。
我爱了这么久的人,却对我也抱有警惕之心。
长宁剑刺进拓跋宏的皮肉中,仿佛一场盛大的诅咒终于落下帷幕。
我爱的人身死,爱我的人却不再爱我。
晋阳将城阳送到拓跋家,我活着的念头便越来越小。
那日,晋阳给我讲了西施的故事。
我准备自焚于慈安宫的,但晋阳看破了我的念头。
她说:“母后,你还有很长很长的一生。”
是啊,我会每一夜都能看到拓跋宏的皮骨,在我眼前晃。
这是我的报应。
【番外:玉山碧湖】
我是玉湖,是大魏皇后完颜茵茵身边的掌事宫女。
从二十岁,到四十岁,我陪她在大魏皇宫里整整二十年。
她生得貌美,偏脑子愚笨,一根筋地认准一个人,哪怕那人利用她,她也甘愿被骗。
拓跋宏说爱她一生一世,可这样的话他说过给许多人听,甚至包括我。
大楚的容妃,大梁的周美人,都和完颜茵茵一般蠢钝。
漠北的太子,找个由头,命人屠了她们全家,再以救命恩人的身份出现,她们便死心塌地地跟着。
用自己的身子,为拓跋宏铺路。
她们陪在君王侧,却无时无刻不想着漠北的拓跋宏。
她们以为拓跋宏是英雄豪杰, 说一不二, 可她们不知道,拓跋宏生性荒淫, 我作为他的贴身婢女,被他哄得生下了琳儿。
然后他将琳儿藏起来, 命我为他做事。
完颜茵茵去大魏那年,我的琳儿刚刚两岁。
拓跋宏在送嫁之后,对我说的唯一一句话便是:“完颜茵茵若倒戈, 杀掉她。”
完颜茵茵因为我是拓跋宏指派给她的, 所以对我完全信任,我整日看着她对自己的亲生儿女不闻不问,却对一个远在天边的男人日日思念, 心里都觉得她蠢笨如猪。
我无时无刻不想回漠北去,带我的女儿远离这群人。
直到晋阳公主给了我机会。
我看得出晋阳公主的意图,她也能看出一二我的心思, 尤其是琳儿暗中通了消息给我, 说晋阳公主派人去接她的时候。
我便知道,晋阳公主生得聪慧, 不似她娘那般蠢钝。
我与晋阳互相试探,我假意露出我爱慕拓跋宏的样子, 她假意露出她贪生怕死的意图。
就这样合作着唱完这场戏。
拓跋宏死的那天,完颜茵茵哭晕了好几次。
我却觉得畅快。
晋阳公主的长宁剑, 刺进他的皮肉, 割下他的头颅时, 我内心都是欢喜。
拓跋宏,枉你机关算尽,利用女人为你铺路。
你可想过,你会死在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手里?
魏昭死的那天。
我蓦地想起, 那时完颜茵茵怀着城阳, 太后身边的人想要对她动手,是魏昭跪在地上对太后说:“母后,茵茵乃我心爱之人, 我愿挡下一切风雨。”
完颜茵茵, 自以为城阳的身世不为人所知。
其实魏昭早就了然于胸。
不过这件事情, 我会烂在肚子里。
完颜茵茵永远都不会知道, 魏昭,这大魏的无上君王, 才是唯一真心待她之人。
可她在大魏的日日夜夜, 却想着如何杀死他。
她不配得到这样的爱。
而拓跋宏的头颅被秃鹫啄食, 秃鹫啄开他的眼睛。
琳儿握着我的手:“娘,你不怕吗?”
我摇摇头:“琳儿, 从今以后你叫梁琳儿,再不是拓跋家的人了,我梁玉湖这么多年, 最痛快的便是今天。
“拓跋宏死得越惨,娘越畅快,他毁了多少女儿家的前程,割肉剁骨是他应得的下场。”
晋阳公主送我离开魏都那天, 飘起了鹅毛大雪。
琳儿出生便也是这样的时节,大雪一盖,白茫茫一片。
梁玉湖和梁琳儿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 完 -
□ 长安一片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