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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节 晚来暮色寒

第 16 节 晚来暮色寒

我娘是宫廷司膳女官。

玉贵妃吃我娘煮的佛跳墙时,不小心烫伤了嘴。

她将怒气发泄在我娘身上,下令将我娘行烹刑。

我娘被丢进热锅里煮熟,喂给流浪狗食用。

后来,我代替我娘成了司膳女官。

玉贵妃识穿我的身份:“想要替你娘报仇?那本宫现在就将你煮熟喂狗!”

她不知道,皇帝给我的册封圣旨,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01

“啪——”

玉妃砸碎了司膳局送来的膳食。

“最近的膳食是越来越不符合本宫的心意了,不是烫了就是凉了,去把司膳女官叫来,本宫要亲自审问!”

我踏入玉鸾宫时,在门外已感受到玉妃的怨气。

婢女和太监门跪了一地,瑟瑟不敢言。

玉妃正在教训丫鬟翠儿和枝儿。

“本宫入宫三年,未曾承宠,是因为本宫不想吗?”

“下次若再让本宫听见你们乱嚼舌根,本宫将你们的舌头拔下来!”

“下去领罚,每人各打五十大板!”

翠儿和枝儿被人带下去。

转瞬,前庭传来了翠儿和枝儿的惨叫声。

“叫叫叫,烦死了!张公公,你去把她们两人的嘴缝上,缝严实点。”

“若是让本宫再听见她们漏出一丝声音,本宫连你一起罚!”

“是,娘娘!奴才这就去。”张公公连忙命人准备针线,唯唯诺诺退下。

片刻后,张公公拿着针线在缝翠儿的嘴唇。

一针一线,穿过唇瓣,缝得严严实实。

翠儿泪如雨下,却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枝儿已经被吓晕过去,却也没逃过这一劫。

很快,两人的嘴巴被针线缝严实了。

院子里的惨叫声彻底消失。

玉妃这才满意。

她注意到站在角落中的我,扬声道:“看什么看?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滚过来给本宫解释,这些汤汤水水,为何不是热了就是凉了?”

“连你们司膳局都不把本宫放在眼里?是活腻了?”

膳食从司膳局送过来,有一定距离。

可我们司膳局送膳食,有严格的制度。

热的会用保温的食笼盖起来,保证送到时还冒着热气。

现在是夏季,玉妃喜食冰,冰的食物,我们司膳局也严格按照玉妃的要求来。

不敢有半分懈怠。

玉妃这是故意找茬。

我反问:“娘娘是觉得哪样食物不满意?下官让厨子重新做了送来。”

我话未落音,一个茶盖朝我额头砸来。

“呯——”的一声,落在地上。

我的眼尾有鲜血淌下。

只差半寸,茶盖就要砸到我的眼睛。

眼尾的血,顺着脸颊淌落,滴在地上,晕开成一朵花。

02

玉妃冷哼:“这里十八道膳食,没一样让本宫满意的。”

“怎么?觉得本宫在故意找茬?”

“你们司膳局是干什么吃的?”

“陛下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你们给他吃了什么,让他对女人毫无兴致?”

原来,玉妃发脾气是这个原因。

玉妃原名陆玉鸾,是丞相之女。

三年前她一进宫就被封为玉贵妃,后宫没有皇后,属她位份最高。

可是她并不得宠,皇帝楚玄辞三年来未曾宣过她侍寝。

可把她委屈坏了。

我淡声问:“娘娘问了那么多问题,想让下官先回答哪个?”

陆玉鸾满腔怨气:“本宫问你!皇帝为何迟迟不宣本宫侍寝?”

我答道:“回娘娘,司膳局只负责皇帝和后宫妃嫔的饮食,别的一概不知。”

陆玉鸾咒骂道:“没用的东西,你们就不会给陛下做些大补的食物?”

“牛鞭、牡蛎、海参、韭菜、鸡蛋……这些还用得着本宫来教你们吗?”

说来说去,陆玉鸾还是在怪皇帝没有宣她侍寝。

楚玄辞身体好得很,他精力充沛,无需吃那些大补之物。

他只是对陆玉鸾没有兴趣罢了。

陆玉鸾重新将目光落在我脸颊上:“长得倒是水灵,你叫什么名字?”

我垂下眸来,回道:“回娘娘,本官姓姜,名晚音。”

“姜晚音。”陆玉鸾走近,抬起我的下巴,仔细端详着。

她指甲陷入我的脸颊,眸底露出一抹厉色:“你这张脸长得像一个人,司膳局上任女官,沈……”

陆玉鸾撇头问婢女:“司膳局上任女官叫什么名字来着?”

丫鬟不敢有片刻耽搁,连忙回道:“回娘娘,叫沈慈。”

03

沈慈,是我娘的名字。

她是皇宫上任司膳女官,有一双巧手。

做出来的膳食出神入化,任谁吃了都会赞不绝口。

三年前,陆玉鸾还是玉贵妃,她说要吃佛跳墙。

那日我娘一早进宫为玉贵妃做佛跳墙。

娘亲临走前,我将她送到门外,撒娇道:“娘亲,晚上我想吃您做的桂花糕。”

娘亲笑着点头:“好,娘亲晚上回来给你做桂花糕。”

我看着娘亲上了进宫的轿子。

没想到,那是我见到娘的最后一眼。

佛跳墙以十八种名贵主料、十二种辅料,文火煨制八个小时而成。

我娘将煨好的佛跳墙端到玉贵妃面前。

揭开紫砂锅盖,热气腾腾,香味扑鼻而来。

玉鸾宫的丫鬟太监们都直咽口水,差点馋哭了。

我娘在旁提醒:“娘娘,煨制佛跳墙的紫砂锅有蓄热之效,您……”

我娘想要提醒玉贵妃吹冷了再食用。

可我娘话还没说完,玉贵妃冷喝出声:“闭嘴,还需你来教本宫做事?”

我娘噤声,玉贵妃吃第一勺佛跳墙就被烫伤了嘴。

其实烫得不严重,只是舌头发红,过一会就好了。

可她却将怒气发泄在我娘身上,下令将我娘行烹刑。

起大锅,将水煮沸。

我娘被推进热锅,烫得大哭求饶:“贵妃娘娘饶命!小官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玉贵妃命人搬来椅子,在旁观看:“再也不敢给本宫做佛跳墙了?那本宫留着你的性命有何用?”

玉贵妃扬声命道:“来人,添柴,将火烧大,本宫也要让她尝尝被烫伤的滋味!”

任我娘怎么求饶都没用,那时恰逢皇帝去行宫接太后回宫。

宫里里数玉贵妃最大,她嚣张跋扈惯了,无人敢上前帮我娘亲求情。

她手下的太监和婢女还火上浇油,说没见过烹刑,想要开一开眼。

火烧得很猛,锅里的水沸腾冒着热气。

我娘的皮肤由白转红,活活被煮熟,在大锅里咽了气。

她死之前,面朝着家的方向,泪流满面道:“晚音,原谅娘亲食言,不能回去给你做桂花糕了。”

我娘被煮熟后,贵妃起身,命太监:“来人,将她剁碎,分给流浪狗。”

那日,我在家门口从日落等到天黑,一直在等我娘回来。

爹爹对我说:“晚音,天凉了,你先回屋添件衣衫罢,爹爹在门口等。”

“好。”我回闺房去添衣服,刚要出门,前院一片兵荒马乱。

我正想去前院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祖母如临大敌跑过来。

她将我往地窖里推,锁上地窖的门,叮嘱道:“晚音,你在地窖里别出来,听话!”

等外面平静了后,我出去,看见火海吞噬了我家。

兄长、祖父祖母的尸体都被烧焦,唯独少了爹爹的尸体。

我绝望地痛哭起来,家人们都死了,我独活还有什么意义?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追随他们而去。

可我不甘心,我要替他们报仇!

大火越烧越烈,那日我险些葬身火海,后被路过的男子所救。

他叫暮寒,将我安顿在林间一栋小木屋。

04

想起这些往事,我气得浑身发抖。

事后,皇帝听闻此事,将玉贵妃关入大牢,要按国法处置。

可太后却偏袒玉贵妃,不许皇帝杀玉贵妃。

太后联合丞相护下玉贵妃,她吃了些皮肉之苦,由贵妃降为妃,位份低了一等。

听闻皇帝也因此和太后产生嫌隙,从此不再看陆玉鸾一眼。

陆玉鸾认出我,她冷笑道:“你就是沈慈的女儿?好,很好!”

“本宫当初从贵妃贬为妃,正是因为你娘!本宫只恨她死得还不够惨!”

“你想替你娘报仇?那本宫现在就将你煮熟喂狗!让你和你娘下去团聚。”

“宫里的流浪狗,已经许久不曾吃到像你娘那样鲜美的食物了。”

她说完命宫人:“来人,去起锅烧水,将她衣衫扒了!裸煮才更有意思。”

太监退下去架锅烧热水,婢女扑过来扒我的衣衫。

婢女看见我脖颈处有吻痕,立刻向玉妃禀道:“娘娘,她身上……有吻痕。”

“什么?”陆玉鸾霍地起身,朝我走近。

我锁骨处的绯色吻痕刺痛了她的眼,“贱人,敢在皇宫勾引侍卫?你是活腻了?”

我下意识将衣衫拉紧。

张公公上前禀道:“娘娘,奴才养的大黄,鼻子最为灵敏,只要闻过她身上的味道,再去闻男人身上的味道,便可闻出昨夜是谁和她私通。”

陆玉鸾眸色一亮,来了兴致,命张公公:“去将大黄牵去御膳房,本宫亲自去抓奸!”

张公公退下,陆玉鸾勾唇笑道:“姜晚音,只要本宫找出昨夜和你私通的那个狗男人,本宫就将你们俩一起活煮了!你自求多福罢。”

御膳房。

陆玉鸾命张公公召集所有御厨。

御厨们窃窃私语,不知道玉妃这是唱得哪一出。

张公公扬声道:“司膳局女官昨夜和男人私通,这在后宫里乃是大忌,娘娘现在要抓出与她私通之人。”

御厨们哗然,看我的眼色多了几分探究,都在猜测昨夜和我私通的人是谁。

我如同被公开处刑。

张公公将大黄牵至我面前,对大黄说了些什么。

大黄摇着尾巴围着我转。

我给大黄顺了顺毛,鞋尖朝陆玉鸾的方向一转。

下一瞬,大黄朝陆玉鸾飞扑而去,将她扑倒在地上撕咬着。

张公公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大黄已经从陆玉鸾的肩头咬下一块肉。

“啊——”

御膳房上空传来了玉妃的惨叫声。

05

大黄叼着那块肉飞快离开,张公公及一众太监公公都在追大黄。

场面乱作一团。

陆玉鸾一定没料到,我进宫后,每日都会拿食物去投喂大黄。

比起张公公这个明面上的主人,我的命令对大黄来说更有用。

陆玉鸾气疯了,她被婢女扶起来,走到张公公面前,对着他的脸就是一掌掴过去。

“废物!”陆玉鸾看着肩头缺失的那一块肉,火冒三丈,扬声命道:“来人,将张公公带下去砍了!”

张公公求饶:“娘娘,娘娘饶命啊!奴才也不知道为何大黄会突然发疯攻击您,一定是姜晚音对它使了什么邪术,求娘娘彻查!”

陆玉鸾将目光移向我,对我的恨意更浓:“是你对大黄使了什么邪术?”

我反问:“娘娘没有自己的判断力吗?大黄的主人是张公公,提议牵大黄出来的人也是他,与我何干?娘娘的肩头被咬下一块肉,想再长回去怕是难了,若是这都不罚张公公,往后在娘娘手下当差的人,恐怕要翻天了。”

我几句话将矛头转向张公公,言下之意是提醒陆玉鸾若是不杀一儆百,将会后患无穷。

陆玉鸾咬牙切齿道:“将张公公拖下去斩了!”

张公公被人拖下去,他在大声地咒骂我。

当年,陆玉鸾下令将我娘行烹刑时,张公公没少在旁怂恿,还是他亲手将我娘推进热锅。

娘,女儿送第一个仇人来黄泉见您了。

张公公被拉下去剁了头。

解决完张公公,陆玉鸾转头找我算账:“姜晚音,本宫的伤,你也脱不了干系,待本宫包扎完毕,有你好看!”

她放完狠话准备离开,外面传来太监的高声通传声:“皇上驾到——”

众人跪了一地,高声参拜道:“参见皇上,皇上万岁!”

楚玄辞身穿华贵的龙袍,身形修长挺拔,英俊而冷漠的脸庞透着不可侵犯的帝王威严,让人不敢逼视。

陆玉鸾捂着肩膀朝楚玄辞走去,泪水涟涟道:“陛下,臣妾方才被一条狗咬伤,肩膀被咬掉了一块肉,好疼,呜呜……”

楚玄辞目光落在我额角,那里挂着一抹干掉的血迹。

他出声询问:“晚音,你额角的伤是怎么来的?”

06

陆玉鸾还没从皇帝对我的称呼中晃过神来,就听见我答道:“回陛下,是玉妃用杯盖砸的。”

陆玉鸾暴怒:“姜晚音,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本宫面前向陛下告状?你不过是小小司膳女官,本宫是陛下亲封的……”

不等陆玉鸾说完,楚玄辞打断她,唤人拿来杯盏,对我说:“她怎么砸你的,你怎么砸回去,朕给你撑腰。”

“陛下……”陆玉鸾委屈巴巴,不敢置信地问:“陛下是开玩笑的么?臣妾是您的玉妃啊,您怎么可以帮着外人?”

楚玄辞目光冷冷扫过陆玉鸾,声音如同淬了冰:“玉妃?从今日起便不再是了。”

“陛下,您这是何意?臣妾做错了什么?”陆玉鸾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这是皇帝对她说出来的话。

楚玄辞没有理会陆玉鸾,他唤我:“晚音。”

我方才没动是因为我觉得用完好无损的杯盏去砸陆玉鸾,对她造成不了实质性的伤害。

陆玉鸾以为我真要砸她,怒目瞪着我,叫嚣道:“姜晚音,你敢!”

所有人皆以为我不敢。

陆玉鸾有太后和丞相撑腰,在宫里得罪她,只有死路一条。

我用手指掰下一截瓷片,毫不犹豫地朝陆玉鸾的脸上掷去。

“咻——”

这几年我苦练飞镖,手法快准狠。

我掷飞出去的利物虽非飞镖,可只要击中,让对方毁容绰绰有余。

众人凛住呼吸,顺着茶盖飞出去的方向望去。

下一瞬,陆玉鸾尖叫一声,如花似玉的脸颊裂开一道食指长的伤口,鲜血涌出来,看着恐怖渗人。

“啊……”众人被这一幕吓坏了。

他们都为我捏了一把汗,暗暗在感叹,我出手这么狠,这么准,在玉妃脸上留下那么长一道口子,肯定死定了。

陆玉鸾捂着脸,尖叫道:“传御医,快传御医!姜晚音,若是本宫毁容了,本宫要将你大卸八块!”

“你敢!”楚玄辞冷喝出声,随后命太监大总管上前宣旨。

黄公公宣读圣旨:“司膳局女官姜晚音,才德兼备,秉性端淑,深得朕心,特册封为晚妃,钦此!”

众人惊讶,忙跪下朝我行礼:“参见晚妃,晚妃吉祥!”

我颔首:“免礼。”

陆玉鸾如遭雷击,怔怔望着黄公公将册封圣旨奉给我。

楚玄辞对黄公公吩咐道:“再加一道圣旨,玉妃嚣张跋扈,不配为妃,即日起降为嫔,禁足半月。”

陆玉鸾闻言,气晕过去。

07

玉妃被降为玉嫔后,搬去了偏僻的翠玉殿。

在她身畔伺候的宫女太监少了一半,吃穿用度大不如前。

陆玉鸾天生丽质,如今毁容了,左脸颊留下一道食指长的伤口。

那道伤口犹如蜈蚣一般碍眼。

她肩膀被大黄咬缺一块,伤处腐烂发黑。

御医说,大黄平日食生肉和腐肉,牙齿上有毒。

眼下她伤处的症状,乃是腐毒之兆。

若是不将腐肉剔除,腐毒会扩散,届时要剔除的腐肉只会越来越多。

陆玉鸾疯了一般,将翠玉殿可以砸的东西全砸了。

发泄完怒气后,她咬牙让御医帮她剔除肩膀处的腐肉。

听说,她一直在咒骂我,骂到一半,痛晕过去。

很好,仇人痛苦了,我就痛快了。

我故意给大黄喂生肉和腐肉,为的可不就是这一日?

就算她剔除腐肉,也是没用的。

我要让她死,有的是法子!

陆玉鸾的膳食还是由我们司膳局负责,菜品都会提前给我过目。

刚开始那几日,玉嫔看见我们司膳局送过去的膳食,都会气得将膳食扫翻在地。

几次后,她饿得受不了了,派人再来司膳局传膳。

我让手下拒了。

陆玉鸾饿过几次后,学聪明了,不再掀桌子。

这日,陆玉鸾吃完司膳局送去的午膳,身上起了红疹子。

她派人去给太后告状,说是我在食物里下毒,想要毒死她,求太后帮她主持公道。

太后名叫朱穗,她命人将那日的膳食送去太医院检测,果然查出里面有致过敏的药。

后宫传得沸沸扬扬,说我刚被封妃,就急着拿玉嫔开刀,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太后传我去寿安宫问话。

太后养尊处优,如同精心养在花圃里的牡丹花王,美貌摄人,风韵犹存。

她打量着我,“晚妃,玉嫔吃了司膳局做的午膳,身上起了红疹子。太医院查出膳食里有致敏药,这些膳食都是经过你过目,你有何想说的?”

我沉着道:“回太后娘娘,我们司膳局送出去的膳食都有留样,臣妾已经派人送去太医院检测,至于检测结果,那就请李御医来向您禀报。”

我说罢,命人将李御医请过来。

李御医禀道:“禀太后娘娘,司膳局送来的膳食未曾检测出有过敏源。”

太后挥手遣退李御医,目光如炬望着我:“晚妃,你和玉嫔那日在御膳房闹出的笑话,后宫人尽皆知,如今她已得到该有的惩罚,你就得饶人处且饶人,别再为难她了。”

我垂眸,面不改色道:“母后说笑了,臣妾白日负责司膳局大小事物,夜里还要专研食谱,哪有功夫去为难玉嫔?”

太后冷哼:“钻研食谱?哀家怎么听闻,陛下连日来夜夜宣你侍寝?”

我镇定从容:“那也不耽误臣妾钻研食谱。”

太后蹙眉,揉了揉额角,挥手遣退我:“哀家乏了,跪安罢。”

“是,臣妾告退。”我行礼欲退下。

抬头时,我不经意间瞥见太后腰间悬挂着一枚香囊。

顿时心中一震。

我记得我娘亲曾经绣过一枚相同图案的香囊,花团锦簇,人月两圆。

那枚香囊,我娘亲曾亲手送给爹爹。

我不着痕迹地将目光移开,退下。

08

是夜。

我早早歇下,明日我要出宫一趟。

暮寒每月初一和十五都会去林间小屋看我,给我带吃穿用度。

暮寒陪我走过人生低谷,我对他有着不一般的情愫。

我亦曾想过,等我报了血海深仇,能否与他在林间木屋终老。

他待我极好,曾对我说:“晚音,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找来给你。”

我告诉他:“暮寒,我真正想要的是进宫去报仇。”

他追问:“报完仇之后呢?你有何打算?”

我思索片刻后回道:“兴许会找一位志同道合的人,结伴去浪迹天涯,待走累了,就回到这间林间木屋终老,过平淡的日子。”

我这句话原本是为了试探暮深,他沉默着,没有接话。

“志同道合的人,可遇不可求。”我叹气,话锋一转,“暮寒,从未听你提起过你的身世,你……有家室了吗?”

我看不见他面具之下是什么神色,却能从声音里听出一丝无奈:“晚音,我不想骗你,有。”

听闻他有家室,我对他彻底断了那份念想,从那以后一心只想着复仇。

后来,我如愿进宫,凭借自己的努力成为司膳女官。

楚玄辞一日三顿,正餐由御膳房负责,午后茶点和宵夜由司膳局负责。

因此,我常出入他的书房和寝宫,一来二去便熟了。

原本我没打算走他这条捷径,我凭自己的实力也能复仇。

后来,我渐渐察觉出他对我有些特殊。

那夜,他独自坐在寝宫饮酒,看起来愁绪难遣。

我在旁给他斟酒,不小心打碎了酒杯。

我俯身去捡酒杯时,手指被碎片划伤。

他命婢女拿来药箱,竟亲自替我包扎伤口。

他的体贴入微,让我想起暮寒。

我明白,要彻底放下暮寒,须得找个人转移注意力。

楚玄辞和暮寒有许多相似之处,是个不错的替身。

那夜,是我主动招惹了楚玄辞。

收起思绪,我渐渐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我感觉有一双手在轻抚着我的脸颊。

我睁开眼眸,看见楚玄辞坐在床榻旁看着我,声音温柔:“醒了?”

“陛下批完奏折了么?”我正准备坐起来。

“嗯。”楚玄辞起身更衣。

看样子是要在我宫里留宿了,我趁机说:“陛下,我明日想要出宫一趟。”

楚玄辞颔首,上榻将我拥入怀中:“嗯。”

楚玄辞的态度在我看来略显平静,“不问臣妾去干什么吗?”

“你有你的自由,朕不想束缚你。”楚玄辞微微停顿,“朕明日派侍卫护送你去。”

“好。”我轻声应下。

09

翌日,我出现在山里的林间小屋。

暮寒坐在院中的茶桌上等我,他身穿一袭黑衣暗纹华贵衣袍,脸上一如既往戴着银色浮雕面具。

如同笼罩在云雾中的神秘山脉,无法窥探真实面貌。

却能从他举手投足中,品出他的尊贵。

暮寒人如其名,对我好归好,性子却偏冷淡,我与他相识三年,彼此相敬如宾,如同兄妹。

他煮茶,替我斟上。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散热气,轻抿一口。

“暮寒,我被楚玄辞封做晚妃了,有了这个身份,以后报仇会更容易。”

暮寒比我想象中的要更为冷静,“晚音,你可曾想过,招惹了楚玄辞,将来你复完仇再想去浪迹天涯,他会让你走吗?”

我漫不经心地道:“腿长在我身上,我要走他未必能拦得住,大不了到时我逃去邻国,天下之大,总有他管不着的地方。”

暮寒握紧茶杯的手僵在原地,直到他的修长指尖被烫得一片通红,他这才放下茶杯。

他的声音不再似之前那么风轻云淡,而是带着些许沙哑,喃喃自语道:“是啊,腿长在你身上,天下之大,谁又能束缚得了你?除非,你自己想留下来。”

也许是我的错觉,暮寒的话里透露出淡淡的伤感。

他突然问道:“晚音,你会爱上他吗?”

我摇头,很清楚我不会再轻易心动:“不会,他不过是我复仇路上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气氛凝滞了片刻。

暮寒心不在焉地煮茶,他用木枝去挑茶炉里的炭火,炭火飞出的火花烫伤了他的食指都没有知觉。

今日的暮寒,仿佛有心事。

一盏茶过后,我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推至暮寒面前,“暮寒,往后我可能不会每月十五出来见你了,谢谢你的救命之恩,这些银票算是我的一些小小心意。”

暮寒目光幽深:“你要与我割席?”

“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欠你太多,你的恩情能还一些是一些。”我在心底道,那些还不清的恩情,以后再说罢。

暮寒将银票推回来,“我最不缺的便是钱财,你自己留着罢。”

10

从林间小屋归来后,我谋划着加快复仇的进度。

陆玉鸾肩膀的伤又复发了,伤口处出现新的腐肉。

李御医说,唯一的法子是继续剜,剜干净为止。

陆玉鸾无法接受,她说宁愿死,也不会再剜了。

陆玉鸾对我的恨意日渐加深,在解除禁足后,她直奔司膳局。

我正在我的专属膳房切菜,研究新菜式。

陆玉鸾来势汹汹,大有拉着我同归于尽的架势。

她示意随从将膳房门外关起来,让婢女雨儿呈上一个锦盒。

陆玉鸾傲气凌人:“姜晚音,你送了本宫那么大一份礼,本宫也送你一份礼,敢打开吗?”

我盯着锦盒,想必这不是什么好礼。

我唇角蓦然绽放一朵冷笑:“送礼就不必了,不过如今你是嫔,本宫是妃,你见了本宫连基本礼数都不懂,需要本宫教你吗?”

“呵,礼数是给活人的,你一个将死之人,也配?”一缕焦躁爬上陆玉鸾的眉头,她对雨儿使了一个眼色:“还不快把本宫送的大礼给晚妃打开?”

雨儿走过来拿着锦盒,手指颤抖,将盒口对着我的方向打开。

我原本以为里面会是从陆玉鸾肩膀上剜下来的腐肉。

可就在雨儿的手摸到锦盒锁扣的那一瞬间,我听见了“嘶嘶”的声音。

我头皮发麻,立刻警觉起来。

盒子打开的那一瞬,我举起菜板上的菜刀。

一条眼镜蛇王从锦盒里吐着蛇信子朝我攻来。

这条眼镜蛇王经过专门的训练,用来对付我。

如果不是因为我反应够快,刀法够准,这次真会丧命。

刀起刀落间,眼镜蛇王被我剁成了七八块。

陆玉鸾和雨儿都被我的刀法震惊得僵住原地。

我又拿起一把菜刀,左右开弓,气定神闲将眼镜蛇王剁成肉糜。

我扬声命道:“来人!”

膳房门被我的手下从外踹开,陆玉鸾带来守门的太监已经被我的人制服住。

陆玉鸾见情况不对,准备要走。

“来了我的地盘,哪能说走就走?用了膳在走。”我嘴角勾起凉薄的弧度。

对手下使眼色,让他们把门关好。

他们锁门冲上来,将陆玉鸾制服住,绑在椅子上。

陆玉鸾怒喝出声:“放肆!本宫也是你们敢绑的?还不快给本宫松绑?!”

我的人,自然不会听陆玉鸾的。

雨儿在磕头求饶,身子因惧怕而瑟瑟发抖:“晚妃饶命,求您放过我们娘娘,娘娘也是一时气不过才来找您麻烦。”

陆玉鸾喝止雨儿:“雨儿,闭嘴!她算个什么东西,求她干什么?”

我拿出饺子皮,在包饺子,肉馅用的是眼镜蛇王剁碎的肉糜。

肉糜里什么也没加,保证吃起来不影响原来的口味,我包一个下一个,包得飞快。

水滚了,饺子飘起来。

我用碗盛出来,语气冷厉对雨儿说:“把这五个饺子喂给玉嫔吃,她少吃一个,你家里少一口人。”

“你家里刚好还剩五口人,祖父祖母,爹爹娘亲还有一个年幼的弟弟,我没说错吧?”

雨儿眼角涌出泪水,哭着摇头:“奴婢不敢,求晚妃饶命!”

“谁说你不敢?”我声音愈发冷冽,“当年我娘被陆玉鸾下令行烹刑之时,是你亲自绑的我娘,我娘挣扎,你还给了她一巴掌,你有何不敢?”

“本宫数五个数,你动作跟不上的话,明日就替你家人收尸罢!”

“五、四、三……”我慢悠悠地数起数来。

陆玉鸾咬牙切齿:“雨儿,你若是敢听她的,本宫让你全家陪葬!”

我冷眸凝着雨儿,冷嗤:“她一个将死之人说的话,你也信?雨儿,本宫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你错过了,我的人会代劳,不过你家人就要遭殃了。”

雨儿权衡完利弊,从碗里抓起一个饺子,捏住陆玉鸾的嘴,狠狠地塞进去。

陆玉鸾瞪大眼睛,想要将饺子吐出来。

雨儿用掌心封住她的唇,声音发颤:“娘娘,您做了那么多坏事,如今这是报应,求您嚼碎咽了罢!咽一个,奴婢家就少死一人!求您”

她话说得客套,手里的动作可一丁点儿也不客套。

强迫陆玉鸾吞下去。

这饺子皮是特制的,入口即化。

肉糜更是剁得比沙子还要细,无需嚼,只需灌一口水,就会顺着吞咽的动作滑进食道。

我拿出一瓶烈酒递给雨儿。

无需多言,雨儿便能明白我的意思。

她将烈酒灌进陆玉鸾嘴里,捂住她的唇。

这回陆玉鸾不想咽,也得咽。

她被烈酒呛得眼泪直流。

雨儿用此法连喂四个饺子,喂到第五个时,陆玉鸾吐了。

口吐白沫,晕死在地上。

“把她抬出去。”我吩咐手下,随后对雨儿说:“玉嫔喝醉了,今日之事,对外该怎么说,不用本宫教你吧?若是说错一个字,你家人都得死!”

雨儿看着我像是看见活阎王一般,眼中满是惧怕之色,她磕头道:“是!奴婢知道该怎么说,求晚妃手下留情!别牵连奴婢的家人!”

11

陆玉鸾被灌下饺子和烈酒后,一命呜呼。

饺子虽然是煮熟的,可还是有毒。

雨儿对外说,玉嫔想不开,服毒自尽了。

那日见过陆玉鸾来司膳局的人,都被捂嘴,不敢透露半分。

皇帝和太后若是要彻查,不难查出。

不过奇怪的是,他们二人都没有彻查此事,对外宣称玉嫔服毒自尽。

陆丞相听闻女儿的噩耗,晕了过去。

在陆玉鸾的葬礼上,我赐给雨儿一瓶毒药。

我暗示她:“这种毒药我这里还有五瓶,你服下这瓶,剩下五瓶就不用拿出来了。”

我的手段雨儿见识过的,比陆玉鸾更狠绝。

雨儿怕我再毒害她的家人,待我走后,揭开瓶盖,服毒自尽。

解决完陆玉鸾后,我消停了一段时日。

按理说,复仇计划已经结束。

可我总觉得事情没我想象得那么简单。

那日,我在御花园散步,迎面撞见太后。

她腰上依然系着那枚香囊。

“臣妾见过母后。”我给她行礼时,从衣袖里掉出一粒石子在地上。

“平身。”太后最近看我愈发碍眼,她嘲讽道:“听说最近玄辞没有翻你的牌子了?哀家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厌了你,不过倒也不足为奇,自古帝王的心思最易变,后宫毕竟那么多女子。”

算起来,自那日我从林间木屋回来后,楚玄辞是没再翻过我的牌子。

听说他近来公务繁忙,而我忙着复仇,也没有心思去管他。

再加上,陆玉鸾被我毒杀,陆丞相闹得很凶。

陆丞相这些年来拉帮结派,结党营私,却因为身居要职,动则伤筋动骨。

楚玄辞也在等一个时机,这次正好顺势罢免了他的丞相之位,将陆家彻底清算。

从这件事可以看得出来,楚玄辞虽冷落我,可背地里还是向着我的。

我听婢女说,近日来楚玄辞在我睡着后,来我寝宫看过我许多次。

他坐在床畔看着我,再默默离开。

我将姿态放得很低:“太后说得是,陛下理应雨露均沾。”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太后说完,从我身畔经过。

她一脚踩在石子上,险些跌倒。

“母后小心。”我连忙去扶住她,顺势摘下她腰间的香囊。

太后虚惊一场,站直身子后,捂着胸口道:“晚妃,多亏你眼明手快,想要什么奖赏?”

“母后见外了,这是臣妾应该做的,不敢要奖赏。”

太后也不和我客套:“罢了,确实是你应该做的。张嬷嬷,扶哀家回宫。”

张嬷嬷扶着太后远去,我转身走到旁边的假山后,将香囊里面的香料拆出来看。

里面的九种香料都对上了。

当年我娘在绣这枚香囊时,我就坐在旁边陪她。

有六种香料是提神醒脑的配方,有三种香料却是娘亲额外加的。

不仅如此,她还在里面加了两小撮头发,一撮是爹爹的,一撮是她的。

两撮头发缠绕在一起,寓意白头偕老。

从太后身上摘下来的这个香囊,正是我娘亲当年送给爹爹的那枚。

当年我娘死后,我家被灭口,除了我活下来,我爹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爹的香囊为何会在太后那里?这是不是说明我爹还活着?

这枚香囊,让事情更加扑朔迷离了。

我将香料放回香囊里,走到方才太后险些跌倒的地方,将香囊丢进草丛里。

随后,转身离开御花园。

12

回司膳局后,我查了寿安宫近几年来的膳食记录。

我从几本厚厚的册子里,找出了些许端倪。

这几年来,太后宫里有一份膳食,特意交代少油少盐,不放辣椒。

这让我想到了我爹。

他肠胃不好,平时用膳,我娘会单独给他准备少盐少油无辣的清淡食物。

这些都能对上,我有理由怀疑,我爹爹就在太后的寝宫。

我想起曾经娘和我说过的一件秘密,眸色愈发深沉。

至于是与不是,还得亲自去查证。

是夜。

我睡到半夜,听见细微的声响。

楚玄辞将我的手放进被窝里。

我回握住他的掌心,睁开眼眸:“陛下又打算悄悄地来,悄悄地离开么?”

有一段时间不曾亲近,我们生疏了许多,“朕怕打搅你休息。”

我勾了勾他的掌心:“已经打搅了,臣妾现在睡不着了。”

楚玄辞宽衣,上榻搂住我:“朕明日要和母后去皇陵祭祖,来回三日。你随朕一块去可好?”

“臣妾这几日身子有些不适,可以不去吗?”机会来了,我正想等太后不在宫里的时候,去查探我爹的下落。

楚玄辞关切道:“哪里不适?”

我对答如流:“兴许是最近司膳局事物纷杂,操劳过度导致,臣妾休息两日便好。”

“嗯,将司膳局的事物分给手下去做,别累着了。”楚玄辞大掌轻亲抚着我的背,我从他的一举一动中感受到了宠溺。

我拉过他的手,慢慢地抚摸着他苍劲修长的手指。

我摸到他食指侧面有薄薄的茧,像是曾经被炭火烫伤过留下的痕迹。

我心头不由得一震。

他扣住我的手心,眸色幽深,满是占有欲:“在朕怀里乖得像是只小猫,晚音,能不能一辈子窝在朕怀里?”

“啊……”我脑中有瞬间的空白,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唯有用吻来隐藏我的心事。

翌日一早,皇帝和太后出宫去皇陵祭拜先帝。

司膳局送膳的侍女去寿安宫送午膳。

太后宫里的人一大半都跟随太后出宫了,剩下一小部分各司其职。

这份清淡膳食送到寿安宫婢女竹儿手中。

今日的菜式里,我特意做了一道蜜汁藕片,整个食盒散发着蜜汁的馥郁香味,引来不少蝴蝶尾随其后。

我攀上太寿安宫外一棵大树,眺望着上空,蝴蝶飞舞的方向。

竹儿提着食盒走进西苑一间偏僻的厢房。

我记下那处厢房的位置,从大树下来。

是夜,夜深人静之时,我换上竹儿的衣衫和妆容,从围墙攀爬进寿安宫西苑。

13

我在竹儿的晚膳里加了嗜睡的药,若不出意外,她会一觉睡到天明。

我来到白日竹儿去过的那间厢房,用铁丝撬开锁,走了进去。

一进屋,就感觉一股凉意。

两把利剑架在我脖颈上。

太后的声音从帘子里传来:“晚妃,哀家果然没猜错,你胆敢夜闯哀家寝宫,不要命了吗?”

来之前,我已经设想过各种可能。

眼前这种状态,我也设想过。

我临危不乱:“母后,您不是随陛下去皇陵祭拜先祖了吗?”

太后冷哼:“若不是哀家半路称病折回来,又怎会将你逮个正着?”

“既然事已至此,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罢。”我开门见山,“我爹爹姜清淮是不是在你这里?”

太后朝我走来,亦不再伪装:“在又如何?这几年,哀家是看在清淮的面子上,才没有杀你,怎知你自己送上门来,那就休怪哀家不客气了!”

“我爹爹与我娘未成亲前,和别的女子有过一段婚约,可惜那人嫌贫爱富,退了与我爹爹的婚约,攀上了高枝,那人便是你,我猜对了吗?”

“玉妃杀我娘,有你在背后推波助澜吧?你入宫多年,一直忘不了我爹,先帝去世后,你当了太后,自认为可以再将我爹爹从我娘手中抢过来。”

“玉妃生性嚣张跋扈,所以你稍加利用,在她身边安插了张公公和雨儿,怂恿她杀了我娘,将我娘行烹刑。”

“我家被灭门,唯独不见我爹的下落,起先我以为他被毁尸灭迹了,直至我看见你戴着我娘送给我爹的香囊,才恍然大悟,我爹爹没死,而是被你囚禁了起来。”

太后称赞道:“姜晚音,你很聪明,都被你猜对了。你娘不过小小女官,她给哀家提鞋都不配,凭什么霸占着清淮?先帝在世时,哀家不敢胡来,先帝去世后,哀家养个面首,也不是不可以。”

“你娘挡着哀家的路,是该死!至于哀家为何会戴着你娘送给你爹的香囊,还不是因为要引起你的注意?让你多活了三年,是该杀你了。”

我早就怀疑过,香囊是不是太后故意让我看见的,若不然她怎会日日佩戴。

原来,果真如此。

“太后,你想杀我,就不怕楚玄辞恨你吗?我查过皇帝起居录,这些年来,我是他唯一宠幸过的女人,想来,我对他来说,是特殊的吧?”

“就算玄辞对你有几分情又如何?哀家是他生母,哀家当初杀了你娘,将姜家灭口,明面上看是玉妃所为,可玄辞稍加调查,便已知晓是哀家所为,他不是不知道你爹在哀家这,可他管了吗?”

看来我昨夜猜得没错,楚玄辞竟然一直都知道真相。

难怪他常在深夜郁结,独自饮酒,想来是因为这件事。

做错事的人是他生母,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又过不去自己那一关,所以才会郁郁寡欢。

人人都一样,若换做我,我娘亲做了错事,我亦会期盼她能回头是岸,不会赶尽杀绝。

太后下令:“来人,杀了她!”

“慢着。”我毫无惧怕之意,“太后,你以为我来之前没给自己留过后路吗?你若是敢杀了我,楚国的江山就完了。”

太后冷嗤,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笑话,姜晚音,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没了你,楚国的江山照样会千秋万代。”

剑悬在颈上,我依然能泰然处之:“我腹中已有了皇嗣,这个皇嗣将会是楚玄辞唯一的血脉,以后不会再有了。”

“因为,我怀上皇嗣后,在他的膳食里下了绝嗣的药。”

“若是你杀了我,楚国的江山将会后继无人,你若是想冒这个险,大可试试。”

14

“不可能!”太后不信,连忙命人去请御医来给我诊脉。

她越想越气愤,一掌掴在我脸上,质问道:“姜晚音,你这个毒妇,你当真给玄辞下了让他绝嗣的药?你怎么敢?”

我舌尖尝到了血腥的味道,眼眸泛着一抹猩红,妖艳而疯魔:“我有何不敢,我已经家破人亡了啊,若是报不了仇,拉上楚国江山陪葬,倒也不算亏。”

太后被我的神色吓住,有那么一瞬间,她真以为我敢做出这么疯狂的事情来。

御医来了,替我诊脉。

最近我在膳食里加了会产生假孕脉象的药膳。

因此,御医诊过脉后,禀道:“禀太后,晚妃娘娘已有三个月身孕。”

“什么……”太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将眸底的杀气压了又压。

她挥手遣退御医,随后对我说:“姜晚音,待玄辞回来,哀家再处置你,你以为怀有龙嗣,哀家就动不了你了?你若是当真敢给玄辞下药,哀家会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想必太后已经在脑中设想了一百种弄死我的方式。

正巧,我也在想怎么先弄死她。

哪怕不能全身而退,至少,我要让仇人死在我前头!

太后不敢拿楚国江山后继无人来赌,毕竟,她就只有楚玄辞这一个儿子。

若是楚玄辞生不出子嗣,到时候皇位旁落他人,她就真的成了楚国的千古罪人。

太后命人松开我,我大摇大摆离开了寿安宫。

太后气得砸碎了价值连城的古董花瓶,咬牙切齿道:“姜晚音,你和你娘一样让哀家恨之入骨!哀家定要让你死得比你娘更惨!”

走在宫道上,我才察觉背上沁出了薄汗。

方才是兵行险招,只能助我暂时脱困。

我给楚玄辞下药是假,只要他归来,让御医一查,便能拆穿我的谎言。

复仇之路如履薄冰,我要加快杀太后的速度,让她措手不及。

翌日一早。

我听婢女说,皇帝昨夜后半夜风尘仆仆回宫。

他刚走到我的寝宫外,便被太后的人请过去了。

楚玄辞竟也从去皇陵的路上折回来,看来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洗漱完毕,走到窗台,将养了三年的一株草药剪下一片翠叶,用手帕包好。

婢女问:“娘娘,陛下刚下早朝,您要去御书房找他吗?”

我摇头:“不必了,去司膳局。”

楚玄辞来司膳局找我的时候,我刚将一份膳食做好,装在食盒里,让婢女去太后寝宫送膳。

楚玄辞的神色告诉我,他已经知晓了昨晚发生的一切。

可他对我依然温柔,牵着我的手,朝我的寝宫走去,“晚音,换个地方说话。”

进了房,他反手将门关起来。

“听御医说,你怀上龙嗣了?”他脸上并无喜色,想来并不相信御医的话。

“既然御医那么说,想来是怀上了吧?”我下意识将目光望向别处。

“朕倒是希望你怀上。”楚玄辞轻叹,话锋一转道:“朕三个月没碰你,你怀有两个月喜脉?”

前段时间,我从竹林小屋回来后,楚玄辞确实有三个月不曾碰过我。

直至前日夜晚,他才在我寝宫留宿。

起先我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疏远我。

前夜才想明白一件事。

我笃定楚玄辞不会杀我,所以昨夜才会在太后面前口无遮拦,谎称有孕来脱身。

我默而不言,楚玄辞又问:“你对母后说,你给朕下了绝嗣的药?”

我矢口否认:“没有,陛下的膳食都有专人验毒,臣妾不会,也不敢在里面做手脚。”

楚玄辞知道我满口胡话,他将我拥入怀里,声音沙哑:“晚音,朕该拿你如何是好?”

我双手攀上他的后背,再抱抱吧,等事情结束后,就没有机会了。

15

太后死了,她中剧毒而亡。

司膳局有一道菜,名叫千叶翡翠豆腐,用绿叶包裹着豆腐送入嘴里,豆腐的嫩滑与绿叶的清香融合在一起,味道极好。

这道菜,是我爹亲手教我做的。

他说,有一种毒草和包裹翡翠豆腐的绿叶很像,千万不能搞错了,否则会吃出人命。

辨别的方法是从绿叶的纹路上来辨别。

那日我采下一片毒叶,和别的普通绿叶掺在一起,铺在豆腐之下。

那道膳食送去给我爹后,我料定他能认出是我做的。

我更料定他能在普通的绿叶中,找出那片有毒的叶子。

他对太后历来冷淡,被囚禁三年亦不曾妥协。

那日,他破天荒唤竹儿去请太后来陪他一起用膳。

他亲自夹起那块用毒叶包裹的翡翠豆腐送进太后嘴里。

太后以为我爹为了保护我,向她妥协了。

她含笑咽下,毒药穿肠而过,她口吐鲜血,一命呜呼。

楚玄辞兴许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日,他对我没有半句责备之言,厚葬了太后,将我爹爹关入天牢。

大仇得报,如今我唯一要考虑的是,如何让我爹爹我脱身。

至于我自己,无所谓了。

太后下葬那日,楚玄辞没有回宫。

我知道他在哪里,他在林间木屋。

我出宫,直奔林间木屋。

他果然坐在院中的茶桌旁煮好茶等我。

他是楚玄辞,也是暮寒。

这一次,他没有戴面具。

想来是已经没必要在我面前隐藏身份了。

所以细节都能对上,他以前为何不敢以真面见我,是因为他一早就知道,杀我娘亲,灭我满门的人是太后,他的生母。

他问我报仇后,有何打算,我说想要找一个志同道合的人浪迹天涯,他注定不会是那个人。

他是天子,肩上担负着家国天下的重担,怎么可能陪一位女子浪迹天涯?

他说他有家室,是因为他是皇帝,后宫佳丽三千。

他也知道,我和他没有未来,所以他一直在克制着对我的感情。

他曾用暮寒的身份问我会不会爱上楚玄辞,是对我的试探。

那时我还不知道他是楚玄辞,我摇头,语气笃定告诉他:“不会,他只是我复仇路上的垫脚石罢了。”

想必当时,正是因为这句话寒了他的心,所以他从林间木屋回去后,开始冷落我。

既然没有未来,他又何必沉溺在我的虚情假意中?

可他终归对我有情,他虽没有帮我复仇,却也一路纵容我。

如今,我间接杀了他母后。

他对我恐怕是又爱又恨,不知该拿我如何是好。

我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静:“暮寒,我大仇已报,如今唯一的希望是你放过我爹爹,至于我,任凭你处置。”

16

楚玄辞没有接我的话,他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是从何时起,发现朕是暮寒?”

我如实答:“你去皇陵祭祖前一夜。”

那一夜,我摩挲着他的指尖,在食指侧面摸到一块薄茧。

是那日在林间小屋,他被炭火烫伤留下的痕迹。

另外还有一个细节,暮寒身上的香极淡极淡,但是靠近了细闻,便可闻出是楚玄辞常用的龙涎香。

楚玄辞替我斟了一杯茶,轻叹道:“晚音,朕没有怪你,我母后杀了你娘,将姜家灭口,本应得到惩罚,是朕徇私枉法,包庇她。如今她尝到的果,是她种下的因。”

是啊,我是借我爹爹之手杀了太后,可我又有什么错了?

是太后先不做人,就算她是太后,也要尝到自己种下的恶果。

善恶皆有报,至于陆玉鸾,她死得也不冤。

若非因为她生性恶毒,太监和丫鬟的怂恿不足以让她犯下大错。

我娘的死,姜家被灭门,虽有太后在背后推波助澜,陆玉鸾也有一半责任。

太后和陆玉鸾是一丘之貉。

收起思绪,我问楚玄辞:“那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朕会下令放了你爹爹。”楚玄辞的情绪稳定到令人看不透他的真实想法:“至于你,天下之大,若你并非心甘情愿为朕留下来,朕不想束缚你。”

楚玄辞的意思是,不仅会放了我爹爹,若是我想走,他也不会拦着我。

回想起我们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无论是暮寒, 还是楚玄辞, 他都是一个值得我依靠的人。

可惜造化弄人,我们之间牵扯着太多恩怨情仇, 又怎么能相安无事在一起?

为了换爹爹一命, 我可以留下来, 可若是他让我自己选, 我会选择离开。

因为我还没能做到与过去和解,还没做好和他相守一生的准备。

我正欲开口, 楚玄辞将掌心放在我的手背上,挽留道:“晚音, 朕想听你说,你心甘情愿为朕留下来, 皇后之位,一世一双人, 只要是你想要的,朕都允诺你。”

我缓缓将他的手心推开, 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楚玄辞, 谢谢你纵容我, 比起余生留在后宫,我更想做一只自由翱翔的鸟。”

他的眸光暗淡下去,久久才忍痛吐出一个字:“好。”

那夜, 我策马离去。

楚玄辞站在林间小屋前望着我策马离去的背影。

夜风卷起一地落叶, 是离别的味道。

我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他嘴里溢出一口鲜血,眼眸猩红而克制。

楚玄辞信守承诺放了我爹, 我爹找了一处曾经和我娘去过的世外之地隐居, 守着我娘的墓碑以此终老。

我则租了辆马车浪迹天涯,慢慢地走走停停, 去看楚国的万里山河。

楚玄辞是一位明君,楚国江山在他的治理下, 国泰民安, 风调雨顺。

三个月后, 我被诊断出有孕。

算时间, 是他去皇陵祭祖前一夜怀上的。

肚子一日日大起来。

我在距离京城五百里外的村落买了间小木屋, 暂且安定下来。

没有我的那间林间小屋温馨, 不过也还能凑合。

楚玄辞一直有派人暗中保护我,他应该已经得知我有孕的消息。

那日,我从河边采了一束鲜花归来,远远看见院中站着一抹熟悉的身影。

楚玄辞朝我走来, 将我拥入怀里, 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思念:“晚音,是朕放不下, 你跟朕回去,还是朕抱你回去?”

我回抱住他,沉溺在熟悉的龙涎香里:“我选择心甘情愿, 被你抱回去。”

我们紧紧拥抱, 潋滟的泪光里充满了对过去的释然。

如今,我已与过去和解,也做好和他相守一生的准备。

他将我抱上回京的马车。

夜幕降临, 暮色寒凉,我靠在他的肩膀,安心睡去。

- 完 -

□ 曼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