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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节 郡主之死

第 18 节 郡主之死

我是当朝宰相嫡女,未婚夫婿是当朝太子,我的一生本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某天,宫中传来了金华郡主薨逝的消息。

自此以后,京中的世家贵族不断有人病逝、中邪、自残……

很快,京都变成了一座鬼城,我全族上下也只剩几人苟活于世。

重活一世,我回到了十八岁那年,距离郡主薨逝还有两年时间。

我想,是不是只要郡主不死就不会有那么多无辜之人死去,我的家人也能活着……

可郡主却笑着对我说:“阿眠,我累了,我终于可以解脱了,这一刻,我等得太久了。我好怕他会结婚生子,我好怕他会忘记我,我迫不及待要回去了……”

于是,我哭着将手中的匕首狠狠刺入郡主腹部,鲜血在郡主的衣服上漫延开来。

真好,郡主可以回家了。

可是,我没有家了……

1

“我累了,我终于可以解脱了,这一刻,我等得太久了。我好怕他会结婚生子,我好怕他会忘记我,我迫不及待要回去了……”郡主躺在床榻上,哀求道,“阿眠,算我求你,杀了我吧。”

“阿眠,杀了我吧。”郡主掏出一把匕首递给我,“阿眠,动手吧。”

我缓缓握住匕首,声音颤抖:“郡主,我……”

郡主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别怕孩子,我准备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哭着将匕首狠狠刺入郡主的腹部,轻声道:“郡主,再见了,阿眠祝你在另一个世界里有情人终成眷属。”

紧接着,欣华苑的门被士兵一脚踢开,众多士兵将我团团围住。

“太子妃刺杀金华郡主,其心可诛,即刻押入大牢。”

我被关进大牢的第三日,萧衍来看我了。

“你怎么那么傻。”这是萧衍说的第一句话。

“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去。”这是萧衍说的第二句话。

我笑了笑:“萧衍,郡主解脱了,我们应该为她感到高兴。”

萧衍点了点头,眼中似有雾气。

于是我又问道:“外面怎么样了?我父亲母亲还有弟弟妹妹怎么样了?”

萧衍面色僵硬了一瞬,而后笑道:“他们都挺好的,你在这里也要好好的,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我点点头,伸手摸了摸萧衍的脸:“我相信你一定能救我出去,你再忙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最近天冷,棠儿体弱,让金嬷嬷少抱棠儿出去……”

萧衍走后,我一个人蜷缩在角落痛哭了一场,萧衍一定不知道他刚刚的笑有多牵强,有多难看。

我预想得到,现在京都的世家贵族肯定死伤无数,我爹娘一定也不能免遭此难,京都就快要变成鬼城了。

我苦笑道:“重活一世又有什么用呢?我还是改变不了什么。”

如今的我,也只能待在这牢中等待死亡的到来。

“敢刺杀郡主,太子妃胆子不小啊。”

我闻声抬头,萧绎脸色阴沉地站在我的牢房前。

我笑了笑:“宣王殿下,不知宣王殿下到这儿来,有何贵干?”

萧绎打开牢门,走到我面前:“当然是来这里看太子妃怎么死的,杀人偿命,太子妃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

“本宫是太子妃,杀不杀本宫恐怕不由你这个废太子说了算。”

“哈哈哈,太子妃不会以为太子殿下会来救你吧。”萧绎把头凑到我耳边,“真可惜呢,本王那个好弟弟,刚刚死了。”

我睁大眼睛,一把推开萧绎:“你胡说什么,刚刚他才来看我。”

萧绎漫不经心道:“他刚刚是来看你没错,可就在他走出大牢时,毒发身亡了。”

“毒发身亡?”我大声质问,“你下的毒?”

萧绎拍手鼓掌:“太子妃果然聪慧,太子已死,接下来就是太子妃了。”

话毕,萧绎快步走上前来,掐住我的下巴给我灌药。

我拼命挣扎,奈何我的力气敌不过萧绎,根本不能从他手中逃脱。

“若太子妃惹本王不快,说不定本王就要朝若棠下手了。啧啧,若棠是多好的孩子呀,本王实在不忍心。”

听到若棠,我的心仿佛犹如针扎一般地疼,若是我的死能换来棠儿平安,那么死便死了吧。

也怪我这个母亲无用,不能护她一生平安。

我不再挣扎,顺从地喝下萧绎的毒药,一命换一命,可是我好不甘心啊。

2

我缓缓睁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场景,这,这不是我的闺房吗?

“小姐醒了,迎秋服侍小姐洗漱吧。”

我愣愣地看着迎秋,难道,我又重生了?

“小姐可是还没睡醒?要不要再躺一会儿?”迎秋摆着手冲我喊,“小姐,小姐?”

迎秋的话将我拉回现实,我迅速拉住迎秋的衣袖,颤抖着声音道:“迎秋,现在是哪一年?”

迎秋虽然不解,但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小姐,现在是昭宁九年。”

昭宁九年,果然,我又重生了。和上一世一样,我又重生到了我十八岁这年,距离金华郡主薨逝还有两年。

可是,尽管我再一次重生,我又能做什么呢?

上一世我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却还是眼睁睁地看着金华郡主在我面前死去,我还是没能阻止那场灾祸,京都到底还是成了鬼城。

要不我跟父亲说清楚将来会发生的一切,让父亲辞官带着一家人远离京都?

不行,行不通的,重活两世,这样的鬼话谁会相信?说不定父亲还会觉得是我中了邪。

那去跟母亲或者祖母说?

这也不行,母亲和祖母更是不会相信。

难道就这样什么也不做,静静等待两年后的死亡降临吗?

“小姐,门房送来了一封信,说是小姐一位故友送来的。”画秋将信递给我。

故友?会是哪位故友给我写信?

我快速拆开信封,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纸上只有六个字:百味园,翠芳阁。

看见信上的字迹,我的心加速跳动,心情激动万分,难道他也重生了?

我将这封信塞进衣袖,面上不流露出半分情绪,转身吩咐道:“备马车,我们去趟百味园。”

踏上百味园阁楼的每一步,我的心狂跳不已,甚至不小心踩空了一个阶梯。

“小姐小心。”迎秋惊呼。

幸好画秋在我身后将我扶住,我才不至于跌落下来。

“小姐可有大碍?”画秋问道。

我摇摇头:“我无事,走吧,我们赶紧上去。”

我站在翠芳阁的门前踌躇,始终不敢推开这扇门。我希望里面的人是他,又希望里面的人不是他。

“小姐为何不进去?要不要迎秋帮小姐开门?”迎秋问道。

我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我自己进去就好,你们俩在门口守着。”

于是我鼓起勇气推开这扇门,步履轻缓地朝里面走去。

3

看到那人的面容后,我积蓄已久的情绪突然爆发,哽咽道:“萧衍。”

萧衍此时就站在我眼前,离我只有几步之遥。

“萧衍!”我哭着朝他跑去。

萧衍抱住我,眼眶发红,轻声道:“是我,我是萧衍。我来找你了。”

平复心情后,我不由问道:“萧绎说你死了,你怎么会……”

我有太多太多话想问萧衍,我还有种劫后余生的喜悦,这次的重生里,我不再是孤身一人,我终于有了可以并肩作战的人。

“我的确死了,不知何时被人下了毒,刚走出大牢就毒发身亡。”萧衍搂着我继续说道,“可是等我再睁开眼睛,我就发现自己躺在东宫的床榻上。”

“我当时没想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直到看见小安子,我才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于是我问小安子现在是何年,小安子说是昭宁九年。”

“后来,我就马不停蹄地出宫,写了封信约你来百味园,如若你能认出我的字迹,就说明……”

萧衍的话没有说完,我却知道他的意思。他也在赌,赌我和他一样重生了。在我来到百味园之前,他也在焦灼不安地等待着。

所幸,我们都找到彼此了。

“可是两年后,金华郡主仍会……”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止住了,萧衍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萧衍郑重问道:“景徽,所以我想知道琼芝姑姑那天究竟跟你说了什么,为什么琼芝姑姑会在两年后薨逝?”

我深吸一口气,事到如今,我只得将事情全盘托出。

“金华郡主并非真正的金华郡主,真正的金华郡主早就死了,我们所熟悉的那个金华郡主来自两千年后。”

“两千年后?”萧衍震惊又不解,“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这件事情一时之间确实让人无法相信。”我握住萧衍的手继续说道,“但是,我们没有时间了,如果京都变成鬼城确实是由于金华郡主薨逝的缘故,那我们必须在郡主薨逝前找出幕后主使。”

剩下的时间里,我和萧衍一起商量了对策,我们必须赶在金华郡主薨逝之前找出制造京都祸乱的幕后主使。

4

“小姐,今儿是夫人寿辰,老夫人特意嘱咐奴婢要给小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迎秋一边帮我梳发一边说道。

我心里知道祖母和母亲的用意,但这一世我仍旧是要嫁给萧衍的,只有进宫成为太子妃我才能接触到金华郡主,只有接触到金华郡主我才能了解到她背后更多的故事。

寿宴进行到一半,门房就前来通报母亲,说是金华郡主驾到,在明月堂等母亲。

金华郡主?再次从别人嘴里听见这四个字时恍若隔世,一时竟有些失神。

“阿眠!你随我一同去见郡主吧。阿眠?”母亲拉过我的手,“发什么愣?快随我去见郡主。”

我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跟上母亲的步伐前往明月堂。

金华郡主前几年身体抱恙,一直住在宫中极少外出。

虽说金华郡主少时与母亲是手帕之交,但自从金华郡主入宫居住后便极少与母亲书信往来。前两世金华郡主都不曾来相府参加母亲的寿宴,这一世的金华郡主又怎么会来相府?

难道……我心中不敢再细想下去。

刚踏入明月堂,就看见金华郡主端坐在椅子上。

金华郡主一见到我们便由宫女扶着从椅子上站起,母亲赶忙向前迎去。

“诗华,今日是你寿辰,想着早早要来为你贺寿,咳咳咳……”金华郡主掩面咳嗽,咳完继续说道,“但我身子骨不好,出宫前又耽误了会儿。”

母亲眼眶微红,笑道:“有劳郡主挂念,郡主近来身子可有好些?”

金华郡主摇摇头,怪嗔道:“诗华,你我需要如此生疏嘛?相比于郡主,我还是希望你叫我的名字。”说着郡主也红了眼,轻喃道:“毕竟那才是真正的我。”

母亲拉住郡主的手,将她扶到椅子上坐着,轻叫了声:“黎阳。”

黎阳?金华郡主的名字不应该叫赵琼芝吗?怎么会叫黎阳?难道母亲也知道些什么?

“这就是阿眠吧?”郡主朝母亲问道,看向我的眼神充满柔和,“许久未见,都长成大姑娘了。”

再次见到金华郡主,我不禁联想到郡主死前的容颜,明明是这么美艳的郡主,为何到最后会决心赴死呢?

郡主笑道:“说起来,阿眠这个小名还是我取的呢。时间过得真快啊,想当初阿眠还是抱在怀里的婴儿,如今都长得这样大了。”

母亲点头笑道:“是啊,阿眠小时候可乖了,吃完就睡,睡醒就吃,一点也不闹人。你有一回来相府,说阿眠抱起来就像棉花糖一样软绵绵的,又整日爱睡觉,干脆叫阿眠好了。”

“说起来也好笑,我不懂棉花糖是什么,你跟我解释说就像白云一样柔软的食物。我心想,像白云一样无拘无束,未尝不是对阿眠的美好祝愿。于是我跟相爷一商量,就决定小名叫阿眠了。”

原来我的小名还是金华郡主取的,这件事情我从不知道。如今听来倒是有点惆怅,不禁回忆起前世的事情来。

5

前世我嫁给萧衍,入住东宫后,金华郡主时常会邀请我去她居住的欣华苑小坐。我记得欣华苑的茶水点心,记得欣华苑的一草一木,还记得端庄美艳的郡主如何一步步走向死亡,最终死在我眼前。

我暗自握紧拳头,如果这一世有些东西还可以来得及扭转的话,我希望金华郡主能活着离开这里。

母亲寿辰结束后,我向母亲打听为何会唤金华郡主黎阳。

我觉得母亲一定知道些什么。

母亲沉默许久,最终只说道:“或许应该问她为什么叫赵琼芝。”

接下来,无论我再问什么,母亲都不愿回答。

我深知只要是母亲不想说的,无论怎么询问都不会得到答案。

于是我让萧衍留给我的暗卫传话,约萧衍今日午时在百味园的翠芳阁见面。

萧衍一来我便同他说明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萧衍沉思许久,只说道:“我与父皇说了娶你为太子妃的事情,过两日父皇就会下旨。大概三个月,三个月后我们就可以成婚。”

“三个月后?”

记得上一世我与萧衍的婚事足足筹备了一年,我从未想过这一世成婚时间会这么赶。

萧衍摸着我的头,笑道:“国师夜观天象,说三个月后成婚是今年你我成婚的最好时间,你知道的,父皇对国师的话深信不疑,只要国师向父皇进言,父皇就没有不允的。”

虽然萧衍极力想要掩饰心中的慌乱,但我却从他的神情和语气中察觉出了不对劲。

“是不是有什么变故?”我迫使萧衍与我面对面相视,“萧衍,你告诉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所以我们的婚事才要赶在三个月后完成?”

萧衍张了张嘴,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有探子来报,丹阳边境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批黑衣术士,擅长巫蛊之术。最开始,他们打扮成医士模样在丹阳的村寨里为百姓治病,可是近段时间以来,凡是被他们医治过的病人都离奇死亡,而且死得很蹊跷。”

“再加上你刚刚跟我说的,琼芝姑姑去了你母亲寿宴。前世琼芝姑姑一直待在宫里,极少外出,更没有去过你母亲的寿宴。而这一世很显然与上一世不同,阿眠,我们应当做好准备。”

“我想不久后一定会有大事发生。”

我点点头,环住萧衍的腰,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上:“萧衍,你说这一世我们还会死得像上一世那样凄惨吗?你说京都变成鬼城的结果我们可以扭转吗?我们能救下京都的黎民百姓吗?”

萧衍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抚摸我的后背,以示安慰。

我知道萧衍的意思,以他的性格,他做不到的事情绝对不会许诺。他没有回答就说明这些事情他根本没有把握。

6

时间一转眼就到了九月,距离我与萧衍成婚的日子还有三天。

“你终于回来了。”我摸了摸萧衍的脸,轻声道,“瘦了。”

自那日百味园见面后,萧衍便去往丹阳查询那群黑衣术士的底细,昨日夜里才回宫。

萧衍握住我的手,拉着我坐下,细细说起去丹阳的所见所闻。

“之前只听探子来报,说丹阳好几个村寨的百姓死得蹊跷,直到我去丹阳,才知道事情远比我想象中的要棘手。”

“阿眠,你敢相信吗?有的百姓被剁去双手双脚吊死在家中;有的被拔掉舌头泡在酱缸里;还有的被挖掉双眼横死街头。”萧衍的语气中充满震惊和悲痛,“更可怕的是有百姓挺着大肚子死去,肚中偶有传来婴儿的哭啼声。仵作剖尸查看,那些大肚尸的肚子里并无婴儿,只有臭水流出。”

我听得手脚生寒,我从未想过丹阳的百姓会遭遇如此非人的折磨。这比第一世的鬼城京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丹阳的百姓还有多少人活着?”

萧衍闭上双眼,轻声说道:“丹阳城内共有三千八百七十二人,如今不过剩下七百人。丹阳城中的官员都被杀害了,无一人幸免。”

哐当一声,我手中的茶杯落到地上,顿时四分五裂。

我不敢相信,青天白日之下,竟有人敢漠视王法,视人如草芥,残忍杀害朝廷命官和这么多无辜百姓。

“这件事情皇上知道吗?”

萧衍点点头:“我昨夜进宫就立马禀告父皇了,父皇说等你我成婚后,让我再去一趟丹阳,彻查真相。”

萧衍又说道:“我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或许丹阳城事件与琼芝姑姑有关。”

“金华郡主?”我心中大惊,忍不住说道,“金华郡主身体抱恙,常年住在宫中,怎么会和此事有关呢?”

“因为我在丹阳城中发现了这个。”萧衍从怀里掏出一支用绸缎包裹的金簪,说着将金簪递给我。

我拿起金簪端详。

这支金簪只能说是做工精美,是几年前京中权贵夫人们所喜爱的款式。除此之外,看不出这支金簪有何特别之处。

萧衍伸手指了指金簪末端的位置:“这里有两个小字。”

我顺着萧衍指着的地方看去,果然,有两个小字刻在上面。

等我看清是什么字后,顿时大惊失色。

“黎阳?”我颤抖着声音问道,“这根金簪是金华郡主的?”

7

萧衍叹了一口气,视线落在金簪上:“这根金簪是琼芝姑姑的无疑,并不是说刻有黎阳两个字就证明是琼芝姑姑的,而是我很清楚这根金簪的由来。”

据萧衍所说,这支金簪是长公主临终前留给金华郡主的,金华郡主很是爱惜。

说起这支金簪,就不得不提起长公主。

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姑母,与驸马育有两女,长女康宁郡主和次女金华郡主。可以说当今圣上能成功坐上皇位,长公主功不可没。

作为帮助皇帝登上皇位的最大功臣,长公主拒绝了一切赏赐,只提出一个要求,那就是将自己的嫡长女嫁给皇上,成为当朝皇后。或许是皇帝早就对这个表妹暗生情愫,又或者是碍于压力无法拒绝长公主的请求。

最后康宁郡主嫁入宫中,成为皇后。

只是康宁郡主自幼体弱多病,进宫三年,在生下前太子时难产而亡。

长公主听闻此消息大受打击,一病不起,卧病在床时要次女金华郡主嫁给皇帝成为继后,抚养前太子长大。

彼时的金华郡主已有婚约,断然拒绝了长公主的提议。

长公主自知金华郡主性格刚烈,不会轻易妥协,只好哀求金华郡主延长婚期,入宫照顾前太子至十岁。等前太子长至十岁,金华便可出宫自由婚嫁。

不知长公主是如何说服金华郡主的,世人只知道在照顾前太子的十年里,金华郡主每日都会簪上这支长公主留下的镶珠宝蝴蝶金簪。

“你看这里。”萧衍又指了指金簪上的蝴蝶,说道,“蝴蝶的翅膀处少了两颗珠子,是我七岁那年不小心弄掉的。”

萧衍语气笃定:“所以,这支金簪绝对是琼芝姑姑的。”

说到这里,令我和萧衍不解的是,金华郡主进宫二十三年,从未离开过京都,她的金簪怎么会出现在丹阳?

难道是郡主将金簪送给了其他人?

我轻声询问:“要不然你回宫后去欣华苑试探一下,看看郡主怎么说?”

萧衍点头:“也只能如此了,我真的不希望琼芝姑姑和丹阳城的事情有任何关系。”

8

次日,宫中传来旨意,说是金华郡主想请母亲进宫小叙。

听到这个消息,我的第一反应是我也要随母亲一起进宫,我想知道现在金华郡主手中究竟有没有那支金簪。

在我的软磨硬泡之下,母亲最终还是答应带我一起进宫。

“孙夫人,孙小姐,郡主在内室,请随奴婢来。”

欣华苑的宫女将我们带至内室,只见金华郡主面无血色,病恹恹地抱着汤婆子坐在榻上。

“你们终于来了。”

金华郡主看见我们,眼里才多了分光亮。

母亲上前握住郡主的手,轻声问道:“面色怎么这样差,郡主可有按时服用汤药?”

郡主点点头,露出一抹苍白的笑容:“昨日贪凉,多吃了一碗酸梅汤,身子骨就受不住了。”

母亲故作生气:“自己的身体一点儿也不知道爱惜。”

郡主看向我,笑道:“你母亲就是爱操心,平日里也没少念叨你吧?”

我轻笑了一声:“是啊,母亲整日唠叨,阿眠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你呀!还学会来郡主这告状了是不是!”母亲拿手轻点我的脑袋,宠溺道,“过两日就要嫁进东宫了,还像一个小孩子。”

郡主捂嘴笑道:“放心吧,阿眠是太子妃,宫中无人敢轻视她,就算是孩子也有太子宠着。”

说完郡主又看向母亲:“东西可有带来?”

母亲点头,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郡主。

郡主缓缓打开盒子,看到盒子里装的东西时,我一时愣住。

这支金簪是萧衍手中的那支!

郡主取出簪子仔细端看,边看边说:“这支金簪是我母亲临终前留给我的,跟着我二十多年了。”

我忍不住出声问道:“郡主的簪子为何会在母亲那里?”

郡主笑着解释:“这支簪子是我母亲早年在京都的琉璃阁买的,但簪子有些变形,所以在你母亲寿宴那日,特意请你母亲替我拿到琉璃阁整形。”

我点点头:“原来如此,阿眠瞧着这支簪子款式特别,郡主可否借给阿眠看看?”

“阿眠若是喜欢,送你也无妨。”说着郡主将金簪递给我,“自我染病以来便极少佩戴首饰,再多首饰留在我这也无用,若阿眠喜欢就拿去吧。”

我迅速查看了这根簪子,金簪末端的小字,掉了两颗珠子的蝴蝶翅膀。这与萧衍手中的那支簪子别无二致。

怎么会这样?难道长公主临终前留下了两支一模一样的簪子?那蝴蝶翅膀又怎么解释?

9

出宫回相府后,我又让暗卫传话,约萧衍在百味园见面。

傍晚,萧衍匆匆赶来,面色沉重。

“发生何事了?”我快步走到萧衍身边,问道。

萧衍拿起案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而后说道:“琼芝姑姑病危,太医说至多半年……”

“怎么会?”我难以置信道,“时间明明在两年后,为何会突然提前那么多?”

萧衍看向我,神色极其认真:“阿眠,会不会是因为我们重活一世,所以改变了历史轨迹?”

萧衍的话不得不让我认真思考。

第一世里,我虽然与萧衍有婚约,但还没等我嫁给萧衍,宫中就传来金华郡主薨逝的消息。

之后京都的百姓便在一夜之间变成一座鬼城,杀害手足、残害同类……这些场景都是我亲眼所见。

第二世里,我认为京都变成鬼城与郡主之死有关,我以为我能改变京都的结局,所以我设法提前嫁给了萧衍。

后来我嫁入东宫,日日观察金华郡主的动向,隔三岔五就要去欣华苑探望郡主,以确保她平安无事。

和郡主长时间相处后,郡主将她的一个秘密告知于我。

原来她是穿越女,她来自二十二世纪,在那个世界里,她有爱人、有家人、有朋友,在那个世界里,她能尽情地做自己。

她说是郡主的身份和深宫大院囚禁了她的一生。后来,她哀求我杀死她,她哀求我让她回到她的世界。

我犹豫过、动摇过。我想,或许京都变成鬼城并不是由于郡主之死,或许京都的灾难是由其他原因造成的。

于是,我下定决心,亲手杀死了郡主。

可惜,事实告诉我,京都的灾难确实是从郡主死的那一刻开始的。郡主一死,京都便如同第一世那样,不断有百姓病逝、中邪、自残。

这一世,我不敢再赌了,我断定京都之事与郡主之死有关。只要郡主不死,京都便可平安无事。只要赶在郡主死前查清事情的真相,京都或许也可以平安无事。

10

“对了,今日我随母亲进宫,见到了郡主的镶珠宝蝴蝶金簪。”我缓声说道,“那支金簪,与你从丹阳带回来的金簪别无二致。”

萧衍点点头:“我知道。”说着就拿出一个小盒子。

我看见这个盒子,顿时惊道:“这个盒子是郡主的!”

“你说得不错,这个盒子确实是琼芝姑姑的。”说着萧衍缓缓打开盒子,盒子里装着两支一模一样的金簪。

“你与景夫人出宫后,我去了一趟欣华苑,临走前琼芝姑姑将她手中的金簪交给我,说此簪就当作她作为长辈送你的见面礼。”

我拿起盒子里的两支金簪仔细查看,问道:“你去欣华苑可有打探出什么?”

萧衍皱着眉头说道:“我试探过琼芝姑姑,她绝对不是重生之人。”

“出宫后,我又去了一趟琉璃阁,掌柜说这两支金簪都为真品。镶珠宝蝴蝶金簪是他祖父晚年所制,世间仅此一支,他也不清楚为何会有两支镶珠宝蝴蝶金簪存于世上。”萧衍的语气越来越烦躁,“而且他说金簪上的字并非琉璃阁所刻,而是后来才刻上去的。”

我面色凝重,总觉得事情不简单:“这也太巧了不是吗?你刚从丹阳带回金华郡主的金簪,金华郡主就又送我一支金簪,偏偏这两支金簪还是一模一样的,连琉璃阁的掌柜都分不清真假。”

萧衍叹了一口气:“所以成婚后我必须再去一趟丹阳城,我总觉得丹阳城隐藏着巨大的秘密。”

我握紧萧衍的手,沉声道:“我陪你一起,不管一路上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萧衍没有说话,对着我笑了笑。

我们两人并肩坐在翠芳阁的窗前,静静地望着悬挂在空中的明月。

11

婚后第二日,我与萧衍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丹阳城。

马车上,萧衍思虑深重地对我说道:“此次丹阳之行恐怕危险重重,无论遇到何事,你都要保护好自己。”

我用手指拂开萧衍紧皱的眉头,笑道:“难道太子殿下不该说『无论发生何时我都会保护好你』吗?”

萧衍被我逗笑,正色道:“是,我一定会尽我所能,保护好我的太子妃。”

这时,马车外有侍卫禀报:“太子殿下,荔平上奏,一夜之间,荔平城死了三百余人。陛下命太子改道荔平城。”

我与萧衍脸色皆变。

一夜之间一座城内死了三百余人,这如何不让人心惊。

萧衍厉声道:“即刻改道荔平城,传驿使前来说明情况。”

驿使一到,萧衍便问:“荔平城究竟发生何事,仔细道来。”

据驿使所说,半个月前,荔平城县令不知从哪里请来几位医士,要为自家久病不起的儿子医治。

医士们刚到县令府里就立即为县令的儿子扎针,过了几日,县令的儿子竟然能下床了。县令大喜,命府中的下人们好好招待这几位医士。

起初一切都好好的,但怪就怪在县令府里有一个耳聋的下人突然变得癫狂,非说那几位医士会巫蛊之术,还说每天夜里都会听见县令府的柴房里有磨刀的声音,又说听见有人拿刀砍骨头的声音。

那个下人整日疯疯癫癫,到处跟人说县令府里发生的怪事。县令一气之下就将他赶出府,任由他自生自灭。

直到三日前,荔平城的打更人击鼓报案,说荔平城的永安巷内堆满死尸,臭气熏天。

于是荔平城众多官员联合上报朝廷,请朝廷派大臣来处理此桩事件。

我朝驿使问道:“一个聋子能在夜里听见县令府里的这些声音,那县令府的其他人呢?他们就没听到过这种声音吗?”

驿使摇摇头:“县令府里无一人听到过这些怪声,只有聋子听见了,他还说亲眼见到那些巫士行使巫蛊之术。荔平城此时是人心惶惶,都想着要去其他地方避祸。”

“一个聋子能听见声音?”萧衍冷笑道,“本宫倒要看看,这荔平城内究竟有什么人在捣鬼。”

12

我们很快抵达荔平城,马车正要驶入城门,不料却受阻。

“长安,去看看什么情况。”萧衍吩咐道。

长安很快回来禀告:“太子殿下,荔平城百姓闹着要出城,士兵们快镇压不住了。”

“本宫下去看看。”萧衍说着就要下马车。

“等等。”我拉住萧衍的手,语气坚定,“我陪你一起去。”

萧衍思索几秒后,说道:“等会儿你就跟在我身后。”

我与萧衍走到城门,只见百姓的神情中充满恐慌,争先恐后地要挤出城门。

哐哐哐,长安敲击锣鼓,开口道:“诸位先安静一下,太子昨日得知荔平城之事,特意改道前来查看。请诸位先听听太子殿下要说什么再做打算。”

萧衍走上前去,对着百姓说道:“本宫是萧衍,请诸位百姓少安毋躁。本宫在此立誓,关于荔平城之事,本宫一定会彻查到底,给百姓们一个合理的说法。”

说着萧衍拉起我的手,继续说道:“本宫与太子妃必定会誓死守卫荔平城,保护好荔平城内的所有百姓。”

城中百姓听到萧衍的话,这才半信半疑地回到家中去。

等城门口的百姓一走,萧衍便下令封锁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直至查清荔平城真相。

我们刚进城就去了永安巷。

正如驿使所说,此时的永安巷确实是臭气冲天。

腐烂的尸体被堆放在地上,无头尸、断手尸、断脚尸,无数苍蝇在尸体上嗡嗡作响……

“呕。”见到如此场景,我的胃忍不住冒酸水。

“没事吧?”萧衍替我顺背,柔声问道。

我摇摇头:“无事,只是这场景太吓人了。”

萧衍叹气道:“当时丹阳城的场景比荔平城还要让人心惊。”

很快,城中幸存的官员还有仵作都来了。

萧衍问仵作:“这些人都是同时被杀的?”

“回殿下,此次荔平城共发现三百一十二具尸体,经臣初步查验,其中一百三十具尸体于九日前被杀,七十具尸体于七日前被杀,剩下的则是五日前被杀。”

“每一次都有几十甚至上百人受害?”萧衍看向我,“这些人有的被砍掉头颅,有的被剁手跺脚,什么地方才能一次性杀害这么多人又不被发现呢?”

“屠宰场!”我脱口而出,“还得是人烟稀少的大型屠宰场!”

“这里留下一部分官兵维护秩序,仵作留在这里剖尸查验。其余的人跟我去屠宰场。”

13

我们来到一处位于山脚下的屠宰场。

据官员介绍,荔平城盛产黑猪,此处屠宰场是荔平城内最大的屠宰场,每日都要杀几十至几百头猪。宰杀好的猪肉有些送至荔平城周边的其他城镇,剩下的则由本城百姓购买而食。

“查!给本宫好好查,看看这里有没有被砍掉的头颅以及四肢。”萧衍面色凝重,厉声问道,“居住在屠宰场附近的百姓就没发现屠宰场有何异样?没听到过屠宰场有何异常声音?”

一位中年男人走上前来,颤颤巍巍道:“回禀殿下,小人家离屠宰场只有几步路,前几日小人曾在家中听到过几声喊叫。”

“那日夜里小人正要入睡,忽然听见屠宰场处传出几道嘈杂的声音,好像是在说什么不要不要的,听着像是女人的声音。”

“为何之前不禀报?”

那位中年男人挠挠头,尴尬道:“有时屠宰场的屠夫会带相好的来屠宰场过夜,小人以为那时是屠夫和女人在调情,故而没有禀告。”

“只是如今想来似有不对劲,所以连忙向殿下禀告。”

萧衍沉声问道:“有何不对劲?”

那位中年男人回忆道:“小人依稀记得,那几声叫喊声过后便传来嘭嘭嘭的声音,好像,好像是砍剁硬物的声音。”

“殿下,山林中有发现。”有士兵高喊,同时抬来几个木箱。

萧衍吩咐道:“打开看看。”

木箱一被打开,一股恶臭就从箱里涌出。木箱里装着头颅、手、脚,这些重要的身体组成部分甚至爬满了大大小小的蛆。

有些官员则被恶心得趴在地上呕吐。

萧衍捂住额头,不忍直视,下令道:“把这些木箱搬到永安巷,让仵作查验。”

“荔平城县令呢?”萧衍问道,“还有那个聋子和那几个医士,本宫要见他们。”

有官员上前回话:“回殿下,县令张作涛和那个聋子被关押在大牢,至于那几个医士,他们,他们早已不见踪影。”

“早已不见踪影?”

“是,下官派人搜遍了荔平城也没找到他们,估计是逃走了。”

萧衍沉默半晌,最后只说道:“去大牢,本宫要见张作涛。”

14

“冤枉啊殿下,臣是被冤枉的,微臣岂敢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望殿下还臣一个公道啊殿下。”一到大牢,张作涛就跪在萧衍面前大喊。

萧衍眼神示意,张作涛就被侍卫按压住。

“张作涛,你请来的医士究竟是何人?”萧衍冷声发问,“你可知荔平城死了多少无辜百姓?”

张作涛痛哭流涕:“臣经友人介绍,只知那几个医士是云游四海的高人,医术了得,故而请他们来为小儿医治头疾,其余的臣什么都不知啊!望殿下明鉴!”

“你口中的那位友人,如今身在何处?”

张作涛掩面痛哭:“臣的那位友人,死,死在了永安巷。”

萧衍冷笑一声:“如今看来是死无对证了?”

“不,臣有证据!”张作涛挣扎着喊道,“臣有证据,臣的证据就在,在家……”

原本要说出证据的张作涛突然口冒鲜血,倒地不起。

侍卫快速上前查看,随后禀告:“殿下,张作涛已死。”

“好,好,真是好极了。”萧衍气得大喊,随后命令长安:“现在立刻去张作涛家搜查,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我走到萧衍身边,挽住他的手臂以示安抚。我知道,萧衍此刻愤怒到了极点。

“那个聋子在哪儿?殿下要见他。”

我们跟随狱卒来到另一间牢房。

牢房内,那个聋子蜷缩在角落,嘴里念叨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嘱咐侍卫:“张作涛已经死了,徐樵二是我们唯一的线索,千万不能让他死。”

于是我被侍卫拥护着走到聋子面前,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聋子看向我,眼神中充满恐惧,嘴里依旧念着:“不要杀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叫什么名字?你看见了什么?”

我每说一句话,就有人在纸上写下来递给聋子。

只是聋子已经无法正常沟通了,递给他的纸他都无一例外地要吃下去。

我笑道:“徐二樵,荔平城本地人,十三岁那天双耳失聪,被爹娘卖到县令府做伙夫。但是!这些都不是你的真实身份,你的真实身份是天地会成员,我说得对不对?”

话音刚落,眼前的聋子就要冲过来将我扑倒。

只是我一个侧身,聋子就被我身旁的侍卫按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慢悠悠地蹲下来,继续说道:“而你来荔平城潜伏多年,就是为帮助你的组织杀害荔平城的百姓,是不是?”

聋子终于开口道:“你说得没错,我确实不是徐二樵,因为徐二樵早就被我杀了哈哈哈。”

我冷声质问:“为什么要杀害那些无辜百姓?”

聋子笑得很狰狞:“能成为我们天地会的刀下魂是他们运气好哈哈哈,再说了,只要杀一点人就能开创一个盛世,这笔买卖不是很划算吗?”

萧衍冷着脸,厉声问道:“为什么杀了人还要分尸?为什么选择丹阳城和荔平城?”

“杀人分尸?”徐二樵笑得狰狞,“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们明明是先将人分尸,再看着他们的血慢慢流干变成死人,怎么能说是杀人分尸呢?”

“好啊,那等会儿别怕痛,我们决定将你凌迟处死,以告亡灵。”萧衍似笑非笑,“你说说看,你身上的肉能被剐下来多少片呢?”

“你没有机会这样做。”

“将他的嘴张开!”

还是太迟了,等萧衍意识到聋子嘴里有毒药时,聋子已经咬破藏在牙后的毒药自尽了。

“愚蠢至极。”萧衍盯着眼前的尸体,面无表情地说道。

15

一路上,长福欲言又止。

我看出他心中所想,笑道:“想问什么就问吧。”

长福憨笑:“长福不解,太子妃是如何得知他不是徐二樵的?”

“还记得我们进到牢房时的场景吗?他蜷缩在角落,嘴里念念有词,但他的眼神一直有意无意地往我们这边看来。”我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在我说出张作涛已死那句话时,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身体也没有之前紧绷了。很明显,他听得见声音,并非是聋子。”

“所以太子妃是诈他的!”长福兴奋道,“太子妃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只是知道他并非徐樵二。”

“可是太子妃又是如何知道他是天地会成员的?”

萧衍看向长福,不耐烦道:“吵死了,要是不想坐马车就下去。”

“哎,属下立刻下车!”说完长福就跳下马车。

“噗,长福挺可爱的。”

“是,比他哥哥长安傻多了。”

我和萧衍相视而笑。

“不过话说回来,此事涉及天地会,难免有些棘手。”萧衍的脸色又沉重起来。

我与萧衍皆知天地会是邪教组织,此组织自成立以来频频与朝廷作对,不知残害多少无辜百姓。

既然荔平城之事的背后主使是天地会,那么丹阳城之事说不定也是天地会策划的。

“我们必须去一趟丹阳城,为了琼芝姑姑,也为了天下百姓。”萧衍握住我的手,看向我,认真道,“阿眠,此程万般凶险,你……”

我迅速将手掌覆在萧衍嘴上,堵住他剩下的话:“我既已嫁你,就一定会与你共进退。萧衍,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我从未后悔嫁给你。”

萧衍伸手搂住我的肩,语气低落:“万一丹阳城之事连同荔平城之事都与琼芝姑姑有关,那该如何是好?”

“说到这,我想知道为何你那日说郡主不是重生之人?”

“那日我去欣华苑与琼芝姑姑喝茶,讲起了陈年往事。”萧衍低头说道,“话语间我故意将蒋庭舟刻的木雕掉落在地上,琼芝姑姑却问我这木雕是不是我雕刻的。要知道,她前世知道这是蒋庭舟雕刻的便将木雕日日夜夜带在身边。”

“如此说来郡主并不知道那木雕是蒋庭舟依着郡主的样子刻的,郡主根本没有前世的记忆!”

“不错。”萧衍点头,“由此我猜测琼芝姑姑并不是重生之人。”

16

马车行至永安巷,长安也带来了关于县令府中的消息。

“殿下,属下带人里里外外搜查了县令府,发现了这个。”长安递来一本册子。

萧衍接过册子翻阅,突然脸色大变。

“怎么了?册子里记录的是什么?”我从萧衍手中拿过册子查看。

“这,怎么会这样?”我忍不住惊呼,随即四处张望,而后全身发冷。

这本册子里生动地记录下了此时此刻的场景——永安巷的地面上到处铺盖着白布,微风轻起,白布微微掀动,露出被遮盖住的无头死尸。我与萧衍还有一众将士站在永安巷,我从萧衍手里夺过册子……

“萧衍。”我嘴唇微动,双腿不由发软,“我们,我……”

萧衍眼疾手快地扶助我,嘴上安慰着:“别怕。”语气中却难掩他的慌乱。

我继续翻看册子,接下来是——萧衍扶着我走到一口井边,命将士下井查看;下井的将士从井内捞出一个又一个身穿黑衣长袍的死人……

我紧紧抓住萧衍的手臂,内心的恐惧在此时到达了顶峰,眼神不由自主地紧紧盯住那口距离我们十步之遥的水井。

我们如册子上所画的那样,一步一步走向那口水井。

“来人,下井。”萧衍咬紧牙关道。

事实证明,那本册子上的图不是随便乱画的,图上的一切都是真的。那是一口枯水井,下井的将士真的从井里捞出了十具身穿黑色长袍的尸体。

我再也撑不下去了,眼睛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等我醒来时,萧衍就坐在我床边。

“你醒了?”

“事情怎么样了?”

我与萧衍同时开口。

我起身靠坐在床榻上,萧衍递来一碗药,轻声道:“你昏睡了两日,大夫说你这几日没休息好,又受了惊,所以才会昏倒。这碗药是安神的,不烫了,快喝吧。”

我一口气喝完了药,接着问道:“事情到底怎么样了?那本册子是谁画的?幕后主使是谁?”

萧衍自嘲般地轻笑:“不知道,都不知道,什么也没查出来。所有线索都断了,我们只知道,从井里捞出的十具尸体就是给张作涛儿子治病的医士。”

“该死的人死了,不该死的人也死了,只有我们在死胡同里被骗得团团转。”

“萧衍,我们一定会知道真相的。”我安抚道,“只要我们不断查下去,我们早晚会查出真相的,我们会给死去的无辜百姓还有他们活着的家人一个交代的。”

“真相吗?”萧衍说道,“真相就在京都。”说着萧衍就把册子的最后一页翻给我看,上面只有四个字:金华,京都。

这个金华指的是一个叫金华的人还是金华郡主?如果指的是郡主,那郡主和京都之间有什么关系,或者说郡主和这一连串的事件之间又存在着什么关系?

“那我们要直接返回京都吗?”

“不,我们还得去趟丹阳城。”萧衍又说道,“我总觉得,丹阳城里还有些东西是我上次去时未曾发现的。”

17

三日后,我们快马加鞭到了丹阳城。

稍作休息后,我提出要去萧衍曾经去过的地方看看。

“你不必勉强的。”萧衍认真说道,“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好,我去……”

“不,我要去,我们一起去。”我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萧衍终是没能拗过我,只好带我来到一间宅院。

“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我不解地问道。

“琼芝姑姑的簪子就是在这里找到的。”萧衍拉着我的手踏入一间屋子,“但是这间屋子许久无人居住了,我们再看看,说不定还有什么线索。”

刚踏入屋内,我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恶臭。

我拉住萧衍的手臂,问道:“你有闻到什么味道吗?”

萧衍点点头,随后我们分头在屋内找寻那股味道的来源。

“萧衍,在这!”我惊呼,“这里有一具棺材。”

萧衍闻声走来,顺着我手指着的方向看去。

一张高脚木床下面放着一具棺材,一具被钉死的棺材。

萧衍命人将棺材撬开,棺材里面躺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除此之外还有一块淡青色的帕子覆盖在男子胸前。

见此场景,萧衍又命仵作前来查验死尸。

“太子殿下,此人起码死了半月有余。”仵作剖验后告知萧衍,“应该是先被人用迷药迷晕,而后再装入棺材。依臣之见,此人是被活活憋死的。”

“活活憋死?”萧衍不解,“为何他死了半月有余可尸身却无半点腐烂的痕迹?”

这也是我想问的,按理说死去的人无论在什么样的环境下尸身都会开始腐烂,可此人的尸身却完好无损。说他死了,倒不如说他是睡着了。

如果他的尸身并无腐烂,那么我们进门时闻到的那股味道又是什么?

“殿下,是死老鼠!”长安从床底下不起眼的角落里拖出一窝死老鼠。

我与萧衍相视一眼,料定这一切都是有人在背后搞鬼。从三个月前的丹阳城再到荔平城,再到现在的丹阳城,我们所走的每一步,都是别人算好的。

想到这,我不由得后背发寒,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怕了,如果不能快点找出这个人是谁,恐怕后患无穷。

特意用死老鼠引诱我和萧衍发现这具棺木,再告诉我们棺木里的人死了许久而肉身却不腐烂。他究竟想干什么?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殿下可有听说过万花散?”仵作说道,“古书中记载,百年前的陇北仙山曾有位老道士研制出了一味丹药,名为万花散,若活人死前服用,可保死后肉身不腐。”

“你的意思是此人服用了万花散?”我问道。

“回太子妃,臣只是看此人肉身不腐,才想起了万花散的故事。”仵作又说道,“但臣只在古书上读过这个故事,至于世间是否真的有万花散的存在,臣实在不知。”

18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块淡青色的帕子上,帕子上绣着一丛腊梅。

我伸手拿过帕子细细察看,突然,我的心猛地一惊,只因为我在帕子的左下方见到了一个小字:阳。

我不敢相信,又仔细查看了腊梅的绣法。

戗针!是金华郡主喜爱的刺绣针法。

莫非眼前的人与郡主相识?

萧衍见我脸色突变,便接过帕子查看。萧衍虽然不懂刺绣针法,但他看到那个阳字时也明白了我的所想。

我与萧衍四目相对,想要查清一切,却不知如何查起。每一次,就在我们快要接近真相的时候,那些人都无一例外地死了,每一次都功亏一篑。

一种无力感深深笼罩着我与萧衍,听天由命的颓废想法从心里冒出了头,或许我们什么都做不到,我们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大昭的百姓。或许历史会再次重演。

“殿下,京中传来急报。”长福急匆匆地走进来禀告。

“讲!”

“自我们到达荔平城后,京中不断有孩童丢失,至今为止,已有十七名孩童不知所终。”长福又接着说道,“丢失的孩童大部分都是权贵子弟,礼部尚书家的小孙子还有兵部侍郎的幼子都不见了。此时的京城已经闹翻天了。”

一时间,屋内无人敢说话。

“回京都吧,既然那个人想让我们回京都,那我们就回京都。我倒要看看那个躲在暗处见不得光的人到底是谁。”萧衍开口道,攥紧帕子的右手握成了拳头。

“把棺材里的死尸一起带上。”萧衍朝侍从吩咐道,“备好马车,我们连夜回京。”

我们到达京都时,已经是七日后了。

这七日里,京都丢失孩童的数量达到了二十四人,也就是说,我们一日未抵京,京都每日都会有一个孩童丢失。

19

东宫内。

嘭的一声,萧衍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他是挑战皇家权威!”萧衍骂道,“残害无辜百姓,如今连孩童都要下手,简直是丧心病狂!”

萧衍刚从养心殿回东宫,皇上告诉萧衍,丢失的二十四名孩童中已有三人死亡,尸体顺着护城河漂到怡兰坊,被几个歌姬发现后向官府报了案。

皇上要萧衍七日内查清此事,抓出幕后黑手。

“我们去找郡主吧,我们从丹阳带回来的死尸说不定和郡主有关系。”我认真说道,“我们去找郡主问清楚,郡主一定会如实相告的。”

“可是,琼芝姑姑抱病已久,我担心此事会刺激到她。”萧衍犹豫道。

我的目光直视萧衍,郑重说道:“回来路上我就一直在思考,为何郡主身体久病不愈?为何郡主的病一天比一天重?为何那副棺材里会有郡主亲自刺绣的手帕?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好像与郡主存在某种联系?”

“萧衍,如果我们继续坐以待毙,恐怕会死更多的人。”

“郡主是慈悲之人,如果她知道已经死了这么多人,她一定也会心痛的。郡主抱病在身不清楚外面发生的一切,我们必须将实情告诉她。”

萧衍被我说动,我们正要去往欣华苑时,养心殿传来噩耗,皇上突发恶疾,口吐鲜血不止,昏了过去。

我们赶到皇上寝宫时,太医刚为皇上扎完针。

“太医,我父皇如何了?”

太医朝萧衍行了个礼,小心翼翼道:“回殿下,皇上日夜劳累,久病成疾,如今伤至内腑,恐怕……”太医最后的话没有说出来,只是摇了摇头。

萧衍听后身子忍不住踉跄了一下,我急忙上前扶助萧衍。

“张忠全!”萧衍怒道,“父皇身体有恙你为何不早说?”

“太子殿下。”张忠全连忙弯腰跪下,“是皇上不让奴才说呀,这些年都是皇上硬撑过来的,皇上总说要将大昭治理得更好一些再交到您手上。因此皇上日夜操劳,奴才也不敢向您透露半分啊。”

这时,皇后娘娘也来了。

年过半百的皇后依旧美艳绝伦,仿佛岁月格外宽待她,一点都没在她脸上留下痕迹。

皇后娘娘打量一圈在场的人,然后挥一挥手,吩咐道:“都下去吧,本宫有话要对太子和太子妃说。”

“皇后娘娘,这……”张忠全想要开口说什么,却被皇后娘娘骂道:“狗奴才,本宫让你滚你就滚,少在这里碍本宫的眼。”

待所有人都退下后,皇后娘娘便朝龙床上的皇上睨了一眼,冷哼道:“老东西!”

“母后?”萧衍听到皇后的话后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在场的我也是一样震惊,皇上与皇后素来伉俪情深,我还从未见过皇后娘娘对皇上这个态度。

皇后娘娘瞥了一眼我和萧衍,问道:“怎么?被本宫吓到了?”

“实不相瞒,本宫等这一刻已经等很久了。本宫在老东西那里所受的耻辱已经够多了,更何况,老东西活得够久了,这江山也该让出来了。”

皇后的话让我和萧衍明白,皇上突发恶疾并不是偶然的,是皇后有意为之的,皇后给皇上下了毒。

“坐吧,你们不是有很多事情想知道吗?”皇后对着我们说道,眼神里看不清任何情绪,“这些事情憋在本宫心里也够久了,是时候让你们看清楚他的真面目了。”

20

“你们的父皇,简直是一个禽兽,不,他比禽兽还要不如。”皇后原本平静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你们以为丹阳城、荔平城死了那么人是惊天惨案,殊不知你父皇曾经下令屠杀了一座城。”

“为了他的修仙道,他竟敢残忍杀害大昭一座城的百姓,他不是刽子手,但他比刽子手还要可恨。”

“怎么会?”萧衍不可置信地摇头道,“不会这样的,父皇他……”

“你以为你父皇是什么好人?”皇后娘娘拉着太子走到皇上床前,说道,“你好好看看他,看看他的人皮底下藏着怎样一颗狠毒的心。”

“萧绎为何会被废?是因为他肖想郡主!可真正想要得到郡主的却是你的好父皇!他们父子俩一个德行,都让本宫恶心!”说着皇后叹了一口气,“萧绎那孩子本不该如此的,要不是你父皇从中作梗,郡主就不会入宫,萧绎也不会……”

“但说到底,郡主才是最无辜的那个。年纪轻轻进宫照顾姐姐的孩子,未婚夫婿却被自己的姐夫给害死,姐夫和外甥都想得到自己。深宫困住了她半生,就连死都要死在这个地方。”

“什么?”萧衍艰难开口,“蒋庭舟是父皇害死的?”

“不然呢?”皇后冷哼一声,“你以为当年援军为何迟迟不到?当然是你父皇下旨延缓发兵,硬生生把蒋庭舟拖死在孤城。他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只是他没料到,蒋庭舟的死会让郡主大病一场,直到现在都久病不愈。”

“他以为他杀人炼丹就能拯救郡主的命?真是可笑!他以为他是九五之尊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可是老天有眼,郡主永远爱着一个死人都不会爱上他。”

我听闻皇后的话不由得捂住嘴,我从不知道郡主与皇上之间还有这段往事,皇后说郡主才是最无辜的那个,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年轻时嫁给无权无势的皇子,好不容易有一天自己终于能成为皇后了,却被长公主横插一脚,将康宁郡主送进宫当了皇后,她却沦为天下的笑柄。

明明与皇上吃苦、共患难的都是她,她却只能在康宁郡主死后才能成为继后。最令人难过的是她的丈夫从未爱过她。

“母后。”我忍不住唤了皇后一声,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皇后拉过我的手笑了笑:“不要可怜本宫,本宫也从未爱过他,他根本不值得本宫去爱。本宫前半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族荣耀,为了自己的孩子。后半生,本宫想为自己而活。”

“母后的意思是父皇永远醒不过来了?”萧衍问道。

皇后朝龙床上的人看去,眼神冰冷:“当然不是,他会醒的,他得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21

皇后离开后不久,张忠全进来禀告,说是靖南王来了。

靖南王?皇上的胞弟,那个云游四海已久的靖南王?

我与萧衍相视一眼,皆不解。宫内明明封锁了皇上病重的消息,向来行踪不定,难以找寻的靖南王为何偏在这个时候进宫?

“太子殿下,可要让靖南王进来?”张忠全又说道。

听见这声音,我心里有了主意,刚刚皇后在时,将宫女、太医连同张忠全都赶了出去。能向靖南王通风报信的只有张忠全,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靖南王就说明靖南王云游都是假象,他一直待在京都,并且密切关注着宫里发生的一切。

这位靖南王怕是野心勃勃,来者不善。

“请靖南王进来。”萧衍说道。

靖南王进来后与我和萧衍寒暄了一阵,突然话锋一转,问道:“听闻太子与太子妃前段时间去了荔平城和丹阳城,如何,那里的百姓还好吧?”

萧衍言简意赅:“我们已将真凶捉拿归案。”

“噢,是吗?”靖南王脸色微惊,不过两秒便恢复了正常,“荔平城与丹阳城的惨案着实让本王心痛不已,如今真凶已经抓到,也算是对那些无辜死去的百姓的告慰了。”

我笑道:“听闻皇叔前段时间去了青州,青州有名的便是白茶,不知皇叔可有带些好茶回来?”

“当然。”靖南王答道,“本王带回了不少好茶,若太子妃喜欢,本王即刻让人去取。”

“皇叔许久未归,本宫也许久未曾与皇叔叙旧了。”萧衍说道,“皇叔不妨留在宫内,晚些到东宫吃完晚膳再回去。”

“贤侄邀请,本王自然不会拒绝。但本王刚回京都,还有好多事情未曾处理,还是先回王府一趟,晚些再去东宫吧。”

靖南王走后,我们把长安和长福留在皇上寝宫,以防事端发生。

刚走出皇上寝宫,我突然想起什么,一下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萧衍问道。

“不对,不对不对。”我说道,“皇后娘娘说郡主是因为听到蒋庭舟身亡的消息后才久病不愈的。”

萧衍点点头:“是,那时琼芝姑姑得知蒋庭舟身亡后一下子昏了过去,醒来便不吃不喝,日日以泪洗面,身子就是那时不好的。”

“错了。”我斩钉截铁道,“上一世郡主临死前明明喊的是陈峪,不是蒋庭舟!我们一定还有事情没弄清楚,我们必须去一趟欣华苑问清楚实情。”

“对了,把那副棺木也带上。”我又补充道。

22

我们到欣华苑时,郡主正在院子里赏花。

郡主一看见我们便笑道:“衍儿,阿眠,你们怎么来了?”

我笑着将身上的披风披到郡主身上:“外面风大,郡主当心受凉。”

郡主一脸慈爱地拍拍我的手:“无妨,在冬日里赏花是与夏日、秋日有所不同的。”

“哪里不同?”

“夏秋季节里可没有腊梅。”郡主笑道,“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一阵思索,我终是拿出了那方淡青色帕子。

我将帕子递到郡主面前,轻声问道:“郡主可认得这帕子?”

郡主接过帕子,眼睛顿时湿润了,她问道:“这帕子从何而来?”

“在一副棺木里发现的。”萧衍艰难说道,“它,它被人盖在胸口上,对那人来说,这帕子或许是他全身上下最珍贵的东西。”

“他在哪里?”郡主颤抖着声音问道,“我可以见见他吗?”

萧衍点点头,命人将那副棺木抬进欣华苑的院子里。

当棺木被打开的那一刻,郡主整个人突然瘫倒在地,嘴里低喃道:“陈峪?怎么会?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我与萧衍合力将郡主扶起,郡主站起来时却推开我们的手,颤抖着朝棺木走去。

接着,欣华苑传来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声,郡主哭着将手伸到棺木内,小心翼翼地触碰棺里那人的脸,手与脸接触到的那一刻,郡主慌忙伸回手,嘴里一直说着:“不可能,不可能。”

我走上前拥住郡主,轻声劝道:“郡主跟我们讲讲吧,他是谁,蒋庭舟又是谁。我们所剩的时间不多了,丹阳城和荔平城死伤无数,下一个地点很可能就是京都,我们需要知道真相挽救百姓。”

郡主听闻后,不可置信道:“丹阳城和荔平城怎么了?为何会死那么多人?京都又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与萧衍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郡主,包括前两世的事情。

郡主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随我进屋吧,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随后又看向那副棺木:“把他抬进来吧,外面风大,我怕他冷。”

待我们在屋内坐下后,郡主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是:“陈峪就是蒋庭舟。”

陈峪就是蒋庭舟?郡主此言一出,我与萧衍既震惊又不解。

郡主又继续说道:“陈峪也穿越了,在我穿越到大昭的第二年,他穿成了国公府世子蒋峪身上。那时我们想,如果我们都回不去原来的世界,只要能在一起,在这个世界也未尝不可。但他死了,死在孤城之中,我连他的尸骨都没见到。”

“萧衍,你说你父皇是不是太狠了?”郡主说着掀起衣袖,露出手臂上的一道疤,“就因为我的脸与康宁郡主有些相似,你父皇就把我困在深宫二十余年。”

那道疤,是十年前皇上晚宴上喝醉了酒来欣华苑逼迫郡主与他欢好时,郡主挣脱时留下的疤痕,要不是郡主以死相逼,只怕郡主也会成为后宫佳丽中的一员。

我拿出镶珠宝蝴蝶金簪,朝郡主问道:“那郡主可知这两支金簪是怎么回事?”

郡主接过金簪,神色不明,又看向棺材里的陈峪沉默了一阵,而后说道:“可能是时空重叠了。”

“时空重叠?”我不解道,“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不同世界的时间线重叠在了一起。”郡主叹了口气,“你们知道的,我并不属于这个时代,我来自二十二世纪。在我们那个时代,我们已经能探索宇宙了,我们发现我们所处的世界可能有很多个时空,只是每一个时空经历的时间线不一样。”

“简单来讲,你们的重生和我的穿越都是磁场原因,我们掉进了时空裂缝。而这一世是之前几世所有事件结合起来的结果,所以另一个时空的镶珠宝蝴蝶金簪也出现在了这一世里。”

“陈峪也掉进了裂缝,先是穿成了蒋庭舟,蒋庭舟死后,陈峪再次回到这个世界,但这一次他没有穿成任何人,他一直保持着自己原来的面貌。”

“所以我们可以理解为,陈峪再次来到这个世界是来找郡主的?”我问道,“可是陈峪要来找郡主也应该来京都,为何会去丹阳城呢?”

“什么?你们是在丹阳城找到陈峪的尸体的?”郡主错愕地问道。

我点点头:“我们找到他时,他已经死在了棺木里,仵作查验后说他是被人先用迷药迷晕,然后被困在棺木里活活憋死的。”

23

郡主听完后,脸色比刚刚还要苍白,捂住胸口露出痛苦的表情,说不出一句话来。

屋内静悄悄的,郡主隐忍着声音在啜泣,我和萧衍围在郡主身旁不敢出声打扰。

这时,屋外传来侍从的声音:“太子殿下,皇上醒了。”

话音刚落,郡主顶着红肿的双眼问道:“他怎么了?”

我将事情的缘由告诉了郡主,郡主苦笑道:“皇后娘娘不该入宫的,如此清雅高洁的人不该沾染宫中的污秽。”

“罢了,我在欣华苑待了半辈子,不想连死都在这里。”

“郡主。”我心情复杂地唤了一声。

郡主拍拍我的肩,笑道:“好孩子,我知道我时日无多了,不管怎么样,我都会为你们拖住时间。但我只有一个请求,不要死在宫里。”

郡主拉着我的手,恳求道:“帮帮我好吗?在我死前带我离开这儿。”

这一幕又让我想起了前世,前世的郡主也是如此哀求我的,她求我杀死她,她求我让她回家。

郡主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看着郡主的脸,郑重地点头:“好。”

走出欣华苑时,已是黄昏,我们去到皇上寝宫时,宫女在喂皇上喝药。

我与萧衍走到龙床前,喊了声父皇。

皇上虽醒,却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太医说皇上是中风了,无药可医。

看着眼前的皇上,我实在不敢想象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人竟会下令屠杀一座城,明明那些人也是他的子民啊。

皇上一醒,后宫的妃子们都纷纷赶来,只可惜,他们被皇后拦在了外面。

这时,靖南王从殿外快步走来,看样子,他得到的消息也不晚。甚至可以说,比我们还要早知道皇上醒了的消息。

靖南王一到,便趴在皇帝床前挤出了几滴泪,假惺惺道:“皇兄醒了,真是可喜可贺。臣弟就说,皇兄洪福齐天,一定会没事的。”

看见靖南王的嘴脸,我连装都不想装了,直言道:“皇叔,够了。父皇不能说话,也给不了你什么回应,你就别演了。”

“演什么演?本王是疼惜皇兄,你以为你是太子妃就可以对本王不敬吗?本王可是皇上的胞弟,一母同胞!”

靖南王听后暴跳如雷,冲到我面前,指着我骂,却被萧衍挡了回去。

“皇叔,请自重。本宫的太子妃可不是谁都能碰的。”

靖南王大笑,露出真面目来:“你以为你是太子这江山你就坐定了吗?若本王想跟你争,你这太子也只不过是个摆设。”

“皇叔肯露出真面目了吗?”萧衍语气变得严厉起来,“说!丹阳城和荔平城之事是不是你做的?”

靖南王冷哼一声:“本王倒是小瞧你了,也对,能坐上太子之位多多少少也有两把刷子。”

“不过本王很好奇,你是何时得知我是幕后主谋的?”

我抢过话头:“当然是现在才知道的,还是皇叔亲口承认的。不过诈你一下,你还真的承认了。”

我又嘲笑道:“青州根本不产白茶,盛产白茶的是闽地。皇叔,以你的谋略想要坐上皇位,恐怕有点难。”

靖南王眯着眼睛,狰狞道:“你以为嘴皮子耍得过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继承皇位吗?别太天真了,此刻殿外布满了我的亲兵,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就会立刻冲进来将你们押下。”

我与萧衍相视一眼,笑道:“要不皇叔试试?看看冲进来的是我们的羽林卫还是你的亲兵。”

靖南王听后脸色大变,直摇头道:“不可能,你们不可能比我早的。我筹划了五年,你们不可能赢过我的。”

“看来皇叔还是不信。”萧衍无奈道,“那我们就让羽林卫进来让皇叔长长眼吧。”

萧衍说完,殿内冲进一批羽林卫,羽林卫手上还押着几个靖南王的幕僚。

“这些就是皇叔的亲兵吧?”我嗤笑道,“手无缚鸡之力,只会招摇撞骗的天地会成员什么时候成了皇叔的亲兵?皇叔不会以为将他们训练个几年就能敌得过我大昭的羽林卫吧?”

靖南王见事情败露,从衣袖中掏出匕首就朝我挥来,萧衍一个眼神示意,长安和长福立刻就将靖南王制服在地。

“你没事吧?”萧衍问道。

我摇了摇头,质问靖南王:“那本册子是你留下的吧?为什么要残害丹阳城和荔平城的百姓?他们跟你有什么仇什么冤?”

“啊,啊啊。”皇上在榻上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杀了那些人,当然是要炼丹啊。”靖南王皮笑肉不笑,“这件事你们得问问躺在榻上的那个人,本王能做成这些还真多亏了他呢。”

“杀人就是为了炼丹?那你炼成了什么丹?”殿外又一道声音传来。

是皇后娘娘和金华郡主,皇后娘娘扶着金华郡主走来了。

“黎阳?”靖南王失口道,“你怎么会来?”

金华郡主听到靖南王的话明显一愣,问道:“你是谁?你怎么会叫我黎阳?”

24

靖南王眼含泪水:“是我,我是陈峪。”

靖南王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皆震惊不已。

如果靖南王是陈峪,那躺在棺木里的那个人又是谁?可躺在棺木里的人分明就是陈峪,金华郡主绝对不可能认错。

“陈峪已经死了,我亲眼见到他躺在棺木里。”郡主不可置信道,“你怎么可能会是陈峪?”

靖南王苦笑道:“他是陈峪,我也是陈峪,他是我杀的,我亲手杀死了自己。”

郡主突然挣开皇后的手朝靖南王扑过去:“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靖南王闭上眼睛说道:“时空重合了,每一个时空的时间线都交缠在了一起,组成了一个新的时空,我一共穿越了四次。”

“第一世我穿成了一个平民,以我的身份,根本没办法见到你,于是我前往陇北仙山修道,研制出了万花散,为的就是我死后能保尸身不腐,有朝一日你若是来陇北仙山能够见到我。”

“在这一世里,我先是穿成了蒋庭舟,与你订下婚约,我原本以为这辈子我们能不再分离。却没想到你要进宫,一进宫就是二十多年,我每日都盼着你能出宫与我团聚,但一直都没等到,到死都没能见你最后一眼。”

金华郡主哭着说道:“长公主拿你的命威胁我,若我不进宫照顾萧绎,国公府就会遭难,你也活不成。我在宫里的每一天都度日如年,只能靠着你送我的镶珠宝蝴蝶金簪作为信念支撑着……”

“这都是萧毅害的,是他害得我们分离多年,是他害死了我,是他将你困在深宫永远出不去,这一切都是他害的。”靖南王吼道,“他萧毅还想炼丹为你延长寿命,他根本不是爱你,他只是爱你的这张脸,这张酷似康宁郡主的脸。”

郡主在一旁泣不成声。

靖南王又继续说道:“后来我又穿成靖南王,我不愿遵从他的意志成为一个闲散王爷,我要报复萧毅,我要报复萧家,我要让整个大昭为我掌控。”

“于是我说服萧毅由我来替他炼丹,但他根本不知道,我也学他去屠城,我要制造恐慌,我要让大昭的百姓活在恐惧之中,自己去推翻萧毅的政权。我才能趁乱将你带走。”

“但我却在丹阳城见到了我自己,他是第一次穿越,他想找到你,根本不相信我说的一切。于是我用你送给我的帕子将他引到一家酒楼,用迷药迷晕他,然后给他喂了万花散,我想要知道,我研制出的万花散究竟有没有成功。最后,我将他活活闷死在了棺材里。”

“之后我制造一系列事情,都是为了让萧衍帮我把尸体带回京都。现在我想,我的万花散是成功了的,不然你不会知道躺在棺木里的是陈峪。”

25

靖南王,不,是陈峪,陈峪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所讲的一切,是我和萧衍从未预料到的。

“等等,你说得不对。”我开口道,“你掩盖了事实,你要报复萧家不假,但你更想要的是成为新一任的君王,你的最终目的是自己当皇帝。”

“你是穿越之人,我也是重生之人。”我继续说道,“在我经历的前两世,京都发生的祸乱都是郡主死后才开始的,你却说你想趁京都祸乱带走郡主。倒不如说你想趁着郡主之死制造契机,待你平复祸乱独自称帝后,你可以说郡主是妖女,是她的死造成了京都祸乱,到时候你就会成为百姓心中拥护的帝王。”

“你不过是被权势熏了心的卑鄙小人,谈什么深情!”我走上前质问道,“京都丢失的孩子在哪里?你最好现在给我说清楚,不然我们一定让你生不如死。”

“哈哈哈,哈哈哈,太子妃不愧是太子妃。我确实想称帝,没有人能够抵挡得住权力的诱惑。”陈峪笑得癫狂, “太子妃说我是卑鄙小人, 但是像我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在乎那些孩童的生死呢?太子妃还是自己去找吧哈哈哈。”

“你,简直是丧心病狂。”郡主指着陈峪骂道, 鲜血顺着话喷了出来。

“郡主。”

“琼芝姑姑。”

众人顿时惊慌, 手忙脚乱地扶住郡主。

这时张忠全爬出来跪在地上, 头磕得砰砰响:“奴才知道那些孩童的下落, 请太子和太子妃饶奴才一条狗命。”

“说!”萧衍语气冰冷。

“在和阳街柳湘坊的一处宅子里,若太子不清楚, 奴才可以带路。”

萧衍与我对视一眼,我朝他点点头:“你去吧, 这里有我。”

萧衍走后,郡主不停咳血, 慌乱之中,郡主拉住我的手, 断断续续地说道:“阿眠,快带我出宫, 快!还有陈峪, 我们快走。”

我当然知道郡主口中的陈峪不是靖南王陈峪, 而是躺在棺木里,永远沉睡的陈峪。

我看了皇后一眼,皇后却拍拍我的肩, 温声说道:“快去吧, 这里有我, 快带郡主离开。”

“嗯,母后万事当心。”说完我就命侍卫将郡主连同棺木里的陈峪一起抬走。

出了宫门, 我命侍卫将马车驶至丞相府, 丞相府是最好的选择了,郡主临走前还可以见母亲一面。

“郡主, 郡主你怎么……”我们到丞相府后,母亲听闻此消息匆匆赶来, 红着眼, 哽咽道。

郡主拉着母亲的手笑道:“不要哭, 要笑, 我自由了, 你应该恭喜我。”

郡主话音刚落, 母亲顿时嚎啕大哭起来:“恭喜你,现在你是真正的黎阳了。”

郡主又将视线转向我:“萧衍是个好孩子,你与他要好好的。我死后,你将我和陈峪葬在栖梧山吧, 我们以前常说要过隐世的生活, 栖梧山还有我喜欢的腊梅。”

“好。”我哭着点头,“阿眠听到了。”

郡主微笑着缓缓闭上的双眼。

京中丢失的孩童已被尽数找回, 靖南王被关押在地牢,整日疯疯癫癫,嘴里最常念叨的就是对不起。

我如郡主所愿将她和陈峪葬在了栖梧山, 萧绎来过栖梧山祭拜郡主, 下山时他说:“我只是把她当母亲,想让她永远跟我在一起而已。如果知道她活得那么痛苦,我会帮她逃走的。”

可惜, 很多事情是没有如果的。

皇上驾崩后萧衍登基,改国号永宁。

两年后我诞下一女,萧衍为她取名若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