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节 一梦南柯
第 21 节 一梦南柯
我是私生的公主,他是谋反的世子。
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可李长霖生性执拗,偏就不信邪。
“灵犀,你总说世人皆是命运手下朝生暮死的蜉蝣。”
“我偏要试试,能不能撼动命运这棵大树!”
后来,我以身殉国,而他,死在了我的箭下。
1
十岁那年,阿娘病死了。
原也不是什么大病,不过是春日里出汗松了衣裳,感染了风寒。
可是家里穷,没钱请郎中,阿娘熬了几碗姜汤喝下,转身便接着做工,一不小心将风寒拖严重了。
为了养活我,阿娘没日没夜地缝补浆洗、刺绣纺纱,长年累月地早就累垮了身子。所以阿娘没能顶住这场风寒,一病不起。
临死前阿娘给了我一卷画轴,将我托付给隔壁的秀才哥哥。
秀才哥哥摁了摁濡湿的眼角,同娘道:“那年冬天,子衿饥寒交迫险些冻死,是夫人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救了子衿的命,这恩情子衿没齿难忘。”
“夫人放心,往后灵犀便是我的亲妹妹,有子衿一口饭吃,便不会饿着灵犀。”
阿娘含泪点头,千恩万谢,出气多进气少。
阿娘冲我招招手,我扑过去抱着她的手臂,呜呜咽咽地直哭。
“好孩子,往后要听哥哥的话,多多吃饭,乖乖睡觉,快快长大。”
“灵......呜呜......灵犀知道,灵犀多多吃饭,乖乖睡觉。”
阿娘的眼泪顺着脸庞往下淌,拼着最后一口气叮嘱道:“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娘要你记着,若不能寻得良人,切不可托付终身。”
彼时的我不过是个刚满十岁的小娃娃,阿娘说的每个字我都听懂了,却想不明白阿娘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阿娘,什么是良人?”
没有答案。
阿娘深看我一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2
自那天起,秀才哥哥便成了我唯一的亲人。
哥哥待我极好,但他一介穷秀才,养活自己尚且艰难,遑论拉扯我一个小女娃娃。
所以,我要去寻阿爹。
阿娘说阿爹在京都做官,还说那卷画轴是阿爹亲手画的,见着画轴他便知晓我是他的女儿。次年春,秀才哥哥上京赶考,我便跟着哥哥一起,去京都寻阿爹。
我做梦也没想到,阿爹的官,有点大。
不,我不能唤他阿爹,要唤他父皇。
彼时的我尚且年幼,不知一入宫门深似海,这泼天的富贵于我而言不见得是件好事,这天潢贵胄的身份于我而言也不过是枷锁。
皇宫于我,如同是金雕玉琢的笼子,而我,便是那折了翅膀的雁。
3
宫里的规矩多,吃饭走路说话睡觉,样样都有讲究。
可我出身乡野,在江南小镇上长大,自由散漫惯了。从前阿娘浆洗缝补的时候,我便在院子里投壶打弹珠;阿娘刺绣纺纱的时候,我便翻墙头去折花枝儿。
若是有邻居的小伙伴一起,便会呼朋唤友地满山跑,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半点女孩儿的样子也无。
我这样的性子,入了宫,是半点也无法适应。
规矩和礼仪嬷嬷说了无数遍,我却总也记不住。
“说到底是乡下养大的,生母又是个不入流的出身,便是穿了龙袍也不像太子。”
“可不是么,不仅没规矩,听说诗书女工也半点学不进去,成日里只爱玩那个弹弓。”
“堂堂公主,日日舞刀弄枪的算个什么事儿啊!”
宫女们躲懒,在花丛底下嗑着瓜子说我的闲话,好巧不巧又被我听了个正着。
倒也不是第一次听闲话了。
前两年我还会心怀愤懑,要端出公主的款来凶她们几句。
可我并不受父皇宠爱,阿娘的母家又无权无势,我这个公主不过是徒有虚名,连父皇身边得宠的内官都不如。
她们才不怕我呢。
我前脚耍了公主威风,后脚就被克扣吃食和炭火。
多几次我便学乖了,将这些闲言碎语都当作耳旁风,每每遇着,便躲在暗处听她们的墙脚,权当听个乐呵。
没承想因着这些墙角,我听来了自己的身世。
4
当年父皇南巡到了江南,对阿娘一见倾心,在外祖父家里住了月余。
才子佳人,郎情妾意,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全都发生了。
彼时父皇不曾透露自己的身份,只说自己是京都世家大族的公子,婚姻大事需得回家禀明了高堂,再来接阿娘过门。
阿娘不曾有疑。
父皇走后,阿娘将那卷画轴挂在床头,日日睹物思人,盼着京都来人接她。
她等啊等啊,等到肚子渐渐大了,这才意识到怀上了我。
未婚先孕,阿娘差点被浸了猪笼。
外祖母端来一碗红花,要阿娘喝下。
阿娘不肯,草草收拾了行囊,趁着夜色远走他乡。
这一走,便成了孤家寡人,再无半个亲人能依仗。
阿娘担心京都来的人寻不到她,三不五时便托人回家乡打探消息,又写了信给父皇,告诉他自己如今的地址,和自己怀有身孕的消息。
我无从得知父皇当年留给阿娘的地址是在京都的哪一处。
亦无从得知阿娘的信有没有递到父皇手里。
总之,阿娘始终没等到京都来人。
三年又三年,阿娘终于明白,她的情郎食言了。
5
见着我那一日,父皇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轻轻地说了句:“你和你阿娘,很像。”
阿娘是一等一的美人,所以,我也是一等一的美人。
6
我觉着父皇并不疼我,他让我入宫给了我公主的身份,大概是不想担个“负心薄幸”的名头。或许,也有一丝对阿娘的愧疚吧。
父皇膝下儿女众多,我排行第六,下面还有两个皇弟三个皇妹。
但皇家亲情寡淡,父皇待我不冷不热,兄弟姊妹们便也不与我亲近。
平日里宫人们嚼我的舌根说我的坏话,他们听见了也只是轻飘飘地笑笑,不曾为我分辨。唯一一个为我发声、斥责那些奴才的,是李长霖。
“狗奴才,好大的胆子,敢在背后议论公主的是非!”
少年一袭白衣,金簪束发,风姿卓越地站在花丛下,将那几个说我坏话的宫人狠狠训斥了一顿。
我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慢悠悠地从花丛后面绕出来。
“李长霖,你在学堂里不是顶看不惯我吗?怎么会为了我斥责下人?”
他看到我,俏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你、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我家啊,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那你在这儿多久了?”
“我一直在啊。”
他指着花丛:“一直在上面听他们嚼你的舌根?”
我点点头:“是啊,这几个奴才没什么新意,翻来覆去只会拿我的出身来说事儿,给我听困了都。”
李长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神色略有些复杂。
“喂,你那是什么眼神,本公主可不需要同情。”
我故意加重了“本公主”三个字的音量。
李长霖失笑:“你啊,就是一头没爪子的小狼。”
7
我一直以为李长霖是讨厌我的。
父皇让我到皇家的书院里读书,一来是增长我的学识,二来是增进和兄弟姊妹的感情,三来嘛,是想让京都的世家公子和大家闺秀们,知道有我这么一号人的存在。
他本是好意。
可我从前斗鸡走狗不学无术,比起书院里那些三岁就启蒙的世家子们,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而且,我对舞文弄墨本就不热衷,上了学堂也学不进东西。
所以我毫不意外地成了学院里垫底的那个,尾大不掉。
但我也并非一无是处。
得益于从小投壶打弹弓,我骑射一流,打架和兵法也是一把好手。
书院里那些儿郎,没有一个是我的对手。
唯独李长霖。
他是异姓王李政的儿子,相貌堂堂文采风流,乃是京都无数女娇娥的深闺梦里人。
我本以为他是个绣花枕头,没承想刀枪棍棒、斧钺钩叉、鞭锏锤抓、镗槊棍棒、拐子流星,十八般武艺,他样样胜我一筹。
有一次我同他切磋,他一个不小心挑了我的发带,如墨的长发倾泻而下,我还没生气呢,他倒先红了脸。
不但红了脸,还愣了神。
我趁他愣神,结结实实地赢了他一把。
自那以后,李长霖再不肯跟我切磋,任我百般挑衅,他说什么也不应战。
不但不应战,每每见着我还总是绕着走。
有一回我藏在下学必经之路的柱子后头,趁他不备拦了他的去路:
“喂,李长霖,你什么时候再跟我打一架?”
那是个春日,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将树影照得斑驳。
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将书院里开得极盛的樱花吹得四散飞扬,仿佛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李长霖被我吓了一跳,差点撞到我身上。
他忙不迭地后退半步,手里的书撒了一地。
我笑盈盈地看着他:“问你话呢,什么时候有空再打一架?不打架也行,射箭吧,上回射箭输给你半筹......”
我话还没说完,只见李长霖呼吸急促,脸红彤彤的,额头上都渗出汗来。
咦,莫不是受了风寒?
当年阿娘也是在春日里感染了风寒才离我而去的。
同窗一场,我可不想见李长霖英年早逝。
便抬手抚上他的额头:“生病了?”
“嘶——”
李长霖倒吸一口凉气,脖子和耳朵尖尖都红了。
“你......你......”
他你了半晌没个下文,转身跑了。
8
我将此事说给秀才哥哥听。
额,秀才哥哥如今在翰林院任职,做了个从三品的听学士,颇得父皇器重。
但我私底下仍叫他秀才哥哥。
“李长霖莫不是上次打架打输了,怕了我了?怎么见着我就跟耗子见着猫儿似的躲着走。”
秀才哥哥但笑不语。
我想了想又道:“他莫不是同别人一样,瞧不上我的出身,不屑同我说话吧?”
“不太可能。”
“为啥不可能?”
“他此前不是还为你斥责宫人么?世子为人低调严谨,不像是轻易会在宫里斥责奴才的。”
“嗯,哥哥说得没错,肃王迂腐板正,据说他们府里的规矩比宫里还严呢。李长霖每每来宫里都是谨言慎行,恪守礼制,的确不曾责难宫人。”
“你可知,世子前脚为你出头,后脚就被肃王罚了。”
我“啊”了一声:“还有此事?”
秀才哥哥笑得温柔:“所以说,他怎么会瞧不上你的出身呢?”
我挠了挠头:“那定是怕了我了。”
秀才哥哥:“......”
秀才哥哥:“有没有一种可能,世子他心悦于你呢?”
“噗——”
我一口茶水喷得满桌都是。
李长霖,喜欢我?
荒谬,简直荒谬。
9
那日夜里,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阿娘临走前交代给我的话,不断地在脑子里回响: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若不能寻得良人,切不可托付终身。”
如今我已十四岁,对良人的定义有了一些模糊的认知。
父皇虽是大梁的皇帝,万人之上,九五之尊,可他言而无信,让阿娘等了十年,最后抑郁而终。
父皇不是良人。
秀才哥哥出身微末,家境贫寒,但他待嫂嫂一心一意,疼爱有加,通房小妾一个都没有,说是要同嫂嫂“一生一世一双人”。
秀才哥哥是良人。
那李长霖呢?
撇开家世才情不谈,就他那张脸,便能颠倒众生。
据说京都想嫁给他的女子排成长队,能绕肃王府十圈。
这么多人都想嫁他,那他大概是个良人吧?
想到这,我的心肝儿不受控制地狂跳,脸也烧了起来。
10
这夜之后,我再不敢同李长霖说话。
远远地见着他我便心跳不止,只能绕着走。
从前是他躲着我,如今换我躲着他。
我琢磨着,既然大家都在躲,那铁定碰不着了吧。
可李长霖却换了一副面孔。
他藏在下学必经之路的柱子后头,突然跳出来拦住我的去路。
那是个秋日,日头恹恹儿地挂在天上,将落未落。
晚风轻拂,书院那几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银杏迎风招展,金黄的扇形叶片簌簌落下,仿佛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我避闪不及,差点撞到他怀里。
急退两步,手里的书散落了一地。
“你、你......好狗不挡路!”
这次换我脸红出汗说话结巴了。
李长霖见我这副模样,竟咧着嘴笑了:
“六公主躲着我干什么?”
“我,我不是,我没有,你瞎说!”
我脸红得更甚,耳朵尖尖都红透。
他自怀里掏出一只盒子:“再有几日便是你的生辰,送你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打开一看,竟是一把极精致小巧的箭弩。
“袖里箭!”
我惊呼一声,难掩欣喜,“你从何处寻来?”
李长霖嘴角的笑意滑进了眼底:“我亲手做的。”
亲手做的?
我长这么大,只有两个人为我亲手做过东西。
一个是阿娘,一个是秀才哥哥。
李长霖他,竟亲手为我做了把袖里箭?
一时间五味杂陈,鼻子一酸就要掉下泪来。
李长霖见我红了眼眶,有些慌乱:“你、你别哭啊......是不喜欢么?”
“我本想寻些精巧的首饰送你,但你向来不爱红妆,所以我才......”
我吸了吸鼻子,笑得眉眼弯弯:“谢谢,我很喜欢。”
11
我将袖里箭拿给秀才哥哥看,托着腮满脸女儿家的娇憨:
“哥哥,他心悦我,我亦心悦他,我觉着,他就是我要找的良人。”
秀才哥哥看我许久,似是不忍打破我此时的欢愉。
良久,哥哥一声长叹:
“但愿世子他,能不负这份喜欢。”
很久之后,我终于明白哥哥这声叹息。
可我宁愿自己永远不要明白。
12
天宝二十六年,北莽举全国之力,集结二十万大军,犯我大梁。
我虽不懂朝政,但这几年在书院里耳濡目染,知道大梁累世积弊,要抵抗北莽二十万大军,难。
讲武堂的学子们满腔热血,纷纷请战。
可北莽军骁勇,世人皆知。
父皇同内阁大臣们在御书房里议了三天三夜,最后决定选个公主去和亲。
不战而屈,怂。
13
次日一早,李长霖不顾礼法,闯进了我的宫殿。
我虽同他彼此有意,但毕竟是皇宫,他这样闯进来找我,实属不妥。
“有要事?”
他点点头:“圣上要选个公主去北莽和亲,议亲的使者已经出发前往边关了。”
“我知道啊。”
“你、你不急么?”
“我急啊,我恨不得披甲上阵去前线杀敌。但父皇圣意已决,我急也没用。”
李长霖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灵犀,你就不怕皇上要送你去和亲?”
!!!
我的灵台如遭雷击。
是啊,北莽苦寒之地,去和亲可不是什么美差。
其他的公主要么得父皇喜爱,要么有母亲撑腰,唯独我,既不得宠,又没母亲可以依靠。
而且,我年方十六,正是女大当嫁的年纪。
和亲这事儿,我还真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思及此,我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李长霖加重了握在我手腕上的力度:“别怕,我在。”
怎么能不怕呢?
他虽是世子,他父王虽是大梁肱股之臣,但也没办法左右我父皇的决定啊。
“我、我不想去和亲。”
我颤抖着声音说出这句话,每个字都带了哭腔。
他长臂一伸将我拥入怀中:“便是豁出这条性命,我也不会让你去北莽。”
14
半个月后,边关传回消息,北莽王听到和亲的提议后大笑三声,一剑斩了议亲的使者。
血淋淋的人头被捧上大殿,父皇气得当场摔了茶盏。
好消息:我暂时不用担心被送去和亲了。
坏消息:北莽兵强马壮,大梁积重难返,想赢太难了。
一旦打了败仗,割地赔款在所难免,届时父皇只怕会再次提出和亲。
到了那时候,便再无侥幸和退路可言。
我辗转反侧,夜不能眠。
既没人可以依仗,那我便依仗自己。
翌日一早,我换了一身劲装来到御书房,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父皇近来被战事搅得焦头烂额,语气里带了一丝不耐烦:
“你这身打扮,是作何用意?”
“禀父皇,阿娘还在世时,曾给儿臣讲过一个话本。说是两国交战,四处征兵,一老翁赫然在列。老翁膝下无子,只得一个女儿。那女子不忍年迈的父亲上战场,便扮作男装,替父从军,终成一代女将军。”
父皇不语,但他定然猜到了我的想法。
我继续道:“于国,儿臣虽是一介女流,却也有报国之志。于家,女儿见父皇日日为战事苦恼,心有不忍。愿效仿戏文里的女将军,为父皇分忧。”
说完,我抬起头,一脸坚决地看着父皇。
良久,他轻叹一声:“你阿娘,将你养得很好。”
“可你一个公主,如何上阵杀敌?”
我伏低了身子,额头贴到手背上:“世人皆言六公主是个草包,诗书女工琴棋书画无一所长。但儿臣平日里并非不学无术,只是将心思都放在了习武练剑研习兵法上头。儿臣不敢自夸,但骑射拳脚确实不输男子。”
“大梁,还没到需要公主上战场的地步!”
我闻言浑身一震。
不战而求和,却被北莽王砍了和亲使者,这对大梁对父皇来说都是莫大的耻辱。
如今我以公主之身请战,更是驳了他的面子,拂了他的逆鳞。
但,我无路可退。
我抬起头,眼中蓄满泪水:“敢问父皇,若大梁战败,父皇会将儿臣送去和亲吗?”
父皇静静地看着我,似是没料到我会有此一问。
他没有说话,但我已知道答案。
“阿娘临走前曾对我说,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若非良人,切不可托付终身。”
我一个头磕到地上:“儿臣斗胆,求父皇念在阿娘的份上垂怜儿臣,求父皇允了儿臣的请求。儿臣宁愿战死,不愿和亲。”
本就安静的御书房一瞬间落针可闻,过了许久,父皇低声呢喃,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去,挥了挥手:“允。”
15
我同秀才哥哥道别,将这些年攒下来的值钱玩意儿悉数给了他。
“你这是作甚?”秀才哥哥杏眼圆睁。
我笑而不语,没告诉他我将要远行。
我指了指妆奁里一方绣工极粗糙的帕子:“呐,有求于哥哥,浅浅贿赂一下。”
那方帕子上歪歪扭扭地绣了几朵樱花,因绣工委实太差,针脚委实太粗,粉色的细线皱巴巴地挤成一团,需得仔细辨认才能看出来是一串樱花。
樱花旁边还有个小小的木字。
起初是想绣个霖的,但绣花针扎着指尖实在是太疼了,刚绣完那一横我便决定改绣木字。
嗯,他这么聪明,定能明白我的意思。
秀才哥哥将帕子牵开来看了看,失笑:“脸皮薄,要我帮你转赠?”
我抿嘴笑:“嘿嘿,还是秀才哥哥聪明。”
倒不是脸皮薄,是不敢同他道别,怕再看一眼就失了前行的勇气。
“就为了送这帕子,将妆奁里全部珍宝都给了我,你可真舍得下血本。”
倒也不是为了送帕子。
妹妹就要远行,或将马革裹尸战死沙场,这是妹妹全部的家当,无他人可赠,只能托付给哥哥了。
青山灼灼,星光杳杳,今日一别,不知还能不能再见。
思及此我喉咙略有些哽咽,上前一步抱住秀才哥哥的手臂,如同儿时那般。
“哥,你是这世间除阿娘外最疼我的人,你一定要好好的。”
16
秋雨渐渐,晚风慢慢。
我背了简单的行囊,带了他送我的袖里箭,一身劲装,长发高高束起。
回头看了一眼皇城,看了看肃王府的方向。
再过几日,六公主自请上战场的消息将不胫而走。
李长霖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大概已离京百里。
他会被气得跳脚吧?
嘴角牵起一抹苦笑,拍马,一骑绝尘。
17
越接近边关,逃难的流民就越多。
老老小小,拖家带口,带着全部的家当往南。
我逆着人潮北上,一路快马扬鞭,没几日便到了居庸关。
北莽和大梁已正面交锋了好几个回合。
居庸关之前还有一座离城,前几日已被北莽王攻破,如今大梁军队退守居庸关。
这是大梁和北莽之间最重要的防线,居庸关以北崇山峻岭,四季苦寒,居庸关以南水草肥美,沃野千里。
若居庸关守不住,北莽二十万大军将长驱直入,踏平江南,捣毁皇城犹如探囊取物。
我拿了父皇亲手写的书信面见大将军。
大将军年近花甲,为大梁守了一辈子的国门,鬓发花白,精神却还矍铄。
“六公主一介女儿身,不畏生死,此等大义,臣佩服!”
我单膝跪地,抱拳道:“军中无公主,末将赵灵犀,但凭将军差遣。”
18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见识了人间炼狱。
虽早有心理准备,但战场的可怖仍超乎我的想象。
我自诩熟读兵法,骑射精湛,武艺超群。
但真的将刀砍进敌人的血肉,将箭射入敌人的心窝,仍忍不住心寒发抖。
我使尽浑身解数让自己活着。
大将军顾虑我的身份,又怜我是个十几岁的女娃娃,处处关照我。
但我此来不仅是为了报国,也是为自己搏一个前程。
我不但要活着,还得立下战功。
所以,每次交锋我都冲杀在前,英勇无双,不畏生死。
大抵是阿娘在天有灵,保佑我射中了北莽的一员大将。
我本没射中要害,但长霖赠我的袖里箭被我喂了剧毒,见血封喉。
那员大将便是前不久率兵破了离城的那位,我杀了他,在军中声名大噪。
大梁六公主赵灵犀的名字,一时间传遍大江南北。
19
北莽暂时停止了进攻。
我得以休整喘息,休养一下身上大大小小的伤。
听说京都又来信了,除了秀才哥哥的家书,还有父皇亲笔写的嘉奖令。
万万没想到,这次来送信的不是斥候,是李长霖。
我掀开帘子,一眼就看见他。
风姿卓越,鹤立鸡群,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我愣了,他亦呆在原地没有动作。
半晌,我勾起嘴角打破沉默:“许久不见,你瘦了。”
他眸光闪动,大步上前将我拥入怀中,丝毫不顾及周围来来往往的士兵。
“赵灵犀,你好大的胆子......”
他颤抖着声音喊我的名字,咬牙切齿地似乎恨不得将我拆了吞吃入腹。
“你、你抱得太紧了,我喘不过气。”
我嗔怪着挣扎,想挣脱他的桎梏,可他非但不松,反而收紧了双臂:“你怎么能不告而别?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你知道这段时间我是怎么过的吗?”
“嘶——你勒到我伤口了。”
我惊呼一声喊疼,他手忙脚乱地松了手。
“伤在哪里?快让我看看。”
背上,挺长一道刀口,不太想给他看。
于是我转移话题:“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寻你。”
“你可是肃王独子,老王爷舍得你来?”
“自然是舍不得的。你离京的第二天我就要来,可父王不允,还将我关在了家祠。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逃出来,不然早来了。”
逃出来的?
我:“.......”
行吧,来都来了,骂他也没用。
“我挺好的,前几日砍了北莽一员大将,如今正要升官呢。”
我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边关日头毒,我这一个月晒成了小麦色,显得牙齿格外白。
李长霖捧着我的脸:“如今我来了,你不用再提刀上阵,站在我身后就好。”
“灵儿,我护着你。”
我眼中的笑意化作泪光,心里泛起一圈又一圈的甜。
阿娘,他大抵就是我的良人了。
20
李长霖去见过大将军后,将我安顿在帐中,自己披甲上了战场。
他本就惊才,处处强过我一头,行军打仗自然也是不在话下的。
我们占据着居庸关的地势,乘胜追击,北莽逐渐出现颓势,反攻为守。
本以为胜利在望,没承想后方却出了问题。
五日前就该到的粮草补给,迟迟没来。
居庸关储备的军备不多,没多久便消耗完了。
李长霖提议征用附近几座城池的物资,但全部掏空了也顶多再支撑半个月。
大将军亲笔写信,命斥候八百里加急送回京都,言明粮草补给必须马上送到居庸关来。
十日后,斥候没回来,粮草补给也没来。
我暗道不好,大梁只怕是出了国贼。
但补给之事,我若没记错,是肃王李政亲自张罗的。
莫非长霖他父王,起了不臣之心?
我能想到这一点,大将军和李长霖自然也能想到。
李长霖决定回京一趟,亲自将粮草带来。
“灵儿,你同我一道回去,你已立下战功,在军中也有不少拥趸和威望,若是圣上再生和亲的心思,大抵也不会让你去了。”
“同我一道回去,我不放心将你留在居庸关。”
他说得句句在理。
起初我的确是为了不和亲才来的,但几个月的征战,和将士们朝夕相处,我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长霖,北莽大军未退,国难当前,我作为大梁公主,岂能贪生怕死?”
“有大将军在,我不会有事的。而且我的本事你也知道,我岂是寻常女子?你且回去,将粮草带来,不必担心我。”
他知道我的性子,拿定主意轻易不改。
无奈轻叹,将我拥入怀中:“是啊,我的灵儿岂是寻常女子?单枪匹马闯边关,有勇有谋不惧生死。如今北莽军中听到赵灵犀这三个字,都害怕呢。”
我笑:“哪有这么夸张,只不过军中不少将士都把我奉作女神罢了。”
“女神?”
“是啊,貌若天仙,用兵如神,箭法如神,可不就是女神仙么?”
“如此狂悖之语,是哪个登徒浪子说出来的?”
“噗——”
我忍俊不禁,“三军将士都这么说。”
李长霖眉头深锁:“看来,我也要抓紧时间立下战功才行。”
“怎么,嫉妒我了?”
“不,有战功傍身,才好向圣上求娶灵儿。”
我一愣。
他说要娶我?
终归是女儿家,我小麦色的脸蛋儿上浮起一丝红晕。
“灵儿,你可愿......”
我双手环上他的腰身:“嗯,我等你。”
我隐约有不好的预感,却又说不上来。
当初父皇离开阿娘时,阿娘也是这样的心情吗?
但长霖不是父皇,我信他,不会负我。
21
几日后,京都传来两则消息。
一,世子李长霖刚进城门便被肃王拿下,关在府中不得出。
二,肃王李政,反了。
原来北莽来犯并非偶然。
北莽王和肃王勾结已久,里应外合,意图颠覆赵氏江山。
北莽王助李政上位,李政承诺给北莽二十座城池。
李政起兵谋反,北莽大军再次发起进攻。
大梁军队没有物资补给,只能仗着居庸关的天险苦苦支撑。
而父皇手里只有两万禁卫军,同李政的反军也是苦苦僵持着。
再三斟酌后,我同大将军要了一队精锐,回京勤王。
22
我赶回京都时,李政已破了皇城。
此人极爱惜羽毛。
乱臣贼子,弑君篡位,却还想着在史书上留个好名声。
李政不急着杀我父皇,而是要父皇下罪己诏,向天下痛陈自己的无能,败光祖宗基业,守不住赵氏江山,退位让贤,自裁以谢天下。
说实话,父皇虽资质平庸没什么建树,但大梁的亏空并不是从他这一代开始的。
先皇、先先皇、先先先皇,累世积弊,积重难返,又岂是父皇他一人的罪责?
父皇不肯写,李政便绑了后宫一干人等,隔两个时辰杀一个。
先杀妃嫔,再杀皇子皇孙。
我带着精锐杀到的时候,地上已横七竖八躺了十来具尸体。
李政看到我,略有错愕:
“赵灵犀?”
“李政,北莽王乃是言而无信的小人,你同他内外勾结实属与虎谋皮!居庸关一破,北莽大军长驱直入,踏破江南直捣京都,整个大梁都是他的囊中之物,他又岂会满足于区区二十座城池?”
李政倒提着剑:“你又如何知道老夫没有掣肘北莽王之物?”
我当然不知道他有什么掣肘,我只知道今日不能让他篡位。
“狡兔死走狗烹,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李政,我劝你悬崖……”
话没说完,他又割了一个喉咙。
是我二皇兄。
“长霖与你有意,你又是个骁勇善战的将才,老夫是惜才之人,你降了吧。”
我凤眼微眯,知道事已至此,李政不可能放下屠刀了。
那便用你儿子亲手做的剑弩,送你归西吧。
我假意收刀,实则抬起手腕对准李政,轻按机扩,淬了毒的箭头直奔李政面门而去。
电光石火间,一道熟悉的身影飞扑而至,挡在李政身前。
李长霖!
我目眦欲裂,却无法收回箭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中箭倒地。
“霖儿!”
李政急火攻心,险些站立不稳。
23
我翻身下马,冲上前抱着李长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你不是、不是被关在家里?为什么,为什么?”
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点一点地褪去,笑道:“你在等我......我答应你带回粮草......”
黑色的血顺着伤口汩汩地往外冒,我四处翻找止血的物什,却在他怀里翻出一方手帕。
上有一串针脚极粗的樱花,一个小小的木字。
我想也没想,拿着手帕按在伤口上。
薄薄的一层绢,被血迅速染红。
止不住,根本止不住。
我抖得愈发厉害,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灵儿……若有来生……你可愿……”
我俯身吻上他的唇:
“我愿意,一直都愿意,嫁与你为妻。”
“这辈子愿意,下辈子愿意,下下辈子也愿意。”
他咧开嘴笑得明艳如花,俊美的脸上血色褪尽,却平添一份妖冶。
“报——”
斥候浑身是血,跪倒在众人面前。
“大将军战死,居庸关失守。北莽王直下江南,已破十座城池。”
李政又是一个不稳,险些倒下。
我说什么?与虎谋皮。
怀里的人呼吸减弱,眼里却全是对我的担忧。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在唤我的名字。
我替他擦去唇边的血迹。
“夫君先走一步,灵儿杀完北莽狗贼便来陪你。”
他勾起嘴角,眼里只剩温柔。
他抬起手,想再次摸摸我的脸,却在即将触到的那一刻,猝然垂落。
24
我替长霖阖上双眼,将他的身子轻轻放下。
又将染血的手帕绑在头发上,站直了身子,高举手里的刀:
“大梁的儿郎们!谁愿同我一起,杀北莽狗贼!”
我带回的精锐跪得整齐划一:“杀北莽狗贼!”
我转头看向李政,脸上泪痕未干,手上沾满长霖的血。
他竟然骤然白发,满头花白。
唯一的儿子为了救他死了,勾结的盟友背信弃义,他所有的谋划都落了空。
我恨不得一剑杀了李政。
但强敌在外,我此时需要和他联手, 我需要他手里的兵。
“为今之计唯有举全国之力, 集结所有兵马, 或可与北莽王一战。”
李政松了手里的剑,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杀北莽狗贼!”
我再次举起刀, 对着眼前所有将士大喊:“杀!”
“杀!”
“杀!”
“杀!”
一呼百应, 杀声震天。
我回身朝着父皇磕了三个头:“父皇保重。”
翻身上马, 带着大军冲杀而去。
25
大将军死后,他麾下的大将带着残存的兵力且战且退, 一路游击,朝京都而来。
我集结了父皇和李政的人马, 整编为一队, 北上迎敌。
北莽二十万大军尚存十余万,而我手下不过区区六万。
我深知此战输多胜少,抱了必死的决心, 背水一战。
我熟知大梁气候和地形, 巧用兵法和战术,苦苦支撑了两个月。
但终究是寡不敌众。
大梁的气数, 尽了。
26
北莽的大军攻破皇城的那一日, 父皇带着妃嫔自缢于光明殿内。
他给所有皇子公主赐了鸩酒白绫,唯独没赐给我。
我不禁莞尔, 父皇还是知我的。
我性子太烈,便是死也不会死得这么无声无息。
宫人们将值钱的玩意儿洗劫一空, 妄图逃到安全的地方。
可转身就被旁人杀死, 夺了东西。
国已破,哪里还有容身之所?
我蜕下戎装, 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裙,描眉画鬓, 娉娉婷婷地站上了城墙。
城墙下已遍插北莽军旗。
见着我, 北莽的士兵齐刷刷地抬起弓弩对准我。
北莽王轻抬右手, 示意他们放下。
“你便是大梁六公主, 赵灵犀?”
风有些大,将我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没错, 姑奶奶便是赵灵犀。”
北莽王微微一愣,旋即笑得豪放爽朗:
“当初你父皇要将你送来和亲,如此说来,你我倒是有夫妻缘分。”
夫妻?
我呸了一声:“家夫李长霖, 已先一步下了黄泉, 你个狗贼也配做我夫君?”
北莽王的脸肉眼可见地抽了抽,却还是耐着性子劝道:“本王对你很是欣赏,你若肯降,可让你做王后。”
笑话。
我笑,笑得有些喘不过气。
抬起手腕, 抚摸着长霖赠我的袖里箭。
天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似乎也在为大梁悲泣。
“郎君啊,你且听我唱......”
我轻声哼着阿娘教的歌谣,向前一步踏入虚空, 自高高的城楼跌落。
恍惚间,我好似看见了阿娘和秀才哥哥。
还看见了长霖。
他们朝我伸出手,笑着迎我。
“阿娘......”
“哥哥......”
“夫君......”
“灵儿来了。”
- 完 -
□ 胡诌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