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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节 与君长相伴

第 23 节 与君长相伴

裴文卿入赘姜府五年,一直待我不错。

也心甘情愿地让我把他当作替身。

直到那日宫变,他拥立新帝登基,一朝成了太子少师。

我才惊觉这人温润的外表之下,满是算计。

入夜他摸进我的房间,捏住了我的下巴问我:

“姜灵,告诉我,还分得清吗,我和他?”

1

京中人人都知道,姜家六姑娘有个病故的未婚夫。

六姑娘曾为了他,寻遍名医,无果后更是求遍了满京的寺庙。

可到底还是没能留住他的命。

自他离去后,六姑娘再也不肯嫁人。

父亲叫我去书房的时候,我刚给顾清上了今日的香。

一身素色衣衫还没来得及换,便赶了过去,刚一进门,就看见了站在父亲身后的裴文卿。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上门求亲了,他前前后后来过五次,都被我回绝了。

我想都没想就要再次拒绝,却被父亲打断:

“灵儿,你年纪也不小了,为父瞧着这裴家是个不错的清白人家,文卿也来提过几次亲了,你若嫁与他,你母亲九泉之下,也能放心。”

“父亲,女儿说过的,这辈子都不会嫁人。”

“胡闹!从前你年纪小,我纵着你,可如今你都多大了,京中与你年岁相仿的姑娘儿郎,孩子都满地跑了。我知你心里放不下那顾家二郎,可人活着,总是要向前看的。”

听父亲提起顾清,我便觉得心口一阵一阵地痛,为何那样好的人,偏要遭受病痛折磨,永远地留在了弱冠之年?

想到这,我更没了嫁人的心思,便搬来了身份地位作为说辞。

毕竟裴家在京中地位不高,裴文卿更是自岭南过来的远亲一脉,而姜家则不一样,姜家是扎根京城的百年世家,我的父亲是当朝丞相。

单从这一点上看,我和裴文卿实在是门不当户不对。

“姜裴两家地位悬殊,父亲莫不是觉得我年纪大了,便该低嫁,恐怕这婚事一旦传出去,姜家就成了京中的笑话。”

父亲沉默不语,一直没开口的裴文卿,突然莞尔一笑,冲我施了一礼,和我初见他时一模一样。

但他所说的话,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六姑娘,文卿自知身份配不上您,所以此番并非求娶,而是入赘。”

2

“你说什么?你要入赘姜家?”

“没错,文卿心属六姑娘已久,愿意入赘姜家,照顾六姑娘。”

看父亲的神情,显然是默许了这件事,我只好拉着裴文卿出了书房。

“裴文卿,你应该知道,我有个病故的未婚夫,我与他情深义重,这辈子我这颗心,都不会再装下第二个人。”

他今日着一身白衣,风吹过,有杏花落在他的肩膀,我一下子晃了神。

其实初见裴文卿的那天,是我先问了他的名字。

那日是上元佳节,他一身紫色长衫,在熙攘的人群中与我撞上,脸上的狐狸面具也掉了下来。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向我致歉,那模样与顾清太像了。

紫色,狐狸面具,有几分相似的脸。

我拉住他的胳膊,问他:“敢问公子叫什么名字?”

“裴文卿。”

裴文卿摘了肩膀上的花,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把我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六姑娘应该知道,你早晚都要嫁人,同样是嫁给不喜欢的人,为何不选一个和顾清相似的人呢。”

“你心甘情愿做替身?”

“心甘情愿。”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我,毫不犹豫。

我猜不到他的目的,可眼下看起来,他入赘似乎于我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我最终还是答应了他。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顾清带着我去赏花,他去马车上拿糕点,我站在杏树下等他,等来的却是裴文卿。

我在梦中惊醒,外面的天还黑着,便起身下床,推开窗,透了几口气。

今晚没有月亮,顾清离开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夜色。

裴文卿入赘一事,姜裴两家办得低调,父亲找人选了日子,便将此事定了下来。

那日,我穿着一身嫁衣同他走了流程,他也识趣,合卺酒后抱着被子去了隔壁。

3

我和裴文卿的日子,一过就是五年。

他这人风雅,喜欢早起收集露水煮茶,偶尔还会下厨做几道岭南的特色点心。

平日里除了在书房读书,去花园练剑,就是安安静静地陪在我身边。

我上香礼佛,他默默地站在身后,我弹琴,他会吹箫,我作画,他也能题诗。

裴文卿好像什么都会,我有时候常常在想,他这样的人,若是生在京中大家,也算得上是个惊才艳绝的人物了。

可惜了,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做个赘婿。

要说他有什么目的吧,五年了,我愣是一点没看出来。

可要说他真的很喜欢我,我也想不通,毕竟我和他当初也没见过几面。

惊鸿一瞥这种事,我信,但要说为此情根深种,我是不大信的。

裴文卿不仅对我很好,对府上的下人也是从不苛责,温润有礼。

姜府上下都很喜欢他,父亲更是对他称赞有加。

在外人看来,姜六姑娘已经放下了执念,嫁了个如意郎君,二人相敬如宾。

但事实上我和裴文卿成亲五年,一直都是分房睡的。

我心里到底是迈不过那个坎,也因此觉得自己亏欠了裴文卿,所以更是在其他地方拼命弥补他。

后来我才知道,是我想多了。

裴文卿这人,一张温润的外表下,满腹算计,狼子野心。

宫变那几日,裴文卿出去给我买西街的糕点,自此没了音信。

我想出去寻他,才发现外面围了大批的官兵,全城戒严,是宫里出事了。

父亲自早朝进宫后,整整三日未回,姜府上下人心惶惶。

夜里,门外终于响起了马蹄声。

父亲沉着脸进来,身后正跟着一袭紫衣的裴文卿。

有公公前来宣旨,裴文卿拥护新帝有功,封为太子少师。

我一头雾水,那人却笑着接过了圣旨。

4

关于新帝的事,我是后来才有所耳闻。

新帝是先太子的遗孤,当年楚王仗着手中有兵权逼宫,害死了太子,逼着先帝让位,做了皇帝。

太子的遗孤尚在襁褓之中,被身边的太监救下,偷偷换出了宫。

先太子的势力暗中保护这个孩子长大,他隐忍蛰伏二十八载,终于寻了机会,手刃了他的仇人,也就是他的皇叔。

这一切本来和姜家没什么关系,毕竟姜家三朝为相,不论谁做皇帝,都没变过。

但变数出在了裴文卿身上。

新帝多年来身边最大的幕僚,正是裴文卿。

他在姜府的这几年,活得清闲自在,不承想背地里竟做了那样多的动作。

原是我看人太浅,没想到这人城府极深。

如今他做了官,又是天子近臣,不论是在裴家,还是在姜家,地位都是水涨船高。

可父亲却不大同他讲话了,我知道,父亲同我一样,都不喜欢这种表里不一的人。

裴文卿知道我们对他变了态度,却丝毫不在意,一如往常地生活。

直到那晚,我刚熄了灯躺下,他却摸着黑进了我的屋子。

我们成亲五年,这是他第一次越界,上了我的床。

“裴文卿,你做什么!”

我有些恼怒,他却突然揽住我的腰,将我朝怀中一带,另一只手捏住了我的下巴。

有月光照进来,他的轮廓朦朦胧胧,身上依旧穿着初见时的紫衣。

他说:“姜灵,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还分得清吗,我和他?”

5

若说往日里的裴文卿与顾清只有四五分像,那穿着紫衣的他,便足足像了七成。

可顾清看人的时候,眼神清澈,从不会有这般轻佻的目光。

每每被病痛折磨时,也只是微微蹙眉,眸中带着几分忧郁。

他与我相识的那几年,一直都温和有礼,从无僭越,哪里会像裴文卿这样,大半夜的爬上别人的床。

“登徒子,还不放手!”

我用力推他,但这人会武,力气比我大。

见我推他,只是轻笑出声,捏着我下巴的手却更加用力。

“嘶。”

我被他捏痛了,眼眶也开始泛红,蓄了泪水,裴文卿见状这才松手。

“你我是夫妻,丈夫上妻子的床,不是天经地义吗?”

“谁和你天经地义,裴文卿,你不要忘了,是你自己说过的,心甘情愿做个替身。”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我的腰上一寸一寸地摸着,渐渐下滑。

我羞红了脸,却挣脱不开,只能干瞪着他。

“姜灵,替身做久了,也有偶尔想做自己的那一天,你说该怎么办呢?”

呵,如今翻身做了太子少师,地位不可同日而语,他倒是不装了,狐狸尾巴也露出来了。

一想到他五年来所做的一切都带着算计和目的,我却试图弥补他,就觉得恶心,只想狠狠地嘲讽几句。

“裴文卿,这些年你步步为营,以姜家为挡板,暗箱操作,如今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权势地位,便该知足。做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太贪心难免不会死得更快。

“纵使你是天子近臣,我爹依然是丞相,我是丞相府嫡出的六姑娘,你想踩在我头上,或者说踩在姜府的头上,我告诉你,没门。”

腰间的那只手松开了,裴文卿坐在我对面,不怒反笑。

“我何时有说过要踩在你们头上,步步为营,狼子野心,这种话我听过不下十遍,无妨,我就是这样的人,名声这东西,我裴文卿一向不在乎。

“如今大局已定,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姜灵,你爹有没有教过你,下棋之人只要赢,看的是结果而非过程。”

他这人一贯会说话,我自知说不过他,只好让他滚。

“裴文卿,你这副小人姿态,就是算计一辈子也比不上顾清!”

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转身离开,门被咣的一声关上。

我在床上躺了好久,才平复了内心的怒气,睡了过去。

第二日却听洒扫的丫鬟说,六姑爷在门口坐了一夜。

6

小太子如今才四岁,还是个奶娃娃,也已经开始上学了。

裴文卿作为他的老师,日日进宫,忙得要命。

他忙点是好事,这样我和他就不用见面了,眼不见心不烦。

可这人不管多忙,总是会赶在晚膳的时候回来,同我一起用膳。

自上次吵架过后,我和他便没再说过话了,每次饭桌上都是各吃各的。

他夹给我的菜,我一口都不想吃,他也不恼,自顾自地夹着。

如今已是深秋,天气凉得快,夜里我睡觉时窗子没关严,次日一早就起不来床了。

我从小最怕生病,如今感染了风寒,更是整个人窝在床上,毫无胃口。

没几日人就消瘦了不少,脸色也难看极了。

裴文卿向宫里告了假,去小厨房变着花样地做了好些点心。

“吃点东西吧,这点心微酸不腻,你若没胃口,就着它喝点粥也是好的。”

吵架之后这是他第一次同我说话,他递过点心来,手背处还烫着好大一个水疱。

我原是不想吃的,可见他受伤,心也软了几分。

“怎么弄的?”

“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被热水烫到了。”

我咬了一口点心,酸甜适中的口感在舌尖开始蔓延。

“裴文卿,你少来苦肉计这一套。”

他笑笑,将一整盘都递了过来。

“可我觉得,这计倒是见效了。”

我和裴文卿的关系缓和了几分,虽不似从前,但也不再冷着脸,院里的下人也明显都松了一口气。

父亲对于他表里不一这事,一直心有芥蒂,但也告诉过我,新帝为父报仇并没有错,当年一事的确是楚王不对,裴文卿或许有他的苦衷。

他是皇帝眼前的红人,又是太子的老师,官场上想要同他结交的人越来越多。

风寒好些后,我去花园散心,远远地就看见,他在同前来拜访的同僚说话。

那人提起楚王一党大部分都已发落,当年支持楚王的顾家,还不知陛下会如何处置。

说到顾家,不知是不是裴文卿多饮了几杯酒的缘故,话也多了起来。

“楚王在位时,都说顾家家风清白,顾家大郎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顾家二郎虽病弱,但胜在才华横溢,容貌俊朗,要我看,都是蒙蔽世人的假象罢了,顾家从上到下,都是渗到骨子里的坏,让人无比恶心。”

顾清那样好的人,却被他说成这样,果真是上不得台面的小人,只会背地里乱嚼舌根。

我心中一时气愤,放在树枝上的手咔嚓一声,折下了一截。

裴文卿听见动静,转头看过来,隔着凋零的树叶,他的目光和我刚好对上。

7

晚上,他洗了澡过来,身上虽熏了香,还是带着几分酒气。

见我离他老远,闷闷不乐,也猜到了原因。

“姜灵,我并非恶意诋毁什么,你出生的时候,楚王已经即位,这其中恩怨,想必你父亲不曾同你讲过。

“当年楚王仗着手中的兵权逼宫,害死了先太子,朝中大臣便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他弑兄逼父,心狠手辣,一派则认为大局已定,应顺应天意,其中支持楚王一派的人物中,最典型的就是顾家。

“顾清的母亲是程家的小女儿,嫁给顾大人时做了继室,程家本是不同意这桩亲事的,但程老太太心疼小女儿,拗不过她,才将她嫁了过去。

“先太子曾有恩于程家,程家反对楚王即位,于是顾家便开始伪造证据,指责程家通敌叛国,为了向楚王邀功,顾大人完全不顾两家情谊和夫人的死活,直接害得程家家破人亡。

“那一次,程家死了很多人,剩下的妇孺老幼,都被发配至岭南流放,京中再无程家。

“顾清之所以病弱,是因为他母亲得知消息,悲痛欲绝,想要服毒自杀,却被救了回来,最终她诞下了不足月的顾清,含恨而去。”

讲到这时,裴文卿的拳头攥得很紧,他这人一向擅长伪装,我很少能看见他失态的样子。

“可是顾清他,并不知道这一切,顾家的所作所为与他并无干系啊,他是个好人。”

裴文卿听见我为顾清抱不平,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姜灵,你能不能清醒一点,一个连亲生母亲都不闻不问,甚至,甚至做下大逆不道之事,跟着顾家一丘之貉的人,如何配得上好人两个字!”

许是怒意上了头,或者酒意没醒,裴文卿的声音更大了些。

“姜灵,你是丞相府的姑娘,怎么会如此,如此地没有脑子,看人的眼光这般差劲!”

他语气过重,我一时气不过,和他吵了起来。

“裴文卿,顾家和程家再怎么样,也是他们自己的事,你一个裴家的远亲,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你懂什么,顾家这种行为就该被天下人唾弃,顾清和他哥还有他爹,才是真正的伪君子!”

“未知全貌,不予置评,你满腹算计,自然看谁都是小人,如何比得上顾清风光霁月!”

“风光霁月又如何,你喜欢他又如何,还不是个短命鬼!”

8

听到他骂顾清短命,我再也吵不出来,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七年了,顾清的离世依然是我心里的痛。

他同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忍着疼,强颜欢笑,我心疼他,却又帮不了他。

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光,我曾求遍满京神佛,还是没能救回他。

我从前常陪祖母去寺里上香,但我并不信佛,为了他我信了,兴许是我信得太晚,佛祖怪我心不诚,所以才不肯帮我。

他走的时候,眉头舒展,再也没有皱起来,想来是彻底解脱了病痛吧。

见我哭,裴文卿也噤了声,坐到我身边,递过来一条手帕。

他声音沙哑:“对不起,姜灵,是我语气重了,我不该这样说。”

我坐直身子,擦了擦眼泪。

“裴文卿,你可以骂我没有脑子,但你真的不该骂顾清,他不是伪君子,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会去城郊施粥,捐钱修缮破败的农屋,会抽空去乡下的私塾,给孩子们讲书,也曾帮过卖身葬父的女子谋求生计,替可怜的青楼小倌赎了身。

“他是真正的正人君子,饱览群书,温文尔雅,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对不起。”

裴文卿低下头去,声音也小了不少,见我不哭了,才敢抬头看我。

他说:“姜灵,你这辈子是不是心里只有顾清?”

五年前我曾斩钉截铁地告诉过他是,可五年后我沉默了片刻,才回了是。

裴文卿点点头,默默走出了屋子。

三日后他被皇上派去岭南办事,人才出了京城不远便出了意外。

9

被送回来的裴文卿满身是血,白色的衣衫几乎染透了。

楚王的余党埋伏在山头,同他们打了起来,裴文卿身中数剑,胸口处的伤最严重,只差一点就刺到了心脏。

他脸色惨白,血止都止不住,太医们折腾到半夜,才堪堪稳住了伤势。

我吓坏了,守在他身边,睡意全无。

我同他到底是做了五年的夫妻,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不管我们之间争吵成什么样子,我都不希望他死掉。

我守了裴文卿整整两天,他又开始发高烧了,满嘴说胡话。

太医们早就回了宫,我急忙让丫鬟打了冷水来,轻轻帮他擦脸,擦胳膊。

裴文卿闭着眼睛,眉头紧皱,死死抓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爹,娘,煜儿想回家。”

他喃喃了好多遍,我俯下身来仔细听去,他说的的确是煜儿,可煜儿又是谁。

就在我累得不行,支着脑袋打瞌睡时,一只手突然摸了摸我的脸。

“你醒了。”

裴文卿的手收了回去,点了点头。

“谢谢你照顾我,快回去睡吧,我没事了。”

我看着他一脸病容,声音虚弱,又想到顾清的模样,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渐渐重合。

“裴文卿,我是不是该叫你一声,程煜?”

他的眸子黯了黯,扯着嘴角,勉强笑了一下。

“可是我说了胡话,被你听见了?

“是,你说煜儿想回家。我不敢说自己有多了解你,但你不是一个喜怒形于色的人,每次提起顾家,你都恨得不行,若说你只是裴家人,那大可不必如此,可若说你是程家人,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裴文卿点点头,在我的搀扶下,坐了起来。

“没错,我是程家人,原名程煜,顾清的母亲是我的小姑姑,我四岁那年,程家被扣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

“那时候楚王刚刚登基,他本就是篡位,名不正言不顺,不敢再大开杀戒,于是只斩了程家的一部分人,其中就有我的父亲,那一年程府的血染红了半条街。

“程家其余的老弱妇孺皆流放岭南,一路上官兵苛待,百姓唾弃,祖母年纪大了,本就白发人送了黑发人,再加上饥寒交迫,最终病死在了路上,母亲身子一向不好,到了岭南没多久就过世了。

“我本是要被扔去做工的,承蒙先太子的人所救,见到了尚在襁褓之中的皇上,他们一路颠簸,在岭南落脚,我便从此跟在他身边,既做玩伴,也做幕僚。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此生活着只有两件事要做,一是辅佐皇上拿回他的一切,二是光复程家。”

10

他说这些的时候,目光看着不远处,我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了落寞。

我嫁给他五年,好像都不曾真正认识过他。

我见过他温润有礼、待人和善的模样,也见过他面目狰狞、只谈输赢的样子。

他似乎做什么都有计划,遇到什么都有办法,气定神闲也胸有城府。

落寞、失意这两个词,我倒是第一次在他身上瞧见。

程顾两家的恩怨,上次我就明白了大概,顾家忘恩负义,更是伪造证据,泼脏水给程家,置程家于死地。

裴文卿恨顾家,再正常不过。

他的视线落回到我身上,和我讲了他不喜欢顾清的原因。

“十一年前,我从岭南回京,以裴家远亲的名义换了身份,做了裴文卿,实则是在帮皇上提前摸清京中的状况。

“那时候,顾家名声远扬,顾家大郎弱冠之年,便入朝为官,身居高位,顾清虽病弱,却也名满京城,世人都夸他们的好,然后再拿程家来做对比。

“他们说顾家大义灭亲,程家卑鄙无耻,顾二郎是个拎得清的,在祠堂里亲手摔了母亲的牌位,不与叛徒为伍,实乃当世豪杰。

“我心里特别恨他,恨他是个白眼狼,不分是非,但我见不到他,直到后来的某一天,我看见他同你一起赏花,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他的眉眼与姑姑很像,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我很想揪着他的衣领问他,有良心吗,可我不能,我隐忍蛰伏,汲汲营营多年,绝不能因一时意气将大业毁于一旦。

“但是姜灵,我不甘心,我闭上眼就是血流成河的程家,我怎能不恨?”

说到这,他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末了,又问了我一句:“顾清这样的人,你为何会爱他?”

11

我把我所认识的顾清同他讲了一遍。

其他的情况或许我不知道,但摔牌位一事却是有所耳闻。

顾清后来同我说过,当时他的兄长因酒后失言,惹了皇帝不高兴,顾大人为表忠心,亲手摔了妻子的牌位。

但彼时皇帝与皇后感情正好,他怕生出其他变故,故而传出谣言,说是顾清亲手摔了母亲的牌位。

顾清一直觉得程家通敌叛国一事或有蹊跷,但他身子弱,查不了这些,况且他生下来的时候,京中已经没有程家了。

这些年来,他一直想念母亲,临走时手里攥着的还是母亲死前给他戴在脖子上的长命锁。

裴文卿听后沉默了很久,当年的真相一点点揭开,迷雾散去,他自知怨错了人,心里很不好受。

“裴文卿,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你说。”

“五年前,你娶我,到底是因为恨顾清,还是因为你需要用姜家做掩护,隐藏身份。”

他看着我,眼神坚定。

“姜灵,我不想骗你,你说的这些全都有,但我与你相处五年,算计之下也有真心。”

我和裴文卿终于将一切说开,又恢复到了往日的相处状态。

他身体养好后,皇帝派人通知,要我随他一起去宫中赴宴。

小太子很喜欢裴文卿,多日未见到他,想念得紧,抱着他的腿,先生先生地叫个不停。

皇上支开裴文卿和太子,留下我单独说了几句话。

“裴兄成亲五年,朕倒是第一次见你,他总说自己娶了个既漂亮又温柔的姑娘,今日一看,果真没错。”

既漂亮又温柔,这话我倒是从没听裴文卿和我说过。

“裴兄说上元佳节与你遇见,觉得你胆子大得很,抓着外男的胳膊问名字,后来成了亲,才发觉你并非如此,他时常和朕提起你,我以为你们恩爱非常。”

说到这,皇上突然话锋一转:

“可朕后来却听说,你心中早就有了别人。”

皇帝年纪不大,但隐忍蛰伏这么多年的人又哪里会简单,他眉宇间满是帝王之仪,语气稍微转变,便让人心头一颤。

我赶紧行礼想要解释,他挥挥手制止了我的动作。

“你们的家事,朕不会过问,只不过从未见裴兄这般惦记一个人,朕希望,你能待他好些,这么多年,他不容易。”

我点头应是,抬眼看去,裴文卿和小太子正玩得开心,他侧头看过来,冲我笑了笑。

晚上,宴席正式开始,有西域舞姬前来助兴,曼妙的舞姿下,突然有寒光一闪。

领舞的女人从琵琶下抽出匕首,朝皇帝刺去,她速度极快,根本让人来不及反应。

我和裴文卿坐在皇帝下首,他猛地站起来,挡在了皇帝面前。

匕首没入他的胸口,侍卫们冲进来,擒住了舞姬。

那舞姬是楚王一党的余孽,嘴中咒骂着狗皇帝,随后咬开了舌尖下藏的毒,服毒自尽。

裴文卿缓缓倒了下去,我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滚落下来。

“快来人啊,救人啊!”

12

这一刀刚好扎在了与上次同样的位置,裴文卿的伤才好了没多久。

上次太医救治他时,曾和我嘱咐过,千万不能再伤到同一个位置,否则就是华佗在世,也无能为力。

可这舞姬偏偏又刺到了这里。

我害怕极了,抱着裴文卿一直哭。

裴文卿捂着胸口,紧抓着我的手,问我:

“姜灵,我想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顾清的?”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想这些。

太医还在赶来的路上,裴文卿盯着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我十五岁那年,曾去迎水湖畔泛舟,不小心坠了湖,差点死了,是顾清救了我。”

裴文卿听后突然口吐鲜血,又哭又笑。

嘴里喃喃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赶紧拿出帕子给他擦去血迹,他却一直看着我,眼泪不停地落在我的手上。

“顾家二郎身子孱弱,怎么会跳湖救人,姜灵,你知不知道你一直都喜欢错了人,那年迎水湖畔,救你的明明是我。”

说完他突然往旁边一栽,彻底昏死过去。

这一次的匕首比上次的剑刺得更深,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来了,却也都摇了摇头。

我从未如此崩溃过。

其实仔细想想,那年我坠湖,整个人因为害怕呛了好多水,模模糊糊中只看见一个影子朝我游了过来,他拉住我的手,拼命把我往岸上拽。

上岸后,我吐了好多水,努力睁开眼睛,想看清他的脸,可视线模糊,只依稀瞧了个大概。

那人的影子一直留在我脑海中,直到我陪祖母去寺里上香,遇见顾清。

我脑海中的形象逐渐清晰起来,我认定他就是曾救过我的人,但其实我从未同他确认过。

“求求你们,救救裴文卿,救救他。”

我心里慌得很,越发手足无措起来,太医们也手忙脚乱,直说会尽力。

皇上站在我身边,沉默良久,刚刚我和裴文卿的对话他都听见了。

“姜姑娘,你无须怀疑,裴兄的话句句属实。因为那年朕也回了京城,他在外替朕走动,湿漉漉的一身回来,朕曾问他怎么了,他只笑着说做了件好事。”

我不怀疑,我一点都不怀疑,我相信他。

他说得没错,顾清自幼身子弱,怎么可能会跳水救人,就算他想跳,身边的下人也会拼命拦住他。

是我错了,裴文卿和顾清本就容貌相似,是我认错了人,一门心思扑在了顾清身上。

13

我守在裴文卿的床边,哪都不肯去,就那么怔怔地看着他。

成亲五年多,我从未仔细瞧过他,其实他同顾清还是有很多不同的。

他的额头更宽一些,鼻梁更挺,一双眼睛生得深邃,看人的时候,神色不达眼底,藏尽了心思。

如今这双眼紧紧闭着,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发白,我瞧着心痛不已。

裴文卿不是替身,他是活生生的人。

我在心里默默祈祷,裴文卿,求你了,醒过来吧,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想和你说。

“今日之事,是上次还未剿清的逆党所为,裴兄和朕早有猜测,也做了准备,只是不知刺客藏在哪里,没想到他到底还是为了救朕,出了事,是朕对不住程家,也对不住他。”

太医都束手无策,皇上的话里也带了些节哀的意味。

可我不信,我不信裴文卿会这样离去,我们之间还有好多事情没有说清楚,讲明白。

父亲得知此事进了宫,给我送了封信。

他说裴文卿今日出门前给他留了两封信,一封信是向他说明了此前所做的一切原因为何,向他道歉,另一封信则是要他交给我。

他早在进宫前就做好了回不来的打算。

我颤抖着手拆开了那封信。

【姜灵,见字如面,虽然我在你身边,却还是想以这样的方式开头。

你总说我满腹算计,但其实上元节遇见你那天,我是无心的,我从未见过如你这般大胆的姑娘,大街上那么多人,你抓着我不放,问我的名字,我当时都红了脸。

我说了名字,却看见你的眼神变了,你看着我,又好像在从我身上看一位故人。后来我才知道你是姜丞相的女儿,顾清的未婚妻。

我心中讨厌顾清,却也想知道,他的未婚妻是怎样的人,那时楚王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消息,开始暗中搜查,我在裴家行事不再方便,便想着去姜家,才有了多次的提亲,以及那次入赘。

我知道你喜欢顾清,你心里没我,我也只想做完自己该做的事,可相处久了,我还是动心了。

我不记得具体是何时动心的,或许是你弹琴的时候,或许是你作画的时候,又或许是你耐心地品尝我做的每一道点心的时候。

我知道你心里觉得对我有所亏欠,想要弥补,所以才极尽温柔,可这温柔却让我一点一点沦陷。我每次站在你身后,看着你给顾清上香,都很嫉妒他,他为何会拥有这样深情而美好的你。

我一生善于伪装,只看结果不要过程,算计了天下,却唯独没算准这颗真心。我的喜欢来得迟了些,可我总觉得,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如今看来,时间也没有了。

顾清风光霁月,他与你是绝配,我是卑鄙小人,本就不该奢求太多。你说过,贪心太多难免不会死得更快,我有预感,这句话要应验了,不知道我死了的话,你会不会哭。

姜灵,我有句话想和你说很久了。

裴某半生颠沛流离,一直想有个家,遇见你之后,便想和你有个家。】

14

看完这封信,我整个人悲痛欲绝,哭到喘不过气。

十五岁,十五岁那年我就遇见过你了,上元节那天不是初遇,那不是。

裴文卿,我求你,一定要醒过来。

我很后悔,后悔往日里对你说过的重话,我们之间已经整整错过了十年。

老天啊,我求你,神佛啊,我求你,救救他,我愿拿所有作为交换。

我日日夜夜守在裴文卿身边, 给他喂药, 每天去试探他的鼻息、脉搏、心跳。

太医说他或许还活着, 但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皇上准我留在了宫里照顾裴文卿,我每天都会和他说好长时间的话。

从我小时候讲到我嫁给他, 讲我们成亲的这些年, 讲着讲着, 他的手指突然动了动。

“太医!太医!他刚刚手动了,他动了!”

太医赶紧上前把脉, 声称这是奇迹。

三日后,裴文卿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见他醒了, 想说的话却堵在喉咙处, 怎么也说不出来,一开口,眼泪先簌簌地落了下来。

他抬手给我擦了擦, 小声道:“怎么哭成这样?”

我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胳膊上, 小心翼翼地问他:“裴文卿,你还愿意和我有个家吗?”

他摸摸我的头, 回答得毫不犹豫:

“裴某求之不得。”

待裴文卿的身体彻底养好后, 我和他重新成了次亲。

皇上赐了一座新的府邸,给我们作为婚房, 我和裴文卿一起搬出了姜家,这一次他再也不是赘婿了。

成亲那天, 热闹得很, 我坐在新房里等他,小太子偷偷溜了进来。

这小团子自上了学之后, 已经学会了几分大人模样,但讲起话来, 还是奶声奶气的。

“姜家姑娘, 你就是先生心里一直惦记的人吗?”

“先生是怎么和你说的呢?”

他挠挠头, 一板一眼地回答道:“先生说, 他的妻子是个很好的姑娘,重感情, 很温柔,但是爱哭鼻子。”

“谁说的,我才不爱哭鼻子呢。”

我正要反驳,裴文卿恰好进来, 把小太子带了出去。

他脸上还带着微醺的酒意, 温柔地坐在我身侧。

“真好,姜灵,我庆幸自己还活着,没错过我们的缘分。”

听他这样一说,我的眼泪又落下来, 他赶紧伸手,捏了捏我的脸。

“你看,还说不爱哭鼻子。”

我扑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 生怕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背,抬手扯下床幔,吻上了我的泪。

- 完 -

□ 今天吃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