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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节 神棍的大哥

第 19 节 神棍的大哥

我是个神棍。

在镇上招摇撞骗来维持生计,其实对算命一窍不通。

这天,来了一帮凶神恶煞的壮汉。

他们在我面前坐下,开口就说:“喂,给我家老大算个娶媳妇的好日子。”

我硬着头皮,给他说了个最近的日期,然后他们就走了。

其实那个日子是我瞎编的。

为了让他们赶紧回去准备婚宴,我好趁机逃走。

结果刚走出城,路就被人拦住了。

一帮壮汉恶狠狠地盯着我:“你这臭神棍,别跑!”

1

我后来才知道。

他们老大结婚当天,媳妇儿被隔壁山头的抢了。

他自己还摔下马,半身不遂。

简单地来说,就是要多倒霉有多倒霉。

但无论如何,那都是他的命,与我无关啊。

结果这帮没文化的土匪,转头就来堵我,要我偿命。

我灵机一动,求饶:“等等,我有办法让你大哥好起来!”

他们半信半疑。

我冒着冷汗,故作高深地说:“解铃还须系铃人。”

幸好,我虽然不懂算命。

但歪门邪道的路子很多,在镇上早有名气。

这帮土匪当初来找我,也是冲着名气来的。

这会儿听我说有办法,当即觉得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们把我带上山,见到了所谓的大哥。

2

对方是个很俊朗帅气的年轻人。

只可惜躺在床上,全身能动的只有两个眼睛。

我跟他大眼瞪小眼。

男人盯了我半晌,满脸狐疑,自言自语:“这帮混账,怎么把一个小姑娘弄上来了?”

我的脸瞬间黑了。

长得像女人,是我心中的痛。

但也多亏了这相貌,让我招摇撞骗养家糊口。

相比其他男人。

我个子矮,骨架小,皮肤过白,下巴太尖,眼睛太大。

尤其是眉间的一粒朱砂痣,看着很有观音相。

我出门就说自己是神仙转世,雌雄同体。

镇上没人不信,都叫我小神仙。

可无论我再怎么像女人,毕竟有喉结,从没被人认错过。

眼前这位大哥,还是这么多年,头一个怀疑我身份的人。

我盯着他,很不客气地想着。

他除了治治腿,还该去治治眼睛。

男人看出我不高兴了,微微地一愣。

他神情有些不自然,眨眨眼,撇过脸去:“你别哭啊,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我没哭,只是天生一副哭相。

因此,我更加凶狠地瞪着他。

如果没有门外守着的那群壮汉,真想扑过去给他一拳。

男人费劲儿地扭着脖子,瞪大眼睛,将着我上下打量。

我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反正就见到他那张俊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红。

红得我心里都跟着别扭起来,不禁怒喊一声:“看够了没有!”

那是男人的声音。

土匪大哥微微地一愣。

目光“咻”的一声,从我身下转移到了脸上。

那种男人看男人的目光,和男人看女人完全不一样。

眼神冷静,又充满压迫感。

还真有些土匪头子的气势。

我瞬间就怂了。

缩着脖子,撇开视线,战战兢兢地站在那里。

突然想起来。

卧槽,这可是土匪大哥啊。

他虽然动弹不得,但他手下有一帮跟熊一样壮的小弟啊!

想后,我的脸一下就白了。

后悔一时冲动,跟他说话大声了些。

男人移开视线,看着床上悬梁,喊了一声:“宋刚,进来!”

随后就见那名山头副帮主进来了。

他瞥我一眼:“老大,怎么样,能治好吗?”

男人没回答,只道:“让他下山。

“老子就知道,你他妈装神弄鬼!”

宋刚“唰”的一声抽出一把大砍刀对着我:“就该直接砍了你!”

我吓得“哇”的一声,两脚一软,跪在地上。

“宋刚……”男人皱眉,喊了一声。

宋刚停在原地。

他有些不甘心地盯着我看了两秒,转头冲男人抱怨:“老大,要不是这兔爷,你咋会变成现在这样!”

男人默了几秒:“他要是真有那能耐,一句话就能害人,现在还会被你抓住?”

宋刚无从反驳,沉默下来。

男人又说了一遍:“放他走。”

他扬起头,双眼无神地望着上方:“人各有命,我认。”

宋刚急得皱眉:“老大,那小莲她……”

说到这里,他突然看到男人的眼神,说不下去了。

屋里的气氛一下沉重起来。

我左看看,右看看。

猜到宋刚嘴里说的小莲,大概就是男人的青梅竹马。

眼看快成亲了,结果就被隔壁山头的帮主抢走了。

这样一想,眼前这男人确实还挺惨的。

似乎感觉到我同情的目光。

男人自嘲地一笑:“确实不怪你,是我没用,如果我没摔下马……”

“你不是真的废了,我有办法让你站起来。”

我突然开口,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顿时,男人和宋刚都扭头朝我看来。

3

听我还敢这样说。

宋刚勃然大怒:“妈的,你这小子没脸没皮啊!”

他冲过来揪住我的衣领,把我从地上拎起来。

我两脚悬空,难受得满脸通红:“我真的有办法,你们相信我!”

宋刚还想呵斥我,被男人制止了。

宋刚气冲冲地把我拽到男人床边:“说,你有什么办法,再敢胡说八道,老子绝对砍了你!”

我害怕地低着头,抿着嘴。

床上的男人倒是安慰我:“别怕,他不会杀你,你就告诉我,是不是真的有办法能让我站起来?”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点点头。

我确实不会算命,但有一双通灵的眼睛,能够看到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此时,我清楚地看到,男人魂魄不全。

只要把那丢失的一魂找到,他就能够重新站起来了。

但具体方法我不能告诉他们。

即便说了,他们也不会相信。

宋刚气我隐瞒,男人倒是愿意给我一次机会。

或许,他就像是溺水的人,努力地抓住我这个能救命的浮萍。

随即,男人给我时间,让我帮他恢复。

同时,我也在山上住下来。

出门前,男人问过我一句话,为什么要帮他。

我沉默了半晌,还是说了实话。

其实男人会遭遇这些,确实是我害的。

我给他的日子,是阴兵过境之日。

在那天结婚,相当于大阴大喜,会冲撞鬼神。

我在山下时曾听说,山头上的土匪杀人不眨眼,百姓们苦不堪言。

所以想借着这个机会,为民除害。

可当我见到这个男人时,我才知道。

杀人不眨眼的土匪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山头的人。

想到自己错害了无辜的人,有些过意不去,想要弥补他。

男人静静地听完,有些无奈,但也没对我生气,只说:“如果你能真的治好我,这次的事咱们一笔勾销。”

我点点头:“一言为定。”

我有自信,能够治好他。

4

我在山头住下,得知男人名叫陈木。

白天的时候,我出去寻找他的魂魄。

晚上就被宋刚逼着,去给陈木活动舒缓筋骨。

刚开始,陈木死活不愿意。

说我长得像个姑娘,被我摸来摸去,他觉得别扭。

本来呢,我也不情愿。

结果看到陈木害羞的样子,突然觉得很有意思。

明明是个山头的大哥,结果还会害羞。

我越来越喜欢逗弄他。

每每陈木都红了脸,一副恨不得钻地下去的样子,我都乐得不行。

陈木就瞪着我,用眼神表达不满。

时间一久,我的心里似乎也在发生变化。

看陈木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了。

不知陈木是不是也感觉到了。

他逐渐地不让我进屋。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找宋刚他们进去。

他这个态度,弄得我也开始尴尬起来。

去陈木屋里的时间渐渐地少了。

平日里不找魂魄的时候,就跟宋刚他们一帮人在屋外聊天。

他们见我对陈木也算是真心,对我的态度也逐渐地好了起来。

或许就像陈木说的,我本来就长得像个姑娘。

在这满是老大粗的山上,他们还真把我当姑娘照顾。

就这样,我跟宋刚他们越来越熟,也不再害怕他们。

从他们那里,听到很多关于陈木的事。

他小小年纪,父母双亡。

因为没个手艺赚不到钱,又犯过事儿,只能带着一帮同样苦命的兄弟在山上讨生活。

陈木有个青梅竹马,名叫小莲,也是个孤女。

两人说好的,等时机成熟了就成亲。

结果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

说到这里,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十分唏嘘。

我似乎也看到了他们眼中的另一个陈木。

一个有勇有谋、坚强不屈、重情重义的男人。

可现在,那个男人躺在床上,逐渐地衰弱下去,变得越来越瘦。

我心里除了内疚,还升起几分心疼。

于是我决定,抓紧时间,尽快地把他的魂魄找到。

相比之前,我更加早出晚归。

终于,我的努力有了效果。

在距离陈木摔下马不远处的山崖边,找到了他丢失的魂魄。

他正坐在崖边,一脸茫然地看着远处。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呼唤他的名字:“陈木。”

陈木回过头来。

我终于见到了他原本的模样。

那张俊脸迎着风和日光,神采奕奕。

我心头一动:“终于找到你了。”

陈木眼神柔和下来,俊朗的唇角:勾起,微笑着喊出一声“小莲。”

我愣了,下意识地回头看。

什么都没有。

此处在荒郊野外,只有我一个人。

我盯着陈木看了半晌,明白了。

陈木丢失的是爱魂。

在他爱魂里,存在的只有小莲。

本该如此,可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酸涩。

或许是我的表情不对,陈木担忧地看着我:“小莲,你怎么了?”

我回过神来,忍住心酸,笑着:“没什么,陈木,我来接你回家。”

我朝他伸出手去,他回握住我,正要随着我站起来。

谁知这时,崖外忽然刮来一阵风。

陈木的魂魄轻飘飘的,一个不稳,整个人朝崖外倾倒。

我吓坏了,大喊:“陈木!!”

魂魄比肉身更脆弱,轻轻一碰就容易破碎。

要是缺了一魂,陈木可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在摔倒的瞬间,下意识地放开我。

我没松手,使劲儿地扑过去拉了他一把,护在怀里。

两人一同从山上滚了下去。

5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和陈木已躺在崖底。

我没什么事,但陈木就惨了。

本来我想护住他,结果在滚落的时候,他反倒护住了我。

结果我毫发无损,只受了些皮外伤。

陈木却晕死在旁,其中一条腿的脚踝高高地肿起。

魂魄变得没有颜色,看着随时都要魂飞魄散一样。

我知道,他拼死要救的人不是我,而是小莲。

但就算这样,我还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

我把陈木扶起来,四下看了看。

往山上爬是不可能的,想要回到龙虎山,只能沿着崖底走。

但依陈木现在的状态,想走出这座峡谷几乎不可能。

只能先找个地方给他固魂。

我把他背在背上,四下寻找可以落脚的地方。

幸好,我们足够幸运。

陈木的魂魄很轻,崖底刚好还有一间被人废弃的木屋。

我带着陈木住了进去,把他放在床上。

相比刚才,陈木的魂魄越来越淡了。

我赶紧坐上床,跪在他身边,俯身,吻了下去。

固魂最好的办法,就是渡阳气给他。

此时,我无比庆幸自己是个男人。

虽然陈木不会爱我,但我能救他的命。

我给了他不少阳气,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崖谷底部,夜深露重。

我昏迷中,渴望温暖,无意识地往陈木那边挪动。

最后整个人缩在他怀里。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大亮。

陈木正睁着眼,满脸羞涩地盯着我。

我一看,我和他躺在一张床上,紧紧地相拥。

我只是有些心跳加速,但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我虽然长得像女人,但本质还是男人。

男人和男人抱一起睡觉,没什么。

但在陈木那里,事情可就大了。

在他眼里,现在的我是小莲,是个女人。

他抱着我同床共枕,睡了一夜,那就是毁了“我”的清白。

所以,陈木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会对你负责的。”

不知为什么,看着他老实巴交的样子,我突然起了要逗弄他的心思。

我像害羞的女子般妩媚地一笑:“好啊。”

顿时,陈木眼睛都直了:“小……小莲,你好像不太一样了。”

我憋着笑,没说话,只从床上下来,一边整理着衣裳一边往屋外走:“快起来吧,我出去找找有没有东西吃。”

陈木也想跟过来,却突然“哎哟”了一声。

我转身一看,注意到他脚上的伤。

虽然我昨天渡阳气给他,但也只是勉强维持住他的魂体。

受伤的地方,没那么快好。

于是,我让他坐着别乱动,去屋外寻了一根较粗的木棍,让他当拐杖用。

就这样,在陈木的爱魂能行动自如之前。

我们就在这崖底住了下来。

6

我对陈木的心思,本来就不纯。

或许有几分乘人之危的想法。

四周没人,他也把我错认成了小莲。

我就心安理得地享受起陈木对我的好。

时不时地逗弄他,把他调戏得面红耳赤,我开心得哈哈大笑。

有时候,陈木也会反击我。

他把我按在床上,故意挠我痒痒。

本来相安无事,可不知怎么的,有一天闹着闹着,气氛突然就变了。

陈木吻了我。

说是吻,其实就是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

我躺在他身下,僵住了。

陈木两手支在我身侧,低着头,紧张地打量着我的反应。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地问:“可以吗?”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因为这一切,都是我偷来的。

这个吻,也不该是我的。

我犹豫着,没有吭声。

陈木再次俯身,亲了我一下。

他又问了一遍:“可以吗?”

他的声音软下去,带着几分哀求。

我心里一痛,看着上方,他那一双明亮的眼睛,目光灼灼,里头似有火在燃烧。

男人看男人,一眼就懂。

他在想什么,我知道。

此时,他的眼里不是别人。

我清晰地看到,他黑眸里,倒映着我的面容。

那张雌雄莫辨的脸,眉心一抹朱砂红。

不是别人,是我。

鬼使神差地,我点了头。

陈木笑了,黑眸瞬间璀璨得明亮耀眼,破旧的木屋都因此明媚起来。

他迫不及待地,再次附身,将我吻住。

这一次,我搂住了他的脖子。

甜蜜与酸涩,两种滋味在我心间翻涌。

我心里默默地对小莲说着抱歉。

对不起,就这几天,等回去后,我全都还给你。

那段日子,是我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我经常扶着陈木四下走。

有时去到河边抓鱼,就地烤着吃。

有时并肩地坐在屋外,看夕阳西落、林鸟归巢。

就好像天地间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宁静又美好。

可惜,这样的日子眨眼即逝。

很快地,陈木的腿完全康复了。

我虽然舍不得这个日子,但也担心真正的陈木。

缺失爱魂,身体会变得更加虚弱。

于是,我决定赶紧带爱魂回去。

出发那天,我说想回家看看。

他一点都没有怀疑,也没问何时回来,跟着我,沿着山崖往前走。

一路上,我心情沉重。

盼着这条路更长一些,长到走不完。

但我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一旦陈木的肉身死亡,陈木的爱魂也会消失。

无论如何,假的就是假的,永远成不了真。

很快地,我们就回到龙虎山。

站在山门口,我看着里面忙碌的众人。

他们也看到了我,只是看不见陈木的魂魄。

他们看到我一身狼狈地站在山门口,皆是一愣。

原本我以为,消失这么久,宋刚他们会认为我逃走了,从而迁怒于我。

但是没有。

他们在看见我之后,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没死,回来了!”

7

紧接着,有人吆喝着去烧水让我洗澡。

还有的说杀只鸡,炖来给我补补身体。

明明那个时候,他们也不知道陈木能不能恢复。

只是看到我回来了,就像对待家人一样地迎接我。

一瞬间,我心里暖暖的。

在他们的身上,找到了家的感觉。

而这一切,都多亏了陈木。

如果不是他建造了这个山寨,我如何有这归处。

也许现在还在镇上招摇撞骗。

等着哪天被人揭穿,然后被活活地打死在某个角落里。

想到这些,我不禁眼眶有些湿润。

宋刚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挠挠头。

用他笨拙的方式安慰我:“那啥,平安回来就好,就算大哥站不起来,也没人怪你。”

我吸了吸鼻子:“你们知道我出事了?”

宋刚点点头:“大哥看你消失那么久,很担心,让我们去找你,结果就在崖边看到摔下山的脚印,我们都以为你摔死了,还打算去山下找你。”

我猛地看向他:“陈木担心我?”

宋刚翻了个白眼:“废话,你要是不信,先去见他也行。”

我点点头。

倒不是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担心我。

而是要先把陈木的爱魂带过去,让魂魄回到肉身里。

我领着陈木的爱魂,往主卧方向走。

走到门口,我突然停了下来。

陈木的爱魂站在身侧,一脸不解地看着我:“小莲,你怎么了?”

那一刻,我看着目光温柔,眼神充满爱意的陈木,突然很想哭。

如果他站起来了,也就不再需要我了吧。

他一定会去找小莲。

这一段时间的相处,就像一场梦,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梦。

我虽然舍不得,也知道不能这么自私。

我得放手。

从一开始,陈木就不属于我。

小莲还在等他。

就像宋刚说的,他俩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叹了口气,低下头去,挡住微微地泛起泪光的眼睛,摇摇头。

“没事,进去吧。”

我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陈木的爱魂随着我进了屋。

房间十分阴暗,对面的床上,平躺着一个身形瘦弱、形同枯柴的男人。

他一动不动,只哑着嗓子问:“……是阿青?”

没错,我叫阿青,不叫小莲。

这才是现实。

我没说话,看着陈木的爱魂慢慢地朝着床边走去。

他在消失前,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猛地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至死难忘。

他眼神清明,终于看清我是谁。

好看的唇,嗫动了一下,无声地喊出那个名字:“阿青。”

然后,陈木的爱魂消失了。

8

陈木的身体恢复了。

他重新站了起来,只是身体虚弱,行动仍需用拐杖。

龙虎山众人都无比高兴,围着他连连道喜。

我站在人群外,不敢靠近。

我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段时间的事。

他叫我小莲,与我同睡一床,同盖一张破棉被,甚至还会抱着拥吻。

我希望他记得,又害怕他记得。

在众人朝着围过去,欢呼庆祝的时候,我站在原地,看着下山的方向。

我是个胆小怕事的人。

遇事只会躲避。

此时我就犹豫着,要不要明天找个借口,离开这里。

我刚这么一想时,陈木突然在远处叫我:“阿青,你来!”

他爽朗地笑着,冲我招手。

那一刻,我知道了答案。

陈木忘了那段时间的事。

在他的记忆里,我还是阿青,那个装神弄鬼的骗子。

只是机缘巧合下,治好了他的病。

我松了口气,同时,我又无比失落。

幸好我骗术了得,立即伪装成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走过去:“叫我干嘛?”

“阿青,你识字吧?”

“啊?”

我懵了,想不到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陈木突然抓起我的手,紧紧地握着:“我跟宋刚他们商量过了,今后你就留在寨子里,教兄弟们认字,怎么样,你愿不愿意留下来?”

他一脸期盼地看着我。

同样,宋刚和其余兄弟也不断地劝我:“是啊,咱们想学字,阿青你就教教呗。”

我从一开始的茫然,到明白了。

宋刚他们哪是想学字啊。

他们只是看我细胳膊细腿的。

种田下地、劫富济贫样样不会,迟早都要走。

所以学字,只是他们给我一个留下的借口罢了。

我心里无比感动,看向陈木。

他鼓励地,冲我笑着点头示意。

相比在山谷木屋的时候,此时他的眼里不再柔情。

但温柔依旧。

我突然就舍不得了。

人都是贪心的,我也同样。

即便做不成爱人,就在他身边这样看着他,我也知足了。

于是,我点点头,同意留下来。

回到寨子后,也就回到了阿青的身份。

也不可能继续跟陈木睡一张床。

我回到了自己的卧房,刚准备睡下。

宋刚突然来找我,说是陈木叫我过去。

我心里忐忑不已,去了陈木的房间。

他穿着里衣坐在床边,像是在等我。

我一脸茫然:“怎么了?”

陈木神情别扭,没看我,只盯着床边的帐子:“我不太舒服,想找你来帮我看看。”

我一听他不舒服,赶忙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来,盯着他瞧。

左看右看,没看出不对劲。

他的魂魄已经完全融合了,不该有问题才是。

“没问题啊。”我疑惑地扬头看他,正要说什么。

突然瞅见陈木满脸通红。

不知为什么,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难道,他还记得?

9

我想问他,是不是还记得那段时间的事。

可我还没能开口,陈木突然先一步开口:“好像又好了。”

我慢慢地“哦”了一声。

陈木见我呆呆地,他突然“扑哧”一笑,像是放松下来:“这样吧,你就睡在这里,要是我有哪里不对劲,你方便照顾我。”

听到他让我就在这里睡,我瞬间瞪大眼。

可陈木全然不顾我什么反应,说完话,就钻进被窝里去了。

我在床边呆呆地坐了好半晌,才像个失了灵魂的木偶似的,慢慢地在陈木身边躺下。

我以为我会睁眼到天亮。

结果没有,我早就习惯跟他同床共枕。

一闭眼,我立马就睡着了。

第二天我醒来,陈木已不在床上,起床去外面活动筋骨去了。

然后我跟陈木睡一起的消息,瞬间传遍整个山寨。

第一天的时候,还没人当回事。

都以为我是为了照顾陈木,才睡他屋里。

结果后来每一天,陈木都让宋刚跑来叫我,去他屋里睡。

宋刚都有意见了,盯着我的眼神恶狠狠地:“你能不能自己过去,别他妈每天都让老子来叫你。”

说完,宋刚气冲冲地走了。

我摸不透陈木的心思,也想要问他是不是还记得山崖里的事。

但每次我一开口,陈木就各种打断我。

太过刻意,反倒让我确定了,陈木确实记得。

这下,我尴尬得想死,更加不好意思去他屋里睡。

但陈木不肯放过我,还是派人来叫我。

宋刚不愿意来,他就让其他人过来。

久而久之,寨里众人不再叫我阿青,开始叫我“嫂子”。

甚至有时候当着陈木的面开玩笑说,反正我长得像个姑娘,干脆把我娶了做媳妇。

陈木知道他们在说笑,也就跟着笑说:“好啊,就看阿青愿不愿意了。”

这个提问来得太过突然,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红着脸站在原地。

陈木看出我不好意思,赶忙绕过这个话题。

我坐在篝火旁,盯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发呆。

还在想着刚才的那段对话。

长时间的暧昧拉扯已让我心力交瘁。

思来想去后,我决定找陈木问个清楚。

如果他放下了小莲,或许……我也可以为这段感情争取一把。

10

等着众人散去之后,我坐到陈木身旁,问他:“你不去救小莲了吗?”

陈木喝着酒,篝火的火光映照着他俊朗的脸庞,侧脸如峰,他微微地一笑。

“不救了,我不能为了一个女人,轻易地发动两山的斗争,让这么多兄弟去送死。”

不知为什么,我心里突然觉得不舒服。

“她不是你未婚妻吗,你就看着她被困在别人那里?”

陈木摇头:“我派人打听过了,她现在过得很好,不愿回到我身边。”

我一听,心里有些期盼:“真的?”

“嗯,她把当年的信物还给我了。”

看着燃烧的火焰,我心情复杂。

好几次升起一股冲动,想问问陈木怎么看我。

可他的表情,又让我意识到,此时的气氛,不适合说我俩的事。

或许也是害怕他心里在想着小莲,贸然地表达心意,很可能会被他拒绝。

于是,我只能把一些话咽回去。

想等着下次气氛好的时候,再找机会告诉他。

结果第二天,等我醒来的时候,陈木居然带着一帮兄弟下山了。

我问宋刚:“去采购吗?”

宋刚嗤笑一声,揽过我的肩膀:“傻小子,哪有老大亲自下山去采购的,他们啊,是去喝花酒了!山上全是一帮汉子,总得有个地方发泄啊!你啊,等你再大点……”

我两耳“嗡嗡”响。

后来的话,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我在龙虎山上等啊等。

迟迟地没等到他们回来,却等来一封信。

有人把那封信念给宋刚听后。

本在喝酒吃肉的宋刚脸色一变。

他火急火燎地跑回屋,拿起一把大刀冲出来,朝众人大呵一声:“除了阿青,所有人抄家伙跟我走,老大跟鹰蛇帮的他们干上了!”

我太瘦小,只能留下来看家。

大概五天后,他们才回来了。

每个人身上都破破烂烂,全是血。

但脸上,都是一副打了胜仗的得意。

他们来到门口,纷纷下马来跟我打招呼:“阿青啊,想哥哥了吧!!”

我笑着附和他们:“赢了吗?”

“当然了,有老大在,没输过!”

我的眼睛一直往后看。

其中一个老大哥看出来了,笑着打趣我:“阿青啊,别看了,老大在后头呢,怀里抱着姑娘,走不快。”

我没反应过来:“姑娘?不是跟鹰蛇山的干架吗,哪来的姑娘?”

另一个笑着:“你就直说是小莲呗,阿青又不是不知道,老大干架就是为了小莲啊,她可是老大的心头肉!”

他们都在笑,不知为什么,我有些笑不出来。

“小莲不是当了鹰蛇山的夫人吗?”

“还不是老大这趟下山,听说鹰蛇山的人对她不好,才刚成亲没一年,就又要纳妾了,而且啊,听说之前小莲拒绝老大,只是担心自己脏了,配不上老大,所以才把信物还给他。这不,老大一听说这事,立马就带着兄弟们抢人去了。”

说完,他还夸了一句:“嘿,别说,老大可真够爷们的,你没看到那场面,为了红颜一怒,死也值了。”

11

听到这些,我心里乱成一团。

一边高兴的是,陈木没有去找姑娘喝酒。

但同时,我又难过的是。

陈木的青梅回来了。

刚想着这事,我就在人群的最后,看到了骑在马上的陈木。

马走得很慢。

他怀里抱着一个娇小的女人,用披风从头罩着,看不清脸,只露出一双干净的粉色绣鞋。

陈木也看到了我,突然驱马,快步地朝我走进。

那几个兄弟见陈木来了,纷纷从我身边离开。

陈木在我身边停下,我仰头看着他,跟其他人一样,浑身是血。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

我就先问了一句:“你受伤了吗?”

陈木眼神柔和下来:“没有,你呢?”

我摇摇头:“我在家很好,别担心。”

“是吗……”陈木欲言又止。

这时,他怀里的女人像是不太舒服地动了动。

陈木闭了嘴,冲我一点头:“我先进去了,你也早点回来。”

说罢,没等我回应,他抱着女人从我身边离去。

我没听他的,又在寨子外坐了一会儿。

看着夕阳西下,直至太阳落下山头,吹来的风渐渐地变冷。

那种心脏的憋闷,随着时间流逝,缓缓地蔓延开来。

像是浑身都被针扎似的疼,疼得想从山顶上跳下去。

或许崖底下,有一个只属于我的陈木在等我。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心跳加速,赶忙拍拍屁股站起身来。

回头一看,却是宋刚。

他打趣我:“哎哟,这是在等谁啊,一瞧见是老子,就一副失望的样子。”

我“呵呵”一笑:“没啊,我看风景呢,你咋来找我了?”

宋刚说:“老大看你一直没回来,让我来问问。”

我垂眸:“那他呢?”

宋刚叹了口气“:照顾小青梅呢。”

我心脏一紧,想笑一下,但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只听宋刚接着说:

“小莲怀了鹰蛇山帮主的孩子,这会儿醒了,看到老大,正哭闹着想去死呢。”

我瞪大眼:“啊,没事吧?”

宋刚摆手:“老大拦着呢,哪舍得让她死。”

我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人。”

不知是在说她,还是说我自己。

宋刚没听出我话里的意思,把着我肩头,往回领:“走了走了,要看风景过两天来也是一样的,虽然鹰蛇山这次被老大一锅端了,谨防他们剩下的人来报复,还是早点回去的好。”

听到这话,我又是一惊:“你们三天就把他们山的人都灭了?”

宋刚有些崇拜地说:“当然了,咱们老大要不是身体虚弱,可能一天就能灭掉他们,只不过,也多亏了你,他们以为老大还瘫着,动不了,这才调以轻心,我们就趁着他们头头准备纳妾的日子混进去,把他们都除了。”

想到陈木解决掉那个经常欺负百姓的鹰蛇帮。

我不禁感到开心:“那真是太好了。”

我随着宋刚一起回去。

刚推开门,屋子里满当当的人。

就听到其中有人喊:“老大,要不你把小莲娶了吧,反正都是你心尖尖上的人,难不成还介意她的过往?你总得成亲不是,总不好真把阿青当媳妇吧?”

门打开,发出“哐啷”一声响。

12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朝着门边看来。

被人群簇拥在中间的陈木,也看着我。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好半晌,他慢慢地开口:“好。”

我咧嘴一笑,朗声道:“恭喜大哥!”

其余人也发出一阵欢呼“:恭喜大哥抱得美人归!”

“祝大哥心想事成,达成所愿!”

“大哥娶媳妇,又端了鹰蛇窝,双喜临门,这次可要大办一场好好地庆祝庆祝!”

所有人都激动地讨论着,要怎么办这场婚宴。

我和陈木就站在人群中,像是与身边的热闹无关。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或许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那个好,究竟是说要娶那位小青梅。

还是在回应“把阿青当媳妇”。

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就这样烂在了肚子里。

这样也好,一切回归正位。

从一开始,他就不是我的。

后来,他们把这个消息告诉小莲。

小莲却不愿意,说她脏了身子,配不上陈木。

有人让我去劝,我没去,只让他们去找陈木。

结果陈木也说:“让她自己决定。”

婚事就这样一拖再拖,小莲的肚子逐渐地大了起来。

或许她也想通了,为了给肚中孩子寻个依靠,还是点了头,同意了婚事。

没过多久,婚期定了下来。

陈木要娶他的青梅当媳妇了。

满山的人都在想着,要送什么贺礼好。

当然,我也在想。

那天我在寨门坐了一下午,也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我没办法祝福心上人和别人在一起。

我想着,送贺礼给陈木,看着他成亲。

就好好地放下一切,离开这里。

有几天我看到陈木在陪小莲散步。

我躲在树后,听小莲说她不想要这个孩子。

但她肚子大了,这时候打掉孩子,很可能自己也会有危险。

陈木就宽慰她,说这孩子与别人无关,是她小莲的孩子,在他们结婚之后,也会是他的孩子。

听到这里,我转身离开。

那段日子,我看着像是放下了。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咬牙坚持。

等着陈木大婚从这里离开,才是真正解脱。

就在陈木大婚前一夜,我跟宋刚他们买完东西回来。

当时天都黑了,寨门处却站着一个人。

走近一看,居然是陈木。

他让宋刚他们先回去,说他有些话想跟我说。

宋刚他们一向听他的,自然就走了。

独留我和陈木两个人。

我心中忐忑,陈木却主动地牵上我的手:“跟我来。”

他带着我,没往寨里走,而是往林子走。

走出林子,继续向上爬山。

最后,来到一处悬崖边。

我认出来了,这里,就是当初我和陈木的爱魂,一起坠崖的地方。

白天看时,还不觉得有什么。

可在夜里,站在这里眺望远处,才发现风景极好。

如圆盘般大的月亮,把整片山谷照亮。

随后我注意到,地上放了一张矮几。

两块蒲垫,几上有一壶酒和两个空杯。

我愣了,猜到了什么。

随后,陈木拉着我过去坐下。

倒了酒,递了一杯给我:“阿青,事已至此,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心里有我吗?”

我看着他,想起了小莲那张脸,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坦诚地点头。

13

陈木紧绷的脸,在看到我点头的刹那,柔和下来。

他温柔地看着我:“如果我说我也是,你信吗?”

我点点头。

他眼里眸光闪烁,连说了两声:“那好,那就好。”

我知道,他和我都做不到绝对自私。

他放不下小莲。

即便没有男女之情,但毕竟从小一块长大,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扔下她。

就算不成亲,让她留在寨子里,但无名无分。

小莲那样传统的女人,她自己都待不下去。

可离开这里,她又能去哪儿呢。

更何况,当初要不是我,小莲早就嫁给陈木了。

兜兜转转,因果循环,早已说不清是是非非。

“事已至此,就这样吧。”我看着陈木,做出决定。

月光之下,他也深深地看着我:“阿青,你是我生命中的贵人,即便做不成夫妻,我也想成为你亲密无间的人,喝了这杯酒,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人间路广,阴阳相随。”

我没有犹豫,应了一声:“好。”

犹如那天,他说的那声“好”。

我们举杯朝月,拜了两拜。

最后一拜,面面相跪。

三拜结束之后,我们看着对方的眼睛,都没有开口,却默契地双臂相交。

头挨着头,饮下杯中酒。

我知道,他想用这个方式来劝我留下。

但要让他失望了,我的决定不会轻易地改变。

离开前能心意相通,已是最大的幸运。

我会带着对陈木的感情,永远离开这里。

第二天,就是陈木大婚之日。

我准备下山,去取定制的贺礼。

那是一根红拐杖,祝他们珍惜对方,相互扶持着走完一生。

当然,我也有私心。

希望陈木看到这拐杖,能想起山谷里的那段日子,能想起我。

宋刚他们发现喜糖不够,也要下山再买点,顺便陪我一起去。

他还另外叫了几个兄弟。

我们一行五个人,准备快去快回。

就当我们下了山,取了贺礼,买了喜糖,离开小镇,准备上山时。

道路两旁的树林里,忽然冲出一帮人。

我不认识他们,但宋刚他们似乎认得。

只听宋刚大呵一声:“鹰蛇崽子!!”

他猛推我一把,护着我:“你先走,回山!!”

说罢,宋刚他们四人,就拿着武器冲了上去。

对面十几个,他们拼了命地拦,也有几个趁乱朝我追来。

我根本来不及跑,就被一箭从旁,射中肩膀,从马上摔落。

送给陈木的贺礼,被我紧紧地抱在怀里,被鲜血染红。

我疼得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宋刚他们,被那群鹰蛇山的人乱刀砍死。

宋刚的两条胳膊都没了,有个人的头也被砍了下来。

另外两个,肠子落了一地。

我想,我也快死了。

刀即将落下,有人拦住道:“等等,留个活的,引姓陈的过来!”

他们左看右看,突然看到林子中,不知何时蹲了一个老头,背上背着采药的背篓。

那老头被吓坏了,不停地发抖。

我顺势看去,还真巧,那老头曾经找我算过命。

鹰蛇山的人,从我怀里抢过贺礼,扔那老头手里:“你去报信,就说这五个都活着,只是伤了,让陈木过来领人!”

老头战战兢兢地看我一眼。

我看着他,微微地摇头。

老头咽了咽口水,抱着贺礼跑了。

上山路远,老头又没马,仅靠两条腿也不知何时才能走到山上。

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我被鹰蛇山的人抓走了。

14.陈木

天黑了,已是深夜,早已错过了吉时。

等着大婚用品的龙虎山众人,发觉宋刚他们还没回去,各个都怀疑出了什么事。

尤其是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的陈木,各种坐立不安。

他走来走去,实在等不了了,决定亲自带人下山去看看。

刚走到半山腰,就遇到了怀里抱着东西、累得直喘气的老头。

老头一看到他们,虽然害怕,但想起那个小神仙。

他为了报恩,还是迎了上去,把拐杖交给陈木。

老头哆哆嗦嗦,没有哄骗:“他们被鹰蛇山的人抓了……五个人,死了四个。”

陈木眼睛都红了:“还剩谁?!”

老头说:“还剩小神仙,但也受了伤,看着快不行了……”

陈木立即派一个人回去叫人。

他则带着剩下的,快马往鹰蛇山赶。

赶到鹰蛇山,没见到人。

想必那天被他们灭了之后,鹰蛇山的人就只剩下喽啰,此时也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陈木不肯放弃,让众人满山地找。

终于,赶在天刚微亮的时候,找到了鹰蛇山剩下之人的藏身之地。

他们另寻了一个山头,临时搭建的棚子外有几棵树。

每棵树都挂了一具尸体。

“一、二、三、四……”陈木挨个儿地数过去,“五。”

五棵树,五具尸体,挂在树枝上,迎着风晃晃荡荡。

陈木浑身发抖。

对面的每一个,都是他最亲的兄弟。

跟着他一起吃苦,跟着他一起喝酒吃肉、出生入死的兄弟。

尤其最边上那一具。

又瘦又单薄,肩膀上还插着一支箭。

曾经漂亮又狡黠的眼睛被挖了。

只留下两个血窟窿。

满脸的血,呈半干状态,顺着脸庞滑落,从尖尖的下巴处滴落。

眉心处的朱砂痣,比血还红。

白皙的喉咙被利刃割破,豁出偌大的一个伤口。

身前全被鲜血染红。

陈木呜咽一声。

那是阿青啊!

是给他第二次生命,救过他,陪伴他,最怕疼、最胆小、最怕死的阿青啊!!

陈木疯了。

他骑在马上,牙齿打战,死死地盯着那具瘦小的身体,脑子一片空白。

旁边的其余兄弟,各个都瞠目红眼,恨得咬牙切齿。

“老大……杀吧,全杀了吧……给宋哥和嫂子他们报仇……”

鹰蛇山余人,听到洞外动静,拿着武器,慢慢地走了出来。

上次一战后,他们只剩下十几个男人, 剩下的都是老少妇孺。

他们看着外面的陈木, 脸上没有多得意, 皆是面如死灰, 就像是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战。

也就在这时, 龙虎山其余人也赶到这来。

他们也看到了对面树上挂着的尸体,各个心痛不已, 破口大骂!

骂声没能惹怒对方,反而使得鹰蛇山余人哈哈大笑。

仇者快, 亲者痛。

陈木红着眼, 慢慢地, 举起那把沾着血的红拐杖,下令道:“杀!都给老子杀!凡是喘气儿的,连人带狗一个不留!!”

一声令下, 陈木首当其冲。

他直奔最强壮的那几人而去。

宋刚的实力他清楚,绝不是老少妇孺能杀的人。

只有这几个,只有他们, 能杀了宋刚。

只有他们, 能杀了阿青!

就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他就能把阿青救回来。

可是他没有!!

所有人都红了眼,不要命地都朝着对面扑去。

那一场打得异常激烈, 双方都是拼死而战。

出去几十个人,回来的只剩下十几个。

对面的更惨,真如陈木说的那样,喘气儿的,一个没留。

后来,陈木身受重伤, 抱着已经僵硬的阿青的尸体, 返回龙虎山。

途中, 他悲痛欲绝, 气急攻心。

一口黑血吐出, 摔下马。

临死前,他仍紧紧地抱着阿青的尸体,像抱着毕生挚爱……

没过多久,小莲肚中的孩子出生了, 是个儿子。

她给孩子取名。

姓陈,名慕青——陈慕青。

至于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是小莲给陈木收拾遗物时,在房间找到一张纸。

纸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句话:【山有木兮,绿满成荫。】

这一句话下方,全是歪歪扭扭的字, 写的全是——陈木,阿青。

像是做下的承诺,最后却被揉成一团。

像是复杂纠结的心事,被丢进角落偷偷地藏了起来。

像是拐杖上的红, 那么鲜艳赤诚。

很久之后,村里的孩子问:“龙虎山上有土匪吗?”

村里的老人说:“龙虎山上没有土匪……”

只有一座墓、一口棺,还有一对相拥而眠的人。

- 完 -

□ 蜀三仙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