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节 意柳
第 20 节 意柳
未婚夫的妹妹厌恶我到了极点。
甚至在我大婚前一日,剪碎了我的嫁衣。
可夜里,她却闯进我的闺房,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她红着眼看着我。
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卑微。
“小柳儿,你跟我走,好不好?
“别嫁给我哥。”
1
我听着姜意那番话有些愣住了。
明明今天早上,她还当着我的面剪碎了我的嫁衣,还放话羞辱我。
说我配不上她哥,让我别痴心妄想。
但现如今,她却神情哀婉地看着我,让我跟她走。
若不是她掌心的温度真真切切地传到了我的手上,我都快以为这是一场梦了。
我轻轻地将手抽了回来,与她保持了一些距离。
“姜意,我明日就要成为你的嫂嫂了,你为何还要来戏弄我?”
她的眸光逐渐黯淡,过了好半天,她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小柳儿,你当真要嫁给我哥吗?”
她这话问得我有些糊涂了。
我是林家的庶女,爹不亲,娘不爱。
而姜浔是姜家的嫡长子,受尽宠爱。
林家权势平平,姜家如日中天。
能嫁给姜浔,已是我高攀了。
因着跟姜家攀上了关系,父亲现在对我和我娘颇有些另眼相待的意味。
府中的大夫人和大小姐也不敢轻易欺辱我和我娘了。
这明明是一件好事……
于是我反问道:“为何不嫁?”
姜意的语调有些颤抖。
“那你喜欢我哥吗?”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
她就接着道:“只要你回答我这个问题,我马上就走。”
我原本想骗她,说我喜欢她哥,从小就喜欢。
可不知怎的,我忽地想到。
我费尽心思地与姜浔交好,在他失落时安抚他,在他受伤时偷偷溜出府给他送药,一颦一笑皆往他喜欢的方向靠拢……
我努力了十年,终于换来姜浔上门来求娶我。
人人都说我好福气,攀上了姜家这根高枝,麻雀变凤凰。
可只有向来厌恶我的姜意问我,问我喜不喜欢姜浔。
大抵是我没从她的眼里看到一丝一毫想要以我作乐的意味。
我鬼使神差地说了实话。
“我不知道。”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我看不分明的情绪。
空气一时之间有些凝滞。
门外传出来一丝细微的脚步声。
很快,小翠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小姐,早点歇息罢,明日还要早起。”
我应了一声,然后将桌上燃着的蜡烛吹熄了。
再一转身,房间里的姜意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躺在了床榻上,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
可我却做了一个诡异的梦。
我梦见我成亲当日,本该来跟我说几句体己话的娘亲没来,来的却是大夫人。
大夫人皮笑肉不笑地为我涂上口脂。
我小心翼翼地朝她道谢。
她却一手用力地掐住了我的下巴,一手将闪着寒光的绣花针刺进我的皮肉。
我疼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冷冷道:“今个儿可是良辰吉日,你难不成是想将姜家和林家的气运哭走?”
我堪堪将眼泪忍回去,大夫人又拿起了一根针。
“有胆子抢走我家玉儿的如意郎君,就该有胆子吃下这些苦头!”
说着,她举着针向我的眼睛刺来。
我惊叫着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推门进来的小翠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道。
“小姐,你醒了啊,正巧时辰到了,赶紧起来梳妆吧。”
我略微平复了一下,才发觉自己身上全是冷汗。
小翠替我穿上新做的嫁衣时,我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梦。
实在是太真实了。
等再度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了梳妆台前。
喜婆为我梳着发。
“……三梳儿孙满地。”
我抬眼看了一眼铜镜,却看到我身后换了一个人。
是大夫人。
2
我呼吸一滞,表情变得有些许僵硬。
大夫人一边念着吉祥话,一边将我的发梳完。
她接下来的动作跟我昨晚梦到的如出一辙。
在她堪堪要掐住我的下巴的时候,我偏头躲开了。
她愣神之际,我开了口:“大夫人,在出嫁前,我想见见我娘。”
我特意把“出嫁”这两个字咬得极重。
大夫人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她的手高高扬起,最终却并未落在我的脸上。
她暗骂一句:“真是攀了高枝,就把自己当根葱了。”
我并不反驳,仍像往日一般,朝她柔柔弱弱地微笑着。
大夫人却怒极反笑,她把手上闪着寒光的绣花针一扔,转而凑近我耳边。
“希望你还是完璧之身,可别让姜家发现了你的情郎。
“宫里那位太后可是姜家的人,你要是胆敢让林姜两家失了脸面,林柳,你会死无葬身之所的!”
几乎是瞬间,一股寒意从我的体内生了出来。
昨夜姜意闯进我的房间时被大夫人知晓了?
那大夫人知不知道我和姜意说了什么?
我刚想从大夫人口中套话,想试探一下她到底知道多少东西。
她却转身走出去了。
我心不在焉地跟我娘说了几句话,院外就响起了锣鼓喧嚣之音。
门外的喜婆喊道:“吉时已到。”
一套流程走完后我浑身酸软地坐在床榻上,安静地等待姜浔的到来。
我等了好一会儿,饿得有些头晕眼花。
忽地闻到一阵甜香。
再一睁眼,就看到一个丫鬟端着糕点站在我面前。
“夫人,我是姜老夫人的贴身婢女,老夫人说让您先吃些糕点垫垫肚子。
“还让我告诉您说姜家不在乎这些俗礼,您身子骨弱,千万不能饿着。”
那丫鬟的声音,我听得耳熟,确认了她就是姜老夫人的贴身婢女。
想起姜老夫人的为人,那些话也确实是她能说出来的。
糕点太香了,我没忍住,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吃下糕点后,我的眼皮变得异常沉重。
再度睁开眼时,却发现我被几根早已生锈的铁链捆住了。
3
我刚想挣扎。
上方却传来了一道讥讽的女音。
“别白费力气了。”
我循声望去,在侧前方的台阶上,赫然站着姜老夫人。
同她对视的那一刻,我的脑中一片空白。
所以,那盘糕点是她故意让人送给我吃的。
但我有些想不通,她为什么要给我下药,又为什么要把我绑起来?
铁链随着我的挣扎越来越紧,直至动弹不得。
她缓步走了下来,轻瞥了我一眼。
“被选中作为祭品,是你的福气。”
祭品?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正想质问她,她却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我顾不得什么繁文缛节,想要大叫,让她停下。
刚喊了一句,一阵冰冷滑腻的触感就出现在我的颈脖上。
“嘶嘶”的轻响出现在我的耳侧。
下一刻,一颗金色的扁平蛇头出现在我眼前。
我惊惧地大叫,捆绑在手上的锁链不知什么时候断开了。
我胡乱挥舞着手,想要抵挡它靠近我,却被它身上透明的黏液灼伤。
那条粗大的蛇不耐烦地用尾巴卷起了铁链,而后用力地往地上拍。
“砰”地一声巨响中,我发现那根被它卷起来的铁链被腐蚀断裂了。
我心一狠,再一次挣扎起来,推搡着它。
它猝不及防地被我推了一下,巨大的蛇躯滚过我身上的铁链。
铁链和我的嫁衣都被腐蚀了大半。
我趁着那条大蛇还没反应过来,爬了起来,沿着那些直勾勾地看着我的石像脸往上爬。
爬到高处时,我骤然看到脚下的石像竟然裂开了嘴。
我心中惊惧,一时失了力,直直地坠到了地上。
但我不敢停留,我费力地爬上了台阶,顺着姜老夫人离开的方向跑。
一阵窸窸窣窣的爬行声从远及近地响在我的耳侧。
冷汗流进我的眼里,将我刺痛得清醒了几分。
待看清我周围全是各种艳丽的,朝我吐着蛇信子的毒蛇时,我的心沉入了谷底。
那些毒蛇离我越来越近,往哪里跑,我都是死路一条。
我突然觉得有些悲哀,好不容易脱离了林府,却又入了蛇窝。
快被毒蛇缠绕住了那一瞬间,我鬼使神差地抬起了头。
却发现这个地方的顶部居然是由一块巨大的石头雕刻而成的。
那块石头所雕刻出来的东西,是一张人脸……
意识到那张脸是谁时,我浑身的血液像是凝结了一般。
我呢喃了一句,“这怎么可能……这可是皇——”
我话还没说完,一阵急切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别看它的眼睛!”
下一瞬,一双冰凉的手轻轻地搭在了我的眼上。
这是……姜意的声音。
她怎么来了?
4
我的眼睛被姜意捂着,什么也看不到。
我刚想问她,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还有姜老夫人说的祭品又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姜意却在我脸上抹了什么东西。
好像是某种温热的液体……
我一时之间忘记了我应该说些什么。
姜意却在我耳边轻声说话,她让我转身,面向出口的方向。
我一一照做后,她才将放在我面上的手松开。
朦胧的月光从出口的缝隙里透了进来。
不经意对视上了那些眼神阴鹜的毒蛇,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却贴上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姜意的动作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她就继续着动作。
那些蛇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阻隔了一般,它们呈现出攻击的姿态,但却并不敢再向我们靠近一步。
姜意几乎把我所有裸露出来的肌肤都涂满了那些液体。
“砰!”
沉寂的空气瞬间被打破,石阵里突然传来了碰撞的声音。
我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那条大蛇要跑出来了,出口也被那些毒蛇堵死了。
难不成我今天当真要和姜意命丧于此?
姜意却猛地拽住了我的手腕,拉着我向出口跑去。
我的大脑刹那间空白了一瞬,不过很快,我跟着姜意奋力地朝出口跑去。
反正都要死,还不如搏一把。
奔跑带起来的风在我耳旁呼啸着,我平生第一次跑这么快。
姜意停下来的时候,我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快要脱离胸腔。
我们还活着。
我们跑了出来。
洞口聚集了大量的毒蛇,它们紧盯着我和姜意,仿佛下一瞬就能扑过来将我们活生生地撕成碎片。
这个地方实在太过恐怖,我片刻不敢停留。
姜意的面色有些发白,但她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我们拼命地跑出那片林子后,姜意唤出了一辆马车。
她像是担心我会跑一样,不由分说地拽着我,将我塞进了马车。
“想活下来,就跟我走!”
姜意话音一落,马夫便驾着马快跑起来。
在颠簸的路途中,我悬空的心终于坠地。
劫后余生的感觉让我顾不得再想其他事。
眼泪像断线的珠子般不停地落下。
我不愿在姜意面前表现得这么软弱,便转过身想将自己的眼泪擦干净。
不料眼泪落到了手心的伤口上,火辣辣地疼,我忍不住痛呼一声。
姜意顷刻变了脸色,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把我的手握住了。
她就着月光紧盯着我的手,她实在太过用力,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她仿佛如梦初醒一般,松了几分力道。
“怎么伤的?”
她一边问一边拿了水壶和药膏。
我抿了抿唇:“那里面还有一条金色的大蛇,我推开它的时候被它的黏液灼伤了,然后慌慌张张地爬出来,那些血泡就被磨破——”
我话音未落,姜意的身子有些小幅度地颤抖,她哽咽着。
“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一边为我清理着手上早已干涸的血液,一边流泪。
在我看清她手上那条极其骇人的血痂时脑子里紧绷的弦突然断了。
所以她当时在我身上涂抹的东西是她的血?
她为什么会要这样帮我?
在此刻,我好像有些不认识姜意了。
我有些艰难地开口问她。
“所以刚刚我们能顺利逃脱,是因为你的血液?”
姜意的身子僵硬了一瞬,并未答话。
但我却知道了答案。
我突然觉得有些荒唐。
明明从小到大都讨厌我的姜意却在我要死的时候救了我。
她这么讨厌我,为什么还要救我?为什么看到我受伤还会自责?
她明明应该讥笑我,讽刺我,说我不自量力,指责我说,都说你高攀不起姜家了,瞧吧,还没在姜府待够一日,就险些丢了小命。
她明明……不该是这个反应啊。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我看着她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喃喃道:“为什么要救我?你不是最讨厌我了吗?”
姜意的神情瞬间慌乱:“我不讨厌——”
她话还没说完,马车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姜意一时不察竟直直地扑倒了我身上。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发懵,后背被摔在木板上。
那些刺入皮肉的针好像扎得更深了,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马夫在前面大吼了一声:“小姐,追兵来了。”
5
我听了这话,心头一跳,怎么还会有追兵?
姜意却丝毫不慌,吩咐马夫道:“按原计划走。”
她好像有些脱力了,深吸了几口气后,她注意到了我不自然的神色。
她费力地移开了身子后,语气有些焦急。
“你身上还有伤口吗?”
后背的针越发痛了,我只得实话实说。
我背对着她,不知道她此刻是什么表情,但过了一会儿,她替我拔掉了那些针。
她的声音有些闷。
“都说了让你别嫁给我哥了…….”
我沉默片刻,她却有些慌了。
她前言不搭后语地解释。
“我也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我……我当时剪碎你的嫁衣就是想让你对我哥死心……”
我转过身来,看着她叹了口气。
“姜意,我没有选择的。
“我在林家身份低微,唯一的用途就是用来联姻,帮林家稳固地位。
“我不嫁给你哥,也会被他们嫁给别人的。大夫人这么讨厌我和我娘,说不定会把我嫁给一个糟老头子。
“姜家家世好,地位也比林家高出太多,我嫁入你家,我父亲也不敢轻视了我娘,而且你哥总归比糟老头子好吧。
“我总是会嫁人的,总会遭这些罪的。”
姜意的声音有些哽咽:“我那天明明来找你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走?
“如果你跟我一起走的话,你就……你就不会被带到地宫了。”
我没有回答,而是轻轻地拉住她的手,将她的手臂清理干净后为她上药。
过了很久,我才说:“大夫人一直盯着我,她知道有人潜入了我的房间。更何况,这是圣上也知晓的婚约,我要是真跟你走了,这岂不是当众打了圣上的脸,林家怎么办?我娘又会被置于何种境地?”
我看着姜意,声音有些发涩。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姜意,你是嫡女,自小受宠,姜家只有你和你哥。你就算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也会有人为你的错误兜底,但我没有。
“我什么也没有,我就像是行走在悬崖边上的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你之前说我心思太多,我承认你说得对,但是我只是想活下来而已。
“你大概不知道吧,从小就对我冷眼相待的父亲,在发现我和你们姜家人走得很近的时候,他破天荒地夸了我。那日过后,我和我娘再也没吃过残羹剩菜,大夫人也不敢轻易地对我和我娘为所欲为了,后来还让我继续跟你们上同一个私塾。所以就算你再厌恶我,对我恶言相告,奚落我,我也要缠着你哥。”
我就像是溺水的人,死死地抓住了名为姜浔的浮木。
而此刻,姜意紧紧地抱住了我。
她向我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
“我只是不想看你重蹈覆辙……”
6
姜意的话越来越轻微,几乎快要听不见。
可我还想将那她那句“不想看你重蹈覆辙”听得清清楚楚。
我如遭雷劈,周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了一般。
姜意这是什么意思?
她整个身子都倒在了我的怀里,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的身子烫得惊人。
我小心翼翼地将姜意扶到了一旁,然后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我才发觉我们已经出城了,此刻马夫正驾着马往更偏僻的地方跑。
荒郊野外的,根本不可能有医馆。
就在我左思右想之际,姜意紧紧地拉住了我的手。
她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嘴里还在呢喃着些什么。
我凑近了一点,我听到她说。
“小柳儿,别走,别嫁给我哥,你会丢了半条命的……”
我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崩塌。
我想将手抽出来,可姜意却握得更紧了,她痛苦地喊着。
“不要,不要!”
看到她这副模样,我有些不忍心,便艰难地将水壶拽了过来,然后单手将帕子打湿。
好在这段路不是很颠簸,水没有洒出来。
我将湿帕子敷在姜意额头上后,又给她喂了点水。
做完这一切,我有些疲惫地和姜意依偎在一起。
前面驾着马的马夫突然暗骂一句,然后喊道:“姜小姐,朝廷的人来了!”
他话音刚落,无数刀剑相交的声音在我耳边响了起来。
那些刀剑近在咫尺,仿佛下一秒就能挑开帘子,割断我的咽喉。
马夫没有得到回应,便也没再说话,他驾着马跑得更快了。
那些兵刃相见的声音渐渐远去,我才意识到,姜意恐怕早就预料到会出现这种局面。
她提前布下了人阻止朝廷的人来追捕我们。
我的脑子里一团乱麻。
怎么还牵扯到了朝廷?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到地宫顶上被雕成当今圣上模样的巨石。
姜家和当今圣上的关系恐怕比我以为得还要密切。
我的后背全是冷汗,我僵硬地转过头,看着姜意。
那么姜意呢?她又知道些什么?她又为今天的事情谋划了多久?
帘子突然被掀开,一团白色的粉末猛地扑向了我的口鼻。
我躲避不及,吸入那些粉末之后浑身的疲惫瞬间涌了上来,意识也渐渐昏沉。
7
再一睁眼,已经是白天了。
马车依旧在不停地跑着,坐在我旁边的姜意早已醒来,她的手臂已经被包扎好了。
我头痛欲裂,但还是打起精神挑开帘子看了看。
这是一个我全然陌生的地方。
我忍不住开口:“你要带我去哪儿?”
姜意怔愣了一瞬,她眼底有些黯淡。
“放心吧,我不会害你的。
“我会把你送到一个小镇子,没有人认识你。我也为你准备好了户籍,院子,丫鬟。小……林柳,你很快就自由了,那些你不愿意做的事你都可以拒绝了,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了。”
我抿着唇,看着她。
“那你呢?”
姜意语塞了一下,然后迅速地将眼睛撇开了。
“你不用管我。”
我强硬地拉住了她的手。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姜意,你到底对我隐瞒了什么?”
她吃痛出声,手臂上的纱布渐渐被鲜血染透。
这时我也顾不得质问她,三下五除二地将她的手上的纱布揭开,在她手臂上撒上了些止血药后,我才松了口气。
待伤口止住了血,我才用湿帕子将伤口周围凝固的血擦掉,但我却意外地看到了她手臂上其他细小的伤口。
明明昨夜,她手上没有这些伤口的……
我正想细看,姜意却猛地抽回了手。
她拿着药膏干巴巴地道:“我自己来就好。”
我还没反应过来,姜意就迅速为自己抹上了药膏,乱七八糟地在自己的手臂上缠上了纱布。
我正欲为她重新包扎好伤口,姜意却转移了话题。
“我只是觉得对你亏欠太多了,我经常欺负你,你也看到了姜家不是这么好来的,你不是想安稳地活着吗,我就想帮你实现愿望……”
我冷笑出声:“姜意,真看不出来,你原来这么会撒谎。
“因为觉得对我有所亏欠,所以想要实现我的愿望?
“早就准备好的马车,路上的追兵还都被你的人拦住了,就算你昏迷了马夫还是按照规划好的路线往前跑……这一桩桩一件件,没有长时间的部署,没有精心的筹划,我们能顺利逃出京城?你当我是傻子吗?
“我就是个林家的庶女,没有利用价值,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那为什么我们逃了,会有追兵?甚至还牵扯到了朝廷?
“你娘说的祭品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昨夜的事还真的跟当今圣上有关?”
我每说一句,姜意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我将姜意抵在角落,紧盯着她的眼。
“还有,你昨夜所说的不想让我重蹈覆辙是什么意思?”
她垂下了头,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半晌,她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有人在意的……”
我一时之间有些蒙了。
姜意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我。
固执地又说了一次。
“我在意。
“我在意你是不是还活着,我在意你开不开心,我不想让你嫁给我哥,不单单是不想让你被绑入地宫,我还有……别的私心……”
马蹄急促,风声呼啸,可在这方寸之间,我只听到了姜意的心跳声。
我嗓音微颤:“你的……私心?”
我几乎有些惧怕姜意那过于灼热的目光,那个我们此刻都心知肚明的答案。
姜意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林柳,小柳儿,我心悦——”
8
我心如乱麻地等她把最后一个字落下。
但她却闷哼了一声。
我刚想查看她到底怎么了,她的手就立马伸了过来,将我的眼睛盖上。
浓烈的血腥味萦绕在我的鼻尖。
我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刚刚姜意明明没有做什么大的动作,伤口为什么又裂开了?
我焦急地伸出手去将她的手拉开,指尖刚触碰到她的皮肤,她瞬间就将手移开了。
与此同时,她有些崩溃地喊道:“别睁眼!”
我感受到了刚才的触感,姜意的手不再光滑细腻,反而变得干巴巴的。
她刚刚发出的声音好像也苍老了无数倍……
我听了她的话,没有看她,紧盯着自己的脚尖。
过了好久,我才低声问道:“姜意,你怎么了?
“伤口又裂开了吗?我帮你重新包扎吧。”
她沉默着拒绝了我。
我有些疲惫地说了一句:“既然你不愿,那我就——”
说着,我趁姜意不注意,就抓住了姜意藏在袖子下的手。
她的手变得枯瘦,而且皱巴巴的。
右手手臂上的血液流到我的手上。
我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看向姜意。
姜意难堪地转过了头,不愿意让我看到她的面容。
但我仍看到了她花白的头发。
我的声音有些干涩:“姜意,你怎么了?”
她几乎呢喃道:“我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我刚想细问,姜意却道:“这是姜家人的命,小柳儿,我只想让你逃出去,我……”
她的呼吸有些艰难,越来越虚弱了。
我猛地意识到好像马车离京城越远,特别是离开刚才那个地方的时候,姜意的身子就瞬间衰败了。
姜意手上的伤口已经溃烂了,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我心急如焚地朝马夫大喊。
“停下!”
但马夫充耳不闻,驾着马车向更远的地方前进。
姜意此刻甚至有些说不出来了。
她轻轻地冲我摇头。
那一瞬间,我意识到,姜意就是故意的,她早就知道她的身体会这样,但她还是想要把我送走,不惜以她的死亡为代价。
我的双目赤红,指尖几乎快要陷入我的掌心:“你凭什么为我做决定!”
可是姜意已经听不清我在说什么了,她的气息逐渐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死在我面前。
我心一狠,松开了她的手,而后不管不顾地爬到马车边上,用力地勒住了马绳。
旁边的马夫似乎没有预料到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呆愣了一瞬。
我的掌心被磨出血,可我却不觉得痛,只是恶狠狠地盯着马夫:“停下!”
“我既嫁入了姜家,也算是你的主子,你敢违背主子的命令?”
马夫嗫嚅出声:“这是小姐的命令……”
听此,我立刻拔下了头上的簪子,抵在我的咽喉处。
我用了力,颈脖上很快就渗出血液。
“姜意的命令是让你把我安全送达那个地方吧,你要是不停下来我就自尽于此,你觉得姜家会放过你的老小?”
“现在立刻,按照原路返回!就近找家医馆!”
不知是不是以为我的威胁,马夫的表情慌乱了几分,但还是顺从着驾着马原路返回。
马车再一次飞快地跑了起来。
我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我走进了马车查看姜意现在的情况。
果然比之前好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的速度放缓,马夫在外面喊道:“小姐,医馆到了。”
刚想扶着姜意下车,下一秒,一阵白光在我眼前闪过。
带着森然冷意的长剑横在我的颈脖之间。
“姜夫人,我家大人找你们找得很辛苦,还是早些回去吧。”
9
他身上挂着代表皇族的腰牌。
冷汗浸透我的衣裙,半晌,我颤着声道:“我跟你们走,但可否先为姜小姐看看病?”
侍卫收剑入鞘,其余人不由分说地把我和姜意塞进了另一辆马车。
“姜夫人,我家大人说,姜小姐这病,只能回京城治。”
我的心沉入谷底,但此刻也没法逃了。
我看着姜意那副模样,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但好在,离京城越来越近,姜意渐渐恢复了一些。
快到京城的时候,马车里突然走进来一个侍卫。
我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他就朝我的颈脖上劈了一掌。
我不受控制地晕了过去。
再度醒来时,我对上了姜浔的眼。
我尝试着坐了起来,却发现浑身酸痛,忍不住轻呼一声。
姜浔温声解释道:“舟车劳顿,你又逃了这么久,四肢酸痛是自然的……”
他话还没说完,我就问:“姜意呢?”
“姜意现在怎么样?她的病怎么样了?她醒来没有?”
姜浔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用他那双乌沉沉的眼看着我。
像是在审视着什么一般。
我被他的眼神看得一激灵,猛地清醒了过来。
在姜浔眼里,姜意一向与我不和,平时巴不得绕道走。
但现如今,我一醒来就急急忙忙地询问姜意的情况,实在太过反常。
更别提我还试图跟着姜意逃走。
但我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好的理由来解释我刚刚反常的行为,只能跟姜浔僵持着。
下一瞬,姜浔将我揽入怀里。
我浑身僵硬,过了好半天才回抱住了他。
姜浔的呼吸落在我的耳侧。
“林柳,你是我的妻。”
我呼吸一窒,我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他知道姜意对我的感情,他在警告我。
正想挤出一个笑来回应姜浔的时候,一道圣旨却将我们宣入宫中。
10
坐在马车上的时候,姜浔一边握着我的手,一边同我说。
“姑母是很好的人,你放宽心,她不会为难你的。我家夫人这么美,她肯定很喜欢你。
“她让你做什么你照做就好,她不会害你的。”
他想让我放轻松些,但我的脸色却越发苍白。
我想起姜家地宫顶上被雕刻成当今皇帝模样的巨石。
我想起那条想要缠住我的身子让我无处可逃的巨蛇,以及那些虎视眈眈的想要将我的撕成碎片的毒蛇。
我忍不住打断他,我冷冷地注视着他,对他发问。
“姜浔,你知道这次并不是太后想要召见我吧?
“即便如此,你也要将我送进宫里?”
过了好半天,姜浔才“嗯”了一声。
我看不懂他的表情,我只听见他说。
“柳儿,你现在是姜家人。
“无论是你,还是我,或是姜意,我们都和姜家牢牢地绑在一起。我们与姜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的嘴角勾出一丝惨笑。
“所以你早就知道,新婚夜的时候我会被绑入地宫,我会被人献祭。”
他撇开了目光。
“柳儿,若是你当夜乖顺些,就不会多生出这些事端,你也不会受伤。
“我怎么可能害你?”
我听了他的话,四肢百骸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过了一会儿,我才低声说:“我知道了。那姜意现在怎么样了?”
姜浔将我握得更紧了一些。
“她现在还在休养,大概再过半个月就能醒来了。”
11
姜浔和我一同觐见了太后,寒暄了几句后,太后便将姜浔支开了。
她缓步走了下来,亲热地握住了我的手。
“哀家听浔儿说过你,他说你聪慧机敏,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说着,她就将一个玉镯套在我的手上。
我正欲道谢,却听得一声有些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难得见母后这么开心。”
太后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不过很快她就换上了一副笑脸。
“是啊,浔儿的新妇来跟哀家说了说话,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我正欲行礼,皇帝便道:“今日就免礼了。”
说完,他就接着道:“抬起头来看看,当日我为你们赐婚时只远远地看了个影。”
得了话,我便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的脸。
我浑身发冷,为何仅仅是隔了半年,皇上却看起来比姜太后还要年老。
想着,我便匆匆撇开了眼。
太后将我拉到身后。
“皇帝,柳儿胆子小,你别吓着她了。”
皇帝笑了几声,赞道:“姜浔真是好福气。”
说完,他又看着太后:“既然母后这么喜欢她,那就让她在宫里住几日吧,让她陪陪母后。”
我面色有些发白,皇上这是想要将我软禁在宫里。
太后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我的手,对皇帝笑道:“哀家这宫里确实冷清了一些。”
我心里想着事,甚至都不知道皇帝是何时走的。
直到太后让我早些去歇息,我才回过神来。
道了声谢后,宫女便将我领了下去,替我宽衣洗漱。
似乎是得了太后的旨意,很快,寝宫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得到了片刻的放松,却怎么也睡不着。
偶然发现榻边放了一本书,电光石火之间,我想起了今日太后面对皇帝时那一丝不自然的表情。
我拿起那本书,移到了烛火下,翻看着那本书。
待看到书页上所写的“金色巨蟒辅以石面阵可助人永生”时,姜家地宫里那些诡异的石像以及那条金色的大蛇都有了解释。
皇帝在谋求永生!
脑中蹦出来的念头,将我吓得心惊肉跳。
我连忙将书合上,想将那本书放回原位。
却猛地看到角落里站着个人——是太后。
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啪嗒”一声,书本掉落的声音使我清醒了几分。
我的后背全是冷汗,正想捡起那本书要掩盖我的慌乱时,太后却先一步捡起了那本书。
烛火昏暗,我有些看不清太后现在到底是何表情。
我努力地挤出一丝微笑。
“姑母是睡不着吗?臣妾也还没睡,要不然臣妾给你讲几个我小时候的趣事吧?”
太后揉了揉眉心,并未接过我的话,而是对我说:“意儿时常跟哀家提起你。”
12
此言一出,我如遭雷劈,僵硬地站在了原地,得体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下去。
太后却毫不在意,她拉着我往床榻的方向走,让我和她一起坐在床榻上。
我的心如乱麻,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
太后却缓缓地开了口。
“意儿小时候聪明伶俐,又乖巧,哀家最喜欢她。皇帝也特许她能随时来看哀家。意儿每次进宫都要跟哀家叽叽喳喳地分享她在学堂的趣事。
“她说小柳儿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最喜欢小柳儿。哀家故意逗她,问她,哥哥和小柳儿之间你最喜欢哪一个?她认真想了半天,她说她最喜欢小柳儿。
“哀家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小柳儿对她好。哀家又问,哥哥对意儿不好吗?她说,哥哥对意儿也好,但是我就是更喜欢小柳儿。”
太后这一说,我才想起来,我和姜意刚认识的时候,她一直喊我小柳儿,会对我说,小柳儿,我最喜欢你了。
那是我平生头一次,在旁人的嘴里听到“喜欢”二字。
有一次我被大夫人苛责,不小心让姜意看到了我手上青紫的痕迹,她很生气地问我是谁打的我,我不敢说,她便也没再逼问。
她只是说,小柳儿你下次要是受了欺负,一定要跟我说,我会保护你的!要是我保护不了你,还有我哥哥,还有我姑母。
彼时我尚且不得知,姜意口中的姑母,是当朝的太后。
我只是哭着鼻子跟她拉钩,说,骗人是小狗。
她就像是我行走于黑暗之中的唯一灯火。
可是后来,她渐渐与我疏远,变得越来越讨厌我,奚落我,让我不要缠着姜浔。
太后的声音接着响了起来。
“可意儿八岁那年来宫里玩的时候,不小心落水了,她醒来之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高烧的时候,她一直喊着,小柳儿,小柳儿。她说,小柳儿,我对不起你。哀家起初以为是你们生了嫌隙,但是小孩子的小打小闹,很快就和好了。”
我苦笑了一下。
“但是哀家错了。意儿从那以后,就很少在哀家面前提到小柳儿。她变得越来越沉默,她好像在谋划着些什么,但她不想告诉哀家,哀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不知道。”
就当我以为太后不再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太后却握紧了我的手,与我对视。
我听见她说。
“可是,有个雨夜,意儿偷偷跑到宫里来了。她哭着扑倒哀家怀里,她说,姑母,我对不起小柳儿,我是骗子,我把她一个人抛下了,可是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办法保护她。
“她哭着求哀家,她求哀家……她求哀家一定要保护你。
“哀家最初听着觉得有些好笑,哀家难不成还能插手管到世家里的腌臜事不成。可她却说,若是小柳儿嫁入了姜家,若是小柳儿入了地宫,她会拼了命地将小柳儿救出去,若是她没能护住小柳儿,万一小柳儿落入圣上的手中,她希望哀家能救救小柳儿。”
此刻,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脑中闪过无数片段,对着我笑的姜意,红着眼看着我的姜意,虚弱的姜意,花白着头发的姜意。
我的心像是被刀绞一般,我忍不住落下泪来。
我哽咽着:“我不懂,我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
太后的声音似乎苍老了几分:“哀家也不懂,哀家不懂她一个小娃娃为什么知道地宫,为什么知道姜家和皇帝的关联?
“你知道当时哀家问她为什么知道这些事的时候,她是怎么回答哀家的吗?”
我红着眼眶摇了摇头。
“她说,她重活了一次,她不想看着你重蹈覆辙。
“哀家当时居然在想,既然皇帝都能靠着那等邪恶的阵法一次又一次地带着记忆寄宿到婴儿体内,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坐上皇位,实现他永生的梦。那意儿也未尝不可能重活一世。”
13
太后说完后就起身吹灭了烛火,而后从暗道里走了。
我的脑中全是太后那句。
“她说,她重活了一次,她不想看着你重蹈覆辙。”
我根本控制不住我的眼泪,但我不敢发出声音,我怕外人知晓。
寝宫里安神的香起了效果,我带着一身疲惫,睡了过去。
可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我好像重新回到了少时,回到了跟姜意初次相识的时候。
不过这个梦跟我的记忆不同。
在梦里,我和姜意从小到大都是好朋友,她一直对我很好。
但是她在听说我要嫁给姜浔的时候,她好像有些不开心,但她表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她只是对我说,要是我哥敢欺负你,我跟你一起教训我哥,谁也不能欺负小柳儿。
我轻笑着说,好。
新婚夜,我吃了带着迷药的糕点,被人带到了姜家地宫。
我想跑,却跑不掉。
我绝望地被那条金色的巨蛇圈住,拖回阵中,而后,它咬上了我的肩膀。
它同那个石像阵一起在我身上打上了印记。
再后来,我怀上了姜浔的孩子。
孩子出生的那一刻,圣上驾崩了。
也是在那一刻,我知道我生了个怪物。
那个孩子迅速长大,下一刻他就开口说了话。
他说,摆驾回宫。
也是在那一刻,我知道了姜家和皇帝的关联。
姜家与皇帝,相互掣肘,却又彼此依存。
皇帝依靠着姜家守住地宫,利用姜家长子与特定女子生下的第一个男孩为自己延续生命,以此达到永生。
而姜家,接受了来自皇帝的恩宠以及信任,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姜家人一旦离开京城百里远,便会在顷刻之间容颜衰老,生命衰竭而死。
生了那个孩子后,我好像也变成了怪物,每逢阴雨天,我的皮肤便会布满蛇鳞。
我惊惧着将自己锁在房里,不许任何人进来。
姜老夫人说,这因为我当时反抗了金蟒,这是金蟒在惩罚我。
我怨恨着那条金蟒,又恐惧着它,每每午夜梦回,我都会梦到那条金蟒和那个怪物一般的孩子。
我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整日整日地将自己锁在屋里,郁郁寡欢,最后早早地撒手人寰。
而姜意在我死后,每日都沉浸在悔恨之中。
她恨恨地看着姜浔,要是能重来一次,我绝对不会把小柳儿让给你!
她又看着姜浔崩溃大哭,要是我没和她做朋友,她是不是就不会认识你了,也不会嫁给你,是我害了她。
14
从那怪梦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天光已然大亮。
我任由宫女服侍,依然沉浸在那个幻梦当中。
我的心中升起了无尽的恨意。
凭什么因为皇帝的一己私欲,我的一生,姜意的一生,就被这么毁了?
他凭什么困住姜家世世代代的人?
我的拳头不自觉地收紧,指甲陷入皮肉中。
听得宫女一声轻呼:“太后娘娘。”
我才回过了神。
我正欲行礼,太后却抬手遣退了周围的宫女。
“明日,皇帝就要把你送回去了。你——”
太后话还没说完,我就盯着太后的眼睛问道:“太后娘娘可有办法破了那阵法?”
我紧盯着她的眼,后背全被冷汗浸透了。
我在赌。
我赌太后也不愿姜家生生世世都被禁锢。
我赌太后也惧怕宫里那位怪物。
太后的唇角勾出一抹笑,渐渐地,她的笑容越扩越大。
“意儿说得没错,你果真是个机灵的。”
我松了一口气,我知道我赌对了。
15
果然如太后所言,第二日,姜浔来接我了。
我温顺地跟他回了家。
一路上,他问一句,我答一句。
末了,他带我回了院子。
他有些担忧地开口道:“今夜子时,阿娘会带你去地宫。”
“柳儿,你放宽心,那个仪式很快就结束了,只要你不挣扎,那条巨蟒就不会伤害你的。”
我面上保持着一贯的微笑。
“我知道了,姑母都跟我说过了,我会乖乖的。”
姜浔叹了口气,轻轻地圈住了我。
“柳儿,让你受苦了。”
我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有一丝僵硬。
不过好在,姜浔并没察觉到,他依旧温声对我说着话。
“我会在外面等你的。”
“好。”
姜浔嘱咐完后,我随便找了个借口把他支开了。
我服下了太后给的药丸后,药效发作,便昏昏沉沉地睡下了。
一觉醒来,时间也差不多了。
姜老夫人和另一个戴面具的男人一同带我去了地宫。
与那个男人对视上的时候,我迅速低下了头,嘴角忍不住勾出一抹讽刺的弧度。
没想到皇帝还亲自来了。
在他们的注视下,我踏入了石像阵法中央。
等他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一阵冰冷滑腻的触感便出现在了我的颈脖上。
我没有反抗。
下一秒,那条金色的巨蟒便咬住了我的肩膀。
我忍不住闷哼一声。
与此同时,石像阵的周围缓缓出现出了丝丝缕缕的金光争先恐后地涌入我的腹部。
而那些金光一丝不漏地被太后给我的符纸吸收。
待金光完全被符纸吸收。
那条巨蟒重新回到了黑暗中。
它在我体内种下的烙印,仿佛让我带有了一丝蛇性。
我趁我的理智尚存,快速地将其余几张符纸贴在了石像四周,接着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地宫。
体内仿佛有一阵邪火,将我残存的理智烧得干干净净。
我只记得我扑倒了一个微凉的怀抱中。
他轻声唤我:“柳儿。”
16
我醒来时看到了睡在我身旁的姜浔。
虽然知道这也是计划的一环,但我想起姜意,还是忍不住有些难过。
等姜浔醒来,我就重新变成了以往那个,他喜欢的模样。
院子里多了很多人,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知道那是皇帝派来的人。
但我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安分守己地做我的姜夫人。
我有些担心姜意,想去看她,但姜浔总是有意无意地阻扰我。
他似乎并不愿意让我见到姜意。
直到我轻笑着跟他说:“虽然姜意以前对我很坏,但我现在是她嫂嫂,她生病了我不去看看,外人会说闲话的。”
姜浔这才松了一口气,陪着我去看了姜意。
看到姜意安静地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想起她小时候对我的承诺。
“我会保护你的!”
我想起,她带我逃走时,我质疑她的所作所为时。
她红着眼对我说:“我在意。”
“我在意你是不是还活着,我在意你开不开心,我不想让你嫁给我哥,不单单是不想让你被绑入地宫,我还有……别的私心……”
我的眼眶酸涩,因着姜浔在跟前,我硬生生地将眼泪憋了回去。
我装作平静地又看了她一眼,然后同姜浔走了。
17
日子一天天过去。
在大夫查出我怀孕的那天,姜意醒了。
我想见她一面,但她却被姜老夫人关进了祠堂,让她好好反省。
皇帝对我的监管依旧很严密。
但因着,我在姜浔面前表现得如从前一般,满眼都是他。
姜浔慢慢地放松了对我的看管。
我不敢主动去寻姜意。
我只敢在每日去给姜老夫人请安,路过祠堂的时候悄悄地看上一眼她在做什么,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我总是自欺欺人地想,只要姜意没有看到我,她便不会知道我有孕在身。
月份逐渐有些大了,我总是赖在院子里不愿意到处走动。
长时间的风平浪静让皇帝放松了警惕。
他撤离了大部分看管我的人。
大夫说我总这样不走动对于我将来生产不太好,姜浔便总带着我闲逛。
在数次巧合地遇上姜意,与姜意擦肩而过时,我们交流着情报,将粉碎皇帝想要永生的计划变得更加完善。
18
上元节来临之际,计划到了最后一步。
姜浔带我去河边看河灯。
他在明明灭灭的灯火中,一笔一画地在纸条上写下:“愿吾与吾妻林柳,平安顺遂,永结同心。”
写完后,他认真地将纸条放在河灯中,随后将它放在河中。
那盏小灯与其他千万盏河灯汇聚,最终飘向远方。
“砰!”
烟花炸开之际,姜浔亲吻着我的额头。
他在四周游人艳羡的目光中温柔而深情地看着我。
“柳儿,你是我生命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我紧扣着他的手,朝站在人群外的姜意微笑。
只需再过三日,我和姜意就自由了。
19
好不容易熬到了第三日。
我亲自送了一碗汤到姜浔的书房里。
姜浔毫不怀疑地将那碗汤一饮而尽,末了还有些心疼我。
“柳儿,你还怀有身孕,以后切不可这么操劳了。”
我低低了应了声好,随后端着汤碗离开了。
有了太后暗中相助,临近子时时,整个姜府都陷入了沉睡中。
皇帝派来的监管我的暗卫也被太后的人引走了。
姜意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来寻我。
但不知为何,越临近地宫我的心跳得越快。
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会发生一样。
走到洞口的时候,姜意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着我。
“小柳儿,你就留在这里吧,你还怀着孩子,里面危险。”
说完她就要朝里面走,我立即拉住了她的袖子。
许是因为孕期情绪敏感,又或许是我隐隐约约觉得姜意进去之后会有危险,我竟红了眼眶。
“你又要抛下我?”
积压已久的情绪一瞬间爆发。
我带着哭腔质问姜意。
“还是说,你嫌弃我脏了,不要——”
我话还没说完, 姜意就吻住了我的唇。
几乎是一触即分, 但我的心跳快得出奇。
姜意也是。
半晌, 她温柔地摸了摸我的肚子。
“小柳儿, 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你不许说些糟践自己的话。
“这个孩子, 是你的血脉,我很喜欢她。”
像是在回应她的话一般, 我腹中的孩子竟然动了动。
我怔怔地看着她,眼里涌出泪来。
姜意擦干了我的眼泪, 随后又抱了抱我:“小柳儿乖, 时辰快到了, 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出来了。
“等今夜一过,我们就自由了, 我们去找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小镇好好过日子…….”
姜意的话音越来越模糊,我猛然意识到姜意给我用了迷药。
我紧咬舌尖,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但却敌不过药效, 我的眼皮越来越沉重。
20
等我再次醒来时, 我已经到了一个我全然陌生的小镇。
我没见到姜意。
身边陌生的婢女称呼我为柳小姐。
我问她们, 姜意去哪儿了?
她们总是沉默,然后说起别的事。
我的心中猜到了答案, 但我却不断地麻痹着自己。
我总是告诉自己,姜意只是在路上耽搁了,她很快就来找我了。
她说过会和我在小镇里好好生活的。
她不会骗我的。
可是,一天,两天,三天……
我始终没见到姜意。
第七天的时候, 我等来了一封信。
是姜意的笔迹。
【小柳儿,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给你写信, 好像也是最后一次。我想说的话有很多, 但我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很抱歉, 我又擅自替你做决定了。我和姑母瞒了你一些事……其实姜家人的命是连在那个地宫里的,所以,地宫没了,我们也会灰飞烟灭。但你腹中的孩儿是健康的, 她摆脱了我们姜家人世代被皇帝牵制的命运。我猜,你现在一定很恨我吧。但我是个自私的人,就算你恨我,我也不会后悔。因为我终于完成了我的心愿,实现了保护你的诺言。恭喜你啊,小柳儿, 你终于摆脱了自己的宿命。你不会再被困在牢笼之中,你有了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我希望你自由,快乐。】
看完姜意的信后,我几欲哭得肝肠寸断。
21
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接受姜意离开我的事实。
皇帝驾崩那日, 产婆在我耳边贺喜。
“恭喜夫人,喜得千金。”
我强撑着看了那孩子一眼。
她的眉毛长得很像姜意。
我虚弱地对她笑了笑,小家伙止住了啼哭。
“就取名为意柳吧。”
- 完 -
□ 汤圆微微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