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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节 百鸟朝凤

第 24 节 百鸟朝凤

我阿姐是个绣娘,年满出宫前最后一件差事是为太后绣贺礼。

我们满心欢喜地等阿姐归家,却只等到被砍断的十根手指。

宣旨的太监说,阿姐偷窃太后的金簪,要株连全族。

同一天,绣娘柳柔以一幅天香牡丹图惊艳四座,被封为美人。

可那天香牡丹的针法是姐姐独创,天下仅她一人使得。

五年后,我成为绣苑里一个纺线的小杂役。

已经是娴妃的柳柔问我:“你也会飞针引线?”

何止。

我还会穿骨缝筋。

一针一线透过层层皮肉,能把人疼晕。

这次。

我要让这个真正的小偷付出代价。

1

“下个月就是太后六十大寿,偌大的绣苑连件像样的绣品都拿不出来。本宫养你们何用?”

娴妃摔碎茶盏,命绣娘跪在碎渣上。

血滴滴答答地洒在青石板上,如雨打胭脂,暗红一片,浓浓的血腥味冲得人不敢正眼去瞧。

也难怪娴妃发火。

皇上发话,后宫妃子谁的寿礼能哄老太太开心,那六宫之主的位子便留给谁坐。

柳柔让绣苑自年前就开始准备。

如今上百名绣娘连夜完成的锦绣衣衫摆在面前,她只看了一眼就用剪刀撕碎。

“良妃宫里连洒扫下人穿的衣服都比这个花色明艳,让本宫拿这种东西到太后面前,你们是想让我死吗?”

宫人纷纷跪落一地,噤着声,连大气也不敢出。

“若不是本宫前些年为救皇上伤了手,何须指望你们这群蠢笨如猪的奴才为太后刺绣!”

相传当初太后寿宴,柔妃以一幅天香牡丹双面绣博得她老人家青睐,进宫封了美人。

这次,她想重新用绣品赢得太后的赞赏,可没承想,绣苑的手艺她一件都没看上。

本来跪在人群最后一排的我,匍匐到柳柔跟前。

掌事姑姑被我这不要命的举动惊到,拼命磕头:

“这孩子年纪小不懂规矩,请娘娘莫要跟她计较。”

我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裹,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百鸟朝凤的手帕。

百鸟红毛绿羽,栩栩如生。

尤其是血色凤翎,明艳中透着贵气,叫人望而生畏。

柔妃见到眼前一亮,着人递上去:

“此品是何人所绣?”

我把头垂得更低:

“是奴才闲时练习所为。”

“奴才自乡野长大,没见过好东西,就想着这百鸟图要是做成大氅穿在身上,一定好看极了。”

柔妃听罢,连叫三个好。

她又问我针线是何人所教。

“是乡下阿婆看奴才可怜,授以吃饭的本事。”

阿婆不只教我,还教了很多人。

她说,这些人里,就属阿姐的天赋最好。

若由阿姐来绣,这图定比现在好上千倍万倍。

2

阿爹早逝,阿娘体弱,家中重担唯阿姐一人扛起。

她十四岁入宫,走之前就是我们江南坊首屈一指的绣娘。

创的双面挑针绣更是一绝,绣出来的花连蝴蝶都分不出真假。

进宫后她每两年回家一次,每次都说相同的话:

“棉棉快些长大,长大后阿姐就将这针法教予你,以后阿姐不在,你在这世上也有个谋生的本事。”

彼时,我整日一副男孩儿装扮,舞着棍子在阿姐面前耍:

“我不要绣花,我要练武保护阿姐,打跑欺负阿姐的人。”

阿姐抚着我的脸,红了眼眶,她柔声道:

“掌事姑姑对我很好,没有人欺负我。”

她撒谎。

晚上睡觉时,我分明看到她小腿上的伤疤,那伤口一看就未经过处理,所以才留下歪歪扭扭的一道。

特别丑。

她不让我说,还从包裹里拿出软软糯糯的糕点给我吃。

她说那是主子赏的,她特意带回来给我解馋。

阿姐第二次回来时,我已经长高了一些。

她继续用糕点诱惑我:“棉棉,跟阿姐学绣花吧。”

“柔娘用金叶子跟我换,我都没教。阿姐护不了你一辈子,你有个本事,以后在这世间才好生存。”

柔娘全名柳柔,是和阿姐住在一处的绣娘。

据阿姐说,柳柔的父亲是织造坊官员,她来绣苑是为了学本事回去推广的。

她是阿姐很好的朋友。

我忙着和医馆先生学习治疗外伤,依旧拒绝。

阿姐第三次探亲,我已经和她肩膀一般高了,依旧着男装,拿着新得的银针,为被兽夹夹断腿的兔子缝合伤口。

谁说学了针法一定要拿来绣花,人在受到皮外伤时,伤口若能及时缝合修复,便不会留下很明显的疤痕。

可这一次阿姐没有劝我跟她学针法。

她如前两次般从包裹中拿糕点。

不同的是,这次是栗子糕,之前都是桂花糕。

阿姐说,这是青枫哥哥给的。

我问她:“青枫哥哥是谁?”

她的脸瞬间比帕子上的海棠还红。

青枫是在宫里当差的侍卫,他们交换过信物。

阿姐说,等把太后的寿礼绣完,她就可以回家了。

她用毕生所学绣的天香牡丹,自信这份礼物太后定会喜欢。

届时太后拨下来的赏赐,不仅能送我去学堂,也能给她自己攒下一份嫁妆。

青枫哥哥说会和她一起,护我周全,我只要安心读书识字,她要把我养得同旁人家小姐一般精通诗书,以后配个好人家。

阿姐同我说这些话时,眼睛比天上的星子还要亮。

太后寿宴那晚,家里烛火点了一夜。

我们生怕阿姐回来时天黑看不到路。

可阿姐没来。

一个公公带着许多佩刀的人将我们家团团围住。

公公拈着兰花指,尖声细语地宣读太后旨意:

“江锦儿偷窃太后金钗,被砍去十指,于夜庭杖毙,江氏诛全族。”

他将一个带血的包裹扔在地上,阿姐的小指上,还留着上次回来切菜时留下的疤。

祖母年迈,当时便被吓得不省人事。

阿娘也哭晕过去。

我逃过一劫,只因那个记着阿姐家人的本子上说,江锦儿家有幼弟一名。

而我是个女儿。

阿姐至死都在护我。

3

柳柔拿到我的百鸟朝凤图后,就吩咐绣苑着手开始做,还把我调到她宫里当差。

临走前,我去看望春梅。

春梅就是今日被柳柔罚跪在碎茶盏上的绣娘,太后贺礼由她负责。

柳柔将气一股脑全撒在她身上,如今她小腿皮肉翻裂,深可见骨,位置与阿姐腿上的伤疤一致。

看到她,我仿佛看到了阿姐曾受过的苦。

“伤口必须马上缝合,若耽搁后化脓,势必留疤。”

我问春梅:“没有麻沸散,怕吗?”

她摇头。

我的针缝过狐兔鼠狼,断尸残肢。

就是没有扎过活人。

半个时辰,春梅生生疼晕三次。

刚来绣苑时,干不完活不许吃饭。

是春梅半夜偷偷给我送吃食。

她如阿姐般照顾我。

她的痛。

阿姐的仇。

一笔一笔。

我都会在柳柔身上讨回来。

报复柳柔并不容易,她两年便从一个美人升到妃位,巴结她的人能从寝宫门口排到宫门外。

我区区献出一幅百鸟朝凤,不足以让她放在心上。

为了进一步靠近柳柔,我想到一个人。

良妃是宫里唯一能与柳柔抗衡的妃子。

母家是当朝新贵,手握南方十八座金矿。

宫中人人皆知,娴良二妃素来不和。

去年月娴妃的弟弟因一位美人失手将良妃的哥哥打死后分尸投进护城河,大理寺查了三个月才结案。

适逢雨季,柳柔旧伤复发,日日手疼,连碗筷都拿不稳。

而她的伤是当初和皇上一起狩猎,遇到黑熊受惊,用一只胳膊将皇上护下时留下的。

每次犯病,都让皇上想起她奋不顾身的样子,心疼不已。

柳柔弟弟的案子,便轻飘飘揭过。

良妃那边加官封爵才安抚好。

但自此后,两妃更是不共戴天。

真好。

不枉我在柳柔弟弟那个蠢货身边挑拨了仨月。

至于良妃的哥哥,强抢民女死有余辜。

而且我已经将他缝好,算是两清了吧。

良妃听说是我献出的百鸟朝凤图,化解了柳柔的危机时,气得摔碎了一屋子御赐贡瓶,并放话,她若看到我,定叫我好看。

可我在御花园晃荡了三天,才终于等到良妃。

待她走近,确定她看到我时才跪下。

良妃伸出脚,水粉绣花鞋踩上我的手指。

“听说你会绣百鸟朝凤,本宫倒要看看,一根断了的手指还能怎么绣!”

此事很快传到柳柔那里。

她赏了我几片金叶子,并调到寝宫伺候。

“能让那个贱人两回都这么生气,你这丫头有点本事。”

“等本宫做了皇后,第一件事就砍了她的脚替你出气。”

原来她也知道别人怎么欺负你,就要怎么打回去的道理。

日日面对柳柔,凭我的本事大可跟她同归于尽。

可那太便宜她了。

亲人离世,断骨锥心。

我也要她尝一尝失去一切的痛苦。

良妃千娇百媚,歌舞俱佳,皇上每次留宿,宫里都是歌舞升平,乐曲唱响到天亮。

如此风头都没有盖过柳柔。

因为柳柔封美人之前就和当时还是五皇子的皇上私相交好,是皇上心头的白月光。

她多年依仗的是皇上心底的偏爱,只有断了这份偏爱,才能斩断她的退路。

4

柳柔和皇上情定在一个中秋夜,所以每逢十五,皇上必然宿在柳柔宫里。十五这天,皇上一下朝就匆匆赶来。

“柔儿快看看这个荷包,朕上次骑马时不小心蹭断丝线,交给绣苑修补,可如今看这花样颜色并不是原来的模样。”

“这是我们的定情信物,朕思前想去,还是交给你来重新修复。”

柳柔杏仁眼低垂,再抬起时晕起一层雾色:

“皇上还记得我们当初的情谊,我本该心里欢喜。”

“可说到底,都是我没用,要不是这只手残废,连针线都拿不起,我应当已经绣出十个百个更好的给皇上。”

“也省得叫皇上只记得当初的好。”

皇上听出她话里的嗔怪,索性把荷包放在一边,将柳柔揽在怀里。

“是朕错了,柔儿现在也很好。”

他轻轻擦拭着柳柔眼角的泪珠,准备抱起柳柔往内殿去。我如第一次出现在柳柔跟前一样,撞在皇上眼前。

“这樱桃李,花瓣粉中带红,配色时需用三股粉线加一股红线,四股捻一股方能显出效果。”

“而不是如现在这般,在粉色丝线上添针。”

“若皇上允许,奴才愿意一试。”

我将修补好的荷包重新递过去,皇上脸上终于表现出不一样的神色。

他惊喜道:“简直和之前一模一样。”

“想不到这世上除了柔儿外,还有人有如此巧手。”

柳柔脸色发白,死死攥着帕子,看向我的眼神中带着怨毒,碍于皇上在场又不好发作。

第二天皇上走后,我被压入夜庭。

与我同住的宫女告发我偷窃娴妃的发钗。

夜庭掌事姑姑已带人从我的包裹里翻出赃物,就待我认罪。

柳柔端坐在高凳上,居高临下地看我:

“我曾有个小姐妹,她叫江锦,身受皇恩却不懂感激,竟然偷了太后的陪嫁,人赃并获还死不承认,最后在这夜庭司里被一根一根剁掉手指。”

“那个惨叫声~”

“本宫至今想起来都替她感到惋惜。”

她每说一句,我就多一分愤怒。

浑身血液向上涌,拳头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阿姐当初也是这般被捆在冰冷的板凳上,她胆子那样小,割破手指都要掉眼泪,竟生生挨了那样十刀。

疼痛几乎将我淹没。

可我不能哭。

不能吼。

我得像一个不懂规矩的小宫女犯了错一样喊冤,求饶。

柳柔拿着刀慢慢逼近,最后停在我手指上方。

“上次良妃没有踩断你这贱蹄子,今天本宫就把它们砍下来,看你还怎么绣花,怎么勾引皇上!”

说着,举起的刀便要落下。

5

我被几个婆子摁着手,眼看柳柔的刀一寸一寸往下落,我仿佛看到了阿姐的无助。

连水桶都拎不动的阿姐,怎么能挣脱这千斤桎梏?

就在刀尖靠近手背时,我打倒婆子,反手夺走柳柔的刀。

柳柔看着自己悬空的手愣住,反应过来后连连后退。

最后躲到婆子身后威胁:“行刺本宫罪加一等,我要告诉皇上,杀你全家。”

我掂了掂手中的匕首,小石头一般重,女子用起来很趁手。

嗯,以后就用它吧。

我对柳柔行了一礼:

“不敢脏了娘娘的手,奴婢自己来。”

说罢,我抬手斩断自己的小指。

手起刀落。

那一刻,我脑子里是空的。

除了疼就是无尽的黑暗。

整个人如坠深渊。

再也听不到,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过了许久,我缓缓睁开眼。

血滴飞溅到柳柔雪白的裙摆上,似雪地里的红梅醒目。

“奴婢一心为娘娘,为百鸟朝凤图,不敢妄想其他。”

这时,绣苑有人来禀:

“百鸟朝凤图中有一色丝线对不上。”

看着柳柔霎时变色的脸,我心里松一口气。

刚刚好。

事情的发展都如我预料般。

良妃在御花园踩我那天,我不小心弄丢了另外一幅百鸟朝凤小样。

想来是被她捡走。

与现在凤翎配色的胭脂红线,全都被良妃拿去,而制线的朱砂石,也是从南方矿上产出,如今已被良妃父亲垄断。

之前良妃算准柳柔的贺礼会从绣苑出来,便安插眼线,不管绣坊做出什么新花色,第二日都会出现在她宫人身上。

娘家富足,流水的银子竟也没白花。

柳柔贺礼被毁,这才让我机会走到柳柔跟前。

距离太后寿宴不过月余,柳柔再次被算计,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冷眼看着我:

“江流儿,方才你说一心为本宫,一心为百鸟朝凤图。”

“那你去求求良妃,拿不到丝线也不用回来了,就撞死在她宫门前,到时候本宫去太后面前为你伸冤。”

时值冬月,大雪掩盖宫门。

我跪在门外,路过的宫人见到都要绕着走。

良妃不傻,不可能让我死在外面,但也不会轻易退却。

直到墙外传来皇上下朝的声音,才有一束线丢在我跟前。

只有十几根,远不够用。

没关系。

只要是从良妃宫里出来的。

就够了。

那天过后,我终于让柳柔完全放下警惕。

成了她身边的大宫女。

6

腊月的第一天,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柳柔命人在宫里支起锅子,请皇上过来涮肉。

我从厨房拿出九月晒干的桂花,做一道桂花糕,又做了一道栗子糕。

红泥炭火将炉里的汤烧得滚烫,香味飘出宫墙很远,将太后的小奶狗都馋了过来。

柳柔平时巴结太后,对这只狗也像待亲爹一样,好吃好喝地伺候。

在她逗弄尽兴时,我恰好端着新出锅的糕点过来。

“栗子糕甜腻腻的,皇上不喜,快撤下去。”

门帘外踏进一只脚,在听到柳柔的话后又缩回去。

我端着盘子从柳柔身旁走过,狗的眼神随着我手中的糕点转来转去。

我不免好笑:“娘娘您看,连它也想尝一口。”

柳柔听罢,玩心大起,拈起一块桂花糕放在掌心引诱。

起初小狗呜呜两声,后来实在经不起诱惑,便蹭蹭蹭地跑过去。

憨憨圆圆的样子逗得柳柔哈哈大笑。

我漫不经心地说:“待会儿它怕是都没肚子吃奶了。”

柳柔嗤笑,不屑道:“不过是喂给它一块桂花糕,吃饱喝足了就能连亲娘也不认。”

“畜牲就是畜牲。”

她说这话时并未注意到殿外那一抹明黄衣角。

周围宫人更是抖着肩膀不敢吭声,更不敢有人提醒她,皇上来了。

7

皇上并非太后所生。

他亲娘是静太妃,永安殿里的一个点灯小宫女,被先帝一夜宠幸。

皇上出生后,静太妃深知自己弱小,便将他寄养在太后名下。

先帝去世,她把自己困在永安殿深居简出。

即便皇上登基,也不曾出来相认。

永安殿墙后有棵桂花树,每到九月花繁叶茂,起风时,花瓣吹落一地。

静太妃便将花瓣收集起来做成糕点。

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肯见皇上一面。

静太妃在皇上登基的第二年就去世了。

所以皇上爱吃桂花糕并非因为喜爱,而是思念自己的娘亲。

而这些都是我从阿姐和她的青枫哥哥的故事里拼凑出来的。

阿姐和青枫在桂树下赏月时碰见。

外男和宫女本该避嫌,奈何阿姐说那日青枫饮酒买醉,她放心不下,悄悄陪了许久。

青枫早就注意到了不远处的小女子,只是一直未戳穿。

阿姐被冻得打喷嚏,青枫笑她傻。

阿姐问他冻了半宿饿不饿,还拿出静太妃赏的糕点给他。

那天后,他们时时在那处碰上。

青枫说着他与亲娘相见不能相认的伤。

阿姐说她思念家人的苦。

出头无日的小侍卫和处处被欺负的小宫女,在深宫一隅相互安慰。

夜月朦胧,彼此都未见到过对方的真容。

阿姐死后,我在宫门蹲守数月,也未打听到一个叫青枫的侍卫。

在宫里来去自如,又毫无踪迹可查的。

只有一人。

皇上就是青枫。

这一点,在我看到那枚绣着樱桃李的荷包时更加确认。

樱桃李,是我家院子里的一棵树。

那粉中透红的花,是我晒干留给阿姐的花样。

柳柔偷走阿姐的天香牡丹,占了她的心上人。

所以她才要置阿姐于死地。

荷包是阿姐所赠,樱桃李似樱非樱,似李非李,乍一看很难区分。

柳柔心虚,自然不敢仔细分辨。

所以荷包破损,皇上提出让她修补时,她以旧伤推脱,让皇上忘记以前,念及当下的好。

荷包根本不是她绣的,她担心自己露出什么马脚。

可她不知,皇上最爱的是栗子而非桂花糕。

陪在身边多年,连这都不知,还在背后骂皇上是“畜生”。

奈何鹣鲽情深,皇上根本不在意。

他掀开衣摆走进内殿,在柳柔跑到跟前时勾了一下她的鼻尖。

“你啊,口无遮拦。”

他可以不在乎别人在背地里骂他,不知道是不是也可以这样不在乎静太妃。

晚膳后,柳柔派人将小狗送至太后寝宫。

我躬身立在身旁,低声恭维:“娘娘对太后真是孝顺。”

“奴婢想起家乡李员外家有一位小姐,生母是通房,员外将她寄养在主母名下,她生母不忿,时时挑唆,倒是那姑娘是个明事理的,对主母也如娘娘对太后这般恭顺。”

柳柔冷笑:

“不过是个勾搭主子的奴才,怀个种就想往上爬。”

“还真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静太妃大概就是听多了这样的话,才不敢将孩子留在自己身边。

皇上被送走时已经六岁,想来对很多事是有记忆的。

8

皇上已经连续七天没来柳柔宫里,去御书房递过几次请安牌子也均被挡在门外,倒是良妃,近日得了不少赏赐。

这让柳柔很不安。

那日在寝宫她贬骂通房的话被皇上听见,向来温和的男子终于露出帝王的冷肃。

“看来朕真的是把你宠坏了。”

柳柔似乎并不害怕,她扯住皇上的衣袖,如往常般软软撒娇。

以往不管她犯了什么错,柔声一哄,皇上的心也就化了。

她以为这次跟以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她万万没想到,皇上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他似乎想不通,当初他抑郁难解,那个陪他说话的知心人,今日怎会这般刻薄!

“柔儿将来若有了孩子,朕将她寄养在皇后名下可好?”

柳柔想也没想便反驳:

“那怎么行,养娘再好又怎抵得过亲娘!”

诋毁皇上生母。

离间皇上养母。

句句踩命门。

帝王之怒,闪若雷霆。

柳柔被禁足思过。

她在宫里哭了两天,日日派我跪在御书房门口,求皇上回来看她一眼。

事已至此,她依旧不明白,这话若传到太后耳中,必是死路一条。

皇上恼她,可心里到底是护着。

我是个只听主子话的奴才,在殿前磕头请错时尤其用力。

“娴妃娘娘说她已知错,不该质疑皇上与太后的母子之情。”

我言辞切切,字字含泪,替柳柔懊悔自己的口不择言。

当值的太监听到,恨不得将自己的耳朵堵上。

这天,太后宫里的姑姑来给皇上送吃食,见我满头是血地跪在门口,上来甩下两巴掌。

“这是哪个宫里不懂事的奴才?”

“太后寿诞月,宫内不得见血。”

“还不快滚回自己宫里。”

这件事早已在宫里传开,姑姑未必不认得我。

她这样做,实则是为太后敲打柳柔。

柳柔又被责罚,在寿宴之前闭门抄经一百卷。

她瞬间傻眼:

“皇上说过,只要有他在,就会护着我。”

“他那么爱我,怎会罚我?”

“一定是有人挑唆。”

她发疯似的砸碎殿内物件,指着我和周围的宫人:“是不是你们?”

“为什么总有人见不得我好?”

她狼狈地坐在地上,嗫嚅:

“一定是良妃,是良妃那个贱人在背后害我。”

良妃托宫外的父兄苦寻玉石,雕刻出一尊七尺玉观音,最近正忙着往宫里运,没空害她。

“娘娘,良妃奢靡无度,据小黄门说,运玉雕进京的车队排了半条街。”

“那日起风,露出一角,观音莲花台底座竟是纯金打造的。”

“连太后身边的姑姑听说后,都赞一句良妃有心。”

我在柳柔耳边,细细说着良妃的贺礼如何金贵华丽,太后宫里的人又是如何称赞良妃。

在珠宝玉器面前,她的刺绣显得有些寒酸。

失去皇上的心,再没有太后的宠爱,若良妃刁难,她在宫里根本活不下去。

柳柔终于坐不住了。

阿姐说过,在宫里生存言行需谨慎,就是刀架到脖子上也不能急。

急了就容易出错。

柳柔偷了姐姐那么多东西,却没有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看着柳柔发疯,我像个等待猎物落入陷阱的猎人,前所未有地平静。

9

柳柔偷跑了出去。

她打听到北疆使臣为太后寿宴准备了马术表演,皇上最近一待在御马司。

她买通马倌混进去。

柳柔说,她的马术是皇上教的,每回狩猎他们必定共乘。

皇上已经许久没见过她骑马的样子。

京城女子不似北方,极少抛头露面。

一身青色骑马装扮的柳柔,比北蛮女子多几分阴柔,较南方姑娘多几分飒爽。

刚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皇上眼里闪过一丝惊艳,在看清是她后,不由得皱紧眉头,叫人看不出情绪。

她是他少年时阴霾下的一束光。

这些年捧在手心。

寻常夫妻尚且床头打架床尾和。

距离太后寿辰不足十日,皇上又如何会真的和她计较不让她出门?

最多两三天气性也消了。

柳柔想不到这一层意思,冒失出现,全然不知自己带来了多大影响。

北疆随行士兵兴奋地吹起口哨。

那个王爷,两眼放光,眼珠子都快黏她身上了。

皇上的爱妃假扮马戏团艺女,公然出现在邦臣面前,全然不顾皇家颜面。

这要让礼部尚书知道,必要冒死直谏。

皇上无奈,当着众朝臣的面斥责:“看来真的需要好好教你学学宫里的规矩了。”

柳柔委屈道:“臣妾为了博皇上一笑,亲自去马厩喂马,草料都将手割破了。”

说着掉下两滴泪来。

一边是国之体面,三朝元老。

一边是自己心尖上的人。

皇上揉了一下眉心,无奈命人牵出他新得的汗血宝马,试图以帝妃同乘的美谈堵住悠悠众口。

只是那马匹一靠近皇上便开始暴躁,甩着蹄子走来走去。

皇上伸手欲安抚,它仰天嘶叫一声,前蹄重重砸下来。

距离皇上最近的柳柔冲过去将皇上推开,自己躺在了马蹄下。

这是柳柔第二次为皇上奋不顾身。

上次之后,她的手就落下病根,再也拿不起绣花针。

天香牡丹是柳柔最好的一幅绣品,也是最后一幅。

绣苑的老师傅们时常惋惜:“娴妃娘娘那样好的针法与绣工,真是可惜了。”

根据我的观察,柳柔伤的是肩膀,手上并无大碍。

太医院不好下定论,懂刺绣的内行人却能看出,她的伤并不影响绣花。

皇上让她修复荷包时,她借病推脱,并不想提起以前。

我便怀疑柳柔受伤是她自己故意为之,苦于没有证据。

直到她被禁足。

我日日守在床前,终于发现了端倪。

10

皇上将柳柔安置在自己的寝宫,看着她苍白的面色,满是心疼与愧疚。

“怪朕。”

“是朕错了。”

“你常劝朕要向前看,静太妃已是陈年往事,我何必将气撒在你身上?”

我冷眼立在一旁。

现在怜惜越甚,真相揭开时伤得越深。

所有情深意笃最后变成伤害与背叛。

等心灰意冷的那一刻,就是柳柔坠入地狱的开端。

皇上的汗血宝马是北疆贡品,是他们的王从小养大的爱马。

伤人后必要处死。

北疆为两朝和平而来,使臣发誓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不过两天,大理寺卿便出现在御书房。

他们查出来马儿吃的草料中被添加了一种药粉。

牲畜吃后只会变得兴奋。

倒没有多大问题。

只是当它与另外一味药混合时,能让动物发疯。

而另外一味药用在皇上特制的熏香中。

也就是说,马儿只会攻击皇上。

与黑熊受惊何其相似。

殿外的小太监说从未见皇上发过如此大的火。

“仅凭一句怀疑,就要查朕爱妃的寝宫。”

“朕要你们有什么用!”

他不敢相信自己捧在心尖上的人会如此害他。

可就凭一句怀疑。

也能让夺嫡王者心生戒备。

柳柔被送回自己宫里。

“既然受伤就好好养着,有什么需要让福喜找人办。”

福喜是大内总管,皇上这意思是让他找人盯着柳柔,省得再跑出来生事端。

相当于软禁。

这一次柳柔彻底崩溃,加上伤口未愈,一下病倒。

半夜里,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起身,艰难地走到搁置衣物的柜子旁取出一只匣子。

里面的东西裹着一层又一层绢布。

她愣着看了许久,深吸一口气,似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将东西取出交给我,叮嘱我务必要亲自交给皇上。

“这是本宫与皇上的定情之物,那时候他心郁难解,每天都是我陪在他身边。”

“他一定不会忘。”

她想用玉佩唤起皇上的爱怜。

我看着手中由天山白玉雕琢的玉佩,胸口如塞了一团棉花,顿时喘不过气。

捧着玉佩走了许久,路过无人的角落,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争先涌出来。

上次见到它,还是在家里的樱桃李树下。

阿姐把它拿给我瞧。

她说:“棉棉,姐姐找到可以保护我的人了。”

“青枫哥哥说睹物如见人,他要日日陪在我身边。”

时隔多年,我终于找到了阿姐的遗物。

11

转眼到了太后寿宴这天,柳柔早早梳洗完毕,穿着封妃那天皇上赏赐的衣裳。

从卯时等到午时。

眼看午宴就要开始,她还未接到皇上允她出宫的圣旨,焦灼地在殿内走来走去。

“江流儿,把玉佩交给皇上时他可曾说过什么?”

这是她第四十八次问我。

我俯身安慰:“娘娘别急,午宴只是各方为太后献礼,走个过场而已,重头在晚宴,百鸟朝凤秀红精美,配色一绝,即便晚上拿出来,也一定能艳压全场。”

柳柔大骂:“什么等到晚上,再胡说八道小心本宫撕烂你的嘴。”

福喜不在,柳柔穿着御赐服制,踏出宫门时无人敢拦,等赶到时,午宴已开。

良妃的玉观音摆在大殿中央,太后正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柳柔贸然闯入打断。

太后与先帝青梅竹马,后扶皇上登基。

虽整日在宫里潜心礼佛,可眉眼间依旧威严可见。

一个眼神,便让柳柔吓得跪倒在地。

良妃阴阳怪气:“小门户教出来的就是没规矩。”

“臣妾宫中的教习嬷嬷是我镇南王府的老人,今儿个倒不如请太后做主,指给娴妃娘娘,也省得叫外人看笑话。”

镇南王的封号是皇上偏袒柳柔弟弟打死人,为了安抚良妃娘家人才封的。

如今提起这三个字,实属为水深火热中的柳柔添了一把火。

皇上捏紧酒杯,指节因用力而渐渐发白。

我踉跄跪地:

“太后息怒,娴妃娘娘耗费数月心血织就百鸟朝凤图,只为在今日献给太后,愿太后吉祥千秋,福寿安康。”

柳柔扶手掩面:“请太后成全儿臣的一片孝心。”

后宫众妃皆是一副看笑话的姿态,没人肯为柳柔说话。

她跪在大殿中央,孤独得像只被人遗弃的小狗。

皇上见状,终是心软,面向太后道:

“既是一番心意,母后还是瞧一眼。”

而后挥手,示意宫人将图呈上。

六尺的绣绢缓缓打开。

祥云下,霞光万道。

金色大鸟栖于梧桐树之上。

凤尾以金线织就,金殿之上,闪闪发光。

方才等着看柳柔笑话的人霎时哑声,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赞叹。

柳柔明显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望向皇上与太后的方向。

太后神色缓和,欣慰地点点头。

皇上趁机道:“柔儿平时虽然任性,可对母后的事还算上心。”

对柳柔,他终究还是舍不得。

可惜。

这份情谊终究是错付。

忽然。

有人大叫一声。

众人的目光皆随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

金光灿灿的凤尾哑然失色,如野鸡灰毛一般无力低垂。

再往上。

一道血迹蜿蜒向下。

凤翎滴血。

大凶之兆。

太后震怒:“你是在暗示哀家垂暮老矣,盼着哀家早点死吗?”

12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柳柔颤抖地跪在地上拼命摇头,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她说凤翎丝线是良妃所给,是良妃在害她。

良妃反驳:“丝线是绣苑特供的,况且凤尾丝线并非出自本宫宫里。”

柳柔又道是绣苑有人动手脚。

良妃冷笑:“绣苑掌事蒙太后之恩,在宫里三十年从未出错,此次太后寿辰除了办娴妃的差事,还额外为太后准备了绣礼,可谓用心。”

绣苑的春梅依令将贺礼奉上。

打开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瞪大双眼,生怕自己看错,身体更是不由自主地前倾,想看得更清一点。

春梅垂首行礼:“太后在民间推行女红刺绣,让贫苦百姓家的女子能有一技之长,得以温饱。绣苑上下皆感怀太后恩德,特连夜赶制出这幅凤翱九天图,祝太后寿比南山,福气延绵。”

图的上方是七彩凤凰展翅翱翔天际。

下面是万家灯火其乐融融。

太后眼底放光,在侍女的搀扶中走下来,脸上露出了今天的第一抹笑意。

有眼尖的人指出凤翱九天的针法和绣工与当初的天香牡丹如出一辙。

似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柳柔听罢,彻底瘫坐在地上。

13

柳柔偷走阿姐的一切,成为皇上难以割舍的白月光。

而我将过去种种全部搬到春梅身上,又重新为皇上创造了一个白月光,我教她阿姐的针法,跟她讲阿姐和青枫的那些往事。

当年桂树下与他一同赏月的人是她。

听他倾吐忧思的人是她。

与他交换信物的人还是她。

为皇上修复荷包时,他曾问我为何知道是樱桃李。

我说是从绣苑里一个姐姐那里识得的。

那个姐姐就是春梅。

柳柔背后骂皇上的那天,他拂袖而去。

而在永安殿的桂花树下,春梅带着栗子糕与皇上不期而遇。

种种细节一一浮现。

他颤抖着问春梅,如何证明天香牡丹是她所绣。

春梅答:“飞针双面绣是我偷懒而创, 因为当时用料不足, 背面的牡丹花蕊比正面少一朵。”

皇上又问, 定情玉佩何在。

春梅垂眼, 不好意思道:“日日戴在身上,当日回家探亲, 小妹顽皮曾不小心磕破一角。”

她拿出柳柔给我的那块天山白玉玉佩递到皇上手上。

皇上仔细翻看,那瑕疵位置与当初阿姐所说分毫不差。

他终于相信, 是柳柔偷走春梅的绣品,偷走她的信物, 偷走他们的过去, 冒名顶替来到他的身边。

柳柔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指着我就要打:“那个玉佩是我的,你根本没有拿给皇上,原来一直是你这个贱人在害我。”

被太后身边的嬷嬷压制。

我跪地求饶:“奴婢不知道什么玉佩, 娘娘的玉佩不是一直藏在衣柜的妆匣内,不许外人靠近吗?”

按照我的提示,夜庭司在柳柔的寝宫中搜查, 不仅搜出一枚假玉佩, 还搜出了一味药粉。

正是令宝马发狂的那种。

事实慢慢被揭开。

柳柔为了掩盖自己不懂飞针双面绣的事实, 为救皇上受伤, 从此再也不能拿针。

如今她故技重施。

企图利用皇上的恻隐之心争宠。

柳柔百口莫辩。

她自己也无法向皇上解释,为什么每次他要看玉佩时, 自己都百般推脱。

因为留在玉佩上那滴阿姐的血,时时令她心惊,让她不敢靠近。

14

躺在夜庭的冷板凳上,柳柔瞪着双眼愤愤地盯着我:

“江流儿,本宫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害我?”

我把玩着当初从她手里抢过来的那把匕首, 漫不经心道:“娘娘害过的人不多, 记性却不好。”

“我是她妹妹。”

她茫然的眼神终于闪过一丝惊惧。

而后似想到什么。

她不敢置信地摇头:“不可能, 江锦儿只有一个弟弟, 五年前已经被……”

我接着她的话说完:“已经被处死了是吗?”

我语气变得阴冷:

“太后寿诞月不能见血, 我阿姐却在夜庭被折磨致死,全家被杀。”

“根本就是你买通宫人蓄意陷害。”

我抚摸着她如玉般的手指:“如今太后寿诞月已过,皇上说了,罪人柳柔, 以盗窃罪论。”

“这是珍妃娘娘为你求的恩典。”

皇上与春梅相认后,封她为珍妃。

恩宠与当年的柳柔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知道我要做什么后,柳柔挣扎着,嘶吼着,眼中只剩下恐惧。

我解开包着左手的纱布。

“娘娘你看, 即便断了,奴婢还能把它接上。”

“疼一下,也就过去了。”

我学着她当初的样子,将那些罪孽, 一一还到她身上。

15

柳柔又扛了一个月才断气。

那天立春。

绣苑的红梅落了一地。

珍妃问我,出宫后有何打算。

阿姐早已教会我吃饭的本事。

我想。

应该不会饿死。

然后如阿姐阿婆那样将这谋生的本事教给吃不起饭的女子,好在世间谋生。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