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节 谢宁
第 28 节 谢宁
成婚五载,我与沈如琢谈不上恩爱,但互相给足了体面。
他不计较我心里有人,我不管他红颜无数。
直到一女子当街拦了我的马车,要与我开诚布公见一面。
我坐在软轿里,捧着热乎乎的暖炉,眼皮都未抬:
“得下跪!挑雪厚的地方!”
1
程无双当街拦轿要与我开诚布公的时候,我眼皮都没抬一下。
“想求见郡主,基本的礼仪都没有吗?”
“得下跪,挑雪厚的地方。”
程无双被按在了雪地里,鹅毛大雪砸了个她满脸狼狈。
一炷香以后:
“夫人,她晕了。”
我点点头,睁开了眼:
“拖去路边,别挡了我的路。”
厚厚的毡子密不透风,大风大雪皆被挡在了外头,倒是捂出了我一头细密的汗。
操劳太多就是不比她们年轻人,是半点风雨也不想受。
回府后刚吃了一盏茶,姑姑便附在我耳边说:
“人被接走了,侯爷亲自抱的。”
姚姑姑嘴里的侯爷就是我的夫君沈如琢。
他向来爱干净,浸了墨的纸张都不愿伸手碰的,却愿意将一身泥渍的程无双抱在怀里。
可见他对这朵娇花,是真心喜欢的。
我浑然不在意地挥挥手,招来了我的儿子沈意,含笑考着他今日的功课。
直到沈如琢打帘而入,一袭风雪扑在了我们娘儿俩的脸上。
他压着怒气,对我横眉冷对:
“双儿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可怜人,你何必当众作践她。”
“如今冻坏了身子,你又打算如何补偿她?”
对姚姑姑使了眼色,她带着满是担忧的沈意彻底出了院子,我才冷声回道:
“她不送上门来,我如何作践得了她?”
“花我的银子,睡我的夫君,还敢找到我面前耀武扬威,如此可怜之人,不想要命了?”
沈如琢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满京城的人都夸你谢宁聪慧能干,乃世姝之首,无人知你姣好面貌下的一副恶毒心肠。”
“他们看错了你,我也是!”
说完,他转身扬长而去。
高大的身影被风雪掩盖,呜呜咽咽的风吼里,我才想起,当初不惜毁了名声也要求娶我的是他啊。
沈如琢乃承恩侯嫡长孙,越过不学无术的沈父直接袭了爵。我亦是护国公的独女,早早被封了郡主。
门当户对,又是青梅竹马,本该顺利联姻促成一段佳话。
可他有了白月光,我亦点了朱砂痣,我们本该就此陌路。
只他的白月光入了皇宫照亮了母族的前程,我的朱砂痣进了战场染红了战衣。
他潦倒,我落拓,成了京中人人可惜的一对失意人。
后来他在我生辰宴上义正词严要求娶我,被我拒绝后,他当着一众宫妃的面,将我揽在了怀里,附在我脸颊耳语道:
“总归是将就,你找我,总好过找其他人。”
我想也是。
旁人未必容得下我心中有别人,恰好他也有。
而如今有了肌肤之亲,也容不得我拒绝了。
成婚五载,儿子四岁,互相给足了人前的体面,亦算圆满。
我知他外面莺莺燕燕无数,我不在意。
若是可以,我何尝不想从千千万万人里找出另外一颗朱砂痣呢,哪怕是替身。
陶姑姑怕外面的人挤进了府给我不舒坦,嚷嚷着要去整治整治外面的人,我摇了摇头拒绝了。
我的太后姑祖母警告过沈如琢,护国公府的女人个个吃够了妾室的苦,她和皇后姑姑都不允许我再吃这等子苦。
沈如琢拍着胸脯保证过,他绝不会在后院再添置其他人。
他如何荒唐我都不在意,只不招惹我便什么都好。
原以为一辈子平平淡淡也就过去了,可去岁深秋,他救下了被调戏的清倌程无双。
那夜以后,他在京郊给她置办了宅院,买了小厮丫鬟贴身伺候。
而他,回来的也越来越晚,像个置办外室的模样。
陶姑姑劝我:
“侯爷的一时新鲜罢了,劲头过了,便也就断了。那些红颜知己哪个过得了三个月!”
我摇摇头,没有出声。
她不一样的。
她会住进他的心里。
2
年关将至,府里院里忙得不可开交,沈如琢与外室感情甚笃,忙着给他们的小家办年货,鲜少归家。
外面的人夸他风流多情,笑我堂堂郡主却成了缩头乌龟。
姚姑姑气得不轻,絮絮叨叨个不停,气急了还要回护国公府搬救兵,要一箭穿心射死两个少廉寡耻的负心人。
我无奈合上账簿,带着她去铺子里转转,为她出了这口恶气。
程无双每五日便要去铺子里搜刮许多首饰走,今日便是又一个第五日。
我的人她能要,我的钱她碰不得。
她不知道我的厉害,还捧着装满名贵首饰的托盘,脸上尽是得意与挑衅。
“成色还是不够好,做工也不够精细,配不上我的衣裙,也勉强收下吧。”
“下次有顶好的,记得给我留下来。”
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等着看我笑话。
外室的风头压了正室一头,确实好笑。
我挑了挑眉,朝为难的掌柜发了话:
“程姑娘看上的,都给她包起来吧。”
她脸上愈加得意。
大概以为,上次她遭我为难雪中晕倒,沈如琢数日不归家,是给了我深刻的教训。
“今日这批首饰的价格,加上前面七次拿的首饰,我粗粗算了一下,大约五千七百两。承蒙姑娘频繁照顾生意,便给五千五百两吧。”
“年关难过,该结账了。姑娘理解的吧?”
程无双瞪大了她那双水蒙蒙的眼睛,难以置信地叫道:
“侯爷交代过,让我随便拿的,你凭什么问我要钱。”
我莞尔一笑:
“因为这是我的嫁妆啊!”
“不仅如此,你穿的衣服,用的银碳,吃的粮食,都是我的嫁妆铺子。”
账簿一摊,众目睽睽,她哑口无言。
短短月余,她花销了近万两白银。
面对静等她掏腰包的姚姑姑和所有围观人群,拿不出钱的她,面色涨红,狠狠瞪了我一眼:
“今日没带那么多现银,明日去我府上取!”
寻着借口,她落荒而逃,沦为了人前笑柄。
包括拿夫人娘家铺子给外室摆阔的沈如琢,也被人耻笑不已。
“养不起外室就不养,哪有让正头娘子帮着养外室的道理。”
“郡主的钱也不是天上掉的。”
名声受损不过尔尔,真金白银,谁也不能少我的。
等了三日,程无双始终不肯露面,连去求见的掌柜们都吃了闭门羹。
她以为我拿她没办法,可我转头一纸诉状,将她送去了公堂。
跪在堂下,她柔柔弱弱满面慌张,被逼得签下字据,十日内必定如数结清。
她恨死了我,却全然不曾想过,吃白食噎死了的只能怪自己胃口太大。
姚姑姑虽然痛快,但也忧心,问我,如此作为会不会伤了侯爷脸面。
“伤的是他颜面,拿回的是我的银钱。”
一举两得,这账如何不会算。
3
被派在外的沈如琢,不过三日便风尘仆仆地回了家。
顶着一张风餐露宿的脸,他怒不可遏:
“谢宁,你当真如此不顾情面?”
他身上的体面越来越薄,薄到如同我们的情分,一捅就要破。
“你为了她连意儿的生辰都落下时,我们就没有情分可谈了。何况,感情上我都吃了亏,你怎好还在钱财上算计我。”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往后你就守着你的钱财过吧。”
说罢,他一头钻进了书房,找着属于他的值钱货。
可惜翻来翻去,没几样是他置办的。
我冷眼看着他收收捡捡忙得不亦乐乎,想着姚姑姑昨日将我置办的所有东西一股脑儿搬去了库房的决绝,就忍不住嗤笑道:
“这点儿子物件儿,不值钱。”
“侯爷如此厚爱,舍不得开私库?”
他手一顿,回过头狠狠瞪了我一眼,才拿着厚厚的包裹转身出了门:
“是你逼我的。”
“她不像你,有娘家撑腰。我只能拿出所有对她好。”
他抱着银票和房契盒子,头也不回地出了府,去为红颜解了近忧。
婆母见他拿了银钱,还泛了酸:
“竟是开了窍,还知道讨你欢心了!”
我摇摇头:
“开窍是开了窍,只是东西是买给他的心上人的,我没那等子福气。”
顾不得婆母院子里的鸡飞狗跳,当夜,我便叫来了掌柜:
“那些价值连城的东西都拿出来吧。”
“想要发财,拿出手段来。”
是以,不过几日,我一条街的铺子突然增收了几万两。
而西街上早就想卖出去的院子,也住进了被人称为“沈小夫人”的程无双。
“小沈夫人”受不得被人追捧着叫夫人,在掌柜的阿谀奉承里,比着我的吃穿用度样样做到极度奢华。
不仅如此,她还凭借三壶眼泪,将沈如琢留在了院里。
沈如琢甚至给我放了话:
“若不给双儿致歉,他便一直住下去。”
我置之不理,沈家他便真的一步也未再回。
“小沈夫人”明里暗里多番向我挑衅炫耀,想引我自投罗网遭人厌弃。
可她左等右等,等不到我这个泼妇打上门去。只能刻意在我经常出现的茶楼里偶遇了我,向我耀武扬威。
穿着千金难求的蜀锦,戴着宫妃才有的粉珠红翡,连身后陪伴的丫鬟整整齐齐排了四人。
如此大的派头,当真配得上一声“沈夫人”。
程无双见我打量着她的奢华,故意扬了扬手腕,露出了沈家的传家手钏,笑得张扬又做作:
“郡主又如何,不懂笼络男人的心,迟早沦为下堂妇。”
“知你看不起我,可能让侯爷乖乖掏心掏肺的人,偏偏是我。”
“你侯夫人的名头,沈家的未来,他说了,都会是我的。”
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表演,被手钏晃的心生恶心也未动气。
只等她将一身富贵宠爱炫耀完了,我才轻轻让过身子,露出身后面如罗刹的婆母。
“贱人!”
婆母不如我大度,花了沈如琢的银钱就是要了她的命!
她怒不可遏地抢过手钏,重重两耳光落在了程无双的脸上:
“偷我沈家的传家宝和银钱,你是活够了!”
“来人,给我绑起来送去刑部,不把我沈家的东西都吐出来,就剥她一层皮!”
程无双捂着被打的脸,满是诧异:
“我······夫人,不是的,是侯爷……”
“呸!腌臜货!哄了两日侯爷开心,就把自己当盘菜了。”
“买不起镜子也找条阴沟照照,什么货色。杏春楼的丫鬟都比你像样!”
备受打击的程无双捂着胸口摇摇欲坠,却被突然赶来的沈如琢一把搂进了怀里:
“谢宁,为何总是找她麻烦?难道我退让得还不够多吗?”
“你总是如此,假装淡漠却又事事斤斤计较,真令人恶心!”
我无奈地摊摊手,指了指他母亲:
“可怜天下父母心,母亲担心你的人,也担心你的钱。”
他脸色一沉,剜了我一眼,才对他母亲行了一礼:
“母亲既然看到了,我也不瞒你了,双儿我很喜欢,希望您能给她一个名分。”
“她好我孝,母亲定不会拒绝的吧!”
婆母忍着痛心,又一耳光落在了沈如琢脸上:
“你不要脸,侯府还要。”
“这种妓院里待过的脏东西,莫要污了我沈家门楣。”
程无双被当众撕了遮羞布,揪着沈如琢的衣服无声垂泪,恰如一朵开在春风里的白莲花。
“不是人人都如谢宁一般生在权柄之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母亲明知道双儿身不由己,就不能给她这可怜人一个抬起头来做人的机会?”
“为奴为婢我愿意给她出路,可要做我沈家妇,休想!”
程无双咬着唇将沈如琢拦住:
“莫要再说了!”
“双儿……双儿无颜苟活!”
沈如琢见不得程无双受委屈,拉着人就走,并放下狠话:
“你们容不下她,沈家我也不回了。”
4
婆母气到双手颤抖,却不忘拉着我的手安抚我:
“阿宁别怕,母亲会护着你的,绝不会让她进门。”
“手钏本是我让他拿去哄你开心的,没想到……母亲不会容他胡闹!”
我笑而不语,只瞥了一眼她身上整套我嫁妆里千金不换的帝王翡,淡淡将手收回:
“终究母子情重,不可因我一个外人离心。”
她眸光一闪,迅速用衣袖挡住了手腕:
“胡说!阿宁也是母亲的心肝肉,母亲定不会委屈了阿宁。”
似是为了证明给我看,第二日,婆母便指使管家带着浩浩荡荡的人,要将“沈小夫人”院子的物件搬空。
程无双穿着月白小袄,披着火红的狐裘,梗着脖子站在冬日的枯树下,像一枝绽放的傲雪梅。
“我看谁敢!你们这是强闯民宅,我可以去官府告你!”
管家皮笑肉不笑地应道:
“都是我家侯爷的产业,该如何处置,自然由不得外人置喙。”
“是我拿银票买的,该是我的产业才是。”
“您尚且不是自由身,如何来的身份置办产业?老夫人说了,动了官府就不体面了,让您好自为之。”
程无双怕了沈老夫人的泼辣与粗俗,不敢贸然接话。
管家便越发放肆,拱着手却噙着冷笑:
“您的狐裘是夫人的嫁妆,也劳烦您物归原主!”
可惜了那狐裘,还没穿热,也被嬷嬷剥了去。
“烧了吧,一股子骚狐狸味儿,夫人犯恶心。”
程无双带着屈辱,换了一件发白的披风,站在风中瑟瑟发抖。
只沈如琢被姚姑姑拦在了府里,她的苦情戏无人相应。
我正坐在对面楼上看好戏,却被程无双瞧见了。
她咬着牙赶了过来,双目通红死死瞪着我:
“以此羞辱我,是想赶我走?”
“好,我走给你看。且看如何给侯爷交代!”
“哦,只要你不死,我总有得交代的。”
她冷冷看了我一眼,当日便带着小小的包裹,揉着眼角要离京。
被她贴身丫鬟请来的沈如琢将其拦在了大街上:
“你要去哪里?离了我,你一个弱女子还能如何!”
“就知道你要受委屈,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
程无双抹着眼泪,我见犹怜:
“双儿是多余的,不该出现在繁华的盛京,就让双儿哪里来回哪里去吧
“总归卑贱之躯,即便是街边乞讨也是能过活的。侯爷为了双儿如今里外受气,双儿实在痛心。”
“双儿走了,侯爷定要保重身子,回府后更要和夫人好好过日子,莫要再记挂双儿,也莫要再惹夫人生气。”
说罢,程无双决绝地转身,还狠狠抹了一把眼泪,留下一个孤独又无助的背影给了沈如琢。
沈如琢终是红了眼眶,将人一把揽进怀里:
“你走了我的心也跟着你走了,留着行尸走肉在沈家又有什么意思!”
“别走了,为了我,留下来,好不好!”
二人又开始抱头痛哭,演足了生离死别情意难断的悲伤。
恶心人不见够,程无双甚至挑衅地抬眸对我抿唇一笑。
可当我身后浩浩荡荡权贵家的大小姐们为她卖力鼓掌,高声叫好时,她震惊得恨不能当场昏死过去。
“今日茶点我请了。”
“下次有这种免费的好戏,还请我们看!”
沈如琢冰冷的眸子狠狠落在了我身上。
我鼓着掌夸赞道:
“侯爷不愧是捧过戏子的人,演得好!”
他丢人现眼了一回,气得目眦欲裂,却不敢当众和我撕破脸。
程无双在人前做了回下作的戏子,被嘲笑得气病了一场,沈如琢人不离身照顾了七日,第八日便跪在了沈父沈母身前:
“霜儿有了身子,我必须给他名分!”
“沈家的孩子,总要认祖归宗的。”
5
前些日子还万分坚定站在我一边的婆母,在听到程无双有了身子以后,神色松动了下来,犹犹豫豫看我脸色。
“男人三妻四妾也属正常,何况我沈家的骨肉如何能流落在外。”
“总归是要叫你母亲的,那贱人又算得了个什么。”
“阿宁,太过执拗对护国公府的名声到底不利。”
当初沈如琢求娶我,父亲母亲终究介怀他心中有人,恐我受委屈时。
沈母亦是差点将胸脯拍烂,赌咒发誓保证对我比亲生女儿还亲。
可不过五年,她便忘了自己的承诺,早就动了给沈如琢纳妾的心思。
“双儿单纯,不比你心思沉重。只需给她个正经名分,分她个小院,她便会带着孩子安安生生过日子,威胁不到你什么。”
“担个妒妇的名声,于你也是不好的。你我夫妻一场,不必因为一个外人闹得如此难看。”
我抬眸看了沈父一眼,他依旧提着鸟笼子,啾啾啾地逗着小黄鹂,对眼下的焦灼,置若罔闻。
那黄鹂鸟住的是金丝楠木底的笼子,吃着鹿肉糜,饮着山泉水,比人都矜贵。
沈家靠着我谢家的勋贵过得太安逸了,竟将从前的艰难都忘得一干二净。
可我,不是天生给人当管家的。
我冲着这一家人冷眸深深一笑:
“好啊!让她进门就是。”
“选择是自己做的,不后悔便好。”
我起身离去,顺手拉上了我的沈意。
他躲在朱红的柱子后面,巴巴地看着沈家人如何为难着他的娘亲,又如何看重着那个还未显形不见得能落地的孩子。
“意儿莫怕。”
“母亲这里,意儿永远是我的最爱,亦永远不会被任何人代替。”
6
沈家欢欢喜喜忙着为新人收拾布置院子的时候,我请了五个掌柜的,盘算着过去五年的营收,以及,摊在公账上的银两。
姚姑姑见我动了真格,好言相劝:
“区区妾室,不足为惧。”
“我在太后身边伺候过许多年,有一万种方法让她死得无声无息。”
“夫人何必······”
看着垂着头逗弄蚂蚁的沈意,我才心中一酸。
我知一大早他便捧着受了先生夸奖的课业去找了沈如琢,可沈如琢忙着给程无双和她肚里的孩子做花园,沾满泥巴的手随意将宣纸扔在了一旁,便将沈意打发走了。
沈意带着满腔雀跃而去,却兜着一筐失望的眼泪而归。
可他怕我伤心难过,硬是忍着委屈一个字没说。
“我能将就,是因为我需要等。”
“可意儿不是!他人生里不该总是失望。”
我将意儿看的那样重要,重要到除了我的院子,哪里也不许他去,可麻烦偏偏还是找上了他。
程无双打着来为我问好的幌子去了我的院子,彼时我正在铺子里对账。
她便将主意打到了意儿身上。
一壶热茶,被她打翻在了意儿身上,她却惊叫着躺在了地上,哀嚎着腹痛不止,污蔑意儿伤了她。
待我闻讯赶到家时,除了姚姑姑抱着强忍眼泪的意儿。
沈如琢和沈母,拉着府医,都堆在了程无双的院子里。
沈如琢甚至放下狠话,若姨娘肚子的小公子有了异样,我院子的人都要拿去填人命!
小公子?
我活生生的沈意他们视而不见,倒是对没出来的那坨肉当成了心肝!
“那边说受了惊,正在问诊。”
“侯爷……顾不上我们院子!”
看着意儿脚上亮堂堂的水泡,我再也抑制不住满心的愤恨。
“回府!”
7
年底的街上车水马龙,我却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挥着马鞭,将马车赶得飞快。
一路上,引起了惊呼无数。
待到了国公府,我才大张旗鼓地抱着受伤的意儿大声呼喊:
“父亲救命!”
“快请太医!”
门外围观者众多,见我火急火燎冲回府中便叫了太医,便猜测到了七七八八。
一阵手忙脚乱问诊开药以后,太医被拦在府外,被问出意儿因妾室被烫伤,却在沈家未得医治的消息。
一时间,引起满京城的轰动。
谁人不知,当初意儿出生之时,父亲与沈家,为了他将来是承袭侯位,还是顶我父亲的护国公之位,闹到了养心殿。
最后还是陛下和了稀泥,只说等意儿长大后自行选择,双方才作罢。
彼时,谁人不艳羡沈意。
可如今,谁人不同情沈意。
护国公的眼珠子,被沈家妾室算计,又被沈家轻视。
逼着朝阳郡主,亲自赶着马车回国公府求救,才保住了一身的好肌肤。
稳定了沈意后,我才将沈府的状况以及我的打算和顾虑,一股脑儿倒给了父亲母亲。
原以为他们总归会长吁短叹以后劝我隐忍一二,却不想父亲提了枪就要杀去沈府,为我争个和离,再废了沈如琢半条命。
“父亲息怒!”
“皮肉伤养养总会好的。伤了我意儿,我是要让他们伤筋动骨血债血偿的!”
父亲见我有了打算,顿了半天,才叹了口气:
“不必受委屈,过不下去了就回来,国公府的长枪永远竖在你们母子身后。”
“要是……唉”
清冷的月光落在父亲的脸上,将他的遗憾、我的心痛照得明晃晃。
我回府了半日,沈如琢才差管家来接。
“侯爷说了,公子少不更事,轻罚一下便算了。”
“只夫人管教不严,该交出管家之权,抄女则,静思己过!”
我一碗热茶砸到了他脸上,压着满腔愤怒吼道:
“滚!”
管家灰溜溜走了,沈家再未有一人来过问过沈意的伤。
“虎毒不食子,沈家竟如此绝情!”
我抱了抱母亲,沈家的绝情,才能让我绝义!
第二日,沈如琢在朝堂上被言官弹劾宠妾灭妻,残害嫡子。
我年迈的父亲更是跪在圣驾前,要求和离。
圣上疼我,可也不敢开御赐和离的先河,便要发落了蛇蝎程无双平息我的愤怒。
那时的沈如琢才在太医的陈述中知晓,我的沈意被烫成了何种模样。
可他跪在圣上跟前,却是为程无双求情,连带她被罚的十杖,亦是由他来替。
父亲对他满是失望:
“老夫错了,当初就不该将我阿宁送进沈家!”
他忽然抬头,见父亲身上带着杀意,才堪堪住了嘴。
可他宠妾灭妻的罪名,终是落到了实处。
8
沈意腿脚受了伤,整日躺在床上听我讲故事,一双大眼睛却总在往门外探望。
我心下一动,放下书,认真问道:
“你很想他?”
他怯怯地垂了眸子。
“我说我想父亲,母亲会不会因此伤心。”
鼻头一酸,将他的小脑袋抱在怀里:
“不会!”
“我的孩子,他是自由的。他可以想任何人,也可以不想任何人。”
“爱和恨,他都是自由的。”
“那······他可以来看我吗?”
我紧紧攥住的双手泛起了青白。
傻孩子,不是母亲不给他看,是他不曾想要来过。
他若心中有你,母亲何至于走到如此境地。
那日傍晚,沈母带着厚重的礼物来了,为挽回他儿子的名声。
道歉的话说了一箩筐,父亲母亲总是淡淡的。
“意儿你可以去看看,礼物便带回去吧。”
“带着我孙子的血肉,我看着都心痛!”
沈母面色一僵,却不敢反驳。
看到沈意敷着药的腿脚,她才捂着帕子发抖:
“竟伤得如此之重!”
“她不是说并未伤到吗?她······”
她说不下去了,程无双的用意,哪怕迟钝如她,也能轻易洞悉,何况精明的沈如琢。
“阿宁,母亲······”
“母亲不必多说!侯爷毕竟出自你的肚子,你偏袒他也是自然。”
“但意儿也是我的骨肉,我爱子的心,母亲能体谅吧。”
她要求和的话被堵住了。
沈母走后,沈意小心翼翼试探着开了口:
“母亲,我的纸张没带!”
“国公府有!”
“我的先生呢?”
“可以再请!”
“那······”
“你想回去?”
他心虚地看了我一眼,又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我心一软,忍不住怪自己太心急了些。
虽机不可失,但意儿毕竟是孩子,侯府对他而言才是他长了四年的家。
突然离开侯府,与他最亲近熟悉的人分别,他不习惯,也不适应。
父亲母亲知我左右为难,既疼惜爱女,也心疼外孙。
“你如何选择,父亲母亲都会无条件支持你!”
何其幸运,我总有父母兜底。
若是意儿也有,该多圆满。
9
隔了几日,姚姑姑惊惶失措跑到我跟前:
“那个蛇蝎穿着素衣跪在了国公府门口,吵闹不止!”
“国公爷与夫人,都气得快晕了过去。”
我沉着心跟到了门口,才知程无双往我身上泼了好大一盆脏水。
她挺着不显怀的肚子,在丫鬟的搀扶下,痛哭流涕:
“姐姐,都是我的错,要打要罚都随你。”
“只求你莫要让侯爷为难。”
“左右都是他的亲人,他哪怕忍着委屈自己挨了责罚,也是舍不得孩子受到丁点儿非议的。”
“姐姐不喜我,我明日便自请离去。求姐姐消消气,回了侯府吧。”
短短几句话,便将她害了沈意,连累沈如琢被罚的事尽数推翻。
给我安上善妒的名声不说,更暗戳戳指出沈意受了我唆使,才害她不成连累了自己。
而沈如琢挨的打,更是为了给我们母子遮丑。
她多委屈,受了伤还挨骂。
她多善良,不惜带着有孕的身子伏低做小来求我回府。
难怪父亲母亲如此生气。
这般不顾廉耻颠倒黑白之人,世间少有。
我推门而出,看着哭嚎不止的程无双,敲锣打鼓大声喊道:
“各位帮我做个见证。”
“如今她带着身孕跪在我国公府门前,纯属自愿!倘若一会儿有个三长两短,还请各位为我说句好话。”
然后我端端坐在搬来的太师椅上,居高临下看着程无双:
“从前还未入侯府的时候,便在京城的大街上看过你的戏,实在好看。”
“接着唱。”
不仅我看,还给围观的人搬了板凳,奉上了茶点。
她傻了眼,直愣愣看着我。
昔日见过她表演的人亦是附和:
“沈家姨娘不愧是伶人出身,会说会唱还会演。有幸见识过,比之戏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日唱的是生离死别,今日要唱什么?”
“大概是倒打一耙,颠倒黑白!”
她顿时失了血色,摇摇晃晃,又要晕。
我含笑双手一拍,府医带着药箱站在了我的身侧:
“程姨娘什么都好,就是有个晕病,一言不合就要晕倒。大夫定要看顾好。”
“郡主放心,老夫药箱里祖传八十一针,不用一半,必定让昏死到阎王殿的人也睁眼说话。”
10
程无双僵在了原地,好半天才在丫鬟的示意下,垂泪:
“姐姐,我好心接你回府,你如何这般羞辱于我!”
“莫非定要逼死我,你方才罢休!”
“如此,我便撞死在国公府门口吧!”
话虽如此,人却犹犹豫豫,即便丫鬟急得跳脚,她也始终不敢动真格!
我咧嘴一笑:
“沈家没人了吗?派个姨娘来接夫人公子回府!是羞辱我,还是轻看国公府无人?”
“今日你若撞死在了我府门外,我定为你披麻戴孝风光大葬!”
你敢死,我认你做父母!
可她不敢,脸白得像一张纸!
丫鬟眉头紧皱,恨她关键时候不争气。
众人看她如此矫揉造作又很是嘴硬,更加欢喜。
“戏子而已。都是虚情假意!”
先前被她蒙混了的人,在这个时候也清醒了八分。
“口口声声旁人害了你,可你却毫发无损地跑到这里恶心人,反而是害你的孩子还躺在床上下不来地。”
“腌臜坑里出来的腌臜货。”
“若无手段,怎能由外室入了侯府。”
“郡主当真可惜,整日面对这种人,何其倒胃口。”
程无双的委屈慢慢变成了愤恨,恶狠狠地瞪着我。
“你是要逼死我!”
我凛着冷色,用挑衅的眼神暗示她尽管放马过来!
她摇摇晃晃站直了身子,看着我门前的大石狮,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丫鬟面色一喜,迅速瞥了我一眼又垂下了脸。
可不等她拿她的孩子拉我下马,沈如琢就急不可耐冲了过来。
“这是在做什么?”
“侯爷来得正好,姨娘要唱戏,你要听吗?”
“下一场是同归于尽败我名声顺便卖个惨的好戏,想必侯爷也看清楚了吧。”
沈如琢意味深长地冲我提了提嘴角,继而瞥了噙着泪珠的程无双一眼,走到我的身边,装出了恩爱:
“寒冬腊月的,坐在外面做什么?”
“意儿可好些了?父亲来接他了。”
我动也未动,他才无奈道: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为她动什么气。”
“待我回府,让她好好给你赔罪。”
说罢,他回过头去,冲面色煞白的程无双怒吼道:
“还不快滚!”
“国公府门前也是你该撒野的地方!”
“郡主与公子的名声,岂是你能败坏的。”
这次的程无双是当真站都站不稳了,被丫鬟架着从人群中逃了出去。
被当事人亲口证了清白,我才将大戏落下了帷幕。
11
“父亲近日太忙,没顾上我的意儿,可有怪过父亲?”
沈如琢带着亲手削出来的木剑,将沈意整颗心都哄了去。
“意儿不怪父亲!”
“但父亲以后可不可以不要总在姨娘的院子里,意儿也想和父亲学写字。”
“好。今日回府我便准备笔墨纸砚,教你写字,好不好?”
沈意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现在就回府,我要跟父亲学写字。”
在沈意的雀跃里,沈如琢直起身来,与我对视。
擦枪走火之间,全是暗自较量。
为了让意儿彻底死心,我们回了府。
代价是姨娘身边的丫鬟代她受了三十大板。
沈母为了给意儿出气,也为了哄我,便将程姨娘禁了足,逼她在院子里为肚里孩子抄经书。
也不知道她是在为我出气,还是在变相保护程无双和她肚里的孩子。
沈如琢破天荒没有说什么,倒是帮我证实了。
沈父来看望意儿时,还提溜着他的鸟笼子。
见意儿还活着,他便对他的鸟说道:
“没事儿!”
“哥哥没事儿!”
“走咯!爷爷带你去游湖!”
对此,我已经习以为常。
只转身叮嘱姚姑姑,定要不离身得看紧沈意。
而我与程无双的账,总该算算了。
12
腊八那天,刚被关了半个月的程无双被放了出来。
沈意一见她就害怕得往人身后躲:
“她······会用水泼我!”
程无双笑容一滞,沈如琢忙开口解围:
“意儿被烫只是意外!”
“姨娘是长辈,不得无礼。”
沈意撅着委屈的嘴,看了看我,得到我的默许和肯定以后,才走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程无双噙着笑意,无数次刻意端着茶杯向我意儿冷笑,意儿几次吓得身子发抖都被沈如琢看在眼里。
他只是淡漠地转头去,波澜不惊地视若不见。
直到传饭时我才出了声:
“我在这里,你一妾室有什么资格坐!”
几人面色尴尬,沈如琢更是冷了脸:
“又闹什么?就不能消停吃顿饭?”
“可我国公府没有与下人同桌而坐的习惯!”
“你……”
“够了!”
沈父因儿子的宠妾灭妻在朋友面前很丢脸,难得发了火。
“她,给我站着!”
“为奴为婢,就该谨记自己的身份!”
程无双白着一张脸,扭扭捏捏站在了沈如琢身侧,却被姚姑姑的一碗热汤倒了满身。
程无双的惊叫里,姚姑姑端端站在我身后,不卑不亢道:
“姨娘没必要次次如此,老奴皮糙肉厚,不如少爷娇嫩,一点儿烫水要不了我的命!”
“外面的人都说姨娘没规矩,不成体统,伤了侯府与国公府的颜面和情分。老奴本没资格说什么的,但宫里娘娘特意问起过,为免丢了侯府的颜面,姨娘还是守规矩点好。”
竟惊动了宫里,好面子的沈父撂了筷子。
“明日起,就在自己院里用饭!”
“吃饭!”
她不敢狡辩,只忍着满腿的水泡,满是怨念地看着我们用了饭。
沈如琢想为她解围,却被沈父单独叫去了书房。
直到晚饭散时,人还不见回来。只程无双刻意一瘸一拐追至了我的身后:
“你别得意,我总有回报你的时候!”
“说来,你的孩子该是最尊贵的。”
“可怎么办呢,侯爷说了,我的孩子才是他最期待的。”
“你是不是很委屈?我当初就说过,揽住男人心的人,才能得到男人的一切。”
“你终究输给了你最看不起的人。”
我顿时停了脚步,对上她的自得,顺手一耳光道:
“什么你呀的我的!忘了尊卑,就是没规矩!该掌嘴!”
“为奴为妾就给我跪着,永远!”
她喘着粗气,像毒蛇一般冷冷盯着我:
“你嫉妒我,嫉妒我生了侯爷最宠的孩子!我就是要夺了你的一切,让你跌进泥里。”
揉了揉酸了的手腕,冰冷回道:
“我连你都看不上,更何况你的孩子。”
“正经场面上,你和你肚子里的那团肉,都只能躲起来,像老鼠一样不要露面!我的意儿,才是正经世子!”
“母亲母族的酒宴我受邀不去,你却连去的资格都没有,便是你落了下乘!自视受宠,我且看除夕的宫宴上,沈如琢可会破格带你出席!”
见她落败,我扬长而去。
可她到底不甘心:
“你等着瞧。”
“我想要的,他都会给我。”
13
沈如琢能给她什么我不知道,可他给了沈意又一次深深的失望。
父亲早就备好的千年双胎参,被作为请师礼放在了库房里。
徐先生德高望重,乃先帝之师,沈意崇拜他已久,明年他就要回京了。
可他不畏权贵,不贪钱财,唯独对双生参情有独钟。
为给沈意请师,父亲花了许多力气,用了近十万两银子,才寻到这根最好最完整的人参。
只程无双为哄沈家人开心,刻意来我院子道歉,却被姚姑姑拦在外面。
她哀求几句便抱着肚子叫痛,丫鬟声称姨娘受惊动了胎气。
请的庸医更是说胎儿先天不足,十分羸弱,惊了胎气,恐怕很难生下。
若得双生参入药,静心调理,确保母体欢愉,便能无虞。
沈如琢不问自取,待我追去时,好好的人参已经化为了粉末。
“你可知,这是沈意的拜师礼?是父亲寻了许久才寻到的独一无二的礼物?”
他无半分愧色,甚至十分理直气壮:
“是你儿子的学业重要,还是双儿肚里孩子的命重要?”
“不过一个教书先生而已,请谁不是请,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何况,本就是你欠了双儿的。区区人参,不过是补偿罢了。”
沈意握着拳头,带着浓浓的哭腔逼问沈如琢:
“在父亲心里,意儿的事便如此的无足轻重吗?”
“库房的人参何其多,为何偏偏要意儿的这个?”
沈如琢被问到心虚了:
“谁教你如此和父亲说话的?”
“为父教你的礼仪教育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姨娘肚子里亦是你的手足,你如何能眼睁睁看他受难。”
沈意豆大的泪珠落了一脸:
“父亲如此看重他,就不该接我回来,把侯府和爵位都留给他才好。”
沈如琢大怒着一耳光将沈意打倒在地,看着沈意的脸颊高高肿起,我怒不可遏狠狠还了他两耳光,在他还准备还击时,我将簪子指在了程无双的肚子上:
“再动一下,就等着为他们母子收尸!”
“我说到做到!”
许是我的双眼太红,恨意太盛,沈如琢被震得不敢动身。
“放了她,我不计较了!”
“可我要计较!”
声落手起,我一簪子废了程无双的右手。
看着鲜红的血从她掌心溅出,我才消了气:
“敢动我的人和物,便拿一只手作赔!”
“看看你有多少只手能为你们的胡作非为作赔!”
在沈如琢的咆哮、程无双的哭喊声中,我抱着沈意头也不回地回了院子。
任他泪水打湿了我的衣裳,我也没有出声安慰。
尽早看清,总比日后加倍受伤得好。
不该有的希望,就该早早死在萌芽里。
14
为了补偿程无双,沈如琢拿他名下仅有的两家铺子,还有尚且没有定下的世子之位做了补偿。
程无双转身折了现银,买成了锦衣华服,满身珠翠。
她虽失了弹琵琶的右手,却赢得盆满钵满。
“庶子又如何?不见得比不过嫡子!”
“等我儿子做了侯爷,还有什么不是我的!”
我垂眸看路,并不理会她。
她却来了劲儿:
“姐姐不是说妾室没有入宫的资格吗?侯爷为了哄我开心,可是请了恩典,岁末,我便会入宫了。”
她真得意,那头上的珠子晃得比月亮都明亮,只是歪了些,反而不伦不类。
“这珠钗宫里的娘娘也有一支,你如此招摇,是不怕冲撞了贵人吗?”
“姐姐是眼热侯爷送我了千金难求的珠钗?他可是刻意花了心思请人专为我打造的。姐姐不喜欢?我很喜欢呢,偏要日日戴着。侯爷欢喜,我也欢喜!”
“姐姐不欢喜?那便受着吧!”
“每日我看着手上的伤所受的委屈,姐姐都要尝一尝才是。”
看着她的得意我直摇头。
不知所谓的人,最后也会不得善终!
沈如琢要带程无双入宫的消息传来时,我便称病给姑姑递了帖子,不去赶热闹了。
除夕那日,我带着始终闷闷不乐的沈意回了国公府。
父亲母亲何其高兴。清冷的国公府似乎一瞬间便热闹了起来。
父亲老了,曾经背过我的背也有几分佝偻。
可他的爱,仍能顶天立地。
我的沈意被他高高举起,一次又一次抛过头顶,一次又一次稳稳接住。
闹到累了,笑到酸了。
父亲让他骑在肩头,一起挂灯笼,够红包。
“过完年,外祖带你去骑马!”
“我意儿骨骼惊奇,定是练武奇才。为父的银枪无人传承,便给意儿吧。”
“待你学会骑马,外祖带你打猎。西山的狐狸毛最柔软,你外祖母和娘亲,最爱拿它做围脖。”
“待你再大些,外祖带你去塞外看看。那是你祖祖打过的江山。”
沈意的眼睛始终亮晶晶的,坐在父亲的腿上,问他大漠的雪,问他塞北的鹰,问他江南的水,问他郊外的花。
除岁时,沈意睡着在了父亲的怀里。
母亲将我手拉着,一起看着宫里的烟火。
“父亲虽然老了,但一样能为阿宁顶起一片天。”
“阿宁不必为难,想做什么就去做。”
“不过是一个孩子,什么样的爱,我这老匹夫给不起。”
新年是新的开始,不该有眼泪的,可我还是哭了。
15
次日清晨,沈家的人便候在门外,求我急急回府。
可我偏要吃完早饭,又喝了茶,领了父母给我的大红包,才悠悠然回去。
沈如琢焦急等在门外,求我入宫救他儿子和程无双。
原是宫里的白月光照到了程无双脸上,照出了一张几分相似的面貌,和同样耀眼的发钗。
沈如琢爱妾至深,不惜宠妾灭妻,不要嫡子并得罪国公府的事儿,满京皆知。
为避妾室锋芒,连朝阳郡主也称病没有与侯爷共同入宫。
白月光如今是宫里的云贵嫔,最得宠,亦最得意。
她可以允许自己的背信弃义,却容忍不了青梅竹马爱上了替身,更不允许替身拿着那样一张脸糟蹋她竹马的名声。
寻着问话的缘由留下了同样震惊的程无双。
她那支晃了我眼的发钗,成了她的原罪。
随意找了个被冲撞了的理由,便将人罚跪在了人来人往的御花园。
云贵嫔不是我,她是宠妃。
宠妃有宠妃的骄傲,她不要了的东西,也不许有人捡。
是以,她的发簪被当场摔碎,表明了她的坚决的恨意。
沈如琢觍着脸去求情的时候,同样被她以“无礼”的理由也罚跪在了御花园。
听说程无双故技重施又晕倒了,可云贵嫔没有惯着她。
直接将人扣在了储秀宫。
沈如琢急如热锅上的蚂蚁,求到皇后宫门前,皇后身边的姑姑问了一句“郡主可好?”便将沈如琢点醒了。
他耀武扬威肆意人生的开始,就是娶了我。
得罪了护国公又损了清名的他,在宫中四处碰壁,连夸他年轻有为的陛下,也不肯见他。
穷途末路的他,赶回来了府。
施施然来到我跟前,直勾勾盯着我看了许久。
久到茶碗换了一轮,他还没开口。
我厌烦他厌烦得紧,便开了口:
“你想救她和她肚里的孩子,我也不是不会帮!”
“有什么要求你说!”
他声音干哑,语气低沉,像是受了许多的磨难一般。
“我要沈意,和离!”
他瞳孔震惊,嗫嚅半天,才颤着声回道:
“你……你计划的?”
“为的,为的就是带走意儿?”
沈意为沈家嫡子,若得不到沈家的主动放弃,即便我扔下万贯家财,也带不走他?
忍程无双忍到今日,不过是为了母子不分离。
“宫里的人等不了那么久,还请侯爷尽早决断!”
他捏着程无双的那只簪子,沉思良久:
“意儿……意儿……”
“他不要你了!本就是你偷来的,该还给我的。”
一瞬间,他像被响亮的耳光抽醒了一般,靠在门上,满是震惊。
“你……你还在恨我!你要报复我?”
“至少,程姨娘肚里还有一个,你早就选了他弃了意儿,不是吗?”
“我……我没想过……”
“有什么关系呢!他像我一般,果决得狠呢。哪怕是今日,也不肯再回侯府拜见他祖父祖母。”
“与其留着意儿让我与你们撕破脸,不如体面分手,和程无双好好过郎情妾意的小日子。”
他沉思良久,久到我都快失了耐心,他才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好!我答应你!”
“立字为证!”
我进宫求见姑姑时,宫女见我来了急急忙忙藏起了栗子桂花糕。
我藏在宽袖下的双手一刹那便抖成了一团,眼眶也红成了一片。
栗子桂花糕,是阿景的最爱。
二皇子陆景淮,是长在我胸口的朱砂痣!
他本被宫墙围住,要做一个端正克己的储君的。
可他为了给我送热乎乎的栗子,一次次翻墙而出。
哪怕被陛下发现,关在宫里抄了三个月的书,一转身就又翻进了我的院子。
“小阿宁,栗子固然好吃,可见想见的人,总要寻些借口的。”
欻欻的桂花像雨一样,落满了他肩头,为他披上了一层金黄的光,也将那份香软揉进了我的心里。
真甜!
后来,我缠着母亲教我做了栗子桂花糕,一次次捧着它跨过一层又一层的宫门,送到了他的手上。
“见想见的人,不该只一人始终拿同一个借口!”
他咬着我的栗子槐花糕,耳尖一片通红。
那时候我想,他如此羞涩持礼,洞房花烛夜,我该如何是好!
可惜,命运弄人,我终究没有福分成为他的新娘!
姑姑摸着我满是泪的脸,噙着泪:
“怎的如此心狠,七年都不来看姑姑了。”
“哥哥从来都说你很好,很好如何能让自己瘦成这个样子!”
七年之间,风华绝代的姑姑添了白发,生了皱纹,甚至隐隐带了一丝暮霭沉气。
只那双明到发亮的眼睛,和他……和他还是那般像!
我不敢进宫,也不敢面对姑姑,我总会想起他来。
他骗了我。
那年他带兵出征时,说来年院子里的绿梅开花的时候,他便会回来了。
可盛夏刚过,那株被我精心照顾的绿梅便干枯了。来年的他也只剩了一副盔甲,被埋在南山下的皇陵里。
我的少年郎,温润如玉的陌上公子,没了。
他走了,也带走了那个肆无忌惮到满京城闯祸的谢宁。
因再无阿景跟在她身后四处赔礼道歉,为她收拾烂摊子了。
也无阿景让她做简单的自己,风风雨雨都由他担!
我收起了骄傲,埋下了鲜活,活成了旁人喜欢的众姝之首。
只在他生辰那日,对月自饮,喝到烂醉,等他入梦!
可在沈如琢入了我的院子以后,他再也没有来过了。
西凉的风很冷吧,可它太远了,吹不进我的梦里,我都快不记得他的样子了。
“姑姑知道你苦,但如今,都熬过来了。为了意儿,要好好的。”
我收回思绪,握住腰间阿景送我的暖玉,笑了:
“姑姑放心,我会很好很好。”
好到他不担心,也不挂念,早早进入轮回,去奔他的前程。
16
储秀宫里极尽奢华,那张与程无双极度相似的脸上更加傲慢与张扬。
她看不上我,因为我连她不要的都抓不住。
可她又偏生嫉妒捡了便宜的我,每每眼神落在我脸上都如同带着刀子。
“郡主管教不严,我替郡主管教了一二,郡主可还欢喜?”
我摇摇头,将和离书递到了她手上:
“且连自己都顾之不及,如何顾得上旁人。”
她诧异,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你竟输给了她。”
“我输给了我的孩子,从来不是她!”
“在我看来,她并不如你,为何你却让她骑在了你的头上。”
我舒了一口气,告诉她,薄情的男人往往拿着深情当挡箭牌,做尽了令人不齿的事。
这种人,我嫌恶心,不想要了,便主动让给了别人。
她很可惜,那张和她一样的脸,得了她得不到的人生。
她又疑惑,那人要的究竟是那张脸,还是那个贱人。
我笑着告诉她,因为那张脸动了心,想把白月光变成米饭粒儿。
“可后来他发现,温柔乖巧、胆小可控、时时刻刻仰望着他的人,比你我,更慰藉一个得不到回应的薄情的男人。”
她沉默良久,想通了,才摇着头命旁人将程无双带了上来。
一日不见,她面目全非。
“不爱她的惺惺作态,给了点儿教训!”
“我亦是讨厌至极!但沈家看重她,和她肚子里的那坨肉。”
云贵嫔笑得张狂,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还给他,还给他!咎由自取!”
最后眼角带着一片湿润,目光却变得深邃:
“郡主可信,他,他们会遭天谴,会遭报应的。”
我莞尔送她孤独的背影飘然离去。
天谴太难等了,而,事在人为。
17
将彻底失了骄傲的程无双送回侯府时,国公府派了许多马车,带走了我生活过的所有痕迹。
沈如琢站在门口,猎猎的风带起了他的长袍。
“双儿,你可好?孩儿可好?”
他果真,将她放在了心上。
沈母却气急败坏冲过来揪住程无双又打又骂。
“扫把星,我侯府如何欠了你的。你让我们声名狼藉还……还……”
她对失去了金饭碗的事说不出口,只狠狠推搡了对方一把,捂着帕子抹眼泪:
“就不该让你进门,就不该!”
“不过是个孩子,别的女人就不能生?非得要这个祸害!”
程无双软软跌落在地,终于恢复了一丝神智,却直视着沈如琢,决绝问道:
“你对我,从来只是……只是因为她?”
沈如琢抱她的手僵在了原地,一脸为难:
“如今我身边只有你了,往后好好过日子便好了,我心里便只有你。”
程无双笑着流出了眼泪:
“好呀,好好过日子!毕竟,我肚里还有侯府世子呢!”
她的神色何其癫狂,让人生畏。
沈父的烟馆茶肆皆被国公府收回,他在狐朋狗友面前失了面子,火急火燎赶到家,却见我要走了。
他终于不再吊儿郎当,甚至挡在了我身上说起了好话:
“她给你不痛快了,我帮你收拾了她,别……别这样!”
她给我不痛快又岂在今日,只是仅在今日,让这种不痛快落在了他身上罢了。
见我不为所动,他急了,拉着沈如琢来跟我道歉: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们还有孩子,就不能好好谈谈!”
“和离总归伤了颜面,一败两伤,不划算!”
“快,哄哄你夫人。当初你求娶她时可说过,定不会让她受委屈的。去,践行你的承诺!”
“虽是和离,但难免旁人说她孤儿寡母的闲话!”
沈如琢紧咬牙关,十分难堪。
“那也是她咎由自取!”
“父亲,双儿受了伤,我急着回府,无需多言。”
我也从容一笑,绕过对富贵依依不舍的一家人,头也不回。
大雨突然而至,就让疾风暴雨,都砸在贪得无厌的沈家人身上吧。
18
我走后,侯府的日子一落千丈。
仅有的几个铺子和存银,因沈如琢讨好程无双,皆落入了我的口袋。
而这五年里,沈家公账上我贴的银子,在我走的时候,也让沈如琢拿剩下的庄子做了赔补。
偌大的侯府,没了大额进项,日子开始捉襟见肘。
沈老爷的金丝雀飞得飞,跑的跑,剩下几只叽叽喳喳要吃鹿肉喝泉水,也被沈夫人摔死在了院子里。
被沈母刁难的程无双,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可她受不了后院的打击和磋磨,不过月余,像被抽空了一样,没了灵气。
反而被身边的丫鬟找了空隙,爬了沈如琢的床。
程无双看着锦儿身上落下的密密麻麻的痕迹的时候,她崩溃了。
那日的侯府好不热闹。
比程无双更柔弱的锦儿,比程无双更懂得退让的锦儿,比程无双更会哄人的锦儿。
在程无双的咄咄相逼,和沈如琢的沉默里,触了柱。
血溅三尺,当场昏死。
可她福泽深厚,留了一命。
抓着沈如琢的歉疚,她要去庄子上度过余生。
沈如琢许了。
可程无双受不得双重背叛的委屈,竟拿着剪刀,刺进了锦儿腹部。
锦儿躺在沈如琢怀里,摸着他的侧脸,含笑告别,倾诉了她的深情:
“侯爷不知,你第一眼看上姨娘时,便偷走了锦儿的心。您爱了姨娘多久,锦儿便心仪侯爷多久。”
“锦儿有福气,能与王爷一夜夫妻,便已经死而无憾了。”
“只求王爷莫要忘了锦儿,忘了锦儿的卑微的爱意。”
“若有来世,让我赶在所有人前头,给你我全部的爱与在意。”
沈如琢的身子都在发抖,他将锦儿抱进了怀里,红着眼眶骂程无双心如蛇蝎,是他看错了她。
程无双哭了笑,笑了又哭。
“利用我?你也配!”
“想做夫人?地狱里去做白日梦吧!”
只她到底输了,锦儿没死!
她不仅没死,还如愿成了姨娘,得了沈如琢的独宠。
在程无双肚子七个月大时,锦儿也有了身子。
她在锦儿的挑衅里,愤恨地找锦儿讨说法,却在争执中被一剪刀要了两条命。
锦儿握着剪刀瑟瑟发抖: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不是故意的。”
“是她要杀我!”
沈如琢被死了的程无双吓坏了,抱着一尸两命的人捂着胸口,痛到失声,却不曾发现锦儿脸上阴狠的笑意。
“侯爷,你发落了我吧,我……我是罪人!”
“你当然是罪人!”
我带着刑部的人直接杀上了门。
“你……你怎么在这儿!你们要做什么?”
我噙着一抹冷笑,反问道:
“如此,你便觉得夺了我的一切,又踢翻了垫脚石,成了最大的赢家,对吗?”
她撇过头,对沈如琢摇头:
“妾不懂郡主在说什么!”
“你怎会不懂呢?费尽心机要将我踩在脚下的许锦瑶许小姐。”
许锦瑶瞬间面色苍白。
兵部侍郎的侄女许锦瑶,爱慕二皇子陆景淮,甘愿不求名分只做个侍妾。
可阿景心里只有我,哪里容得下其他人惦记。
当即严词拒绝,并下了死令,不许她靠近。
她心有不甘,在阿景的茶里用了药,差点爬床成功,却被我发现后扔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她恨极了我,曾找人暗算过我,企图毁了我的清白,却被早就识破的我以牙还牙。
虽她得不偿失,依然触了阿景的逆鳞。
许侍郎结党营私为大皇子贪墨赈灾款的事,被阿景呈上了公堂。
侍郎被斩首,许家满门流放。
临行前,她跪求过阿景,可那日阿景没去见她,而是站在洁白的雪里,捧着一株难得的绿梅来哄我开心。
怀恨在心的许锦瑶被扔进了教坊司,结识了与云贵嫔共用了一张脸的程无双。
于是,她满腔的仇恨,终于有了发泄口。
而我这个罪魁祸首,便要承受被害了子嗣后,又被厌弃,被抛弃,沦为下堂妇受万人嘲笑的下场。
程无双所做的一切,皆有她背后出谋划策。
如今目的达到,她却不甘心做程无双的丫鬟了,便要将她也除去,独占侯府的所有。
“八年了,你虽变了模样,可恨我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你怎会天真地觉得,我连你都不认得了呢。”
许锦瑶见事情败露,反而镇定了下来:
“我如今有了侯爷的骨肉,侯爷定会为我求条活路的,毕竟我不得好,他的孩子也活不成了。”
“他只有这一个孩子,留得住留不住,都必须留!”
我从容一笑,叫来了太医。
她坦然伸出搭脉的手,却被太医避开,直接握住了沈如琢的手腕:
“果然如此!”
沈如琢满脸疑惑,太医才娓娓道来。
原是除夕夜沈如琢被罚跪以后,云贵嫔到底舍不得他身子受损,便派人为他看诊。
那时候太医便已知晓,他身子亏空得厉害,很难受孕。
云贵嫔以为是程无双给他下的药,可程无双肚里被诊出是名女胎,沈家绝了后,云贵嫔才说他们遭了天谴。
沈如琢血色全无,看着同样面无血色的许锦瑶问道:
“你……你肚子里的……”
“当然不是你的。”
我笑着将许锦瑶的恩客送到了沈如琢面前。
那人听到了一切,吓破了胆,一膝盖跪在了沈如琢面前:
“侯爷饶命!”
“是她勾引得我,我,我也不知她是存了如此心思。”
“侯爷饶命!”
沈如琢踉跄两步,看我半天,才捂着胸口,大吐一口血,昏死了过去。
许锦瑶谋财害命,人证物证俱在,当即被打入了大牢。
春风很急,尽是得意。
何人能知,沈如琢之所以失了孕育子嗣的能力,皆由我所为。
19
我嫁给沈如琢时约法三章过。
应付父母罢了,只做表面夫妻,互不干涉。
可那年阿景生日,我又醉倒在了月光下,他却趁机将我抱进了卧房里,灌了我春药,剥了我衣裳。
我亦将他认成了阿景,与他一夜贪欢。
我们成了实至名归的真夫妻。
第二日,他佯装歉疚地抱着我许诺:
“应付父母,也需要一个子嗣。”
“我保证,以后再不会让你为难。”
我没有出声,只在姚姑姑为我一身青紫上药,哭着说是沈夫人将她反锁在了煮醒酒汤的厨房里,才让她赶不及来救我时,生了恨意。
可沈如琢以我肚子没有动静为由,将姚姑姑绑着塞进了他母亲的马车里,去为我祈福。
而他,破了承诺,堂而皇之进了我的院子,将我困在房内,强行孕育子嗣。
后来,母亲收不到我的问安,杀进了侯府,才将形容枯槁的我解救了出来。
彼时我已有了身子,母亲却哭红了眼,要找沈如琢要个说法。
可沈夫人皮笑肉不笑道:
“哪有入府一年不行房的道理。”
“真若传了出去,郡主名声虽小,可牵涉到宫里的清风明月,只怕……”
她拿我与阿景的情意威胁了我。
我咽下苦水,哄母亲开心:
“虽是艰难了些,可阿宁想要个孩子。”
“有了孩子,阿宁就不孤独了。”
母亲不再纠缠,却打着为我管理后院为由,给我送来了个个身手了得的丫鬟。
沈如琢见我有了身子,便也拿此为借口,不再轻易接近我。
只没隔几日,我去给沈母送料子时,听到她得意地和沈如琢说:
“听母亲的不会错。若不是母亲技高一筹,让她当众失了名节,她如何肯低嫁进我们侯府。”
“娶回来也不是做摆设的,有了身子如今不也就老实了。”
“要她的通房作甚,通房是能传宗接代,可她的嫁妆家业,能落到我们头上吗?”
“等她生了我沈家的子嗣,她的人她的心,包括她的产业嫁妆,也只会是我沈家的。”
“听话的就好好将养着,不听话的,悄悄一碗药去母留子,别说她的嫁妆,就是国公府不都跟着我们姓了沈!”
沈如琢坐在摇椅上,怡然自得:
“总归吃亏的不是男人,你们开心便好!”
“只一点,我帮你如了愿。你便不能阻止我陪红颜知己。否则,我一纸休书,断了你的富贵梦!”
“傻孩子,母亲如何不知道你!只要能瞒住她,不都随了你。”
那天的料子都被剪碎了扔进了火盆里,火光照亮了我眼中滔天的恨意。
所以,我要让他付出代价,我要让他名声尽毁和断子绝孙。
他得了我的钱财贴补,不再盯着我不放,出去寻了许多的莺莺燕燕。
我不在意,却暗暗做着谋划,直到程无双的画像被放在了我桌上。
往后的英雄救美,往后的雪中下跪,往后的掏心掏肺,都有我的引导与推动。
我要他在她和她们身上,身败名裂,失去所有。
20
沦为京中笑柄的沈如琢,失爱又无子后,终于想起了我,也想起了意儿。
他寻着机会,将我与意儿逼进了小巷:
“和我回去吧!”
“我们总归是一家人,该在一起的。”
意儿挡在我的身前,满是憎恶地瞪着眼前人:
“从前我少不更事,以为父亲是我的天。”
“可现在我长大了,便也知晓,算计了我母亲的人,根本不配被我叫父亲。”
“今日你敢伤我母亲分毫,我定断你手脚。”
沈如琢浑然不在意,甚至朝我们母子步步紧逼:
“我是你父亲, 你敢对我动手, 是连前程都不想要了吗?”
“他们说我不能孕育子嗣,我是不信的。跟我回去,我们再给意儿生个弟弟妹妹。既能促进感情, 也能粉碎谣言。”
“莫要做出一副清高相,行房那日, 你不也很快活。”
说着,他的手伸向了我的腰间, 我攥着的簪子还没来得及出手,下一瞬间,谢意的短刀便落在了他的手腕。
血淋淋的一只手掉在了地上,沈如琢双目通红, 捂着手腕大叫。
“我警告过你, 你不信, 我也没有办法!”
父亲说谢意骨骼惊奇,我原是不信的。
可他一枪挑断了门前石狮的獠牙, 我便信了。
带着沈如琢的废手, 我们进了宫。
“他将我与母亲逼入小巷,言行轻佻, 更要对我母亲行不轨之事,我断他手脚都是便宜了他。”
“弑父之罪我愿意承担,但请陛下定要为我母亲主持公道。”
满堂哗然之下, 陛下大怒。
谢意虽被禁足半年, 抄书十本。
可沈如琢被夺了爵位, 一家人被打了板子以后赶出了侯府。
再无产业, 也无商铺, 他们无处容身。
沈如琢得不到医治的手废掉了, 潦倒在街头, 无人能识。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被一箭穿心, 死在了暗巷。意儿的人生那样长, 岂能容下这样的污点。
沈夫人从勋贵夫人变成了街头乞丐。心有不甘, 卖身入了春楼, 赔着笑脸被看她笑话的人鞭打欺辱, 甚至忍着非人的折磨挣那几颗她最爱的碎银子。
只在伺候了一个带有怪癖的跑马卒以后, 一身血痕, 死在了床上。
被草席一卷,扔进了护城河里。
沈老爷家破人亡,失了神智, 疯疯癫癫,学着他的画眉鸟,整日在树底下叽叽喳喳地叫。
又一年深秋, 枯死的绿梅却突然发了芽儿。
意儿抱着课业钻进我的院子:
“母亲,徐先生为我带来了师兄, 母亲你快去看看。”
我被他拉进了偏院, 金黄的桂花树下, 那人一袭青衣,长身而立。只听了呼喊,含笑回眸行了一礼:
“见过郡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震惊得如何也说不出话来。
他眼尾的胭脂痣,与我心上的朱砂痣,一样红。
- 完 -
□ 调皮的豆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