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节 辣手主母
第 29 节 辣手主母
婆母捡回一个孩子,眉眼像极了我死去的夫君。
她说是缘分,为夫君投胎后来还我恩情。
我便举全族之力推举他做了侯府世子。
可后来,他功成名就,却将我囚死后院柴房。
我那死去的夫君带着他的夫人,来到了我的坟前:
“我们的儿子倒为你送了终,你这辈子也值了。”
重活一世,他们要在台上演戏,我便在台下捧场!
陪他们唱一出骨肉分离家破人亡!
1
一睁眼,我重生到了婆母带回谢承意的那天。
婆母牵着他的手,眉眼堆满笑意:
“静菀,你瞧这孩子,眉眼多像南风。”
“我看着他,便像看见南风仍环我膝下一般,着实欢喜。”
“母亲为你选的嫡子,绝对百里挑一。”
前世我也是在见到这孩子第一眼时,便感叹着了缘分的神奇。
不仅因他眉眼与谢南风如出一辙,还因为谢南风治水身死四年整,而这孩子也四岁整,倒像是谢南风投胎到了他身上,来解婆母的失子之痛一般。
所以我当即遂了婆母心意,将其养在身前视若嫡子,举全族之力为他求学寻道,挣得远大前程。
可我始终忘不掉,前世的自己,是如何被他磋磨致死的。
落了锁的阴暗潮湿的柴房,被镣铐嵌入皮肉的手脚,瞎了的眼睛,永远吃不饱的泔水饭,和丫鬟婆子捏着鼻子的咒骂和踢打。
那时候,既绝望又痛苦的我,还真以为如谢承意所言,自己是生了能传染旁人的恶疾,才落得人人憎恶苟延残喘的下场。
直到我终是承受不住,拿一根筷竺刺穿喉咙而死后。
我那死了多年的夫君,与一衣冠华丽的贵妇十指紧扣,懒懒站在坟前:
“霜儿与我生的孩子,叫你了多年母亲,还为你办了体面的丧仪,你这辈子也算值了。”
“意儿受你多年压迫,还能留你全尸,已是给足了你体面。”
既要与心上人一生一世一双人,又舍不得侯府的富贵。
这辈子,谢南风与心上人生死不相离的心意,我定会成全。
而他们的心肝宝贝儿子,自然成了被捏在我手心的蚀骨软肋。
2
“婆母喜欢,养在我院里也无妨。”
“只儿媳觉得,他也不错。”
我玉手一指,遥遥指向了廊下扫地的少年,孟远。
少年单薄,瘦弱得似是一阵风便能吹倒,却手上认真,风下的枯叶一片不落。
前世我被谢承意深锁柴房,满侯府的下人捧高踩低,恨不能多踹我几脚在侯爷面前邀功。
只有他,趁夜深人静,翻入柴房,给我喂吃食,帮我涂伤药。
甚至在我死后,谢南风将震尸珠放进我嘴里,要让我永世不得超生。
也是他悄悄扒开棺材板,将震尸珠扣了出来。
我与他不过几件衣袜的恩情,他却能念念不忘,拿真心相报。
如此懂得知恩图报之人,若我能选侯府的继承人,为何不选他。
谢母面上为难,捏着谢承意的手有几分颤抖:
“毕竟是下人的孩子,做你嫡子,到底……”
我含笑解释:
“孟远自幼丧母,跟着父亲入府不过三年,其父便随侯爷一起失踪在了临安的洪水中。”
“侯爷尚且尸骸寻回,能入土为安。可他父亲,却不知飘零何处,连块墓碑都没有。”
“每每看到他,我总会午夜梦回被吓醒,无一不是孟护卫向我伸出了血淋淋的手。想必也是放心不下独子,托我照顾一二。”
“总归我要挑嫡子养在跟前,两人作伴也好过一人孤独,还能全了谢家善待下人的名声,岂不两全其美。”
说到孟护卫的尸骸,谢母总算面露了愧色。
只因躺在谢家侯爷棺材里的,便是孟照。却连自己的姓名都不配有,只为成全谢南风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而谢家凋落,差的就是名声,她自然犹豫了:
“只他若成了你嫡长子,这往后侯府世子之位……”
谢母终究怕他谢家的侯位落入了旁人之手,这也是她为何执意将谢承意抱回来的原因。
“母亲勿要担心,我谢家侯爵,只要能者居之,方不辱没了先辈留下的百年声名与威望。”
谢母稍有迟疑,却在看到身前谢承意狡黠的目光时,歇了心思。
谢南风的儿子天资卓越,岂会不如一个护卫的孩子。
3
二人皆养在我的院里,我也如前世一般,拿我太师嫡亲孙女的身份,将其送进了白鹭书院。
齐先生是祖父的学生,受祖父照顾颇多,便私下托人打问,同是公子,可有忌讳。
这便是问我,要重点培养谁。
想起前世为谢承意的课业,我挑灯陪他熬夜,一笔一画执笔教他练出书法,甚至拿出嫁妆帮他结交益友,最后得来一句“你不过就是想让我为你挣诰命,不是亲生的,你从来就没把我当过人的”憎恶。
我笑了。
“并无忌讳,一视同仁。”
毕竟,扶不起的阿斗,自己会倒下。
而尝尽人间辛酸的人,知道抓住机会就上。
婆母近日经常去护国寺礼佛,每每回来便对我挑三拣四。
“意儿年纪尚小,每日写如此多的字,手都磨坏了,可否减少几成。”
“觉睡太少,孩子都瘦了,即便为了功名,也不该不管顾他的身子。”
我知去护国寺是假,但去郊外和她儿子一家团聚是真。
只这谢承意抱着他母亲,哭诉着我对他何其严苛与冷漠以后,便换了谢南风的恨意,和谢母的埋怨。
我只装作不知,点头应得痛快:
“都听母亲的。”
“如此幼儿,我也不曾教过,难免不知轻重了些,母亲勿怪。”
谢母缓了神色,也道了声我辛苦了。
只她转身走后,从前的孟远,便是如今的谢知远,自屏风后走出:
“母亲为何独独为我加课业,却对他如此放纵?”
我垂眸一笑:
“如此,你可会怪母亲对你太严苛了?”
知远抱拳一礼:
“母亲对我寄予厚望,我当加倍努力,不辜负母亲才是。”
我很满意。
谢知远不如谢承意聪慧,但他踏实,肯吃苦,又上进。
在谢承意装病和婆母一趟又一趟去和护国寺的家人团聚时,先飞的笨鸟已经渐渐赶超了耀眼的天赋。
“知任重道远,更该勉力前行。”
“你努力,母亲努力,欠我们的便都逃不掉。”
4
谢母开始留意到谢知远,已经三年后了。
还是他在先生的课考中,得了甲字第一。
而被谢母捧在手心,惯得无法无天的谢承意,却只等了乙字中。
她开始慌了,拿我问话:
“南风虽与你感情不和,但你不该将对他的不满发泄在孩子身上。”
“承意像南风,该是他的福气,而不是你厚此薄彼的缘由。”
“早知你如此厌恶他,当初又何必留他在府上受磋磨!”
扔了一地的先生批语,我一一捡起看过。
无非是批评谢承意练字不认真,背书不上心,上课不专心罢了。
望着躲在婆母身上,却对我开始目露恨意的谢承意,我才冷了脸色:
“舍不得承意受苦受累的是母亲。”
“借着母亲疼爱,三两天去礼佛,不肯去学堂的也是谢承意。”
“可到头来,却全成了儿媳的不是。”
“既是如此,母亲看不到儿媳的用心良苦,不如将他养在自己跟前的好。”
为旁人养孩子本已心累,却落得一身骚,这活儿谁愿意接谁接。
“同为我的孩子,为何知远便能得甲等,只他好逸恶劳不思进取,连个乙上都得不到。”
“到底是我厚此薄彼,还是他不知长进?”
谢母被噎得说不出话,看着被我养得越发出挑的谢知远,才知道是自己的溺爱差点毁了自己的孙子。
她讪讪保证往后不带谢承意去护国寺胡玩,也不会干涉我教他课业。
“母亲说到做到才是,若从乙等掉到了丙,书院是要退学的。”
“届时再想找个好先生,只怕落了难教的骂名,难上加难。”
我在谢母赌咒发誓的保证中退出身去,却在一门之隔听见谢承意的哭声:
“祖母,阿娘说了,这个女人不会对我真心好,你不能将我交她手上。”
“怎会,在她眼里,你与那个野孩子是一样的。”
“她知书达理,跟她学不会错的。”
可谢承意没说错,我才不会对他真心好。
人人都来以德报怨,又何以报德!
是以当晚,他对我怒目而瞪时,我便冷肃地罚了跪。
5
忽略掉他满眼的恨意,我将最好的点心,最软的棉衣,都送进了谢知远的院子里。
他年幼,对我的厚此薄彼和故意刁难敢怒不敢言,只能咬着牙隐忍,想等着第二日去给婆母请安的时候再告我一状。
可我没给他机会。
第二日天未亮,我便将人捞起来默书。
跪到子时才睡的他,此时昏昏欲睡,一肚子的怨气变成了好大的脾气,冲我又吼又叫:
“你这个坏女人,你故意欺负我。”
“等我长大了继承了侯府,我要让你不得好死。”
我得不得好死不知道,他当即被打了掌心,关进了房里不许吃饭。
“何时知错了,何时才可放出来。”
号啕的哭声把心软的谢母引来了。
我只稳稳站在一旁,静静听着谢承意身边的婆子将缘由一五一十告知了谢母。
“母亲可知,这动不动要让嫡母不得好死的话若传出了侯府,对我谢家名声以及承意知意的前程有何影响?”
“若是少不更事便罢了,可他如今七岁已过,早该明理懂事了。”
孝字当头的大越,便是嫡子不尊主母,都会被家族除名,何况是喊打喊杀。
“该罚!”
“这孩子被娇惯坏了,我,我听你的。”
婆母怕了,当即狠了心,我终于能在他身上大展拳脚。
6
用心的嫡母不好当,但恶毒的后娘却很好做。
前世的耐心、真心和用心,我都用光了。
今生的我,只有狠心。
练字不用心,罚。
对我不恭敬,打。
课业完不成,熬。
甚至还要时时被拎出来与出色的哥哥相比较,在我一褒一贬的打击中,他越发厌学和叛逆。
我什么都给他,偏偏不给他爱与耐心。甚至当真做到了冷酷无情般的严苛:
“不要怪我对你严,怪便怪你太贪玩,误了幼时启蒙,如今只能恶补一条出路罢了。”
与他亲生母亲的温柔爱护一比较,他对我恨意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母亲,他在学堂哭鼻子,四处传你虐待了他。”
谢知意犹豫许久,才将京中贵妇们突然集体疏远我的缘由告知了我。
谢承意撑不住了,他背后对侯府的一切虎视眈眈的人,也熬不住露出了马脚。
揪住谢承意身边的老嬷嬷,我便找去了婆母的院子里。
“母亲恕罪,谢承意这孩子,我实在教不了了。”
“陆家世代书香,虽如今大不如前,却也要脸面,是万万承受不住女子不贤的骂名的。”
婆母茶碗落了地,那老婆子才支支吾吾:
“少爷,少爷是被夫人罚怕了。他不是故意的,他还小,还不懂事态的严重,老夫人息怒。”
婆母恨铁不成钢,却不敢露出一丝对外面人的情绪,只捂着胸口喘粗气。我又补了一刀:
“镇远将军府的寿宴,儿媳无能,未收到邀请函。”
便是体面的世家大族,已不屑于和我这等有辱家风的女子交往了。
可我早就不仅仅代表的是自己了,而是陆家女儿与谢家主母。
婆母还未从其中缓过劲来,我母族又传来了话,丫鬟一字一句复述的小心翼翼:
“陆家女儿知书达理,便是入了后宫,也是排的上名的体面,如何被谢家泼脏水,拿个养子如此磋磨于她。”
“且不说流言蜚语里,那谢家养子便是谢侯的私生子,只四处散播的陆家女儿谣言,又将我陆家脸面与清名置于何地。”
“若污名不得洗清,便开了祠堂,两家体面分手,免得落下亲家变仇家的下场。”
流言当然是我刻意放出去的,而谢承意对我的污蔑诋毁也有我的刻意放纵和推波助澜。
水越浑,事态越严重,他,他们才退无可退。
三管齐下,谢母终是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我坐在床边,神情冷淡。
若非她纵容谢南风任性妄为,又怕我在她死后惦记了谢家家产,如何会一出移花接木,便将自己的亲孙子放在我身边将我血吸干后一脚踢开。
她明明知道那女人要的从来不是谢南风,而是我手上的一切,可她任由他们对我片片宰割,将我榨干用尽。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她是,他们也是。
7
好半天婆母才在丫鬟的忙前忙后里缓过神来,却是直接将谢承意从学堂拎了回来,跪在我身前,逼他道歉。
我冷冷瞥了一眼:
“道歉有何用?名声已毁,便是磕破了头也于事无补了。”
便只想一个道歉,就让我既往不咎,未免太轻看我陆家的脸面了。
“如今损害的不仅仅是我的名声,还有陆家的脸面。便是我肯原谅,陆家的言官何其厉害,又岂会与谢家善罢甘休。”
婆母终是在我的提醒下知道,得罪了言官,便是平日无事也要夹起尾巴做人,生怕遭人上谏。
而侯府已无人在朝,遭了上谏便是连个据理力争的人都没,只能苦水独吞。
“如此,你看该当如何?”
我莞尔一笑:
“当由谢承意带着重礼,上门致歉。”
如此一来,谢承意冤枉主母,祸害陆谢两家的事,便板上钉钉。
便是日后有惊天之才,也留下了顽劣不堪的污点骂名。
婆母当即反对:
“不可!”
“如此便是毁了意儿的前程。”
“谢家的未来都在他身上,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毁了自己。”
我轻抬眼皮:
“那便毫无办法了。”
“自损八百还能留有余地,若被连根拔起,便是再无翻身之日了。”
“孰轻孰重,母亲当仔细思量才是!”
谢母脸上变得十分难看,我却装作没看见。
她的爱子心切和不肯松口,本就在我的计划之内。
可,有的是她在乎的东西能让她乖乖低头。
回了院子,我便给叔父去了家书一封。
守望相助,才有我们陆家人的以后。
8
第二日,朝堂之上,意会的叔父急忙上了奏书,直指谢家家风不严,任由私生子入府,污蔑主母,造谣生事,打了陆家脸面。
满朝哗然之下,却渐渐有人信了。
“那孩子,与谢侯八成相像,又恰巧被老夫人捡到,未免太巧合了些。”
“陆家家风严谨,个个知书达理,便是连苛待下人都闻所未闻,如何会苛待庶子女。”
“只看那长子,本瘦弱不堪,笔都不会拿,如今清风朗月之姿,更是满腹诗书。不是主母仁厚,如何能养得这般好。”
圣上并不愿插手后院之事,加之感念谢南风为国捐躯的功绩,还给侯府留了余地,甚至劝我叔父:
“谢侯为人正直,定做不出那欺瞒折辱夫人之事,那孩子,据说也不过是捡来的罢了,陆大人消消气。”
可区区一句话,便被解读了无数意思。
“我相信那孩子不是谢侯亲生的了,他总没那么大胆敢欺瞒圣上。”
“陛下夸他正直,若他当真有了私生子便是打了陛下的脸面,也犯了欺君之罪。谢家不敢!”
叔父却并不退让:即便不是私生子,可毁了主母名声,连累我陆家被骂总归不假吧
朝堂上的风雨还是吹到了婆母的院子里。
谢家人为免名声受牵连,逼问着老夫人谢承意的真实身份。
欺君之罪罪责滔天,便是有再大隐情,谢母也再不敢承认谢承意的身份了:
“我捡来的孤儿罢了。”
“莫让流言蜚语污了我儿名声才是。”
那些人却并不罢休:
“既不是侯爷亲生,品行如此低劣,如何堪做侯府世子候选人,倒不如从旁系挑出两名备选人可靠。”
自己的果实被旁人摘了,谢母如何也不会愿意。
“胡说!我们……我们不还有知远吗?那孩子,被教养得不错。”
如此,她当真赔了夫人又折兵。
既得罪了陆家,又让谢南风永远不能认下自己的亲生儿子了,还在桌面上抬高了谢知远的身份。
婆母暗吞苦水,带着病重的身子,低了头。
“怪我没有早日听你的,让谢府如今被置于风口浪尖。”
“如今后悔已没有用了,只求亡羊补牢不算太晚。我便立即备上大礼,由意儿去陆家赔罪。”
我乖巧应下,出门时却咧嘴一笑。
谢南风引以为傲、被寄予厚望的儿子,便如此轻易被落下污名,想必他很痛很难过吧。
但除这个,他心爱的霜儿肚里还有一个能作指望呢。
可我,偏要拔了他的指望,还让他们全都陷入无尽的绝望。
9
“青竹,帮我办件事情。”
青竹惊得双目大睁:
“怎会……小姐你……”
我轻淡淡一笑:
“所以,他不仁我便不义了。”
“记得小心谨慎些,莫被人留下把柄。”
青竹万分坚定:
“小姐放心。”
谢承意带着厚礼去陆家道歉时,街上突然响起惊呼:
“这就是谢家那个私生子?他为了毁掉主母名声,四处散播谣言,如今要被圣上责罚了,才迫于无奈去陆家上门道歉了。”
“啧啧啧,真是养不熟的狗!他能去白鹭书院还是多亏了主母拿着祖父的关系,才将人送进去的,竟如此不识好歹。”
“且看这锦衣华服,皮润面红,也是过着优渥日子的,如何是被主母刁难了的样子。”
“就是,太不要脸了。这种劣种,也不知生母是何人。”
“大概也是什么不要脸的贱蹄子。这孩子四岁,主母入府也才三年呢。”
“真是谢侯的私生子?”
“没看到眉眼一样,手背上的胎记都一样吗?那可是谢侯的接生婆认出来的,还能有错。”
七嘴八舌的议论里,谢承意脸色煞白,止不住浑身哆嗦着艰难地一步步往前挪。
可眼神却在拥挤的人群里四处找寻,而给他出了鬼主意的他最爱的母亲,如今躲在人后,捂着嘴巴强忍眼泪。
对向她投去求救眼神的儿子,不敢管顾,甚至刻意避过了身去。
谢承意的瞬间欣喜变成了满面失望。
他沉默地去了陆家,规规矩矩按照谢母的吩咐行礼道了歉。
可他攥紧的手心,出卖了他满是屈辱和愤恨的心情。
而我,刻意站在了他母亲身后,长吁短叹:
“好好的孩子,以后的前程都要被毁了。”
“莫说侯府世子,便是上好的亲事,也很难寻到了。”
功成身退,我转身离去,只那女子捧着硕大的肚子,面白如霜,冷汗淋漓。
10
“小姐可知道怎么着?”
“那位难产了!”
我翻着画本子,答得随意:
“那是她的造化。”
我身上抹满的活血药,可是刻意为她准备的。
烛光下写字的谢知远笔尖一顿,落下了墨团,被我看在了眼里。
谢母本在病中,却突然说她梦到了侯爷,要连夜出府,去为侯爷添香火。
我知她迫不及待要去见她另外一个乖孙子,便也不阻拦。
看着马车离府,廊下阴影的谢承意目光森寒,一言不发。
我当作没看见:
“母亲当真是,急急忙忙的,都忘了我的叮嘱了。意儿正是需要人安慰关怀的时候,她竟不管不顾走了,唉。”
青竹余光瞥了瞥柱子后面的人,扬声回道:
“自然是有比二少爷更重要的事呗!”
我们含笑转身,回了屋里,青竹才低声:
“她带了接生婆和大夫。”
我点点头:
“于事无补。”
我没说假话。
悄悄看了儿子一眼的许霜儿,本该等在茶楼和采购物品的谢南风一起回院子的。
可她突然发动了,在街边的巷子里便见了红。
但她为免人多眼杂,没带丫鬟,突然要生产,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等谢南风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然血流一地,快昏死过去了。
虽谢母快马加鞭赶了过去,接下的也不过一具死胎,和许霜儿再难受孕的噩耗。
可许霜儿却发了疯一般,要将自己的意儿要回去。
饶是谢母与谢南风如何劝她从长计议,她也是一个字都不听进去。
“只要一想到谢承意那一脸委屈与受千夫所指的可怜之态,我的心便如同被针在扎。”
“是你们让我母子分离。是谢南风你骗我再生一个孩子。一样能让我开怀。”
“可没有呀,我再也不会有孩子了。我的意儿,你们还给我,好不好。”
谢承意是她唯一的孩子,却叫着她最厌恶的人母亲,她如何能不恨。
她的恨她的怨,深深折磨着谢南风,而谢南风的颓丧与失意也狠狠撕扯着谢母。
“儿子如此信任母亲,才肯将骨肉放在母亲手里,你如何让他沦落到如斯地步。”
“母亲太令儿子失望了!”
被谢家家族逼迫,又被亲生儿子埋怨,她里外不是人,只落一肚子气。
如此,回府后的谢母如同被抽干了灵气,躺在床上眼神开始发呆。
可谢承意却恨上了她。
恨她口口声声爱自己,却在自己最难堪最难受最需要人安慰的时候,丢下了他。
谢母念叨着要孙子侍疾,可谢承意的回答如同一盆冷水:
“祖母糊涂,意儿如今功课已然落下许多,如何还敢将时光花在这等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她被噎得难受,只紧紧闭了闭眼睛将人挥走了。
最终侍奉在她床边的,却是她从未放在眼里的谢知远。
他温柔细致,周到体贴,即便是明知他与谢家毫无关系的嬷嬷,也不由得夸他一句孝顺。
“下人生的野孩子,未必本性有多好,不过是陆家家风好,静菀会教孩子罢了。”
“唉,相比于静菀……那人……不说也罢。”
谢母何其后悔,不该一时心软,救了那闺中密友的罪臣之女。
更后悔的是不该将其带回了谢家,将她好好的儿子勾去了魂魄,连好好的侯爷也不当,非要与她归园田居一生一世一双人。
还好她到底智慧了一回,将太爷给病逝的长子定下的陆家女娶了回来。
偌大的侯府,不指望他陆家女和陆家的帮助,她又能指望谁!
11
谢母身子稍好些,我便提议陪她去护国寺祈福,为她消灾解难。
她到底挂念着那个死胎,要为他点盏长生灯,于是答应了。
护国寺大殿门外,已拜完万樽佛满身疲态的谢母,似是良心发现了一般,拉起了我的手:
“静菀,母亲相信有因果了,但母亲从未想过害你什么,侯府靠你支撑,真是难为你了。”
我淡淡一笑,恬静端庄:
“既为谢家妇,就该为谢家撑起门楣的。”
谢母眼中水光隐现,很是动容,我却又叹息道:
“若侯爷也能如威武大将军一般,只是在阵前受伤,重伤失忆后流落民间,最终能痊愈后找回府来,该多好啊。”
“静菀痴心妄想,总骗自己,冢里的人虽穿着侯爷的衣服,但已面目全非。说不得另有隐情,侯爷会有一天突然回了府。”
“那时候,静菀也不必再独自苦苦支撑侯府,母亲也能母子团圆了。”
谢母脸色大变,抠着嬷嬷的双手青筋暴起。
但她以身累为由,匆匆回了厢房。
关起门来,她便大喘粗气,神情激动:
“她说得没错。”
“南风还有退路的,只要抛开了那个罪臣之女,侯府的一切和他的儿子,都是他的。”
嬷嬷倒吸了口凉气:
“可那位如何能放手?”
谢母的脸上变得冰冷,连声音都带着阴寒:
“她给侯府带来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若不是她给意儿出的鬼主意,如何能让我们母子离心。”
“安生的便做个乖巧的外室,不安生的,便别怪我辣手无情。”
我站在罗汉殿外,居高临下,冷眼瞧见包着头的许霜儿站在谢母厢房外,身抖如筛。
谢家的薄情,不该只我一人知晓和承受的。
许霜儿,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青竹,我瞧着冬天快过去了。”
“小姐,还在落雪呢。”
“瑞雪兆丰年,来年该是大丰收了。”
12
谢母嫌少再外出,只多加了护卫跟着谢承意,不让他乱跑,拘着他在我跟前读书写字。
我对他的严苛渐渐有了成效。
先生的评语从全是斥责,到了如今的“颇有长进”。
我便不再严苛,也将他的待遇提到和谢知远一样。
他们一起在我院子里读书写字,陪着我用饭赏花,也随我一起拜访世家,颇有一副岁月静好,母慈子孝之态。
直到谢母又带着谢知远去了一趟护国寺,回来后,他便又变了。
沉默寡言,总是走神发呆。
我看在眼里,谢母急在心上。
直到谢知远告诉我,临睡之前,谢承意问过他,问了他生恩大还是养恩大。
我笑着问:
“你如何回的?”
“儿子说,养恩大于天。”
谢承意大概听进去了,所以出去买了一趟纸笔,回来脸颊落了手掌印。
自己的儿子真心认了我做母亲,前世给我下慢性毒药,让谢承意慢慢折磨我直至咽气的许霜儿,崩溃了。
她不仅打了自己的儿子,连恩爱无双的谢南风也被她责罚和怨恨。
不许他同榻而眠,不许他同桌而食,更不许他出府见自己的母亲和儿子:
“你要做什么?是要抛弃我吗?”
“还是说你爱上了那个女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母亲疼她疼得紧,巴不得你与她夫唱妇随恩爱到老。”
谢南风想解释,她却歇斯底里捂着耳朵大喊大叫:
“我不听我不听!”
“你虚情假意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但今日你敢出门一步,我便死给你看!”
谢母给谢南风的建议,他本觉得是无稽之谈。可渐渐地,他心动了。
侯府人人将他捧得比天高,哪个不是毕恭毕敬唯他是从,又有谁会像许霜儿一般如此折磨他。
尤其是在发了疯的许霜儿一日狠过一日的嘶吼逼迫下,他的爱意,他的怜惜,他的心疼,渐渐被厌恶和疲累取代。
三代一室,躲在谢母嫁妆茶室里互诉相思,谢承意满眼泪水:
“娘要我给母亲下毒后和她远走高飞,她说我是她生的,就该和她一条心。”
“可我不敢!祖母说过,母亲待我严苛,是为了我好。兄长也教过我,勿以恶小而为之。”
谢南风摸着儿子的头,很是满意:
“你母亲将你教得很好。”
“侯府目前不能没了她,否则谁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若意儿争气,坐了那侯府世子之位。区区后院女子而已,捏死她只如同捏死蚂蚁罢了。是你阿娘太心急,你勿要听她的。”
三人温情之时,我从楼下一脸羞涩地出来门,而后捂着帕子钻进马车回了府,一副与人偷会后含羞带怯的模样。
一炷香以后,谢母带着谢承意也出来了,而谢南风,扮作走夫,从后门退出了身。
可这一切,都被许霜儿看在了眼里。
“原来你们已经一家团聚了啊?”
“你们便认为我很好欺辱很好骗吗?”
“想踩着我的血肉阖家团圆?你们没那么好的福气。”
她要出手了。
真好,自寻死路我只能成全。
13
白鹭书院要派几人去齐鲁书院观学,为期半年。
谢承意与谢知远的名字,皆在被选之列。
“夫人,大公子真才实学,倒也罢了,只那二公子……”
“让老夫着实为难。”
我摆了摆手,奉上了一支百年人参:
“先生母亲病重,未得机会拜访,着实失礼。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至于游学之事,我认为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二公子此行一趟,必有增益,先生认为呢?”
先生不再说话了,躬身退了出去。
待先生走后,谢承意与谢知远皆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谢承意对我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母亲为我用心良苦,儿子铭记于心,定用功读书,回报母亲的恩情。”
我莞尔一笑:
“母亲不敢奢望你的回报,不遭人怨恨便够了。”
夺人骨肉,让人母子分离,是会要命的。
所以狗急跳墙,又做不动谢母和谢南风工作的许霜儿,一支簪子将我堵在了软轿里。
“竟然是你,那日在我背后刺激我是你?好恶毒的陆小姐。”
见她面色萎黄,双眼深陷,便知她日子过得不好,我就开心多了。
“姑娘叫错了,我如今是谢家侯爷的正妻,该叫我谢夫人才是。”
簪子扎进了皮肉,我是有几分痛的。
但我知道,比起她的心痛,这当真不算什么。
“你果然,从来都看不起我。”
“哪怕如今你已经成了我手上待宰的羔羊,你也不肯正眼瞧我一眼。”
“但不可一世又如何?可你不知晓,你的夫君还是被我捏在了手上,连你的儿子都是我生的。今日我杀了你,侯府的一切,都还是我的。”
我很是疑惑,将两世疑惑问出了口:
“你对我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与我不死不休才好?”
“抄你家的,灭你族的,你倒一个都不怨,偏偏只对我恨之入骨。”
她骤然逼近,眼底猩红:
“你竟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看轻我,甚至要夺走我的一切。”
“明明与南风情投意合私定终身的人是我,可他却偏要娶你做正妻。我为妾室也罢了,可你还没进门,竟也敢折辱我。”
我更糊涂:
“我何时折辱过你?”
她狠狠掐着我的下颌,逼着我与她对视:
“你第一次进侯府赏花时,被一众贵女围在了正中央,我不过远远偷看了一眼,你身边的老嬷嬷竟差遣我为你端茶送水。”
“明明我也不比你差,凭什么你夺了我爱人还要如此折辱我。”
“谢老夫人让我谨记身份,可凭什么,你不过比我幸运,没受家族连累而已,我为何要比你低下一头!”
原来,一切都是谢母的手笔啊。
让她知难而退,又不愿伤了母子情分,便拿我做了刀。
我目光一沉,攥住了她对我用力的手:
“你便真的是觉得我看不起你,才让你变成了睚眦必报,满腹心机的吗?”
“明明是你自己,寄人篱下却不知感恩,总把所有人给到你身上的丁点儿不快放大无数倍,恍若全世界都欠了你的。”
“你敏感多疑还无比自负,我只是你对命运不甘的活靶子罢了。你爱谢南风吗?他不过是你的救命稻草。你爱你儿子吗?他不过是你争权夺利的大刀。”
“你这种自私自利的人,才不该也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爱。”
她接受不了将自己的外衣撕掉后袒露出真实的自己在最厌恶的人面前,她发了狂,要将我一簪致命,却被守在外面的青竹一脚踢开。
“你以为,夫人的轿子这般好上!”
反应过来中了计的许霜儿起身便跑,青竹要追,却被我拦下:
“让她走!”
她满脸疑惑,见我拔下簪子,加深了脖子上的伤,才恍然大悟。
“借刀杀人,夫人高明!”
14
当我惊惧过度虚弱得躺在床上瑟瑟发抖时,谢母才握着我的手保证道:
“无论是谁,敢对我侯府夫人下手,我定不会让她好过。”
谢承意面色灰白,失魂落魄回了院子。
若不是他将人引开,他娘如何能逮住机会进了我的轿子。
养不熟的,永远都养不熟!
还好,自我重生以来,我便对他从未有过期待与真心,便也无从失望。
“母亲,可疼?办法总会有的,不该伤自己的身子的。儿子惭愧,竟一点忙也帮不上。”
谢知远的关切落进了我的眼里:
“怎会没有帮忙呢,若不是你,许霜儿如何能大出血后再也不能生了。”
谢知远刹那间面如纸色,跪在了我的床边:
“母亲责罚。”
我将人拉了起来,柔声道:
“母亲为何要责罚你?你护母亲到不问缘由便帮母亲出手,如此用心,母亲颇为感动。”
“但你要记好了,母亲培养你,是要你有更高远的志向,这宅院里的腌臜事,不配让你这未来的侯爷脏了手。”
谢知远眼中有我看不懂的情绪在翻涌,哽咽良久,才红着眼眶给我磕了头:
“母亲教诲,儿子谨记于心。”
“但母亲,你每隔几日便让我去父亲坟前待上一阵,可母亲与父亲并无如此深情,何以至此?”
“儿子猜想,坟冢里的人……是我爹吧。”
我端茶的手一颤,撒了我一手的湿。
“知远……你很聪慧,也很细致。你没猜错,那是你爹!”
“我爹是被侯爷害死的吗?”
我摇摇头:
“我当真不知。”
他点了点头:
“无论是与不是,儿子与母亲总是站在一处的。”
我的儿子,我从来不担心他会比任何人差。
甚至,他会比谢家任何人都强,我们的福气,都在后头。
谢母又去“喝茶”一趟,回府后的面色很不好。
“那位被关在了郊外的院子里,侯……那人也被骂得狗血淋头。”
“待两位公子去了齐鲁学院,他,便要借着巡抚的队伍回京了。”
我莞尔一笑:
“他没机会了。”
“当初选择抛弃一身虚名时,就注定他再无回头之路。”
15
在我为两位府中公子在酒楼宴请至亲好友,为他们送行时。
一疯癫女子,突然杀到了酒楼门口,捏着匕首将谢承意搂在了怀里。
“儿子,你不要娘了吗?”
“你怎么能听她的,不见我也不理我呢?是我生的你啊。”
谢承意苍白着一张脸,看着众人诧异的视线一一落在了自己身上,羞愧得恨不能当场死去。
他娘跟他说的,只是在他送行的地方求他母亲给她一个随便的身份,好陪伴在自己身边而已。
可她……要的是夫人的名分啊。
“母亲,我……·”
他刚朝我叫了一声,许霜儿便发了疯,死死捏着他的肩膀,连刀口渗血也不曾察觉:
“你不许叫她!”
“她是坏女人,是她将娘亲害成了这般的。”
“那日你去陆家道歉,是她在我身后胡说八道才让我突然动了胎气。”
“也是她指使一群孩子在巷子口堵住了他人视线,还嘲讽了你的诸多不是,让我激动下流血不止,才失了你弟弟,又失去了再孕的机会。”
“你要和娘一样恨她,永远恨她!”
我刻意装贤惠,焦急地走到人前好生劝道:
“姑娘冷静,有话好好说,只莫要伤了我孩儿才是。”
她突然转身恶狠狠瞪着我咆哮:
“不要假惺惺!”
“要不是你抢了我的亲事,南风何至于要让我带着大肚子和他假死后归园田居。是你容不下我,是你要抢得一切,你是最恶毒的女人。”
“现在对我儿子装什么假惺惺。他是南风的儿子,侯府的一切本该就是他的,也本该就是我的,是你,是你偷走了我的一切。”
“你们都看看,这女人道貌岸然,虚伪至极,霸占了我的儿子,还要杀我,我若死了,就是她下的手。”
“儿子,看看她,她是我们的仇人。”
谢承意再也站不住了,摇摇晃晃便要落地,却被许霜儿死死抱住。温言软语,像极了哄婴儿的母亲。
“你说啊,告诉他们,就是侯府唯一的男子。他们不能拿你怎么样的,你接我回去,我就是侯府的夫人了。”
“我也会像她一样,教你读书做人,给你锦衣玉食的,你说啊,宝宝,为母亲说话。”
谢承意嚅嗫着,颤抖着,就是开不了口。
她要发疯,举起匕首大声呵斥:
“是不是她教你恨我仇视我的?是不是她要你爹关了我要毒死我的,说,你说!”
“住口!”
谢母闻讯赶来,一个眼神便成群护卫蜂拥而至。
不等人反应过来,瞬间将许霜儿拿下。
被捂着嘴的疯女人在谢承意的无措里,被狠狠拖走。
“与谢家有些过节的疯子,让大家见笑了。”
可谢母的话毫无说服力,众人心知肚明,只草草道了别。
“若她此言为真,老夫人与侯府便是犯了欺君之罪。只这罪名落下之时,老夫人该记得,我们谢家宗族,不曾知晓一字半语。只求老夫人行行好,不要牵连无辜才是。告辞!”
老夫人已经毫无血色,若非强撑着一口气,便要直接倒地不起了。
人群之后,被帽檐遮挡得严严实实的谢南风,双拳紧攥,满腔恨意。
他的好霜儿,让他再也没有回府的可能了。
为了名声,为了不落欺君之罪,便是侯爷又如何,该舍弃一样得舍弃。
世家大族的无情,便是如此。
16
谢母急火攻心,回府后便大病不起,大夫说好生将养,大抵还能挨个一年半载。
谢承意站在谢知远身侧,抬不起头来,带着哭腔问道:
“侯府因我毁了名声,所有人该是都恨死我了吧。”
谢知远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会!”
“为兄便不会怪你!大人的事,与你何干。若你能选择,大抵也是想选母亲做你娘亲的吧。”
“唉,如今那人当众撕了侯府体面,只怕……”
“往后你的娘亲,也只有母亲罢了。”
谢承意忽得抬起头来,全是难以置信。
“她……她要死了吗?”
“她,我……”
他一个转身,便疯了般朝府外冲了出去。
家丁要拦,谢知远冷冷一个眼神,所有人便都止了动作。
谢承意冲到了郊外的院子里,他又爱又恨的娘亲被吊在院子中间,满脸血痕。
“不!”
他不管不顾扑了过去,推开所有下人,将他娘亲放了下来。
“娘,娘,你怎么了?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啊!”
谢南风冷冷站在一侧:
“你不该来的。”
“她毁了你一生,不配你为她求情。”
谢承意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是的。他是我娘,她最爱我的。我该听她的,我该……”
谢南风听得来气,一脚将谢承意踢翻在地:
“你就是太听她的话了,毁了你的前程,也毁了我。”
“你可知道为父为你谋的前程,为我们谋的以后,有多周全!”
“只要你得了世子之位,侯府的女人是死是活不过一句话的事。为何你们要浅薄至此,非要在此时争个高低,我给你们的还不够多吗?”
许霜儿见最爱的儿子挨了打,又哭又叫的将人搂在了怀里,对谢南风怒目而视:
“你若将你的承诺都兑现了,我何必与她争。”
“说到底,你自私自利又不想负责任。拖垮了我,也拖垮了侯府。”
“如今一切皆是你咎由自取,你活该。”
谢南风怒急,便对许霜儿大打出手,饶是口吐鲜血,也不停手。
护不住娘亲又失去的一切的谢承意也疯了,拔下腰间兄长所赠的短刀,便从谢南风背后捅去。
削铁如泥的刀,瞬间进入皮肉。
见了血的他呆愣在了原地,而谢南风捂着对穿的刀口,诧异又痛心地回望了谢承意一眼,还来不及开口,便一口血吐出后倒地不起,死了过去。
下人惊叫着杀入了,便手忙脚乱地将许霜儿母子绑到了侯府了。
17
“想必母亲也是要许霜儿替你孙子顶罪的吧?”
“左不过世人的命,都不如你谢家骨血的命重要。”
“而侯爷早就死在了临安,郊外的那人,只是谢家家丁对吗?”
谢老夫人手指动了动,却睁不开眼。
“嬷嬷亲自将许霜儿交去官府就是。”
罪臣之女,根本不可能走进官府。
嬷嬷最懂老夫人的意思,定然会让许霜儿永远闭上嘴。
嬷嬷领命走后,我替谢母掖了掖被子。
“真奇怪,我与侯爷明明都未正面交手过,如今他死了,我却有种大仇得报、赢得彻底的松快感!”
“母亲定然至死都想不明白,明明被关在后院的许霜儿,如何能和谢承意串通好, 演了这一出戏对吗?”
“人当然是我放出去的, 连谢承意和她的见面都是我安排的。”
“那是我给谢承意最后的机会,但凡他能念着我的恩情,不和他娘亲同流合污, 这侯府总有他的一席之地。”
“可他到底更偏他娘亲,不仅将酒楼位置告诉了她, 还在她的怂恿下给我的酒杯里下了蒙汗药。可惜,最后喝到嘴里的却是母亲你, 断的也是他自己的退路。”
“母子缘尽,你不要怪我无情。”
“至于谢南风,他确实该死。想荣华富贵,又不想担起侯府的责任, 便让我区区弱女子, 扛起了侯府的大旗, 为他的锦衣玉食效力。最后又舍不得百年之后的侯府落入他人之手,还将自己的儿子也塞进了侯府做我的嫡子。”
“你大概不知道, 我梦里, 这嫡子最后是成了侯爷的,然后和他的母亲以及谢南风一起, 害死了我。”
“这辈子,我就是来索命的。”
谢母大喘粗气,死死攥着床单, 我却置之不理, 眼睁睁看着她挣扎着, 不一会儿便咽了气。
“老夫人被二公子气死了!”
18
我的哭喊声传出了院子, 许霜儿终于露出了惊恐之色, 却已经被押进了囚车。
而谢承意闻言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喃喃自语:
“我……我什么都没了。”
他什么都没了。
护他的祖母, 筹谋的父亲,和爱他的娘亲以及教养他的母亲。
将他捧到云巅离世子之位一步之遥的是我, 将他一切无情夺走, 狠狠让他跌入无边谷底的也是我。
我说了, 我从来不是以德报怨的人。
即便前世之仇太过虚妄, 可今生今世他一次又一次和他母亲狼狈为奸对我出手, 却是铁一般的事实。
要一个孩子的命太残忍, 但砍断他所有希望, 毁了他心心念念的前程,却很容易。
谢承意如我所料成了京中笑柄,在谢知意光辉的阴影里, 更加抬不起头来了。
“承意不要在乎那些流言蜚语,男儿志在四方,京城里的偏见不代表天下人的偏见。总有弟弟你一展拳脚的地方。”
谢承意听了劝, 在一个深夜,只身入了军营, 便杳无音信了。
直到谢知远做了侯爷的第二年, 才传来了二公子的死讯。
他的死, 还意外地为我挣了诰命。
而那时的我,已经是侯府说一不二的真正侯老夫人。
谢知远对我敬爱有加,言听计从。
人人皆羡慕我, 运气好,福气也好。
我淡淡一笑:
“任何好运气里,都少不得有用心的痕迹。”
- 完 -
□ 调皮的豆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