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节 灯火昭昭
第 32 节 灯火昭昭
我与谢淮大婚那日。
岁末大雪,谢淮的小医女,站在喜堂前,要与他恩断义绝。
我看着谢淮抱着晕倒的小医女,失魂落魄,弃我而去。
那时我才知,原来谢淮的真心也会瞬息万变。
少年相伴的十几载,终究抵不过短短相识的几个月。
01
我与谢淮大婚那日,大雪。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迎亲的队伍来时,地上已积了层厚雪。
喜娘压低嗓子,与旁人抱怨。
“这天可真冷。”
“说来也怪,往年这日子,也没见下雪。”
“唉,这大喜的日子……”
“你这婆子,莫要多言,小心触了贵人霉头。”
有风轻掀轿帘,寒意捎带几片飞雪骤然侵袭。
喜轿一路摇摇晃晃到了谢府。
谢淮伸手接我时,被寒意一惊。
“怎么这般凉?”
他反手覆在我手上,滚滚而来的热意,熨得我心底发烫。
一瞬间,我有些恍惚。
好似大军回城那日,与医女同乘一骑,在满都城百姓夹道相迎中,招摇过市的人,不是他。
谢淮还是那个在出征前,瞒着所有人,半夜翻进江府,只为在我闺房外放一株并蒂莲的少年郎。
迈进门前,我涩然出声问了一句。
“谢淮,你还是……谢淮吗?”
他恍若未闻,大踏的脚步不曾停下,牵着红绸的那头,带着我迈进谢府。
“昭昭,我当然是谢淮。”
“出征前,我发过誓,若能活着归来,定会十里红妆来娶你,让我的昭昭做全都城最让人羡慕的女郎。”
他朗润的声音隔着红绸传来,似是在笃定什么。
我捏着的心慢慢放下。
是了,我的谢淮不会骗人。
他从尸山血海的沙场归来,便央求着谢家长辈马不停蹄地开始操办我们的亲事。
我是商家不受宠的庶女,阿娘离世后,在商家活得像个透明人。
若没有他,也许我早就在阿娘去世后,那个高热不退的夜里随阿娘去了。
高朋满座的喜堂,艳羡祝福声不绝于耳。
当礼官唱到夫妻行对拜之礼时,一声清脆的“且慢”打断仪式。
“谢淮,我不许你娶她。”
女子的声音理直气壮,像是蛮不讲理,又像是恃宠而骄。
透过盖头,我看着谢淮手中的红绸滑落在地,他提步朝外迈出半步。
我一把扯下喜帕,拉住他的衣袖,“谢淮。”
谢淮顿住身子,收回脚步,柔声安慰,“别怕。”
可是他还是任由红绸落在地上,沾上细灰。
02
从沙场随他同归的小医女,身着娇俏红装出现在喜堂。
她面色苍白,在满堂的红绸之下,衬得盈盈可怜。
“当日在断崖之下,你曾许我一诺,可还记得?”
我下意识转头看向谢淮,他神情恍惚,眼里流露出的为难做不得假。
倏地,铺天盖地的红变得刺人眼球,手里抓住的衣角不知不觉间滑落。
谢淮回过神,“记得。”
小医女看向他的眼中势在必得,“好,那我要你现在跟我走。”
谢淮面色不虞,沉声道,“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姑娘莫要玩笑。”
宾客议论纷纷。
“这姑娘可真不要脸,穿着红衣来喜宴捣什么乱。”
“是了,整个都城都找不出这么离经叛道的女子。”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人听清。
小医女红了眼眶,固执地看着谢淮。
“谢淮,你根本就不爱她,你要是不跟我走,你一定会后悔的。”
“你忘了吗?断崖之下,是我为你……”
“别说了!”
谢淮出声打断她,他看向我,“昭昭,你别听她说的。”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不然谢淮也不会变得慌张。
他伸手想要拉我的衣摆,我摇着头往后退。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咫尺之间,却不敢去握。
从前的谢淮会怎么做?
他一定会在医女开口打断的那一刻,就让人把她轰出去。
“谢淮,今日是你不愿跟我走的,那我也不要你了。”
小医女丢下这句话后,转身往外跑去。
谢淮没动,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昭昭,来。”
谢淮,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都城爱慕他的女郎不少,可他独独追在我身后。
那时阿娘总说,谢小将军虽好,可这深情又留得住几时,我的昭昭啊,配得上世间最好的。
后来,阿娘病重,他跪在阿娘塌前,许诺会护我一生一世,不让我受一丝委屈。
商家长辈苛责我时,他更是放出话,从今往后,商昭是他的人,谁若是不长眼招惹,便是与他谢淮为敌。
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小将军,此刻在我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张薄纸。
“昭昭,过来,我是谢淮啊,你别怕。”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里容不下旁人。
我在犹豫什么?
门口传来惊呼,原来那医女吐血晕倒了。
“南月!”
我看见谢淮变了脸色,他慌乱地冲过去,抱着医女的手轻颤。
“谢淮,我是不是就要死了?”
谢淮厉声喝止她,“胡说!”
“我一定会救你的。”
他抱着人,转身便要离开。
我站在一旁,轻声问,“谢淮,这亲还成吗?”
谢淮停下脚步,爱憎分明的小将军甚至不敢回头看我一眼。
“昭昭,对不起。”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谢淮,别走。
地上,沾了细灰的红绸,又被踏上污渍。
分明是鲜艳的红,却像极了他送我的那株并蒂莲,离了根,活不长,灰扑扑的。
偌大的喜堂,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去议论。
在场的都是人精,战功赫赫的将军与不受宠的商家庶女,明眼人一瞧,便知孰轻孰重。
03
新郎走了,这亲自然是结不成了。
我追着他出了谢府,远远地只看见辆马车朝城外驶去。
大雪纷纷扬扬,不一会儿就覆盖了车辙碾过的痕迹。
凛冽的寒风割在脸上,我抬手朝脸边一抹,入掌是一片冰凉。
等我悠悠醒来时,日暮渐昏,幽暗陌生的房间里透不进一丝光。
“姑娘,您终于醒了。”
侍女小桃上前点燃烛火。
豆大的烛光映照着她憔悴的神情。
“您病了,已经昏睡了整整三天。”
她略低着头,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老爷安排人送您来宅子休养,走的时候特意嘱咐奴婢,好生照顾姑娘。”
原来距离那场喜宴闹剧,已经过了三日。
“他呢?”
像是许久未说话,我的嗓子喑哑刺痛,一字一顿才挤出两字。
小桃眼眶通红,“小姐,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子。”
我转头闭上眼,心生悲怆。
那就是没回头了。
屋外,冰天雪地,疾风呼啸。
屋内,寒意渗骨,耳畔是小桃压低着嗓子,小声抽泣。
我想,这病大抵是不容易好了。
庄子地处偏远,冬日里人烟稀少。
偶尔有暖阳,小桃便央着我出去走走。
荒山老树,万物肃杀。
有料峭山风吹来,小桃担心我受凉,便返回替我拿披风。
我顺着铺满枯枝残叶的小径,脚步一深一浅地往深处走。
不远处有间偏院,几个年迈的婆子凑在一起闲谈。
我才知道。
原来谢淮从喜宴离去后,再也没出现,整个谢府乱作一团。
全都城的人,都在议论,说谢小将军英雄难过美人关,大婚当日,抛下一切随心爱之人离去。
说医女虽是一介女子,却心怀大义,在战场救死扶伤,陪着谢小将军不离不弃,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还说商家庶女是个无福之人,不但搅得谢家鸡飞狗跳,还累得商家丢尽了脸面。
我抬起头,头顶的阳光明晃晃的,分明是个艳阳天,我却遍体生寒。
原来,全都城的人都知道,她才是谢淮的心爱之人。
那我,与他这些年又算什么?
我与他的这门亲事,是他求来的,是他与我许下白头之约,也是他说要护我一生一世。
04
入夜,庄子里一片漆黑。
夜色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星芒渺小,宛如萤火之光。
庄内仅有的几个婆子,平日里并不住在庄子,现在俱已回家。
后半夜,我被一阵喊打喊杀声惊醒。
白日里听婆子们说过,附近并不太平。
我连忙找到小桃。
她躲在桌下,一双眼里全是惊恐慌乱。
“庄子里进人了,我们悄悄逃出去。”
我与小桃相互搀扶着,摸黑朝后门跑去。
“那儿有人,快追,别让她们跑了。”
有人高声喊道。
身后的声音变得嘈杂。
慌不择路下,我们跑进了一处死路。
除了旁边的一座假山,别无他物。
身后火光冲天。
快要追上来了。
我将小桃推进假山。
取下身上的披风罩在她身上。
“小桃,此处隐蔽,你千万要藏好,我落了一样物件,必须去取。”
“小姐,别去。”
“莫怕,那物件对我而言很重要,何况这是商家的庄子,他们不敢做什么。”
我往回走到交叉口,果然,那群人就在后方。
“在那儿,快追!”
我快速朝另一条小路跑,我记得深处有间偏院。
身后的人紧追不舍。
我跑进院子,将门关上。
嘈杂的脚步停在门口,砰砰砰撞起了门。
我退到墙边,警惕地看着门。
“你为什么要骗那个侍女,把人引过来?”
身后的高墙上,响起一道声音。
我循声抬头。
只见一名黑衣少年抱着把剑闲散地坐于高墙上,青丝高束,垂下来的那条腿自在地晃着。
夜风猎猎,本该垂在他左臂一侧的剑穗被吹得乱晃。
“你不怕吗?”
他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门,又把视线落在我身上,认真道,“这门快挡不住了,他们马上就要进来了,你真的不怕吗?”
他好奇极了,若不是时机不对,真像个勤学好问的学子。
我咽了咽口水,希冀地看着他,回道,“怕。”
可是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小桃与我不一样,她还有亲人。
更何况,若不是陪我来庄子,她根本不会遭此一劫。
“原来如此。”
少年了然地点点头,又恢复冷漠地看着我。
那一瞬,我懂了。
他只是好奇,并不想救我。
门口撞击声越来越大。
我拔下头上的簪子,又将目光盯在岌岌可危的门闩上。
也许,他们进不来。
可是,那门还是被撞开了。
凶神恶煞的大汉,挥着刀,狞笑扑来。
我绝望地闭上眼。
商昭,不会有人来救你了。
反正这世间,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也不会有人在意我。
我死后,也许,小桃还会记得我。
几声闷哼传来。
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
我睁开眼。
少年站在我面前,剑眉星目,他手中的剑沾着星点鲜红。
“我从不做亏本买卖。”
“既然救了你,那你以后就归我了。”
他目光移到我手上,“这簪子不错,我要了。”
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幕是片黑色的衣角。
05
我是在一阵颠簸中醒来的。
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坐在一辆简陋的马车里。
“醒了。”
车门被打开,少年一手扯着缰绳,一面侧头望过来。
晨间的阳光打在他身上,少年混着光,缓和了几分身上的凛冽之气。
“你......”
少年眼神纯净凌厉,“我叫提灯。”
我微微颔首,“我姓商。”
少年有些奇怪,目光探究,“没有名字?”
“商昭。”
他了然,目光透着清澈,这是我第一次与陌生男子接触,有些不自然地错开目光,越过他看向前方的官道。
这不是都城。
“这是去哪儿?”
他语气平静,“你不怕我?”
“公子说笑了,商昭与公子素不相识,昨夜幸得公子仗义相救,商昭感激不尽。”
想起昨夜的混乱,我有些担心小桃,“不知我的侍女如今是否安好?”
“她没事。”
他转过头,不再说话,专心地赶着路。
我自幼养在后宅,唯有的几次外出,都是谢淮偷偷带我溜出去的。
我从未离开过都城,也从未遇到他这样奇怪的人。
孤身一人、黑衣长剑,像是话本子上神秘的江湖杀手。
马车行了许久,一路上的见闻,皆是从未有过。
原来都城之外是这般鲜活。
只是,提灯的身子似乎不大好,好几次我从他身上闻到了血腥气。
马不停蹄地赶路的结果就是提灯晕倒了。
他双目紧闭,唇色发白,似是在忍受极大的痛楚。
我当了身上的饰物,请了大夫。
又整整守了他一天一夜,最后累得枕在他床边睡着了。
“你没走?”
少年声音喑哑,单手懒散地支着床,应该是醒了一会,黑亮的眸子正看着我。
“你醒了!”
太好了!
他重复道:“你为什么不走?”
昏暗的烛火,如豆大,驱散了浓稠的夜,柔和的光影下,披散着黑发的少年看着莫名乖巧。
“我为什么要走?”
我端过桌上温着的汤药递给他,“喝了药后,先好好休息。”
提灯没接药,他盯着我的脸,兀地倾身上前,少年语气森森,“其实我开始没晕,当时你要是跑了,我就会砍了你的腿。”
他神情平静,仿佛砍人腿脚这种事如人饮水般寻常。
我举着药的手轻轻发抖,身子轻轻晃。
“你说笑了,我怎么会跑。”
他眉眼微皱,“不好笑吗?”
一明一暗摇曳的烛火,让他的眼睛如银鱼出湖一般,湿漉漉的,透着几分不谙世事的纯真。
真是见鬼了。
06
提灯的身子很快就恢复了,连日来的劳累却又让我病倒了。
“昭昭,如果没有南月,我不可能活着回来。”
“昭昭,南月孤身跟着我来到都城,我一个男子多有不便,你帮我照顾好她。”
“昭昭,你不要任性,我谢淮的妻子只会是你。”
“商昭,小月和你不一样,她现在只有我了。”
“商昭,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真的太让我失望了。”
我好像又做梦了。
梦里,我回到了大婚那日,这次我以死相逼留下了谢淮。
在我满心欢喜地坐在喜床上等他的时候,谢淮在后院大发雷霆,因为府医对南月的病情束手无策。
最后,谢淮往宫里递牌子,请来了御医。
我质问谢淮,他说在塞北的时候,他遭军中细作暗算,九死一生之际是南月救了她。
塞北条件艰苦,南月为了救他,留下了病根。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
所以,他为她四处寻医问药,在南月身体越发不好的时候,不信神佛的谢淮甚至跪在佛像前嗑破了额头。
我看着他一点点地离我越来越远,直到从南月的吃食里发现了相克的食材,他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震惊、失望、厌恶......
我百口莫辩。
他明明知道,不可能是我。
幼时阿娘便是因为后宅的阴私坏了身子,他知道我一直厌恶这些。
那时他说:“昭昭,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我只要你,我谢淮发誓,今生今世一双人,绝无那些腌臜事污你的眼。”
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南月受到伤害,谢淮看向我的眼中便会多一分厌恶,慢慢地谢淮不再来我的院子。
直到我被诊出有了身孕。
“商昭,我们好好过吧。”
谢淮俊朗的脸堆满倦意,青色长衫似有些皱巴,眼里带着些许细微的星芒。
我看了他一眼,右手下意识地轻抚小腹,又转过头望着桌上新鲜的果子,果肉晶莹剔透,瞧着不想是都城常见的果子。
他又踌躇着说道:“小月身子也快好了,到时候我会把她送走。”
“以后,我会好好陪着你,等我们的孩子出生了,若是女孩,一定和你一样好看,我会把她宠成全都城最快乐的女郎;若为男孩,我就教他骑马射箭,让他保家卫国。”
他的声音透着轻快,好似未来触手可及。
“将军,南月小姐刚刚又晕过去了。”
仆从低着头,立在门外报道。
谢淮蹭地站起身,又意识到什么,尴尬地看着我:“我......”
心里刚刚升起的一丝希冀霎时烟消云散。
我闭上眼,疲惫道:“我累了。”
屋里安静下来,他僵着身子,干巴巴道:“那我先出去,你好好休息。”
话音刚落,他便利落地转身离去。
隐约间,还能听到他低声询问仆从:“上午不是好好的?怎么突然......”
谢淮开始频繁地差人往我的院子送东西,今天是同和楼的糖蒸酥酪,明日是都城里新打的精巧头面。
他去宫里请来的安胎嬷嬷在一旁笑眼微眯,“将军与夫人真是恩爱,羡煞旁人。”
燥闷的夏日,房间里的冰桶传来丝丝缕缕凉意,空气中点心甜腻的味道却引人发呕。
恩爱?
可是,一个人的真心是不能掰成两半的。
在外人看来,谢淮待我是极好的,一个前途无量的少年将军甘愿娶庶女为正妻,都城无人不羡慕我的福气。
虽说成亲时闹得有些难堪,但我最后还是成了将军府唯一的女主人,只是我从未想过我与谢淮会成为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
如今这一切真是我想要的吗?
梦里的记忆断断续续,我只知道还没等我想明白,我便死了。
没有什么阴谋。
妇人生产时,都会从鬼门关过一次生死劫。
而我恰好没走过。
剧烈的疼痛过后是深入骨髓的冷,一切感受褪去后,我的身体变轻,慢悠悠地飘过将军府上空,最后停在了都城最高的城楼。
此刻,万家灯火,灿若明星。
07
从梦里醒来后,我久久未回神。
我不是死了吗?
提灯以为我脑子被烧坏了,出门去寻大夫了。
不一会,有人推门进来,我以为是提灯。
“我真的没事了。”
“昭昭?”
梦里的一幕幕还刻在我的脑子里,这熟悉的声音是谢淮。
再见到谢淮,我有些恍惚,一时间,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谢淮看见我眼前一亮,“昭昭!”
“幸好......幸好你没事。”
“昭昭,我来带你回家,我们回将军府。”
家?
阿娘死后,我便没有家了。
后来,谢淮说将军府便是我的家。
我信了,结果他失言了。
我死时,真的好疼好冷。
我平静地看着谢淮,“谢淮,将军府不是我的家。”
他面色不佳,“昭昭你糊涂了,我们已经成亲了,将军府一直是你的家。”
我摇了摇头,“谢淮,你忘了,那场婚礼已经作废了。”
“那天你走后,我站在雪地里想了许久,我们何至于此,你若是不喜欢我了,应当告诉我,我肯定不会缠着你。”
“不是的,昭昭。”,谢淮声音沙哑,“你不能这么说,你我自幼相识,我的心意你是明了的。”
我难过地看着他,“谢淮,忘记这些的是你。”
“我想,就算你对我已无情爱,但念及幼年相伴的情谊,也不该于大婚之日弃我不顾。”
他面露哀求,嘴唇颤抖几瞬,“昭昭,别说了。”
“我错了,我再也不会丢下你。”
“求你,求你不要恨我。”
在庄子的时候,我想过,如果有一天,谢淮回头来找我,我一定不会轻易原谅他。
可是,在经历了那场梦后,在充满血腥气的昏暗房间里孤零零地等待死亡时,我想通了。
那个明媚骄傲,那个如太阳一样光芒四射的少年。
为我挨打,和我玩闹,带我跑马、逛灯会的少年,不再是现在的谢淮了。
“一开始,我害怕惶恐,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你会丢下我,后来去了庄子,我开始不甘,不甘你怎么能变得那么快。”
“现在,我想明白了,人的心意最是善变,我不想和你继续纠缠了。”
“谢淮,我不恨你了。”
谢淮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他固执道,“不,昭昭,你放不下的。”
他伸出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臂,“昭昭,我们现在就回家。”
我没想到谢淮会这么偏执。
“你要跟他走?”
出门找大夫的提灯回来了,他握着剑拦在门口。
谢淮面色一沉,“是你带走了她!”
提灯眼眸微挑,“我的人当然得跟我走。”
他们之间的氛围剑拔弩张,好似一点就爆。
谢淮眼眸布满阴翳,“你以为就凭你,还能从我身边带走她吗?”
“那就试试!”
谢淮带来的人将提灯团团围住。
我担忧地看着提灯,谢淮伸手覆住我的眼睛,“昭昭,我们走吧。”
08
谢淮带我回了将军府。
他将我禁在他的院子里,开始张罗起那场未完的婚事。
“昭昭,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我们。”
私自离开都城、囚禁,每一桩事情都不该是谢淮会做的。
“谢淮,你现在这么做,只会让我讨厌你。”
“既然你当初选择了南月,就不该再摇摆不定。”
谢淮眸光微闪,“南月不会来打扰我们了。”
“昭昭,你相信我。”
谢淮派人守在院子门口便走了,连着几日我都没再看到他。
春夜急雨。
泥土的腥味顺着斜支的窗棂溜进来,冲淡了帐中靡丽的暖香。
轰隆一声,蓦地映亮昏暗房间。
我睁开眼,懵然中,看到几日未见的人,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房内,盯着我看。
又一道闪电,劈裂了室内的安静。
“昭昭,打雷了。”
谢淮的声音很轻,尾声带着颤音。
深沉的瞳孔被微垂的上眼皮盖住一些,湿答答的睫毛半垂,看上去竟然有一丝可怜。
记忆好像回到那个惊雷阵阵的春夜。
瘦弱的少年,蜷缩着身子,隐在无人知晓的角墙。
“谢淮,你怎么在这里?”
“你爹又罚你了?”
他抬起头,湿发覆在脸上,僵硬地扯了下嘴角。
“昭昭,打雷了。”
说完,两眼一闭,身子砸进泥里。
后来,我才知道,谢淮有心疾,听不得雷声。
他的娘亲是在一个雷雨夜,暴毙而亡。
死时,身边并无仆从,只有不过几岁的谢淮。
他就一个人,守着僵硬的尸身过了一夜。
从那之后,谢淮便得了心疾。
他心疾发作的样子,我只见过那一回。
年岁渐增,我不再听起,便以为他好了。
眼下,他这副脆弱的样子,我便明了,这心疾竟是从未好转。
唉,罢了。
“谢淮,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我做过一场梦,在梦里,我满心欢喜地嫁与你,可你变心了,我与你相互埋怨、磋磨,最后我在生产时难产而亡。”
他身子前倾,摇摇欲坠间撞翻了香炉。
“昭昭,我不会。”
谢淮的反应太不寻常,就像是他也做了与我一样的梦。
他哀求道,“昭昭,我不会的,你相信我。”
“谢淮,那样无望的一生,太痛苦了,我不愿意再来一次。”
谢淮跌在地上,痛苦地一声闷哼,似是痛楚难忍。
我这才看清,蜿蜒的血水顺着月白宽袖,淌了一地。
“谢淮!”
我掀开被子,急步到他跟前。
“你到底怎么了?”
他抬起手,苍白无力的小臂上,一道道狰狞血痕。
“昭昭,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这些日子里,我的意识很模糊,脑子里总有道声音,他说我不能娶你,我爱的人是南月。”
“然后我信了,我甚至为了她,将你抛在喜宴之上。”
“可这亲事明明是我求来的。”
“太荒谬了。”,他双目猩红,伸手握住我的衣裙,“昭昭,明明我心悦的人是你,一直都该是你。”
“至于南月,欠她的,我会还给她。”
可我已经不在意他们之间是否只有愧疚弥补。
我僵着手没动。
他一字一句,“昭昭,求你,不要厌恶我。”
我低头看他,“可是谢淮,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我都不想要了。”
09
谢淮还是不愿意放手,大婚这日,我用藏起来的药迷倒了侍女。
这是某一日提灯给我的。
他说这药效很好,要是遇到危险,只需一点便可迷晕对方。
我脱下喜服,换上侍女的衣服,打算混出去。
打开门,南月站在那里。
她看着我身上的衣物,目露惊讶,“还真是小瞧你了。”
“不过这么大的将军府,你真以为自己跑得掉?”
“你信不信,只要我喊一声,你连院子都出去。”
我心下一紧,“南月,你我之间并无恩怨,我只想离开将军府。”
她嗤笑一声,“你不用紧张。”
“商昭,我可以帮你逃走。”
我有些意外,“是为了谢淮?”
“谢淮喜欢你”,她眸光沉沉,“而我又不想让他称心如意,他欠我那么多,总得慢慢还。”
“南月,你与谢淮之间的事我无意掺和。”
他们之间的事,从前谢淮不说,那么以后我也不必再多听了。
“今日之事,多谢。”
她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兀地笑出了声,“谢?商昭,我这么做可不是为了你。”
她意味深长道:“甚至上一次,我也是故意晕倒的。”
最后,她带我避开人来到偏门,又支开护卫。
“商昭,出了这扇门,就不要再回来了。”
不会再回来了。
我与谢淮之间,就到这里了。
身后宅院暗影重重,那不再是我的归属。
我迈步离开了将军府。
行至转角处,我看到一人。
是提灯。
人来人往间,他就站在那里。
像是等了我许久。
提灯番外
01
又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搏命之战,结束后,我喘着气跪在地上,血珠子顺着手腕嘀嗒嘀嗒往下滴。
我顺手将手中染血的剑在旁边的尸体上擦干净,又从腰间摸了块松子糖丢进嘴里。
夜色雪雾茫茫,看不清前方的路。
我哑着嗓子问,“今日初几?”
身边有人回道,“初二。”
山路泥泞,我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提灯,你去哪儿?伤那么重,不要命了?”
“还用问,肯定是去都城,每次任务结束后,爬都要爬去都城。”
我没搭理身后的声音,砸吧下嘴,舌尖泛着苦涩。
等我赶到都城时,已是两日后。
城郊庄子,杂乱人声打破了夜色的静谧。
我坐在墙头,看着她被逼入死角。
不是满心欢喜地准备嫁给心上人吗?
不过几日未来,怎么这么狼狈?
那个将军呢?
莫不是,死了。
我出手杀了那几个人,都是些手脚不干净的亡命徒,死不足惜。
她怎么一直看着我。
等等!
不就拿了她一支簪子,怎么晕了?
她软软地倒在我怀里,身上乱七八糟的香气扑进我鼻子。
黑的长发,白的皮肤,红的嘴巴。
有点好看。
02
南边的樱花要开了,现在赶过去,正好能看见。
她醒了。
我告诉她,我叫提灯。
她不记得了。
我明明告诉过她的。
第一次见她,是在巷子里。
他们把我关进铁笼子里扔在那儿,狭窄的笼子里,刚能容下一个小孩。
那天的雪很大,天很冷,我蜷缩在狭窄的笼子里,奄奄一息。
我以为我就要这么死了。
“呜呜呜”
“哭什么?”
“你是谁?”
“我是鬼。”
“你别吃我!”
“你有糖吗?给我,我就不吃你。”
“我有松子糖,全都给你。”
那是我第一次吃糖,因为嘴里全是血腥味,没吃出味道,但应该是甜的。
她不怕我后, 开始主动和我说话, “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阿娘要是发现我不见了,肯定会着急。”
她小小的一团, 身上穿着雪白的衣服, 脸被冻得通红。
光照进巷子, 恰好点亮她站的那一片,肮脏的巷子被分割成两面。
一面是天上耀眼的光, 一面是地下污秽的泥。
“你叫什么?”
“商昭。”
“那你呢?鬼,你有名字吗?”
“我叫提灯。”
03
她和我想的不一样, 又或许是一样的。
上次任务没有处理的伤加重了。
晕过去前, 我想她要是敢抛下我跑了,就再也不去都城了。
不过是一座很大的城, 有什么意思。
可她没走。
就坐在床边, 垂首睡着了。
她现在看着比在庄子时还狼狈。发髻上原本戴的钗子没了,耳垂挂的东西也不见了,甚至好不容易被我养红润的脸又变得雪白。
她见我醒过来, 像个没事人一样,又软着嗓子让我喝药。
真是太不像话。
太好欺负了。
从来没有人像她这么对我, 像在哄小孩一样。
我有点生气。
这不对,她应该和他们一样,都怕我才对。
我板着脸, 故意骗她, 如果抛下我, 就砍了她的腿。
她果然害怕了。
可我心底还是不高兴。
04
可惜了, 终究是没看到那场樱花。
那个将军找到了我们。
我躲在屋外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既然她不想和他走, 那我就带她走。
最后, 我精疲力竭地倒在血泊里,她还是被带走了。
我会不会就这么死了?
不,我不想。
我不敢闭上眼睛,拼命地瞪大眼睛。
过路的菩萨, 不管是谁, 求求你, 让我活下来, 我还不想死。
神明显灵了, 我活下来了。
一个叫南月的女人救了我。
“我可以帮你从将军府带走商昭,但是你要带着她有多远走多远,永远都不能回来。”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我不相信她。
“我是谢淮的救命恩人, 能轻易地进出将军府, 现在只有我, 能帮你。”
她笃定我不会再拒绝她。
现在的我,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大婚那日,我在将军府外接到了商昭。
趁着浓黑的夜色,我们顺利地出了城。
天很暗很暗,窥不到半点星光。
“提灯, 我想去北边, 想去看大漠,想骑着骆驼,去看长河, 去看落日。”
耳边簌簌的风声和商昭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前方的天空突然燃起烟花,灿烂的、绚丽的,映亮了半个天空。
“好。”
- 完 -
□ 月黑风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