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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节 掌灯女

第 33 节 掌灯女

阿娘是太后宫里的掌灯女,却不慎掌灯虚浮,晃花了贵人的眼。

太后不悦,罚阿娘以手做盏,以人为灯。

阿娘疼得死去活来,最后一寸一寸被活活燃尽,只剩一盏油脂。

太后却躺在榻上,凤眸微扬,称赞这是她闻过最舒心的灯油香。

三年后,我成为新的掌灯女。

自此,非我掌灯,太后不能安寝。

因为,我掌的不是灯,而是她的命。

1

凤栖宫里噤若寒蝉。

雍容华贵的太后娘娘闭着眼睛半卧在榻上。

榻下跪着一个面色苍白的纤细少女,双手高高举起,正托着一盏精致的油灯。

突然灯花一爆,带出一大片灯油,掌灯的宫女虽努力压制,却还是忍不住晃了一晃。

只这一下,就叫榻上的太后睁开了双眼。

那掌灯的宫女惊惧不已,手上不敢动,嘴里已慌忙道:“太后饶命。”

太后一睁眼,候在一边的掌事姑姑秋蝉立刻上前扶起她:“主子,她的爪子无用,不如剁了?”

手剁了,最起码人还能活。

但这小宫女还是面色惨白,一不留神手上的灯晃得更厉害,一簇灯油落下,浸染了华贵的地毯。

这回,秋蝉也不敢说话了。

太后倒是笑了,如牡丹一般美艳不可方物。

她起身,伸手挑起小宫女的下巴,双眼微眯。

“这宫里的掌灯女是越来越难调教了。炼灯油吧,也好叫后来的人知道,究竟该怎么当差。”

“是。”

秋蝉颤巍巍地应下。

那个小宫女还不知道她将面临什么,兀睁大了眼睛,喃喃地喊着“饶命”。

正跪在殿外擦拭地砖的我,心中一绞。

不知怎的,我竟大胆地跃过殿门,膝行至太后脚下。

“大胆,下贱胚子,也不瞧瞧这里是你能进来的地方吗?”

秋蝉厉声呵道:“还不快滚出去。”

太后却饶有兴致地盯着我,似乎是许多年没看见有如此胆大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磕了个头,趁着灯油未干,哆哆嗦嗦地揉碎了手中的皂角,扑在灯油上。

又赶紧用衣角裹起地毯,使劲揉搓着。

不一会,皂角吸附着灯油拢在了我的衣服上,那张地毯倒是恢复如故,总算保住了。

“叫什么名字?”大周最尊贵的女人沉声问我。

“奴婢朝露。”

“你倒是个聪明的。”

太后语气一转:“你想为她出头?要么干脆好人做到底,替她炼灯油?”

我深呼了口气,重重拜了下去。

“奴婢专职洒扫,只是做好本分而已。”

我知道,这一次我冒失了。

可是,我必须赌一把。

2

太后没有说话,我亦不敢动,只觉得榻上的人目光如炬,刺得我后背濡湿了一大块。

正在此时,有人来报,圣上裴季往这边来了。

太后面色一喜。

她抿着唇,像个娇俏的少女一般呼喝道:“快,快帮哀家梳妆,把前日新供的白玉簪拿来……”

秋蝉见缝插针道:“太后,那这两个小蹄子?”

“罢了,那个剁了手扔去慎刑司。剩下的这个嘛……”

她扬了扬眉毛:“既然是个本分的,那就留着做个掌灯女吧。”

“谢太后!”

我忙不迭地谢恩。

秋蝉瞪了我一眼,却无暇管我。

“跪到角落里去,好好掌你的灯。”

太后怕黑,除了阖宫的夜明珠外,每晚她的近身常年有一名专职掌灯的宫女。

掌灯是宫女都学过的,只是在太后近旁的掌灯却不是个容易的活。

火花不能大不能小,太暗太后不喜,太亮却又会刺了贵人的眼。

这就要手稳眼明,还要防范各种意外。

在太后近身侍奉自然是好事,可人是活的,哪里能保证一成不变不出意外?

是以,凤栖宫的掌灯女就如那韭菜一般,一茬一茬,不知换了多少轮。

我退到角落里,高高举起那盏油灯。

门外洒扫的粗使宫女们接连露出艳羡又怜悯的眼神。

我却浑然不觉。

三年了,距离阿娘死去已经三年了。

我终于,接过阿娘曾经掌的灯,也终于接近了我一直处心积虑想接近的人。

3

“炼灯油”不是普通的刑罚。

阿娘也不是我的亲娘。

我只是她在皇城墙根下的杂草丛里捡到的弃婴。

时年先帝病重,后宫混乱,我不知是哪个宫女偷腥,又狠心丢弃的孽种。

寒冬腊月的清晨,婴孩蜷缩一团,像只猫崽,出气多进气少。

若不是她抱回了我,我活不过朝露干涸的时刻。

她把我偷偷藏在冷宫旁的庵堂里,悄悄养大,教会我她能教我的一切。

年满二十五那年,她原是可以放出宫去的。

可是她放心不下我,生生又待了五年。

在我十五岁那年,阿娘又有机会出宫。

她欣喜地告诉我,她拿出了毕生积蓄买通了管事公公,把一个刚刚病死小宫女的身份给了我。

我可以跟她一起出宫。

长那么大,我的世界就是四四方方的冷宫和庵堂。

有机会见见外面的模样,我兴奋得彻夜睡不着。

就在能出宫的前一天,我兴奋地等啊等啊,从黑夜等到白天,朝露都化开了,阿娘却没有回来。

我悄悄地走出冷宫,一路小心打探。

一直走到太后的凤栖宫外,才听见两个小宫女躲在墙根底下咬耳朵。

原来,前一夜阿娘掌灯虚浮,得罪了贵人。

太后恼怒,赐了“炼灯油”之刑。

那一夜,她命人架瓮燃火,剥光了阿娘,用特质的蜡油淋满一身。

待蜡油未干之际塑形,以阿娘的手做盏,人为灯,活生生将人做成了一根蜡烛。

4

凤栖宫里灯火通明,所有的宫人被命令观看“炼灯油”。

我的阿娘,就那么赤条条地被固定在高架上,从指尖开始被炼。

阿娘一寸一寸被燃尽,开始的时候还嚎得撕心裂肺。

但太后嫌吵,当即叫人拔了她的舌头,灌了热油……

后来,温吞的火苗一直灼烧到第二日午后。

活生生的人,最后只剩下一洼雪白的油脂。

一向温柔又谨慎的阿娘怎么会掌灯虚浮?

我只是稍加打听就明白了。

一切不过是因为那一天圣上在前朝松口,同意立后。

太后跟圣上怄气,却抓着一个小小的即将出宫的掌灯女撒气。

我的阿娘永远屈辱地,惨痛地死在了那一晚。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在不久后互相低头服软,二人又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好母子”。

再后来,美艳又尊贵的女人躺在榻上,凤眸微扬,只说道:“不错,这才是哀家闻过最舒心的灯油香。”

除了我,再无人记得那个被无辜牵连致死的掌灯女。

不过没关系,我还记得。

我放弃了出宫的机会,又顺势求了管事公公,将我分到凤栖宫。

用了三年,我一步一步,终于成为了掌灯女。

我要代阿娘复仇。

我要让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也尝尝失去最重要的人,是什么滋味。

5

太后原是先帝的宠妃,年纪轻轻便荣登高位。

先帝驾崩后,众人都以为她会扶持幼帝把持朝政。

不想她却拿出先帝遗诏,力推裴季上位。

此举不仅稳固朝纲得到朝堂众人的一力支持,也颇受民间百姓赞誉。

甚至还有话本子专门对其大义大加歌颂。

裴季登基后也万分地包容她,顺着她,惯着她。

只是这层百依百顺的“孝顺”,到底夹杂着一丝出格的意味。

不过是他们掩耳盗铃的自娱自乐,以及宫人们的不敢声张罢了。

其实宫里行走的,都知道太后的脾气很不好。

她喜静、怕黑,凤栖宫里虽然总是亮堂堂的,却压抑得像潭死水。

只有裴季每日来请安的时候,殿内才总算有些鲜活的气息。

但那鲜活都是太后一个人的。

第一日掌灯后,掌事姑姑秋蝉就找到我。

她说,曾经有个侍弄花草的小宫女,在太后与圣上交谈时抿了抿唇,被裴季多看了一眼。

当天晚上,那个小丫头就被埋到一个超大的花盆里当了花泥。

太后不准她死,留着她的上半身在泥土之外,然后撕开她的皮肉在周身播种了花种。

“啧啧啧,你没看见,那盆花长成的时候,开得甚是娇艳。”

秋蝉虽然说得活灵活现,但牙齿却在打颤。

“所以,好好地掌你的灯,莫要有旁的心思。”

我知道她是在提点我,忙不迭地道谢应是。

秋蝉是太后微末时唯一对她好的人,太后也乐于提携她。

只是这几年太后越发喜怒无常,秋蝉也愈发地胆战心惊。

作为太后身边第一得力的人,她受器重,却也知道得最多。

而过往的情分总有耗尽的一天,她也很怕,所以在太后容许的范围内,她一直努力地与人为善。

只是没想到,第二日秋蝉就真的出了事。

6

天刚刚擦黑的时候,太后突然大喊头痛。

秋蝉不敢耽搁,立马派人去请了院首张太医。

可是太后不肯诊脉,她非要裴季过来。

秋蝉的脸色变了,只因今日是十五,每月的这一天,圣上按例是要宿在皇后宫内的。

太后却不管不顾,她大睁着血红的眼睛,声嘶力竭地对秋蝉说:“他若不来,你就去死。”

我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地掌着灯,眉眼低垂,却没有错过秋蝉不安绞缠的手。

这些年,每逢十五圣上要宿在皇后那时,太后总会找各种理由借口将人请来。

若是平时倒也罢了。

可日前皇后母家刚立了新功,这大周江山的主人,总不能一次又一次地叫功臣寒心。

但太后不会管这些的,她只要裴季来陪她,就如往日的很多夜晚一样。

最终,秋蝉还是亲自去请了,而裴季也丢下皇后赶了过来。

只是秋蝉却没有回来,她因“伺候不周”被圣上重罚了二十大板。

秋蝉如何,太后一点也不关心,她正欣喜裴季又一次的奔赴而来。

重重帐幔之后,年轻的帝王拥着一样年轻的太后,软言安慰。

不知过了多久,太后终于好些了。

她拉着裴季的手,娇声道:“哀家头痛得很,你应了我就哪也不许去,一定要看着我睡着才好。”

裴季应着,不知手碰到了哪里,太后娇嗔一声,终于乖乖躺了下来。

殿内没有其他人,只有我远远地举着油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突然间,一双明黄色的鞋子出现在我的眼前。

“她,她近来可曾安寝?”

我一动不动,只轻声答道:“近来太后时有梦魇,唯有圣上亲临方才好些。”

“你倒是个有心的,该赏。”

他说完这一句,便没了声音。

明黄色的鞋子来回跺了几步,复又回到帐幔之后。

“你也退出去吧。”

“是。”

我的手依旧很稳,掌中金贵的灯油明晃晃的。

倒映出我的脸,和唇角若有若无的笑。

7

第二日,我才知道秋蝉废了。

二十大板没能要她的命,却让她再也起不了身。

太后无所谓地摆摆手,召我上前。

“朝露,昨晚,圣上问你话了?”

我不敢隐瞒,将裴季与我的几句对话全盘说了出来。

我知道,那时候她根本没睡着。

只是我的坦白并没有换来她的满意。

太后嗤笑一声,尖利的指甲划上我的下巴:“以前倒是没发现,你还是个小可人。”

“夜夜为哀家掌灯,白日也只有午后有几个时辰的休息,倒真是可惜你了。”

我吓得立马匍匐在地上:“能为太后所用,是奴婢的福气。”

她竟然连裴季与我说了两句话都不许。

我垂下眸子,面色如土,作出一副瑟瑟发抖的惊惧模样。

可惜单纯的示弱丝毫无用。

她冷哼一声,突然道:“常公公服侍哀家多年,如今上了年纪依旧孤苦一人,甚是可怜。”

“哀家把你赏给他对食如何?”

常公公是出了名的阴鸷又好色,之前曾经玩死过好几个对食宫女。

我若落在他手里,下场可想而知。

可是,我不能推辞,不能求饶,更不能生出别的应对心思。

因为眼前这位太后,当年是宫女时,也差点曾成为某个公公的对食。

只是后来,她孤注一掷,想方设法爬了先帝的床。

此刻,她半真半假的话,有对我的不满,也有对当年自己无助彷徨的泄愤。

她曾经遭遇过的不堪和屈辱,如今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强加给别人。

上位者的戏弄,不过就是想看我的崩溃。

所以我憋住根本不存在的眼泪,重重地磕了个头。

“太后所赐不敢不领,只是奴婢恳请,再为您掌几晚灯。”

她似乎有些讶异我没有求饶,许久之后才唇角微扬。

8

夜晚,又到了掌灯的时候。

我悉心地擦拭着那盏油灯,小心地注满灯油。

随后蜷缩在太后寝宫的一角,高高举灯。

光影交织,映射得太后的侧脸容颜更甚往昔。

轻盈秀美的身影落在窗棂,妙曼又添了几分孤弱,着实惹人怜惜。

裴季过来的时候,一眼看见太后的剪影。

他抬手制止通报,就这么怔怔地看着太后的影子,在殿外驻足了许久。

太后显然也注意到他的到来,却装作不知,反而摊手推纸,准备作画。

我不动声色,微微转动油灯。

裴季终于按捺不住,大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太后的手。

“珍儿,你想画什么?”

太后一惊,整个人都似乎躺在了裴季的怀里。

她脸色娇媚,语调轻柔:“哀家想画一下多年前的红梅,只是许久不曾提笔,倒是忘了。”

“这有何难?以前朕教过你,如今自然可以再教你一次。”

宫人们皆低头退下,只余我一人远远跪着。

朦胧的灯光中,往昔点滴涌上心头。

宫廷内,没有秘密。

阿娘曾在太后近前侍候多年,裴季与太后的那点猫腻她最是清楚。

加上这些年我的细心打探,自然知道,太后想要什么。

当年裴季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还是宫女的太后与之相交相知相许。

只是恰逢先皇后痛失爱女,众人都怀疑是裴季动的手,可惜没有实质证据。

于是先皇后迁怒下旨将他的贴身宫女赐予公公做对食。

后来,小宫女成了高高在上的宠妃,如今更是尊为太后,先皇后却早早抑郁而亡。

可是大局虽定,相爱的两人却囿于伦理永远无法相守。

裴季对太后是有亏欠的,特别是她还曾是他失势时真心喜爱的女子。

他们是大周最尊贵的人又怎样?

这世间一样有他们难以挣脱的枷锁。

可是,这根本不够。

使其疯狂,必让其先张扬。

我稳稳地聚着油灯,舒心的灯油香慢慢弥漫开来。

已经紧贴的两个人也开始交颈缠绵,情难自已。

9

一夜过后,太后神清气爽,越发娇艳。

她踢了踢已经跪麻的我,下巴高昂:

“想不到你这贱婢掌灯倒真有些本事,罢了,合哀家心意的人不多,秋蝉又废了,你就留在哀家身边继续伺候吧。”

“谢太后,能为太后效力,奴婢万死不辞。”

太后抿唇,似乎对我表忠心的话并不是很满意。

“既是想为哀家效力,最近倒真有一件烦心事,你若办成了,秋蝉的位置就是你的。”

她的烦心事是即将到来的先蚕礼。

历来能主持先蚕礼的都是大周最尊贵的女子。

前些年裴季未立后,太后自然当仁不让。

后来皇后进宫,但一直主动避其锋芒,每逢先蚕礼都早早称病。

可是今年不同,皇后母家立了大功,朝臣都上奏今年的先蚕礼当由皇后亲自主持。

眼看先蚕礼将近,皇后迟迟不肯称病,太后终于是急了。

我应下了差事,给油灯蓄满灯油。

在皇后一早前来请安的时候,我掐着点持灯退出殿外,却不小心脚下一绊,将整盏灯油泼向了皇后。

只可惜,皇后身边那个宫女是个护主的,侧身一拦,接住了大半灯油。

不过还是有几滴溅到了皇后的手上。

这滚烫的灯油,金尊玉贵娇养长大的人,怎能沾上一点?

皇后惊呼一声,白嫩的手背上已经红了一大片,燎起好几个水泡。

“娘娘饶命!”我跪在地上不断磕头。

青石地砖可真硬啊。

可是主子不发话,我不敢停,愣生生磕破了头皮渗出了血来。

皇后嘴唇紧闭,面色煞白。

她身边的宫女急得眼泪都要掉出来,却也知这里是凤栖宫,太后不开口,就是皇后也无权处置我。

太后慢悠悠地站起身来,微微抬眉。

“皇后无碍吧?你说好好的,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呢?”

“儿臣,并无大碍。”

皇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

“既是无大碍,那皇后就别跟这掌灯女计较了,就罚她一年俸禄如何?”

“哀家宫里啊,可就只剩下这一个贴心的掌灯女了,若是真的罚重了,哀家还真有点舍不得。”

空旷的殿内只余我不断磕头的声音。

太后这话看似保我,实则却是对皇后明晃晃的警告,也是直接断了我所有的后路。

从此之后,这宫里只有她能保住得罪皇后的我。

而她也再次验证了,只要她想做的事情,没有人能阻止。

就算是皇后,也只能避其锋芒。

皇后的脸色很不好看,却乖乖地捂着手,低下头去。

“儿臣不敢。”

太后扬了扬眉毛,满意地看着皇后捏着鼻子跪安离去。

“朝露,做得好。从今天起,你就是凤栖宫的掌事宫女。”

“谢太后!”

10

虽说是做了掌事宫女,但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掌灯女,是以前半夜掌灯的活还是要我来。

凤栖宫的油灯刚刚点燃的时候,裴季就来了。

“母后,听说你宫内的掌灯女不慎伤了皇后?”

太后原是欣喜的面容立刻沉了下来。

“怎么?圣上是来替她讨公道的?”

太后的眼圈泛红,赌气一般地说道:“哀家已经罚了她一年的俸禄,皇后也是同意的,难道现在要反悔不成?”

“你明明知道,我最怕黑,这么多年,就得了这么一个满意的掌灯女……”

这几句话一出,裴季已经有些心软了。

太后怕黑,是二人年少时的小秘密,个中缘由虽无人知晓,但明显触动了他的软肋。

太后又深吸一口气,遥遥指了指我:“罢了罢了,你要替她出气,剁了双手也好,乱棍打死也好,都随你去吧。”

我惶恐不安地跪在一旁,瑟瑟不敢言语。

但听见裴季长叹一声后,我心中却松了口气。

太后一招以退为进,皇后小小的手伤已经算不得什么了,我的小命也必然是保住了。

裴季低声哄了几句,太后面色才好看了些。

“朕还是得给皇后一个交代。”男人把她的手指握在手中,一根一根地仔细摸索着。

许久才无奈道:“她的父兄刚立了新功,朕不能不管朝臣的意思。”

太后委屈地缩在他的怀里,发如鸦羽,声如黄莺:

“可是,那个位子,你说过,本应该是我的。”

裴季浑身一僵,将人搂得更紧:“是朕,负了你。”

长夜漫漫,太后已经沉浸在往昔二人的甜蜜回忆里。

“罢了,怎么说也是哀家宫内的人惹的祸,是得给皇后一个说法。”

她抬起头来,眼圈更红了:“我让步,都是因为你。也只有你,能让我让步。”

美人在怀,孱弱可人。

裴季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是,只有你是真心真意对朕好。”

这一夜,凤栖宫的灯火明灭不定。

因为掌灯女冲撞了贵人,被罚在宫外的大道上跪了整整一天一夜。

11

秋风寒凉。

我衣着单薄,直挺挺地跪在宫道上。

来来往往诸多宫人,虽没有当面嘲讽我的,但也均窃窃私语,对我指指点点。

一天一夜下来,我滴水未进,好不容易捱满时间回到住处,便昏了过去。

待到晚间,又是掌灯的时候。

我挣扎着爬了起来,同屋的小宫女给我喂了汤药。

“朝露姐姐,你这身子,还要去掌灯吗?”

我当然要掌灯,那是太后的灯,一日不掌,我不得安宁。

见到我来掌灯,太后明显有些惊讶。

不过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大方地给了个恩典。

“你是个好的,哀家会记得。等寻到新人,以后掌灯这等小事你不必做了。”

我恭敬回道:“能替太后掌灯,是奴婢的幸事。”

我小心地转动油灯,让灯光更加平稳舒缓。

太后的眉眼间也涌上安心畅快之色。

“放心,哀家不会让她好过的。”她躺在榻上,喃喃低语。

是的,她表面装得再大度,实际连裴季多看一眼的小宫女都要做成花泥。

哪里又能容忍圣上替皇后出头呢?

我被罚跪,不过是她故作姿态,惹裴季怜惜的工具。

而作为罪魁祸首的皇后,她是不会放过的。

果真,太后如愿主持先蚕礼后,等到皇后的手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她赶紧以赏菊的名义组织了宫宴。

裴季的后宫没有多少人,除了皇后外,位分都很低。

是以,当太后命人捧上一丛丛争奇斗艳的特色菊花时,诸位妃嫔皆是交口称赞。

吹捧声中,唯有皇后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不喜不怒,不见情绪。

太后翘起唇角,唤我上前:

“其实,这个丫头并不算哀家最满意的掌灯女。”

她执起白玉杯,浅酌了一口果酒,待众人的眼光都聚过来后,才笑着道:“可惜最得我心的那一个,三年前没了。”

三年前,正是裴季立后,皇后入宫那一年。

皇后似乎知道什么,脸色已经变了。

太后扫了她一眼,突地拍拍手,随即有人捧上来一个斗大的玉瓮。

揭开盖子,里面竟然是一整瓮雪白的油脂。

我的心骤然一停,却不敢失态,掌灯的手指死死扣着灯柄,指甲痛得几乎要脱落,这才让自己镇定下来。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我躬身请示道:“太后,是否要添油?”

太后笑了笑,拈起金匙,挖了一勺油脂。

我赶紧跪下将灯递上前去。

我的阿娘,就这么被她加到了油灯里。

“去吧,皇后那边有些暗,你就站那去,也好叫皇后看得清楚些。”

我死死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是”来。

还没到时候。

我告诫自己,就像多年前阿娘告诫庵堂里的我一样。

既然选择了蛰伏和等待,那就要有耐心。

阿娘,等我!快了,真的快了!

12

皇后没等灯油燃尽就以身体不适为由告辞了。

她离席的时候,脸色惨白。

看来这瓮雪白的油脂,她也知道内情。

太后震慑的目的达到,也是开心不已。

“朝露,你是哀家的功臣。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奴婢别无所求,只是做好本分而已。”

这一回,太后对我的回答很是满意。

她新任命了掌灯女,将我彻底调到近身伺候。

但是我不放心新来的掌灯女,每每要掌灯,都会帮忙添好足够的灯油才放心。

裴季依旧时常前来请安,甚至动不动就宿在凤栖宫中。

太后春风如意,脾气竟然好了很多。

只是好日子没过多久,皇后那边竟然传出了有孕的消息。

太后大怒。

“不可能,怎么可能?他明明答应过我的。”

她大吼大叫着,见人就抽,还砸碎了一切能砸碎的东西。

我离得最近,自然身上的伤最多。

但是我依旧做足了贴心宫女的模样,拼命地安慰阻拦着。

但我越拦她越是气,最后心火上涌,竟然一口气没升上来,生生气晕了过去。

张太医前来诊脉,眉心跳动,手颤眼慌,半晌不敢言语。

裴季等得不耐烦了,斥责道:“太后究竟凤体如何?着实禀来。再磨磨唧唧,小心尔的狗命。”

张太医“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请,请圣上屏退他人,容臣详述。”

宫人们如流水般退下。

我默不作声退在最后。

呵呵,张太医如此惊慌失措还能是什么?

不过是当今太后,腹中多了个不该有的东西。

多亏我精心研制,又细心点燃的灯油啊。

多少个日日夜夜,就在这满室旖旎的灯油香里,裴季跟太后情难自已,颠鸾倒凤。

如今,孽缘已成。

不知裴季是选择保护心爱的女人,还是他的江山社稷和脸面呢?

13

张太医死了。

太后醒来后,下身流了好大一摊血。

她怔愣地坐在床上,茫然地捂着肚子,直到太阳西垂,才反应过来,抱着被子嚎啕大哭。

彼时裴季一直悉心陪伴着。

在她哭到力竭的时候将她死死拥住。

“对不起珍儿,你是知道的,朕不能留下把柄。”

世上是没有不透风的墙。

但只要墙没倒,到底还可以自欺欺人。

但若是那个孩子真的出生了,不管这二位如何手眼通天,总是有了要命的祸害。

“裴季,你好狠的心。”

那一天,太后流干了眼泪,第二日她就恢复了本色。

第一件事,便是要张太医的命。

我带着她的懿旨,带回了张太医自绝的消息。

太后冷冷地折断了花枝:“还有一个人。”

还有的人,当然是皇后,抑或说是皇后那一胎。

但是皇后有孕是前朝后宫的大喜事,盯着那边的人不知凡几。

想要她落胎,哪里那么容易?

最重要的是,因着太后的关系,裴季这些年出入后宫甚少,后宫也多年无人有孕。

那位虽是狠心落了太后的胎,却对皇后那一胎万分重视。

若是圣上要保,这大周还有谁能动她?

但是太后不管。

她只知道,她才应该是裴季心尖尖上的人。

而这种执着,在裴季放弃她的孩子后,彻底变成了病态的疯狂。

我点燃了油灯,轻声哄着她:“太后,会有办法的。”

明灭的灯火下,太后的眼神阴郁。

“当然,哀家是这大周最尊贵的女人。”

“要谁生,她就生,要谁死,她必须死。”

14

失去那个孩子后,太后喜怒不定,凤栖宫内日日阴云笼罩。

她看什么都不顺眼,想了法子惩处宫人。

我的手臂上全是太后用刀一条条划开的伤口。

不过我能忍,几次下来,见我不嚎不叫,她兴致缺缺,便盯上了别人。

到了后来,凤栖宫内的宫人也无法令她消气,她就盯上了裴季后宫的妃嫔。

深宫里磋磨人的法子很多,大家敢怒不敢言。

但总有人忍受不了,还求到了皇后面前。

皇后无法,趁着十五那天裴季去看她,委婉地提了几句。

裴季虽未做表示,但这事还是传到太后耳中。

因着怀孕,皇后已多日不来请安。

太后以这个事为由,在裴季耳边吹风:

“大周朝以孝立国,皇后还未显怀便如此不敬哀家,以后她若诞下皇子,就更不会将哀家放在眼里了。”

裴季也是头痛,多年相伴,他自然知道太后想干什么。

可是,皇后怀孕关系国本,他不能不重视。

这一胎,他不容许出岔子。

“珍儿,皇后月份还小不容有失。为了大周,为了朕,你且忍耐一段时间。”

太后没有说话,却十指交缠青白一片。

裴季看见了,幽幽长叹一声:

“朕答应你,以后朕绝不再招幸皇后。相信朕,你才是朕唯一挂在的心尖上的人。”

太后红着眼应了。

裴季又贴心地陪着说了好久的话,哄着她睡熟后,却没有立即离开。

“太后近来可安寝?”他眉眼郁郁,私下问我。

“圣上不在的时候,主子她夜夜惊梦,时常不能安睡。”

我低着头,轻声道:“奴婢真怕长此以往,太后凤体亏损。”

这不是假话。

这些日子,太后的癫狂有目共睹。

毕竟我在灯油里给她加了点好东西,灯油燃尽,无迹可寻,但太后却夜不能寐,情绪狂躁。

长此以往,不单单是她凤体违和的事情,更是裴季后宫的不得安宁。

男人低头沉吟。

他的眼中有狠绝,有不舍,百般纠缠之后,他下定了决心。

“你是太后一手提拔的人,太后信你,朕也信你。”

“有件事你要替朕办好。”

我努力克制颤抖的声音,叩首道:“奴婢领命。”

自那一日开始,太后时常陷入昏睡之中。

太医一波又一波地前来诊治,却诊不出什么毛病,只说要安养。

固本培元的金贵之物源源不断地送进凤栖宫。

但太后还是一日一日地精神不济。

只有每日裴季来时,她才会勉力提起几分精神。

“哀家好像病了。那帮庸医竟然什么都查不出来,砍掉,统统都砍掉!”

她紧紧抓着裴季的手,像是抓着飘摇风雨中唯一的依仗。

可是她不会知道,让她整日昏睡的正是她依仗之人每日亲手给她喂下的补药。

太医怎么会诊出什么呢?

毕竟下旨要我在补药里加东西的,就是裴季啊。

15

裴季的本意是让太后消停些,等到皇后诞下麟儿,大局已定,他再停了她的药,多加补偿。

想得真是周到啊。

可我怎么能这么便宜他们?

凤栖宫内灯火整日不灭。

我一边定时给太后服用安神汤,一边继续在灯油里加烈药。

然后趁着太后清醒的时候,装作愤愤不平的样子,向她埋怨圣上的不公。

“皇后又借着肚子不适将圣上劫走了。”

我意有所指道:“现在还未生出来便能隔三差五地勾人,若真的是个皇子,主子,奴婢怕将来……”

太后的脸阴沉得吓人。

是啊,圣上如今是喜欢她,可是等皇后生下太子,江山稳固,圣上肯定要给皇后应有体面。

到了那个时候,她这个人老珠黄的太后,可能就真的只能被供起来,当作“太后”了。

我每日都活灵活现地讲述圣上陪伴皇后的事情,她害怕听,却又忍不住命令我讲下去。

终于,在又一次裴季丢下她去陪皇后后,她忍不住了。

“摆驾,哀家要去见见咱们大周朝的大功臣。”

我装模作样地拦了一下,却被她一巴掌扇在地上。

“朝露,你的胆子越发大了,都管到哀家头上了?”

她赤红的眼睛里全是怒火:“你就跪在这里,哪里也不准去,哀家不让你起来,不准起来。”

我惶恐跪下,不敢再拦。

太后带足了人手心腹,浩浩荡荡地杀去了皇后的寝宫。

我孤身一人可怜兮兮地跪在地上,却在别人瞧不见的时候,咧开嘴,笑了。

16

太后直闯皇后宫中,几句话不到,就揪着皇后不敬的罪名,下令掌嘴。

虽然裴季得到消息及时赶到,但皇后还是被压着受了几巴掌,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太医诊断后说皇后悲郁交加,恐有滑胎之兆。

偏生太后听了,只是冷笑。

“呵呵,哀家当年受过的苦比她吃过的盐都多,她这会只是故意装出一副柔弱模样,圣上大可不必太过在意!”

裴季捏了捏眉心。

他万万没想到,多次的软言好语她竟一点也没听进去。

当朝太后,堂而皇之地对皇后用刑,这要是传出去将引起多大的波澜?

裴季再宠她,也抵不过帝王的权威受到质疑和动摇。

他当场下令动手杖毙了对皇后动手的常公公。

然后下旨称太后身体有恙,即日起不得出凤栖宫一步。

这是变相的软禁,太后哪里肯依,当场就闹了起来。

只是这次,裴季不再惯着她,强令宫人将她“请”走。

“裴季,你怎么敢?要不是哀家,你会登上这皇位吗?”

太后气急,竟然不管不顾地开始口出狂言。

“放肆!”

太后也意识到不对,复又软了言语:

“哀家错了,别关着哀家。”

“母后,你生了癔症,得喝药!”

母后?

裴季从来没有这样唤过她!

太后眼中癫狂更甚,似乎是被这两个字刺激到,突然疯了般大吼大叫道:“我没病,是你变了!”

“你为了那个贱人和贱人的孩子,背弃了我们的誓言。”

“你忘了是谁忍着恶心一日又一日地侍奉老皇帝?又是谁一力推你上位?”

太后真的疯了。

她开始不管不顾地吐露着多年前的秘辛,甚至开始直接挑破自己与“儿子”的不伦之恋。

裴季冷了眉眼,面无表情地盯着太后。

而殿内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恨不得自己根本没长耳朵。

太后骂累了,“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这一停,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她张了张嘴,血液倒流,一张依旧俏媚的小脸煞白如雪。

“裴,不,圣上,我,我说的都是胡话。”

可惜,晚了。

有些情义,留在心里是甜蜜,是愧疚,是亏欠。

一旦说出口,便是耻辱,是威胁,是亘在心上的刺。

裴季垂下眼眸,只觉浑身疲惫。

他的确真心爱过她,但这份畸形的爱终究会毁了自己,甚至毁了祖宗江山。

是时候,及时止损了。

17

跟随太后前去皇后宫中的宫人皆被毒哑了喉咙发配至浣衣局。

我被罚跪在凤栖宫,竟然好运地逃过一劫。

昏暗的宫殿里,仅剩一盏油灯豆火飘摇。

凤栖宫现如今已成了冷宫,连侍奉的宫人都不剩几个。

明日,我即将陪太后一起,启程前往皇陵。

裴季不敢再留太后在宫中,也是想给她一个教训,是以昭告天下,说太后念及先帝故去已久,自请去皇陵守陵陪伴。

入了皇陵,虽是住在别苑,但日子清苦,又与放逐何异?

太后大哭大闹,却被灌下了安神汤。

我小心地擦拭着油灯,将张太医赠予我的最后一包药粉拌进了灯油里。

然后趁着夜色,悄悄来到皇后寝宫。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的恰巧和好运?

一切不过是因为我的早早投诚。

早在我用灯油烫伤皇后时,就趁着磕头的机会提醒她的“簪子”有问题。

那根九尾凤簪是裴季赐给皇后的,她自然从来没有怀疑过,也没有检验过。

当然,裴季也根本没有料到,太后替他精心准备的礼物,实则暗藏玄机。

是我不忍秋蝉姑姑老死宫中,求了太后放他出宫与家人相聚。

不想太后怕她吐露秘辛,一边准了,一边却让常公公给她下了毒。

等我们发觉时已经晚了。

秋蝉姑姑一边吐血一边断断续续地告诉了我很多秘密。

其中就有这支九尾凤簪的。

那簪子中空,藏有麝香珠,只要皇后佩戴一日,就永远不可能有孕。

后来的宫宴上,太后最是得意的时候,皇后的贴身宫女在我耳边悄悄说了三个字——张太医。

原来,张太医是皇后的人,他当然也没有死,他被皇后偷龙转凤安排出了宫颐养天年。

在此之前,他给了我足够的催情散和能刺激人癫狂的药物。

还有配合汤药,让人停药后就慢慢容貌损毁,声带闭合的药。

那些,我都悉数孝敬给了太后。

而太后之所以在皇后宫内失态,进而大放厥词,也是因为那边的灯油里有同样的东西。

真好啊。

我郑重地向皇后拜倒:“谢娘娘。”

“是本宫要谢你。”

雍容华贵女人亲自将我扶起:“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请娘娘再助奴婢一臂之力。”

“Girls help girls。”

她嘴里说着我不懂的话,抚摸着肚子笑道:“好,你但说无妨。”

18

太后再醒来的时候,车马已经出了皇城。

“停车!哀家要见圣上,哀家……”

太后大叫一声, 却死死捂住自己的喉咙,不可置信道:“哀家的喉咙怎么了?为什么声音这么奇怪?”

我上前, 握住她的手:“少说些话吧。您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理你的。”

“至于你的喉咙,马上也发不出声音了。”

“放肆,你这个贱婢。”

太后抬起手想扇我, 却轻而易举被我控制住。

她双眼大睁,却发现浑身无力, 根本挣不开我的手。

她还想说些什么, 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竟是不断地张嘴, 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而我,则当着她的面, 揭开一个盒子, 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来。

在她惊惧的眼神中,我小心翼翼地将面具贴合在脸上。

看着她骤然紧缩的瞳孔, 我很满意。

“裴季不会饶了你的!”从她的唇语中, 我读懂了这句话。

我笑了笑,拿出铜镜递到她面前。

只是一眼, 她就翻了白眼, 被自己的样子吓晕了过去。

真是不中用。

至于裴季?呵呵, 等到皇后诞下皇子, 他又还能活几年?

更何况啊, 太后离宫, 选秀大开。

一拨又一拨美丽的人儿进了宫,他又有几时能想起自己的“母后”来?

……

再出马车的时候, 我已经成了太后,身边跟着的是个毁容的哑女。

“来人,皇陵跟前, 这贱人竟然目生怨怼, 挑了她的手筋,以儆效尤。”

“啊啊啊……”哑女嘶哑地吼叫着, 就像是一只疯狂的畜生。

她双目赤红,还想扑上来, 却被一甘宫人拉住, 左右开弓就是几巴掌。

那些人都是皇后精心安排给我的,手上有的是力气。

习惯了养尊处优的人哪里受得了?

哑女面目浮肿,毁容后的脸更令人憎恨, 只是几下巴掌就受不了晕了过去。

呵呵,这就受不了了?

皇后答应我,让我亲手复仇。

我答应她, 未来必要的时候,将以“太后”的名义为她和她的儿子做任何事。

我将盛着阿娘的瓮带了出来, 在皇陵外建了新坟。

我把哑女养在了自己身边, 我会好吃好喝保证她一直长久地清醒地活着。

毕竟,死亡的痛苦只是一时的,我就是要让她永远清醒地煎熬着。

从肉体到心灵给予她折磨,让她彻彻底底地为阿娘, 为惨死在她手中的人赎罪。

嘘,往后漫漫守陵的日子,我们还有的是时间!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