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节 雁儿落
第 34 节 雁儿落
刁蛮公主看上我姐夫,杀了我姐姐。
我出家为尼,想为姐姐报仇,却因此身陷险境。
公主要找男子为我“破淫戒”……
1
我进京那天,京城万民欢腾。
百姓们都说,那位怀玉而生的小师父来了,定能为全城带来福运。
我法名静真,是一名比丘尼,出家修行十余载。
民间传说我不但慈悲为怀,而且神通广大。
能呼风祈雨,还能医治百病。
我生而不凡,出生时怀抱一块晶莹白玉。
家人见此瑞象,不敢怠慢,远赴文殊道场,向在那里坐禅的瀛海大师求教。
瀛海,本朝最负盛名的得道高尼。
她听闻此事,要收我做弟子。
三年后,还是幼女的我拜在她门下,带发修行。
又过了几年,师父说我根器尚可,为我正式剃度,定了“静真”二字做法名。
后面剧情一言以蔽之,就是天赋异禀的高徒追随明师苦修,成就小小正果。
这故事很感人,也很精彩。
因此,多数人都信了。
包括本朝的皇亲贵胄。
2
我此次进京,是奉了当朝刘皇后之命。
在驿馆歇了一夜,次日一早,我就进宫拜见。
跪在地上,我貌似诚惶诚恐,不敢抬头看高高在上的皇后,以及左右随侍的公主、命妇。
“静真师父请起。”刘皇后声音慈和,为我赐座。
我低眉敛首坐下。
“请抬起头,让我们看看师父的玉容。”
刘皇后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于是我抬起脸。
目光掠过刘皇后左边那人的面孔,我极力克制情绪。
脸上仍是一副古井无波、六根清净的模样。
你啊,我终于见到你了。
长乐公主。
这位皇女生得丰颐凤目,贵不可言。
虽然是头一回见面,但我对她很了解,知道不少关于她的事。
公主如今二十八岁,正当盛年。
姐姐啊,要是你现在还活着,也只有二十六岁。
还是鲜花般娇艳的女子呢。
可惜,你死得太惨了。
3
我认识长乐公主,她却不认得我。
看到我的面容,众人纷纷称赞,说我法相清净。
我微微一笑,又低下头。
这片刻之中,长乐公主神情毫无异样,只是昂首笑着,笑得张扬恣意。
也对。我长大之后,与姐姐也并不很相像。
公主见了我,也不会起疑。
接下来,皇后讲了对我的期待——其实也就是安排。
长乐公主的新府邸刚刚落成。
因为公主虔信佛教,在府中建造了一座家庙,取名“灵玉寺”。
她们要我去做住持。
我故意面露难色,沉吟片刻。
刘皇后的胃口被我吊起来:“怎么,师父不愿吗?”
“贫尼在深山中修行多年,怕承担不了此等大任。”我缓缓地说。
“师父,只要你来,包你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长乐公主开口了。
她的声音听上去那么自信,那么笃定。
仿佛这世界上,没有她得不到的东西。
我沉默半晌,说了她们都想听的话:“既然如此,贫尼恭敬不如从命。”
皇后和公主,还有其他命妇,都满意地笑了。
她们不知道,最满意的人,是我。
4
搬进灵玉寺的第一天,我就见到了他。
长乐公主的驸马郑睿。
官拜银青光禄大夫,有官位而无实权。
这不知是谁的安排,很聪明。非常适合他这个皮相好看的草包。
十年不见,他稍胖了些,也白了。
白白胖胖,神情天真愚蠢,看上去活像个纨绔子。
但我知道,他和我一样出身平民,家门寒微。
就以他的身份,原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当驸马。
只是,各人命中自有因缘。
当年某一日,郑睿在街上摆摊卖菜,刚巧遇上扮男装出宫游玩的长乐公主。
公主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一见郑睿的容貌,就此倾心爱上他。
如此一来,就苦了郑睿的结发妻子,我的姐姐周真儿。
姐姐的无妄之灾,由此而起。
看看郑睿的面孔,我生怕露馅,转过脸去。
长乐公主在一旁哂笑:
“静真师父还是年轻,见到驸马这样的一表人才,竟也把持不住!”
她把我藏不住的慌张,误认为是害羞。
也好。
我赶紧低下头:“贫尼不敢,请公主恕罪。”
长乐公主大度摆手,表示她不介意。
看得出来,在她眼中,郑睿就是她的宠物,一条漂亮的公狗。
别人艳羡她有这条狗,她高兴还来不及。
我向公主浅浅一笑:
“灵玉寺事务,就交给贫尼,公主大可放心。”
长乐公主笑道:“如此甚好。”
三日后,我在寺中主持一场水陆法会,为公主一家祈福。
依照仪轨,公主焚香礼佛。我站在她近前服侍,听到她口中念念有词:
“……愿我佛保佑我家江山万代,保佑我得一麟儿……”
我低眉垂首,脑海中想到的,却是姐姐临死前的样子。
那个时候,她腹中正怀着一个孩儿。
也不知是男是女,是美是丑。
就随着她一起,湮没在火海烟尘之中。
那情形,我铭记于心,永远不敢忘记。
5
在灵玉寺做住持,我还挺忙。
长乐公主热衷于诵经、供养,对皇帝皇后都没这么殷勤。
不仅如此,她还时常要与我参禅悟道。
佛口蛇心,大概说的就是她。
禅房中,我叫侍者看茶。
长乐公主啜饮一口,笑着问:
“静真师父从小到大,可有什么求而不得的东西?”
我心中一跳。
现在我求而暂不得的,是让你死。
口中回答:
“出家人注重修持。就算有这种念头,也要及时扑灭。”
长乐公主颔首。
我不明其意。
只见她那细长的眼睛里,发出贪婪的光。
“我就不同。生在帝王家,总有许多欲望难以抑制。”
她微微一笑,放下茶杯。
“静真师父也是女子,可曾想过,若天下由女子当家,会如何呢?”
女子当家,固然是好事。
但假如这女子心如蛇蝎,受罪受苦的,仍然是天下苍生。
我低下头,默不作声。
长乐公主显然觉得扫兴,挥挥袖子告辞。
望着她的背影,我却觉得快慰。
一切都在算计之中。
6
长乐公主一走,我就进入禅房内室。
这里是灵玉寺的禁地,除了我本人,别人都不能入内。
我从柜中取出一只锦盒。
盒中躺着个草扎小人,背后附有小块锦缎,上面写着长乐公主的生辰八字。
世人皆知瀛海老尼修为深厚,却不知道她身边还有个异人。
那人是个癞尼姑,生长于西域,家传独门厌胜之术,可不知不觉取人性命。
我铭记家仇,拜在瀛海身边时,也悄悄拜了癞尼姑为师。
费尽心机苦苦讨好,几年下来,癞尼姑拗不过我,就将邪术传给我。
这术法最重要的要求,就是要在七七四十九天内,收集对象的毛发、指甲之类。
我成了灵玉寺住持,才有机会接近长乐公主。
才有机会,以这种方式要她的性命。
刘皇后与长乐公主暗图谋反,这件事,我早就知道。
她们有野心,有欲望,自然就会多多求佛。
如此一来,我才有机会从长乐公主身上获得施术所需之物。
我将刚刚在地上拾到的她的长发,珍而重之地覆在那小草人身上。
然后用蘸了朱砂的银针,向草人胸膛狠狠一刺。
忽然,我听到身后有细微的响动。
“是谁?”
我猛然回头。
只见房门依然紧闭,也并无人影。
大概是我太紧张,疑神疑鬼吧。
7
没想到很快就出事了。
这日一早,有侍女来传话,说公主心口疼痛,叫我去看诊。
我医术高明,人尽皆知。
没想到,我刚进了公主的寝殿,就被左右侍卫按倒在地。
长乐公主坐在上首,目光冷冷望着我,哪像是生病的样子?
“静真,你好大胆子,竟敢欺瞒本宫?”
我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听她这话,说得含含糊糊。
未必是我的秘密败露。
我伏地叩首:
“公主所言何事?贫尼实在不知!”
我低着头,看不到长乐公主的表情。
但我听到她语气分明一滞。
不知道是心虚,还是在心里为我罗织罪名。
我想据理力争,但没机会。
接下来,一番皮肉之苦是少不了的。
尽管我连被定了什么罪都不知道。
8
被打入地牢后,我静心打坐,口中默默念佛。
浑身伤口痛得仿佛要撕裂,但我还是强忍着。
守在门口的两名狱卒,向我投来敬佩的目光。
我听到他们窃窃私语:
“静真师父到底犯了什么罪?”
“说是……与驸马有关……”
我心中“咯噔”一下。
过了许久,黑牢中不见天日,我也不知天色如何。
饥饿加上伤痛,我险些晕倒,却在神智还清醒的最后关头,听到狱卒大声说:
“静真师父,静真师父!公主召见!”
我昏昏沉沉,在侍女搀扶下,先去灵玉寺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勉强走到前殿。
长乐公主仍如往常一样,高坐在上首。
她身边却坐个小女孩,看上去也就八九岁大。
那女孩见了我,一脸惊喜:
“静真师父,久闻不如一见!”
我心如擂鼓,脸上却故作茫然,望向长乐公主。
只见她面色青黑,神情十分难看。
过了片刻,长乐公主强压怒火,对我吩咐:
“快向宁泰公主见礼。”
9
那小女孩仿佛没看到我脸上的血痕。
她神情从容,笑盈盈走过来,搀我坐到一旁。
“姑姑,我请师父坐着说话,没关系吧?”
还不等长乐公主回答,又转向我:
“师父叫我琬儿便是,这是我的小名。”
琬儿……
这名字,很耳熟。
她容貌可爱,情态娇憨。
双目却神采凛凛,宛如两点寒星。
倒是像极了她父亲。
我向她微微一笑:“多谢公主。”
按我朝惯例,除皇帝之女外,唯有太子嫡女才能被封为公主。
宁泰公主,正是当今太子李煊与太子妃的独女。
琬儿与长乐公主东拉西扯,说了些话。
最后说,太子也想来拜访我,只因东宫监国,事务繁忙,至今未能成行。
听到“监国”云云,长乐公主的脸色似乎更差了。
“今天见到静真师父,琬儿也算是有福。”小姑娘言笑晏晏,令人挑不出错处,“改日父亲有空了,定要让他和我一起来,听师父讲经传法。”
“随时欢迎。”
长乐公主强颜欢笑。
琬儿看看她,又看看我,笑得灿烂。
我勉强微笑,垂下头去。
10
琬儿离去后,长乐公主让侍从送我回灵玉寺。
她脸色仍是难看得很。
我不敢多问,行了个礼便回去了。
进了内室,我倒在禅床上,昏昏沉沉睡去。
一夜乱梦。
那既是梦境,也是真实记忆。
当时明明已经是深夜,天空却被火光映得透亮。
我被姐姐推出火海,听她在身后大喊:“快跑,别回头!”
她的声音被火舌舔舐,支离破碎。
当时我只有九岁,平日很听话。那天却倔强得很,非要拉她一起走。
直到一段房梁塌下,姐姐彻底被火焰淹没。
邻家婶婶跑来,将我强行拖走,叫我快跑。
说若留在此地,随后仍有杀身之祸。
我满眼都是泪,满心都在滴血。
眼睛看不清楚。耳朵里也只有自己的哭声,还有呼呼的风声。
不知跑了多久多远。
当我来到一条小河边,只觉浑身骨头快散架,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河岸边。
再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木屋里。
全身仍然剧痛无比,我仰面躺着,动弹不得。
过不多时,有人推门进来。
我害怕极了:“别杀我,别杀我!”
说话的人,声音极温和。是个年轻男子,声音却尖细得有些不寻常。
“小姑娘,别害怕。是我家主人救了你。”
11
男子自称姓安。我就叫他安大哥。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他是个宦官。
看他穿着打扮,虽算不上奢华,但十分得体。
想来应该是大户人家的仆从。
在安大哥的精心照料下,我的身体很快恢复了。
半月后,一辆马车停在木屋前。
遵照安大哥的叮嘱,我早已等候在屋门口。
侍从掀开马车前的竹帘,从车内走出一位锦衣公子。
站在一旁的安大哥向我笑道:
“这位便是我家主人。”
公子双目恰似寒星,凛然有神。
他就这么盯着我:“你是周雁儿?”
我有些害怕,垂着脑袋点点头。
“不用怕。你的事,我已经安排好。”说罢,他向安大哥说,“明日你们就启程,将这女孩子送到瀛海大师那里。”
我抬起头:“公子,是你救了我。你的大恩大德,我愿做牛做马报答!”
公子摇头:
“做牛做马,我不需要。但我的确希望你能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公子眸中闪过一道光:“为你姐姐报仇。”
我的心仿佛被一块大石击中。
“你大仇得报那日,我的目标也能达成。你和我有共同的敌人。”
公子缓缓说道,语气风平浪静。
而我却听到隐隐风暴声。
12
一个月后,我正式成为瀛海大师的弟子。
什么怀玉而生,什么天赋异禀,都是一点点编织的传说。
为的就是日积月累,将神话坐实。
这一切的主使者,就是救了我的那位公子。
后来我才知道,他名叫李煊,是当今圣上的第三子,也是嫡长子。
我皈依佛门数年后,从京城传来李煊被册立为太子的消息。
读完安大哥的信,我将它珍而重之收好,藏进匣子中。
在山寺中的这些年里,我未曾忘记自己要做什么。
而瀛海、寺里其他长老、师姐师妹们,或是心中有数,或是漠不关心。
也无人搅扰我的事情。
我想,若不是师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也无法顺利向癞尼姑学厌胜。
记得在癞尼姑那里出师那天,我盯着手中的桐木小人,一阵阵发怔。
癞尼姑是外邦人,不受礼教约束,只尊佛祖。
她教我在小人儿上写她的生辰八字,试着作法。
持着那根银针,我的手微微打颤。
“莫慌。”
癞尼姑的修为不亚于瀛海。
她就在我面前打坐,双目紧闭,却能感应到我的心情。
我动作一滞,一咬牙,将银针刺入木头人胸膛。
忽然,只见有鲜血从癞尼姑嘴角流出。
“师父!”我慌忙将银针拔下。
“不错,你学成了。”
癞尼姑缓缓睁开眼,从衣袖中取出一块粗麻帕子,擦掉唇边的血迹。
“静真,你还记得么,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战战兢兢,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
“徒儿只得用这术法铲奸除恶,绝不能用在好人身上。”
癞尼姑颔首:“这句话,须要牢牢刻在心上,一时都不能忘。”
我拼命点头。
13
我与李煊第二次相见,距离上一次,隔了整整九年。
太子东宫正殿。我伏在地上跪拜。
我不是孤身前来,而是跟随瀛海座下尼众一同进京,为皇帝生辰祈福。
原本我们不必来东宫。
只因太子妃于几年前因难产去世,太子始终未曾另聘正室。
皇帝心中忧急,更有传言说,太子被邪祟缠身,才不愿再娶。
因此,借贺圣寿一事,皇帝亲自下旨,要瀛海到东宫为太子做法事。
多年未见,李煊仍是那样清瘦苍白,一双眼睛却显得愈发大了,目光炯炯,自有些威严。
他现在的样子,的确更像个太子,更像是未来的君王。
乍相见,他目光扫过我,却不曾停留。
我也低下头去,装作眼观鼻鼻观心。
东宫春晖堂,供奉着历代祖宗、帝王亲眷。
诵经声与香烟一同缭绕,绵绵不绝。
李煊跪在瀛海师父身后、尼众面前。
我的位置离他不远,但见他脊背挺得笔直,长发高高束起,分毫不乱,其中却有缕缕银丝。
太子,你离实现目标,还有多远,还要多久?
14
我不知道李煊的答案是什么。
但我这一边,倒是一切顺利。
我声名鹊起,受万民敬仰,也引起了长乐公主的兴趣。
如愿被引入皇室,按照计划,成为灵玉寺住持。
可到底哪里出了纰漏,竟被打入大牢?
在禅房中,我数次吐纳,整理心绪,一遍遍梳理自己做过的一切。
究竟是哪儿错了?
难道就是那天在房中施法,被人看见?
不,不对。
我朝对巫蛊之类明令禁止,倘若真是此事败露,长乐公主无论如何都不会将我放回。
别说是琬儿出面打岔,就算皇帝亲至求情,也是无用。
我忽然想到二狱卒的对话。说我下狱,与驸马有关。
既然想不出,那索性打听一番罢了。
15
身为出家人,总是与在家人有不同,有些便利。
长乐公主信佛。在她身边侍奉的人,也都是善男信女。
公主身边的头号女官秋鹭也是如此。
自我进驻灵玉寺以来,每次公主来访,秋鹭都随侍左右。
一来二去,我与秋鹭也渐渐熟悉。
长乐公主求佛,乃是在人世间的利益权欲上有所图。
秋鹭不是。
我看得出,她是真的虔诚。
于是供灯供花时,我总会替她选上一份不错的。
既不会抢夺公主的风头,又清新雅致、别具一格。
秋鹭为此私下里找我道谢。
她也敞开心扉,对我说了许多少年时的事情。
她原是小吏之女,幼年失怙,托祖母家的亲戚找了公主府伴读的差事做。
“侍奉公主是好事。”听了她的话,我不动声色,只是这样说。
“师父您有所不知……这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秋鹭欲言又止。
抬手捋了捋鬓边发丝,我看到她手腕上有一片瘀青。
我当然清楚。伺候长乐公主这样的主人,不但不轻松,甚至随时可能丢了性命。
秋鹭能活到今天,说明她定然是个谨慎心细之人。
这样的人,对我说实话,是很难得的。
我不得不利用。
16
我唤侍者灵芝进来,想把给秋鹭的信交给她,让她去送。
灵芝进了房,垂着脑袋。
我看出她神色有异。
“怎么了?”
灵芝肩膀发抖,却摇头道:“没什么。师父有什么吩咐?”
我心念一动。
灵芝是我从小带在身边的侍者,我对其信任有加。
但见此情此景,恐怕她心里有什么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我挥挥手:
“刚才想找一本经书来抄,可是现在身子忽然乏了,算了。你出去吧。”
灵芝躬身告退。
望着她离去的身影,我不禁默默感叹。
我能拉拢长乐公主的侍女,对方未见得就不会做同样的事。
思来想去,灵玉寺恐怕也不安全。秋鹭如果前来,只怕也要受牵连。
倒不如我亲自走一趟,探探公主那边的风向。
次日一早,我径直前往内院,只说要拜见公主。
传话的太监叫我在门外稍待片刻。
过了良久,他又出来,面露难色,嘴上却说:“公主在寝殿等候师父。”
看他神色尴尬,我有些诧异。
直到来到殿外,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17
刚走到门口,就听从寝殿中传出含混的声音。
“轻些……”
我心中一阵慌乱,停步不前。
太监却站在我身后说道:“公主有令,请静真师父进去说话。”
我忽然懂了。
这分明是一次蓄意羞辱。
想到这个,我反倒不怕了,大步进了内室。
尽管有心理准备,但眼前的一幕,还是令我忍不住发抖。
长乐公主与我的姐夫郑睿,正躺在床榻之中。
隔着薄薄的纱帐,我看到他们衣衫不整,两具躯体横陈在那里,身上没有几缕遮盖。
我只觉一阵头晕,怒火冲头。
但多年修持,在此刻还是发挥了作用。
我静静地站着,从表面上看,似乎没什么情绪。
“师父少年出家,可有遗憾?”长乐公主咯咯笑问。
“没有。”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索性堵住她的嘴。
对方却置若罔闻,自顾自说:
“男女之事,快活无比。师父平日里对驸马多有留心,我是知道的。”
我心中一凛。
想来她将我打入地牢,也是为着这个。
因为过去的事情,我看到郑睿时,大概总是神情有异。
长乐公主这样的悍妇、毒妇,乐见别人艳羡她的狗。
然而倘若有人真心觊觎,她是受不了的。
还没等我开口,只听郑睿在帐中笑道:
“小师父若有兴趣,不妨和我们一同玩玩!”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
脑海中,却忽然闪现出姐姐的脸。
一片火海,她挣扎着将我推出,左手还下意识扶着自己的肚子。
我要把她拉出来:“姐姐,我不走,我不走!”
眼前无耻至极的郑睿,令我起了杀心。
18
听他这话,长乐公主也怒了,一脚将他踹下床。
“狗东西,活腻了!”
郑睿这才意识到自己错了,忙不迭跪地求饶。
看到他赤身裸体、连求饶命的嘴脸,我简直想吐。
长乐公主眼睛盯着我:
“师父你瞧,男人这东西,你对他越好,他越是不将你放在眼里。你越是羞辱他,他越对你心悦诚服。”
我微微躬身,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贫尼受教了。”
长乐公主面容一怔,显然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
她冷冷道破:“我听闻,师父对驸马处处留心,可是有心还俗,做驸马的妾室?”
“这是什么小人进的谗言?”我的声音同样寒意逼人,“我三岁出家,早已立下志向,以身供佛。公主乃是天潢贵胄,难免有人对您别有用心。想是恶人见公主信佛虔诚,心生嫉恨,来挑拨关系。”
长乐公主愣了下:“何出此言?”
我看了看跪在地上发抖的郑睿。
公主会意,叫太监带驸马出去。
郑睿走后,房门在我身后关上。
我不疾不徐地说道:“公主曾问我,若女子为天下之主,又当何如。”
19
这个话题,显然引起了长乐公主的兴趣。
她自己走出帷帐。我看到她身上仅有一层若有似无、薄如蝉翼的轻纱。
长乐公主身形高大丰肥,站在我面前,活脱一座肉山。
她披上衣服,叫我坐下来说。
我行个礼,依言坐定。
“我朝历代帝王,均为男子。而纵观古今,女主屈指可数,登基称帝的更是前所未有。公主可曾想过,若是女主当政乃至称帝,有什么事是非做不可的?”
长乐公主眉头一皱:
“自然是夺兵权、兴大狱,排除异己?”
我点点头:
“这也没错。要夺得至尊之位,定须如此。但还有件事,只怕更重要。”
见她一脸不解,我接着说:
“要得天下民心,得百官拥戴,就要承天命、得天意。公主想想,若天下人见西天诸佛认同新主、三千神祇护佑女帝,是否自然不会造反,自然会臣服?”
长乐公主眉头皱得更深,嘴角却泛起笑意。
“我师瀛海乃当世高人,贫尼近年也有小成。我们若是襄助女帝,造势振威,定能夺得人心。”我笑了笑,“不过,只怕不是所有人都想见到这情形。”
“那你说,是谁陷害你?”
公主眯着眼睛。
“那就须得烦请公主顺藤摸瓜。公主智慧过人,一定能查出背后元凶。”
我微笑道。
20
回到灵玉寺,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灵芝赶走。
她跪在地上发抖。
我冷冷地道:
“过去的事我不追究,放你一条生路,只盼你走后别再作恶。”
灵芝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转身离去。
当天深夜,我收到厨房送来的一只食盒。
盒中有六块酥饼,玫瑰两只,莲蓉两只,杏脯两只,都是我爱吃的。
我独自坐在禅房中,不动声色拆开。
一块莲蓉饼之中藏着一段绢条。
上面有几行蝇头小楷。
是安大哥的笔迹。
绢上内容大致说,灵芝刚一出城就被暗箭射死。
公主那边也死了一个侍女。
我将丝绢放在火上,不一会儿,便烧成了灰。
接着,我从柜中取出一只崭新木人。
它背后写着生辰八字。是郑睿的。
原本这厌胜之术,我只用在长乐公主身上。
听安大哥说,长乐幼小时就患有心疾,因此对心口疼痛习以为常。
所以,我就专刺她那颗小人的心。
今天,我不得不也对郑睿下手了。
我原以为,他只是个无脑无心的蠢货。
谁知,他连畜生都不如。
想到姐姐对他痴心一片,最终为他而死,我替她深深不值。
我取出银针,手上略一用力,将针刺入郑睿那小人的头部。
那里缠着一根黑发。
为了找到这根头发,我留意郑睿行踪。
甚至因此引起长乐怀疑,给了小人进谗言的机会。
想着这一切,我手上更加用力。
21
厌胜术施展四十九日后,受诅咒之人的寿命就该了结。
我告诫自己,要有耐心。
每日对着佛祖庄严的法相,我总是默默忏悔。
杀生害人,原非我本意。
可我若不报姐姐的血海深仇,当真连畜生都不如。
一转眼,春风乍起,又是一年花开时。
长乐公主的心疾日益加重。驸马郑睿也患上头风病。
本朝历代君王都有心痛、头痛的病史。
而郑睿的父母也是因病早逝。
因此二人都未警觉,只当身上的病是家族相传的。
直到有一天,长乐公主进宫拜见刘皇后,竟在皇后座前昏倒。
御医匆匆赶来号脉,却没查出个所以然。
刘皇后记挂公主,索性叫她留在自己宫中休养。
然而仅仅又过了五日,驸马便在公主府暴毙身亡。
第二天,长乐公主仿佛受郑睿召唤,在宫中过世。
帝后悲不自胜,下令严禁宫人、公主府诸人泄密。
与此同时,派御前太监、侍卫暗中调查。
我听到风声,静静守在灵玉寺,每日为公主“念经祈福”。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
宫中侍卫奉命调查,终于查到寺里。
虽然我听到消息就烧毁了那两只小木人,但难保没有纰漏。
公主府人多眼杂,既然有我这“奸细”,肯定也还会有其他势力。
果然,这天傍晚,灵玉寺迎来一队侍卫。
他们在柴房中找到一只锦盒,其中藏着只象牙牌子,上面刻着:
“主亡于今春。”
侍卫长不敢怠慢,立即命人将我软禁在灵玉寺。
我在佛堂诵经,眼见门外天色黑沉如墨,又渐渐明亮。
正午之前,又有贵客驾临。
听到太监进来宣旨,尽管我有心理准备,却还是一惊。
22
刘皇后凤驾亲至。
随侍左右的,是太子李煊和宁泰公主。
我向三人叩拜。
“静真师父请起。”
刘皇后亲自将我扶起来。只见她双目红肿,显然是刚刚哭过。
琬儿也在一旁拭泪。唯有李煊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咒死公主的贱婢,已经被侍卫就地处决。”
刘皇后语气温柔,说出的话却残酷无比。
我一惊:“是什么人……如此大胆?”
“是公主身边一个叫秋鹭的。师父可听说过?”
秋鹭?
我的心沉沉下坠,竭尽全力,才控制住脸上表情。
“公主来拜佛参禅时,常常带这人同来。”我说。
接着我垂下眼,口诵佛号:“阿弥陀佛。”
听上去像是为公主惨死惋惜。
无人知道,我是在心疼秋鹭。
想到她生前的样子,我心如刀绞。
“这秋鹭忘恩负义,诅咒公主,对所作所为供认不讳,已被正法。”
刘皇后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
她接下来说了什么,我只听个大概。
我满心满眼,都是秋鹭的笑容,说话时的样子。
强忍悲痛,皇后的只言片语才飘进我耳朵:
“……请师父随我入宫,为公主、驸马超度……”
我木然点头。
23
我被安排住进宫中的护生庵。
三日后,我为长乐公主夫妇主持超度法会。
庵堂中一片缟素,却相当安静。
跪在地上的皇亲、命妇、内侍等,只低声啜泣。
因为禁中有规矩。除帝后国丧外,不可大放悲声。
奇怪的是,法会结束后,宫中就不再有动静。
人们似乎转头就忘记了长乐夫妇。
而我误打误撞,常住于皇宫之中。
护生庵紧邻御苑。
御苑中养的仙鹤、梅花鹿,不时跑到庵中乞食。
吃饱后,它们就在我身边挨挨擦擦,十分亲热。
有了这些生灵陪伴,我的日子稍稍好过了些。
只是一想到秋鹭之死,我心中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动气。
时至今日,我姐姐的仇,其实已经报了。
可我被困于宫闱,难以脱身。
一静不如一动。我决定静观其变。
走到这一步,我命不由己。而我不寻事,是非也会主动找上门。
一日,皇后驾到。她只带了贴身宫女。
“静真师父最近可好?住在这里可习惯?”刘皇后问得慈祥。
“一切都好,谢娘娘关心。”我答道。
她笑了笑,命令宫女退避。
接着,皇后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笺,递到我面前。
粗看一眼上面的字,我惊出一身冷汗。
24
这是一封检举书。
大致意思,是说我行妖术害死了长乐公主夫妇。
没等我再细看,刘皇后迅速收起信笺,笑道:
“这上面的话,我看十有八九是谣言。”
十有八九,那剩下的一两成呢?我的心如坠冰窖。
从踏上复仇之路那天起,死亡就成了悬在我头上的一把剑。
这把剑,迟早要落下来。
谁知,刘皇后居然握住我的手。
我们四目相对。我看到她眼中闪着妖异的光。
“师父,当真会术法?”
刘皇后望着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倒像在贪婪地看一件宝贝。
一时间,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刘皇后见我沉默,脸色忽然一变:
“若你有半句虚言,我要教瀛海门下所有人为公主陪葬。”
就在这个当口,侍者来通报:
“师父,太子殿下驾到。”
我心头一紧。
25
刘皇后看上去比我更慌张。
“太子?你与太子有交情?”她望着我,低声冷笑。
我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下一刻,李煊已然迈着大步,走入佛堂。
一见皇后,他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当即叩拜下去:“儿臣参见母后!”
刘皇后清清嗓子,叫他起来。
李煊立起身,微笑道:“儿臣不知母后在此,望母后恕罪。”
“有什么罪?”刘皇后又换上慈祥的表情,“太子心向佛祖是好事。只是,静真师父毕竟是比丘尼。太子要拜佛参禅,还是去大悲寺好些。”
大悲寺乃是京城名刹,在其中修行的都是比丘,没有女尼。
李煊从容笑道:
“静真师父蜚声海内,岂是寻常僧侣可比的?岂不闻,『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男相女相,不过是臭皮囊,何足道哉!”
刘皇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26
送走刘皇后,李煊望着我:“师父,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请他到禅房中喝茶。
他脚步一滞,苍白的面上浮现红晕:
“这……合适吗?”
我抿嘴一笑:
“刚才还说臭皮囊何足道哉,现在怎么变卦了?”
李煊也笑了。
禅房中,我们分别坐在长几两侧,各坐一个蒲团。
我为他倒了一杯明前龙井。
李煊却不喝,望着我眼睛:“你受苦了。”
我动作一顿,只觉眼眶里热烘烘的。
将茶盏放下,回转身擦掉了泪珠,我转回来。
“太子言重了。”
“大仇得报,事情了结,你是时候脱身了。”他语气平静。
27
我没想到,李煊的手段那么简单粗暴。
他居然去面圣,求皇帝允许他将我纳入东宫。
侍者悄悄告诉我,此事在宫中传得满城风雨。
皇帝一听太子的要求,立刻龙颜大怒。
而太子竟毫不慌乱,直陈利害。
一是琬儿幼年丧母,又是金枝玉叶。
需要同样高贵无瑕的女子做继母,才能保得万全。
二是皇威不容有失。
我幼年出家,又是名师高徒,还俗做皇家儿媳,也不辱没内廷。
皇帝听得气结,将太子轰走。
我皱眉。李煊这是要救我,还是要害我?
不仅如此,他胆大包天,面圣后立即派人到护生庵来给我传信。
来的不是别人,却是我的老熟人安大哥。
安公公在东宫侍奉多年,于宫中也颇有威望。
多年不见,他满面红光,看起来春风得意。
我也不免欣慰。
28
相见后,我们无暇多说闲话,他只将圣上与太子的意思告诉我知道:“圣上的态度已然松动。只是,太子妃的位置仍须留给某位名门淑女。只怕要委屈你了!”
也就是说,我嫁给太子可以,但只能做妾。
我叹了口气:
“太子愿以这种方式救我,我感激不尽。至于将我放在什么位置,听凭太子安排。”
安大哥轻轻咳嗽一声:
“既然如此,我就去回禀主上,我们依计而行。”
我点点头。
“还有一事。刘皇后如何知道你的秘密,你有没有怀疑的对象?”
我明白他的意思。
好在从灵玉寺到护生庵,我带的人并不多。
一一排查后,我很快锁定一个人,奉茶比丘尼定心。
寻找定心背叛的证据,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也是有安大哥和他在宫中的眼线相助,我轻而易举,就在定心房中发现了一张字条。
这张字条所用的,乃是高丽国进献的贡纸。
安大哥为我打听过,这纸极为珍贵,目前只在刘皇后宫中留存。
面对我的质问,定心吓得浑身打颤,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完全。
“你原是个好孩子,不该做卖主求荣的事。”我说。
定心像是把心一横,闭着眼大声说:
“你……你才是……你诅咒公……”
她话还没说完,突然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我大惊,站起身来。
29
就在此时,房门被推开。
李煊大踏步走进禅房。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位是安大哥,另一位却蒙着面,看不出是谁。
李煊望着定心的尸身,冷冷道:“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不用他吩咐,安大哥便将定心的尸身拖到后面。
“稍后就会有人来收拾。”
安大哥对我说。
“这……”
我惊魂未定。李煊却道:“事不宜迟,你快跟我们走。”
“定心是怎么死的?”我定定站在原地不动。
李煊迟疑片刻。
那蒙面人却主动除下脸上的面罩:
“是我做的。她高声喝骂,要是被旁人听去,岂不麻烦?”
这人不是别人,却是我师父瀛海!
30
其实刚才一瞬间,我脑中闪过一念。
或许毒死定心的,是我另一位师父癞尼姑。
她出身西域,做事只看结果,不在乎礼教伦常。
但此事的真相,显然超乎我想象。
瀛海见我眼神异样,也不多说,只是将右臂袖子挽起,将手伸到我面前。
她右臂手腕处赫然有一道伤疤。这位置和这疤痕,我很熟悉。
是我幼时点灯,不小心在癞尼姑身上留下的。
所以……瀛海师父与癞尼姑,竟是同一人?
怪不得她们从未同时出现。我只当癞尼姑是西域人,行踪诡秘,为师门所允许。
却不知,是师父在玩一人双身的戏法。
见我神色犹疑不定,瀛海缓缓说道:
“我们先回东宫,这里不安全。”
我们三人均扮作太子随从,顺利返回东宫。
有侍女来禀报李煊,说宁泰公主已经睡着了。
我们三人便在暖炉前坐下。
李煊十分随和,叫我不必拘礼。
我看安大哥与师父都随意自在,也就乖乖坐在李煊身边。
他凝望着我,笑道:
“雁儿姑娘,你很快就能拿回自己的名字了。”
31
我一怔。
“雁儿姑娘……”
成为“静真法师”后,“周雁儿”这名字,就已经渐渐湮没在我的记忆深处。
直到大仇得报,不知为什么,我又渐渐记起关于这名字的过往。
听闻长乐公主死讯当晚,我躺在禅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不是个合格的佛弟子。
杀戒是诸戒之首,我犯了。
“妄语”之类的事,我也没少做。
毕竟,不撒谎是杀不了人的。
我想过,待报了姐姐的仇,我便能了却尘缘。
终生陪伴青灯古佛,倒也是一条解脱之路。
怎奈树欲静而风不止,刘皇后那边又平生波澜。
李煊的说话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你可知道,刘皇后是什么人?”他问我。
这还用问?
天子之妻,一国之母,太子的生身母亲。
李煊笑着摇头:
“我名义上是嫡长子,其实却是刘皇后认下的义子。我的生母,不过是掖庭中一位身份低微的宫女,因生我难产而死。刘皇后当时尚无所出,悄悄将我认下,父皇也默许。”
原来如此。
李煊目视远方。
追忆往事,似乎已经足够令他痛苦:
“刘皇后认我为子,其实却只把我当成棋子。我几经起落,最终总算成为储君,却也因此失去很多……”
他话未说完,瀛海忽然道:
“主上,为今之计,我们要先安顿好雁儿,然后一举将刘氏外戚的势力从朝中拔除!”
32
李煊点头:“大师所言极是。”
又转向我:
“长话短说。刘皇后与长乐合谋欲推翻今上,拥立皇后为女帝。”
这份野心,我从先前长乐公主的言语里,已经感受到了。
“我身为监国太子,自然要讨伐叛逆。怎奈父皇偏信皇后,我找不到机会。唯有剑走偏锋,才能成事。”
瀛海望着我,嘴角带笑:
“就在这个当口,你出现了。”
长乐公主杀我唯一亲人,对我而言,的确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要除掉她,我是最快最利的一把刀。
“所以,你们就收留我,利用我?”
安大哥眼神闪烁。瀛海微微垂下头,又显现出宝相庄严的样子。
唯有李煊迎视着我:
“不完全是。在彼时彼刻,对你而言,这也是最好的安排。”
望着他寒星一般的眸子,我心中不由得一动。
33
李煊不曾骗过我。
过去是,现在是。未来想必也一样。
东宫一叙后,他安排我仍回到灵玉寺。
起初,我也觉得诧异。
公主府已成禁地,我又如何能回灵玉寺?
李煊一笑:
“我已求父皇下旨,将你赐婚于我。你成婚时的身份,将是左相裴延第三女,眼下在灵玉寺带发修行。静真师父今生功德圆满,不日将会圆寂。”
他顿了顿:
“公主府如今已然封闭,灵玉寺反倒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原来如此。
太子先将我安排出去,做好准备。
再择机将婚事昭告天下。
不知为什么,尽管嫁人只是为了自保。
但想到这件事,我心里还是一阵慌乱。
“不要怕。”李煊轻声说。
我看到他眼中亮晶晶的,已没有了寒意。
34
我搬回灵玉寺那天,刘皇后亲自为我设宴送行。
她又恢复了那副从容温和的样子,说了许多体恤的话。
我一拜再拜,感谢她的恩德。
马车从宫门缓缓而出。
出了宫,我长舒一口气。
回到灵玉寺后,我度过了一段着实平静的日子。
一转眼,婚期将至。
我已养起一头乌发。
这头发,已经令我感到十分陌生了。
坐在铜镜之前,抚摸着涂了桂花油的发丝,我百感交集。
此时此刻,我在裴府内院。
我的新“父亲”左相裴延,提前将我接到府中。
拜见过父母叔伯、兄弟姊妹们,我“裴家三小姐”的身份就算坐实。
我也有了新的名字——裴仙惠。
十日后,大婚当天。
经过重重繁缛仪式,最终,我总算坐在了洞房的婚床上。
霞帔遮住头面,我静静地等在那里。
这些年,我做得最多最擅长的事,就是等待。
等待时机施法、复仇,等恶人殒命。
佛堂中成长的日子,磨炼了我的心性,锻造了我强大的耐力。
偏偏今晚,当李煊久久不来,我有些着急了。
不是真的急着做新娘。
而是,我总觉得,事情不会如此顺利。
又等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忽然,我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
……是烧焦的味道!
35
我猛然掀开霞帔,推门出了卧房。
只见回廊上浓烟滚滚,宫人们正急忙忙拎着水桶去救火。
“走水啦!走水啦!”
一位喜娘一看到我,焦急地拽住我衣袖:
“小姐,快随我走!”
我却觉得不对劲。
这人虽然穿着喜娘装束,但我此前从未见过这张面孔。
我挣脱她:
“不,我要去寻太子殿下。”
我们正站在一个无人角落,火势还没蔓延到这里。
喜娘忽然变脸,低声说:
“静真师父,皇后娘娘有请,你敢不去?”
我顿时心如明镜。
在东宫纵火行凶,只怕也是皇后的安排。
还没等喜娘反应过来,我悄悄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看准她手上穴道,又准又狠地刺下去。
这位置,是人身上的麻痹穴之一。
果然,喜娘大叫一声,握着手腕瘫倒在地。
我掉头就走。
36
东宫失火,目标一定是李煊。
刘皇后想要废帝自立,定然图谋已久。
身为皇嗣,李煊必会是她的头号眼中钉、肉中刺。
此时此刻,我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我一定要救他。
可是,偌大东宫,他会在哪里?
我心思一动。琬儿。
身为人父,李煊最爱最在意的人,就是他的独女宁泰公主。
他现在一定守在孩子身边,保护她。
我来东宫的次数虽然不多,却因为琬儿和我亲近,每次来都会被她拉到院中玩耍。
因此,尽管现在火势渐大,我还是能辨认出去宁泰公主寝殿的路。
我狂奔到殿外,只听从里面传出哭声!
“爹爹!我怕……”
“琬儿不怕!”
我听了心焦,正要冲进去,忽然感到颈上一凉。
一个声音在我耳畔响起:“裴小姐,您还是不要多管闲事吧。”
这人的说话声……
令我毛骨悚然。
是……安大哥?!
37
我万万没有想到,安公公竟然会成为威胁我生命的人。
“安大哥,你这是何苦?”
我轻轻问他,以求尽量不激怒他。
“雁儿姑娘,我知道你冤枉。”安大哥的声音熟悉又陌生,我从未听过他用如此冷酷的语气说话,“可是,人命由天不由己。你只能怨自己运气太差。”
他挟着我向里走。
李煊和琬儿同时看到眼前这一幕。
他们身边的侍从、宫女大概都去救火了,只剩下父女二人。
李煊身上还穿着新郎的大红喜服。
小女孩惊惧交加,太子面色惨淡。
我心如擂鼓,却还强装镇定,对身后的人说:
“安大哥,你要怎么才能放过我们?”
安公公狞笑起来:
“没有这种可能了。我在太子府做牛做马多年,却永远只能是一个宦官。我不服气!刘皇后给我的,会比太子给的更多!我要再搏一搏!”
李煊凝望着我,目光又转向安公公。
他的眼神冰冷,像两道利箭。
我感觉到,安公公的刀刃有些颤抖。
刚才刺喜娘穴位的银针,一直被我捏在手里。
感受到安公公的恐惧,我没再犹豫,反手刺向他。
38
我的手原本垂在下面。
这一刺,刚好刺中安公公的要害。
银针虽小,但我多年来勤修苦练,在这小小针尖下了不少功夫。
不但能行厌胜,还能防身。
果然,安公公受不了这一刺,痛得摔倒,手中利刃也落在地上。
我奔向李煊父女,三人抱在一起。
安公公半身爬起,阴恻恻地笑道:
“东宫里四处都是我的眼线,你们插翅难飞了。”
“是吗?”
忽然,一个声音在我们上方半空中响起。
是师父!
只见瀛海飘然出现,双足稳稳着地。
“安公公,你的野心,我和太子早就察觉到了。”瀛海不紧不慢。
“你?瀛海,你不是说好要与我里应外合……”安公公大惊。
师父笑得淡定:
“要不这么说,你会行动吗?”
与此同时,几个内侍打扮的男子从烟雾中显形。
李煊默然无语,挥了挥手。
一众壮士一拥而上,擒住了安公公。
“不!你们放开我!”
汉子们拖走安公公,只余他的惨叫声回荡在夜空。
我心头震动。
忽然感觉有人拉住我手。
转头看,李煊深深望着我眸子。
“雁儿,一切都结束了。”他说。
我默然良久,点了点头。
39
三个月后。
东宫失火案中,人证物证俱全,皇后罪恶昭彰。
皇帝下诏,废刘皇后。另将刘氏全族罢官免职,发配边疆。
太子李煊的位置,彻底坐稳了。
而我,“裴仙惠”,也被扶为太子正室。
这倒是个意外。
据说,是皇帝听闻我在失火案中勇敢无畏,大为赞赏。
他特地收回成命,决定立我为太子妃。
人生十几年,我的生命处处有惊险,没有一天是平静的。
然而,嫁入东宫后,命运似乎开始厚待我。
李煊与我,平日相处和乐,如亲人一般无二。
他还特地为我在东宫辟出一间屋子,供奉灵位。
我为姐姐、秋鹭等亲人故交,都设了灵牌。
有她们相伴,我不觉得孤单。
更何况,宁泰公主琬儿视我如母如姊,亲厚非常。
她总是拉着我,今天看花,明天做点心,后天养猫逗狗。
“我都要被你带成个纨绔女了。”我笑着逗她。
“我可不要你做纨绔女。”琬儿依偎在我怀里撒娇,“我要你做我的阿娘,好不好?”
我脸上一热。
孩子不知道,就在前一天晚上,李煊来到我房中。
我有些害怕,但隐约又有点期待。
“雁儿,这么久了……你想好了吗?”
男人靠过来,眼神闪烁。
他身上若有似无的气息,在提醒我, 是时候做选择了。
“我……”
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
他的手骨节分明, 抚上我面庞。
这一刻,我又觉得,不说也可以。
毕竟, 不需把话说出来,他也明白的。
番外
我是神尼瀛海。
举国上下, 无人不知我的名头。
但, 我还有一重身份,却不是人尽皆知的。
我原名娜娜衣·宛达科, 自幼生长于沙漠中的绿洲之城。
父亲是胡商,在我三四岁时, 就带我四处做生意。
我长到六岁, 遇到一个举止怪异的婆婆。
她说我根骨清奇,非要收我为徒。
父亲不愿意, 婆婆便想了个折中办法——她在我家当仆人, 教我她的法术。
就这样,不到八岁, 我就学会了一身术法。
到十二岁时, 我父亲病亡, 从此家道中落。
我变卖家中财产, 带着婆婆一同在中土出家。
我的祖辈是胡人, 可我的长相却更像中原人。
为了掩人耳目, 婆婆为我做了人皮面具。
戴上面具,我便是一个癞痢头、怪模怪样的女人。
摘下面具, 我就是一位好佛子,白净文雅的比丘尼。
我的一生,都被婆婆算中。
她算准了我是大贵之人, 虽与世间欲望无缘, 却能享尽尊荣。
只有一件事,她没算出来。
就是我收了一个徒弟, 名叫周雁儿。
雁儿入我门下时,婆婆早已过世。
她们祖孙二人, 终是无缘一见。
可是婆婆教我的本领, 都被我借着“癞尼姑”这身份,传给了雁儿。
我知道,这女孩若不能报仇, 就是死了第二次。
我也知道,太子李煊是她良配,能让她一生幸福。
多年后, 得知雁儿有喜的好消息,我在禅堂中大笑。
笑着笑着, 我眼前仿佛出现了婆婆的身影。
我对她说:
“婆婆, 徒儿尘缘已了,可以随你去了。”
说完,我阖上双眼,静静打坐。
在这世间, 我、雁儿,还有李煊,都不再有遗憾。
- 完 -
□察克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