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节 幕下贪欢
第 42 节 幕下贪欢
身为程家儿子,我每日都在思考如何让程家株连九族。
于是我策划了一出戏。
程家遭遇夜袭,将军宋清宴经过救下,为攀附权贵,程家一定会盛宴招待,让妹妹露面勾引他。
我只需惹他动怒,灭了程家分分钟的事。
于是接下来,将军喝酒我夹菜,将军起身我坐下,将军讲话我打岔。
终于,他爆发了:
“你一次次毁本将军兴致,信不信本——”
“草民知错,虽然程家贪污民税,贿赂县官……求将军不要治罪,更不要诛九族!”
“?”
我满心期待地眨眨眼,却见他若有所思:
“你倒是甚得我心,做男宠或许不错。”
“???”
1
宋清宴虽战功赫赫,但暴戾无常人尽皆知。
本来想借他的手灭了程家,没想到火全烧到了自己身上。
飞来横祸,我慌忙跪下求饶:
“求将军高抬贵手!”
他的神色莫辨,上前居高临下勾起我的下巴:
“你不愿?”
他是亲王将领,又生得健壮,散发的威慑骇得我不住发抖。
眼见情况不对,父亲立马应下:“那是荣幸之至!草民这就让犬子稍作收拾,这就随将军一同前去。”
宋清宴微微勾起唇角,眼里闪过不明神色。
寝屋里,父亲哀求:“这宋清宴惹不得,若是让他动怒了,程家百年家业就危险了。岁安,为了程家,只能委屈你了。”
我连连摇头。
我就是想毁程家来着。
父亲将包袱塞给我,把我推搡出门。
在所有人欢送下,我被宋清宴一把拽上马,桎梏怀中。
晚夜微寒,他的战甲又硬又硌。
“不必远送,程员外。”
宋清宴客套一句后,勒紧缰绳策马,在我耳边愉悦道:“小美人,坐稳当了。”
马儿高高扬起前肢,嘶鸣后飞驰起来。
我望着远去的程家欲哭无泪。
为何会变成这样子?
2
将军府早一步听闻将军带了美人,早早就备着了。
行至府门前,宋清宴翻身下马,一手将我揽下来。
“把他收拾干净。”
下人们看到我是男人,纷纷瞪大了眼。
这些年边塞战事告急,宋清宴借赴宴的由头才得偷闲。
谁也不知道他竟对男人感兴趣。
未得回应,宋清宴投来余光,不怒自威:“怎么?”
管家被吓坏了,连连应下:“是是,遵命。”
我被带去洗漱。
下人给我添水时,犹豫着要不要把花瓣放入。
管家看着一排排女装摩挲下巴。
他问:“府中可有男装?”
“只有将军的便服。”
管家犯了难。
半时辰后,我被锦被裹成蛹送往宋清宴寝屋。
居然把我当女人一般送到他床上!
想到宋清宴褪下衣裳,邪笑着逼近,我就恐惧得发怵。
我得逃走,最好惹得宋清宴大发雷霆,回去把程家灭个满门。
“哎呀!”我扭动身体大喊,“肚子好痛,我要上茅房!”
管家置若罔闻。
我阴恻恻道:“我真忍不住了,若真让将军沾上,他一定会提刀把所有人砍了的!父亲啊,儿子对不住你,要先走一步了,呜呜呜……”
管家停了下来,对我说:“你快些,莫耽误太久。”
我连连点头,光溜着冲入茅房。
片刻后,后花园传来女子尖叫声:“有刺客!”
顿了顿,补充道:“光溜溜白花花的刺客!”
3
厢房起火,马厩失马,将军府乱成一锅粥。
连连尖叫声中,我偷偷潜入一间屋。
屋里陈设简单,陈列着几套衣裳。
随手扯下一件套上,猛然间着暗处站着人。
我转身要跑,却被他一把搂入怀扣住。
“听闻府里来了刺客,点了厢房放了马十分潇洒,原来是本将军的小美人兴致大起。”
是宋清宴。
我挣扎着求饶:“求王爷恕罪,都是草民的一人所为,与程家毫无干系!”
宋清宴的眸色一冷。
他本是先皇的第三个孩子,储君第一人选。
可偏偏奔往沙场,做了将军。
他不许人尊称他王爷。
腰间的力道加重,宋清宴的话语低沉危险:“没人教你规矩?”
“父亲一直教导我,说王爷最谦逊,待人最和善。”
我听到他咬牙的声音:“很好。”
宋清宴忽然把我抱起扔到榻上。
见他的衣裳松散,我噔噔噔退到榻沿,裹紧被褥。
这人为何就是不治罪呢?
我如此冒犯,株连九族根本不为过。
直接拔剑砍头,一把火烧了程家不就完了?
宋清宴坐到榻上,拽住被褥另一角和我拉扯,悠悠道:
“厢房死过不少人,阴气极重,算命术士早劝我烧了。马厩里的病马正愁如何处理,放走倒是省事了,多谢美人相助。”
“?”
他拽紧被褥,倾身向我:“美人如此关心本将军,还在程家有意引起注意,原是早已对本将军芳心暗许。”
“??”
他满面感动,神情做作:“如此良缘,怎可辜负?成亲,立即成亲!”
“!!!”
怎么曲解成这样?!
眼看他的手已经抓住我的脚踝,将我往怀里扯,我急忙阻止:“冷静啊将军!”
慌乱之下,我胡口乱诌:“草民心悦的,是袁副将!”
宋清宴的动作停住。
我急忙往下编:“初次见袁副将,草民便被深深吸引无法自拔,还请将军高抬贵手!”
他沉默片刻,抬手唤道:“让袁副将过来。”
此举让我更忐忑。
因为我根本没见过袁副将,只是听说过他而已。
但我这番说辞挑不出毛病,定能敷衍过去。
可当锃亮的光头出现时,我傻眼了。
为何无人提及他的光头啊!
光头抓一把浓密的胡须,抱拳行礼:“属下拜见将军。”
宋清宴对我笑道:“美人的目光真毒辣。”
他指着光头,道:“给你一个机会,吻他。”
“!!!”
袁副将闻言,黝黑的脸颊几分羞窘:“这……抢您的美人,属下怎敢……”
他还害羞上了!
我立马抱住宋清宴手臂:“就在这一刻,草民爱上了您!”
“……”
他一脸嫌弃扒开我的手起身,拽着袁副将的耳出屋。
惊魂未定的我听到他说:
“就你这苍蝇打滑的脑袋还想和本将军抢人?”
4
看来宋清宴当真对我一见钟情,而且爱得深沉。
惹祸行不通,我就如他愿,做个蛊惑亲王的红颜祸水(美男祸水),借他手灭了程家。
翌日清晨,我一身艳丽踢开书房房门。
只着外衫的我香肩微露,魅惑撅唇:“将军~”
宋清宴与正议事的部下都惊呆了。
我顶着滚烫面颊,别扭喊道:“人家好想你。”
宋清宴沉沉闭上眼,睁开一条缝扫一眼部下。
部下纷纷捂头喊腹痛,一溜烟逃走。
我小心翼翼坐到他腿上,搂住他脖颈。
他岿然不动:“程岁安,你做什么?”
我反问:“将军想让我做什么?”
他露出些许意外,目光夹杂赞许:“自然是常伴吾身。”
他抚过我的长发,开门见山道:“多年未见我那弟弟,也不知他喜欢什么,美人与我一同去送件薄礼。”
“……那礼不会是我吧?”
他轻哂,话语轻而缓:“你是我的。”
5
很快,我与宋清宴进宫面圣。
御花园里见到了当今天子。
皇帝才十有四,一身龙袍非常宽大。
“王兄,终于能与你独处了!”
他冲过来抱住宋清宴,笑容纯真:“一别多年,厌儿终于再次见到王兄了!”
宋清宴本想摸摸他的脑袋,落下时却改为拍拍肩。
“臣也非常想念陛下。”
眼前两人手足情深,哪有生疏的迹象。
皇帝问宋清宴:“这位便是王兄随行的美人吧?”
我要跪拜时被他拦住:“既是王兄的人,也算是朕的未来嫂嫂,不必拘礼。”
我看着龙袍若有所思。
让他灭程家不就一句话的事?
我准备告御状,想跪拜时,被宋清宴揽住腰。
接下来宋清宴两人从咿呀学语讲到未来宏图,根本不给我开口的机会。
直到夜幕出宫,我袖中的礼还没送出。
我想折回去送,却被宋清宴拉回来。
“既然没能送出去,就别送了。”
“所以这礼是给将军壮胆用的?”
他似笑非笑,转而问我:“白日你想对陛下说什么?关于程家?”
一针见血,我装镇定。
宋清宴说:“你母亲被掳到程家,在你年幼时意外坠井。其中缘由让你憎恶到想毁了程家,包括女眷。”
提及往事,我恨得牙痒痒:
“将母亲掳来囚禁,被那些争风吃醋的女人推入深井,父亲生怕外人知他私养寡妇,连尸骨都不曾安置!”
“我母亲在那冷井里死不瞑目,他又欢喜纳小妾,甚至将我驱赶到与狗同寝!他不配为人,更不配为人父!”
我以为宋清宴至少会怜悯我,可只见他的眼眸色愈发肃冷,将我拥入怀中。
我沉沉闭眼,往事依然历历在目。
后来我暗中设计,让所有女眷流产,幼子夭折,我要让他膝下无子,晚年无依!
眼看年事已高,他只得善待我,让我继承家业。
我本想继承后再报复,谁料他竟带回一个私生女,还妄图攀附权贵。
我偏不让他如意!
这番话我未说出口。
宋清宴只须知我的无助与苦痛就好。
6
能被带进宫面圣是何等荣耀?
一时间,将军夫人的传闻在城中四起。
众人惊叹:“谁曾想将军夫人竟然是个男人!”
隔天,妹妹程悦来拜访。
她一身锦缎,明艳动人,真正撑得起倾城美人的名号。
“哥哥,父亲挂念,特让妹妹来拜访。”
挂念?
是没想到我还活着,并且被宠爱有加,又来散发魅力来了吧?
我笑得敷衍:“礼到了就行,何须亲自来。”
当面打开礼盒,捏着珠宝嫌弃道:“就这?将军府的下人都不用的货色。”
妹妹的笑容僵硬。
我鄙夷地神情一变,笑道:“说笑呢。”
可她的神色并未缓和。
入府后,妹妹的目光扫过屋舍,眼眸展露野心来。
见到宋清宴时,笑容灿烂如花,拱到跟前行礼:“民女程悦,见过将军。”
宋清宴打量着她胭脂粉黛的面容,笑道:“那夜未看清……如此迷人呢。”
程悦的嘴角都快扬脑后去了。
我说:“此行路途遥远,妹妹来一趟不容易,不如此刻就启程回去吧。”
妹妹:“?”
宋清宴道:“哪有驱客一说?程悦初到府上,本将军自当尽尽地主之谊。”
妹妹痴痴望着他,羞红着脸:“多谢将军。”
我哼哼:“果然将军夫人之位,还得女人来坐。我一介男人,情理不合,礼数尽失。”
宋清宴冷了脸,直直盯着我。
那夜宋清宴独自招待妹妹,我都不让进。
临了妹妹出来,见着我苦坐花园外,明知故问:“哥哥怎独自在此?”
“晒月亮。”
她不屑嗤笑,从袖中掏出一串手串:“将军还是很温柔的,特、意、为我备了礼。”
妹妹得意洋洋离去,我狠狠一啐,骂道:“宋清宴这个见色起意,见异思迁的狗男人!”
这一骂还骂起劲了,没止住口。
“不就比我好看些吗,身段比我曼妙些吗,琴棋书画比我精通些……嘶?她会得还挺多。”
“这一对比,我还真比不了……不对,我是男人啊!和她比什么?”
眼看见不着程悦的身影,我转身时,发现宋清宴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美人在念叨什么?”
岂能让他知道,我不要脸面的?
我摇头说:“将军幻听了。”
他不信,前踏一步:“与谁人相比样貌吗?”
“不,将军听错了。”
他再前踏一步,直逼我跟前,颔首靠近:“似在吃醋?”
他明明都听到了,还调戏我。
我不想搭理,欲走开时被他捏住面颊,高仰面对。
“美人在怀,谁人能坐怀不乱?本将军忍了这些时日,岁安可能缓过来了?”
他的指腹在唇角轻抚,低声道:“总算不见惊恐之色了。”
月色晃了眼,温热气息在面上翻涌,我好似也醉了几分。
等我回神时,他的唇已落下。
微凉柔软触感惊醒了我,我一把推开他,结巴道:
“美美美……美人在怀?哪位美人?程悦吗?”
“?”
他不解,我已经捂着滚烫的脸跑开。
7
宋清宴的名声虽臭,可样貌是俊朗的。
传闻他暴戾无常,竟如此细致入微。
想起方才他的眉眼,我心躁地猛灌半壶凉茶。
想起他就方寸大乱,不行,不能想。
下人见着,连忙续茶。
他续我就喝,喝完宋清宴的面孔却愈发清晰了。
直到第六壶喝完,我止住了下人的手:“你哪怕给我上点酒也行啊。”
他噔噔噔跑去拿酒,回来时竟变成了宋清宴。
“听闻美人要喝酒,本将军来——”
未等他说完,我“啪”一下关上房门!
“你听错了我不喝,将军请回吧!”
门外宋清宴捂着鼻子,忍着怒火,森森道:“程岁安,开门!”
“不开,有本事治我的罪!”
“既然你求之不得,本将军就让你如愿。”
闻言,我“哗”一下开门,满心期待:“将军如何治罪?”
“罪不至程家。”
我反手又关上了门。
“今夜晒月亮晒得头晕目眩,似是中暑了。将军,我身体不适,请回不送。”
“……”
8
妹妹住了几日,居然来了圣旨。
听到皇帝为我与宋清宴赐婚,程悦险些晕了过去。
晚上她端着粥进了书房。
我一边挽袖一边道:“会煮粥他就会倾心于你?想屁吃!”
一刻钟后,我打开房门。
书案后程悦坐在宋清宴怀中,正扒他的衣裳。
而宋清宴面色潮红,眼神迷离。
“大胆!”我喊道,“居然敢勾引我男人?你该当何罪!”
程悦有些慌乱,却抱住宋清宴狡辩:“没有将军允许,我一介弱女子怎敢如此?我与将军是两情相悦!”
她娇滴滴摇晃宋清宴:“将军您说话啊。”
宋清宴却呢喃道:“岁安……”
袁副将见状,一把将程悦拽过来,骂道:“你竟给将军下药,真是吃了豹子胆!”
程悦被押下去,书房只余我与宋清宴二人。
我抱拳行礼:“多谢将——”
话未完,他忽然握住我的手,将我压到书案上。
宋清宴俯身贴近,耳语道:
“如此配合,如何谢我?”
“草民无以回报,唯有……”
“以身相许?”
“不,以死报答!”
“……”
他抬起头与我咫尺相对:“你想与程家一起死?”
“就算大仇得报,母亲也不能复生,我举目无亲,不如一死了之。”
“你休想!”
宋清宴道:“利用完本将军就逃?哪有这种好事。陛下已为我俩赐婚,你早已是我的人!”
话音才落,他的吻就落了下来。
我慌忙推搡,反被他按住手腕。
他微微松开,贴着我,喘息道:“程岁安,你该为你自己活。”
我问他:“无欲无求,如何活?”
他再次贴紧,话语被唇齿隐没,隐约是说:
“那就爱我。”
9
我以为亲亲就完了,没想到宋清宴却越发不安分。
衣带渐宽,形势渐渐不可控,我狠狠咬一口他的唇。
“将军,戏过了。”
他艰难抬头,眼眶暗红,嗓音低哑:“她真下了药。”
“你真吃了?!”
他俯首轻啃。
我慌忙要逃,刚从他怀中挣脱,被他用腰带缠绕又拽入怀中,一把抱起,大步向榻。
“今夜尚长,美人陪我。”
10
第二日,我揉着酸痛的腰入座。
程悦与父亲被押上来。
程悦是未出阁的女子,下药迷惑将军,不仅会连累程家,还会带上不耻的骂名,被人指着脊梁骂。
宋清宴道:“我好心招待,居然被下药。”
父亲平静辩解:“小女此举都是因为爱慕将军,求将军明鉴。”
“爱慕就能如此?程员外就是这样教导子女的?”
宋清宴冷笑,又道:“近日收到百姓告发,听闻程员外与地方县官,十分亲近……”
父亲稍抬眼睑,面色微变。
我意外看向宋清宴。
他何时查到这些了。
宋清宴招手召来下人。
数箱金银,还有被严刑拷打至晕死的贪官被拎上来。
“近年战事吃紧,民税也高,可莫说军粮,就是赈灾的粮草都少之又少。原是一官贪一成,一阶吃一成。”
父亲原本平静的眼狠狠一颤!
“将军明鉴!”他慌忙俯身磕头,“若草民不帮着收税,县令不会让程家好过,草民是被威胁的,是迫不得已,求将军明鉴!”
宋清宴才张嘴,我指着父亲骂道:“明鉴个头!”
我怒道:“你背着县令额外收税,还强抢民女!”
父亲的目光终于落到我身上,惊慌的话夹杂威胁:“你在胡言什么,程岁安,我们是一家人!”
“谁和你一家人!是你杀了我生父,还将母亲掳走!母亲在被你掳走时就已怀孕,你就是知道我非你血亲,才会任由她们虐待杀害我母亲!”
父亲抿紧唇,咬牙怒道:“你胡说!孽种,当初就该杀了你!”
回过神来,他跪行靠近,抓着我的裤脚道:“可父亲养你这么多年,总是有恩的,你向将军求求情,饶我一命,好不好?”
我甩开他的手,被宋清宴揽到身边。
屏风后一声轻响,皇帝竟在官员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父亲被骇得瘫软倒地:“陛、陛下?!”
这下饶是神明也难救他了。
我望着宋清宴,抿了抿唇。
我说他当初他怎么不治我的罪,还愿陪我演戏。
原来是利用我引出大鱼。
是我愚蠢,竟敢轻看亲王。
10
大仇得报,我去寺庙祈福。
我跪拜佛像,祈求父母亲在天有灵,能得安息。
宋清宴百无聊赖,瞧瞧佛像,瞧瞧我。
他不解:“拜这些雕塑有何用?”
“这是佛像,是神明。”
他不屑:“若是真有神明,世间还会诸多苦难?”
“或许有呢。”
我抽出香,递给他:“将军,与我一同祈福吧?”
他未接,笑道:“傻子才信。”
“是,我是傻子。”
我跪下举起香,轻声念道:“我想求天下太平,将军不再添伤痕。”
秋叶萧条,满院枯黄,风扬起宋清宴的长发,抚过他眉边伤疤。
他的眉目柔和起来。
“程岁安。”
“恩?”
“与我成亲吧。”
我回首与他相对,见他神色认真:
“与我结连理,百年合,相见欢。”
我收回目光,将香插入香炉中。
我不明白为何还要与我成亲。
我还有利用之处吗?
11
程家株连九族,贪官无一逃脱。
宋清宴请求将收刮的民脂民膏尽数退还。
战场回朝就立下大功,宋清宴被百官称赞。
皇帝为此亲自到了府上。
“金银太俗,王兄想要什么赏赐?”
宋清宴摇头:“能为陛下解忧就好。”
皇帝眨眨眼,忽然拉我到他跟前:“不如朕为王兄举办一场婚宴?王兄娶亲,定要百里红妆,举国欢庆!”
我说:“既然都知我是将军的人,何须如此大张旗鼓?”
宋清宴盯着我,幽幽道:“谢主隆恩。”
“……”
我貌似说错了话。
恭送皇帝时,宋清宴骑来战马,向我伸手。
“今夜城中热闹,陪我走走。”
今夜陛下和他说了许多话,他十分愉悦。
我握住他了的手。
城中花灯琳琅,百姓见着我们,竟将售卖的物什呈上来。
“这是草民的一番心意,还望将军不嫌弃。”
我俩不收,围上来的人却越来越多。
“将军体恤民情,是我等一大幸事。”
“何人恶传将军暴戾?将军才是拯救我们的神明。”
皇帝掀帘看过来,宋清宴下马要疏散人群,我却被一农妇握住手。
她佝偻着身躯,仰起苍老面容与马背上的我相对。
“若不是将军退税,民妇一家是活不过今年的。”
“夫人,这是民妇为将军与夫人求的挂坠。”
她将一枚挂坠塞入我手中,道:“愿神明保佑将军与夫人执手偕老,恩爱两不疑。”
挂坠编织的挂绳不如常见的精致,想来是农妇亲手编织。
宋清宴抬头与我相视,眉目含情。
我接过挂坠,收入袖中。
12
晚些回府,宋清宴又回院中饮酒。
他问:“为何不愿嫁我?”
我不知如何应答。
也并非不愿,只是想到他是利用我,胸腔总是堵塞。
未闻回应,他拍拍身侧,示意我坐下。
我才坐下,他歪着身体倾靠着我,举起酒盏仰面畅饮。
一壶酒饮尽,他的眼神几分恍惚迷离:
“我本是储君,父皇病重那年,有意让我继承皇位,那年厌儿才八岁。”
银杏叶落在他的肩,他的思绪飘远。
先帝驾崩前,已拟好了圣旨。
驾崩那夜,宋清宴被贵妃约见。
“清宴,母妃虽非你生母,可这些年来待你不薄吧?”
“儿臣知道,生母被打入冷宫,是母妃不计前嫌向父皇求情,才留得儿臣。儿臣早已将母妃当作生母相待。”
“既是如此,母妃可能求你一件事?”
“母妃但讲无妨。”
“这皇位,让给厌儿好不好?”
宋清宴一愣。
贵妃央求道:“家族逼我进宫稳固地位,若不是厌儿继承皇位,我便没了用处,他们一定会杀了我的。清宴不会如此狠心的,对吧?”
“……可是厌儿尚且年幼……”
“那你便扶持他!你替他守住这江山!”
宋清宴犹疑时,贵妃忽然拔簪抵住命脉,以死相逼:“若清宴不答应,母妃不如现在就死!”
他知道贵妃不会被杀。
但他答应了。
谁人都知,储君宋清宴,行事果断,是天选的天子。
可后来宣读的圣旨,念的却是宋知厌的名字。
宋知厌登基后,宋清宴花费两年时间稳固百官朝廷,后来才做了将军。
天色渐暗,宋清宴的面容变得模糊起来。
原来我们都是可怜人。
下人端来酒,他又拎起一壶,被我按住:
“王爷,喝多伤身。”
他抚上我的脸颊,笑道:“只有你敢叫我王爷。”
他粗糙的指背滑过我的鼻梁,停在唇角。
我握住他的手,在他唇角印下一吻。
那夜屋外风起,屋中烛火摇曳。
榻前衣衫凌乱,幔帐遮掩,一室旖旎。
13
宋清宴想与我成亲,还是利用我吗?
还是向同样可悲的我寻求安慰?
我想不明白,也不想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或许会因此被欺骗,被辜负。
但相对于死,或许也不错。
14
第二日,急促马蹄踢碎白霜。
“将军!”
袁副将冲入府中,在门外低声道:“营地遇袭。”
宋清宴睁开眼,一手还握着我的手腕。
我惺忪睁眼,想起身被他按在怀中。
“你再睡会儿,早膳好了我再叫你。”
我困倦极了,瞌上眼皮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宋清宴正坐在桌前发愣。
他的目光扫过我脖颈间的红痕,神色暧昧:
“昨夜夫人受累。”
我的面上微热,嗫嚅道:“又不是第一次了,上次我两日都未缓过来,这次倒客套起来了。”
他浅淡的笑意在看向屋外时消散。
“岁安,昨夜军营遇袭击,将士死伤惨重,我得回一趟。”
15
皇帝匆匆赶来,为宋清宴饯行。
皇帝举起酒杯,道:“事发突然,朕只来得及带壶酒为王兄饯行。这是母妃生前最爱喝的酒,定能保佑王兄凯越而归。”
宋清宴接过酒杯,被皇帝紧握住手。
“王兄,等你凯旋。”
宋清宴一饮而尽,翻身上马。
我上前拦住去路:“带我一起去吧。”
“北襄已有兵破了防线,我怕突发变故,你替我看好将军府,守好陛下。”
“那你何时回来?”
他保证:“很快。”
骗人。
上次全民相送,他也信誓旦旦,说回来过春节,可足足四年才回来。
我从袖中掏出挂坠,系在他的佩剑上。
“愿神明庇佑将军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他倾身配合,挂坠随着秋风摇晃,其中的铜铃叮叮作响。
军队先一步离开,马蹄扬起的烟尘翻涌,将他的身形衬得苍凉。
战马焦灼踱步,自行跟上军队。
眼见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我心中好像空了一块。
“宋清宴!”
他勒马回首。
我说:“宋清宴,待你凯旋,我嫁你。”
他拉扯缰绳,惹战马扬起前蹄嘶鸣。
“你说的,不许反悔。”
16
那日,皇帝与我久久遥望。
“王嫂,回去吧,王兄会凯旋的。”
视线里已不见军队的踪迹,我才收回目光。
“陛下眼中的宋清宴,是如何的?”
他眨眨眼,沉思了片刻。
“王兄待朕极好。”
“可为何传闻他暴戾无常?”
“……王嫂,这天下,不止青岚一国。”
我回首看向他,发现他依然遥望军队远去的方向,手中紧握酒杯。
17
出乎意料,这次军捷只三日就传来了。
那日我与皇帝正饮茶,信使一身血渍污泥冲进府,直奔我跟前:
“夫人!将军已将北襄敌军击退,马上就能回城了!”
皇帝握茶杯的手一顿。
我欣喜道:“当真?!”
“真的,真真的!将军明日就启程,不日便能到!”
我欢喜的话还未出口,皇帝先我一步道:“如此真是太好了!王兄真是青岚的顶梁柱!”
他吩咐道:“快下去准备,待王兄归来,即刻与王嫂完婚!”
18
半夜,皇帝带我登上宫墙。
不到一日,宫外铺满延绵的红。
皇帝说:“百姓们听闻王兄凯旋,自发为王兄妆点,要给王嫂与王兄最盛大的婚礼。”
他轻轻叹息,道:“王兄真是深得民心。”
我看着他,心中升起丝丝缕缕异样。
有将士先一步回城,特来通知我,让我换上喜服等。
鲜红服饰层层叠叠,我看着寝屋里挂着的另一件喜服,幻想不到宋清宴会是何种神情。
丫鬟忽然说:“夫人,您笑成这样,奴婢不好印口脂。”
“……”
我竟笑得如此荡漾?
我敛起笑,拨开她的手:“印什么口脂,我又不是女人。”
19
边塞遍地黄沙,一队战马飞速经过。
袁副将对宋清宴道:“陛下登城等候,城中数里一片红,属下还是初次见这种场面。”
宋清宴忍不住扬起嘴角。
可忽然听到耳边一声细微声响。
一支箭从他眼边穿过,射中后面的骑兵。
军队立马勒马停驻。
远处山谷间忽然涌出大队人马来。
瞧清领将,宋清宴肃起面色:“北襄季澜……”
他终于明白为何近日总隐隐不安。
原是未见到眼前的北襄战将。
他低声对袁副将道:“交手时,你寻机会先逃出去。”
大婚当日,城中烟花爆竹齐鸣,热闹非凡。
屋外下起雪,管家估摸着宋清宴快到了,提醒我盖上盖头。
我很纠结。
将军夫人都叫了,盖头盖也无所谓吧。
可我是男人啊。
要不然让宋清宴盖?
好主意!
皇帝在屋外问道:“王嫂,吉时将到,朕怎么不见王兄?”
我止住摆弄盖头的手,恍然道:“吉时快到了吗?”
宋清宴早该到了。
心中忽然升起不安,起身时带倒了枕头,一个木盒掉落脚边。
是当初宋清宴要我送给皇帝的礼盒。
20
骑兵被射杀殆尽,只剩宋清宴。
前路峭壁,敌军逼近,宋清宴停住脚步,握紧了剑柄。
季澜在此埋伏,早知他会急着回城。
北襄的兵众多,就算他武功再高深,体力也会耗尽。
他想:尽全力大抵还能剩口气,但能活着就行。
能回到程岁安身边就行。
可才要拔剑,胸腔猛然一痛!
口中血腥味翻涌,剧烈痛感竟让他跪了下去。
黑血从他嘴角溢出,滴落。
季澜勒马停下,笑问:“发作了?”
发作?
宋清宴惊觉:“毒?!”
他迟疑片刻,不可置信猜测道:“……陛下?”
季澜笑得猖狂:“我与他约定,三年内我不攻打青岚,他答应我,除掉你。”
“宋清宴,你太出众了,要怪,就怪你的存在威胁到太多人。”
宋清宴愣了神。
他想起,与皇帝分别前,他握住自己的手许久。
那眼神满是期待,他还欣喜宋知厌依旧亲近挂念自己。
不承想竟是期待自己的死讯。
他宋清宴树敌无数,独独对他不设防。
就因皇位,宋知厌竟真对自己下此毒手。
寒风席卷枯叶肆虐,短暂错愕后,宋清宴忽然苦涩讽笑起来。
“想我宋清宴为青岚舍命血战,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还是至亲之人下的手……”
他将剑从泥中拔出,咬牙起身,遥遥望向青岚国的方向。
“程岁安,我要失约了。”
季澜一声令下:“杀!”
敌军蜂拥而上,将他团团包围。
宋清宴横扫砍下数颗头颅,下一刻数支枪刺穿了他的身体。
血顺着战甲涌流,浸湿他的指缝,夺取他眼中的光。
眼前浮现那张脸,一颦一笑恍若近在眼前。
——“将军,与我一同祈福吧?”
——“我想求天下太平,将军不再添伤痕。”
——“宋清宴,待你凯旋,我嫁你。”
往事历历在目,宋清宴喃喃出声:“程岁安,真的有神明吗?”
“罢了,你说有,我便信。”
他沉沉呼出口气,话语缥缈起来:
“苍天在上,宋清宴在此祈求。”
“以我之命换我妻,求上苍庇佑我妻程岁安,经此一劫……往后前程明锦,岁、岁岁平安……”
泪与脸颊的血混合落在手背,滑经他的指尖,滑到剑柄。
他的眼缓缓合上,松开了剑。
21
吉时已到,百姓们夹道等候。
可城外只有风沙与冰雪。
我坐在榻上,握着小小的木盒。
皇帝还在屋外,听到将士来报:“陛下!有大批北襄敌军逼近城门!”
皇帝还未反应,一骑战马冲入府中,马上将士浑身是血跌下马。
将士怀抱着什么,越过皇帝撞开房门。
“夫人!”
他跪倒我跟前,将头重重磕下,将怀中物呈出。
是宋清宴的佩剑。
顾不得还在冒血的伤,袁副将哽咽道:“夫人……将军、将军他……”
他的手颤抖着,晃动染血的挂坠。
铜铃叮当响,我久久回不过神。
22
为宋清宴系上挂坠时,他眼中的缱绻,依然清晰。
那时他在我耳边低语:
“从未有人如此莽撞都要利用我,也未有人为我祈福。”
“贪污一事了结时,我本想放你自由的,但我反悔了。”
“程岁安,我对你是真心的。”
那时风声很大,他的话却格外清晰。
那一刻,我听到了心跳声。
23
皇帝冲进屋里,见着剑,一下瘫软倒地。
“王、王兄……”
他爬过来抓住袁副将的衣领,质问道:“王兄怎么会死?他不会死!你是怎么保护他的?!”
我捡起剑,抓着皇帝的衣袖,将他拖拽至城墙上。
北襄敌军涌入城内,挥刀滥杀无辜百姓。
顷刻间,满城烟火染上血腥, 到处充斥着悲鸣。
我问他:“如愿了?”
皇帝愣了神,喃喃:“不是答应我三年不攻打青岚的吗?”
答应?
刹那间,我了然。
我抓起他衣领, 骂道:“你竟与北襄勾结杀害宋清宴?!你可是青岚的国君啊!”
皇帝愣怔时, 被我用剑刺穿肩膀。
血染红龙袍,他被我扔到地上。
“饯别那日,你久久不愿离去,是因为愧疚, 对吗?”
“宋清宴为了你舍弃皇位, 为帮你稳固皇位独面百官, 为你守护国家孤身赴边塞,整整四年未回家。你知道他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你,所以当他接过你的毒酒时, 你迟疑了。”
皇帝狠狠甩开我的手:“你胡说!”
他咬牙低吼:“所有人都认为皇位是他让给我的, 所有人都爱戴他, 甚至不将我放在眼里!不是, 不是!我才是一国之君, 这天下本就是我的!”
“是他生母假冒我母妃入宫, 夺取了本该属于母妃的恩宠!若不是他的出现,我就是三皇子,这天下到我手中也无人敢有异议!”
“他越对我好, 民心越向他, 我在朝廷还不如傀儡!只有除掉他, 你们才会看到我!”
我将木盒扔给他:“这是他回城时就想送你的。”
他不明所以打开。
见着盒中的东西, 皇帝的眼眸一空:
“虎、虎符?”
“那时, 只要你露出一分疏离,他就会将兵权尽数奉上。我说他为何让我守着将军府, 原来是守着虎符, 守着你。”
宋知厌的呼吸停滞了许久。
倏忽一滴泪落在虎符上。
他环视着城墙下死伤的百姓,红了眼眶。
“我不想这样的,我本不想这样的……”
他抱紧木盒, 露出符合年纪的无助惶恐:“王兄, 厌儿该怎么办、厌儿该怎么办……”
他的泪决堤, 顾不得溢出口的血,嘶喊着:“王兄, 厌儿错了,厌儿知错了!厌儿知错了……”
可下一刻箭支穿破了战旗。
24
季澜的队伍才到城外,我策马冲出城门。
副将疑惑:“喜服?那人今日大婚?”
季澜注视着远去的我,抬起了弓。
颠簸中, 箭穿过我的胸膛。
马匹停在一处悬崖。
远远瞧见崖边跪着的尸体, 我跌下马来。
“宋清宴……”
伤口不停溢出血,呼吸艰难,我跌跌撞撞奔向他。
他的身上落满白雪,面容被毁坏得血肉模糊。
原本潇洒肆意的少年,竟落魄成这样。
我轻轻拥住他, 触碰到他时, 他的身体忽然瘫软倒向我。
正如先前他倚靠在我身上一般。
意识快速流失,眼前渐渐泛黑。
困倦袭来,我沉沉闭上眼, 抱紧他,长吁了一口气。
“宋清宴,我来嫁你了。”
- 完 -
□ 芋头央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