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节 浮生小岁月长
第 45 节 浮生小岁月长
“妻……妻主,我好疼。”
沈煜浑身是血地跪在雪地里,扯住了我的衣角。
“疼吗?还有更疼的在后面呢。”
想起前世三千多刀的凌迟之恨,我挥起手中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抽了下去。
1
鞭子的尖端抽在他的身上,再划过积雪,留下了一片血红。
“妻主,我知错了。”
沈煜固执地扯着我的衣角,纵然被我打成了这样,仍不肯松手。
我停下动作,微微俯身,捏住了他的下巴。
“当真知错了?”
他缓缓点头,风吹过时,他的伤口被刮得生疼。
京都的冬天一向冷得骇人,狂风像刀子一样,直往人的骨头缝儿里钻。
可沈煜,他穿着那样单薄的衣衫,背却挺得笔直,紧咬着牙关不肯喊出声来。
他说他错了,我是半分都不信的。
前世我便是被他眼中的破碎所迷惑,怜惜他,偏疼他,为此甘愿与家族决裂。
可最后换来的却是颜家满门抄斩,大梁国破,我被绑在城楼上,生生受了三千多刀的凌迟之刑。
好在老天垂怜,容我重活一世,前世那般刻骨铭心的恨,我永不原谅。
“你既知错了,我便不打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亮了起来,我站直身子,接过丫鬟手中的帕子,仔细地擦了擦手。
“沈侍君恃宠而骄,毒害他人,有失夫德,便罚,在这跪上一夜吧。”
我扔了帕子,转身向里院走去,不再去看他的表情。
“将军,这雪下得如此大,侍君若跪上一夜,怕是要站不起来了。”
身边的丫鬟有些担忧,怕我是一时冲动,才罚了沈煜。
毕竟整个京都,人人都知道,颜将军有个最宠爱的侍君,甚至愿意为了他千金买笑。
“站不起来就永远跪着,夜里风大,你们盯着些,别让他死了。”
我回到房间,一觉睡到了天亮。
自重生以来,这是我第一次没有梦到那些过去。
“将军,不好了,沈侍君他晕过去了。”
“不急,先伺候我洗漱吧。”
我太了解后来的沈煜了,他那样的人,隐忍蛰伏多年,绝不会让自己轻易地死去。
梳洗过后,又用了早膳,我才披上狐皮大氅,走了出去。
雪地里躺着的少年,衣衫破烂,青丝覆雪,瘦削的手臂垂在两侧,看着真叫人心疼。
一如我初见他的那一年。
永宁十一年,大雪,京郊山脚。
2
“姐姐,救救我。”
我受诏提前返京,纵马路过京郊时,被一个小乞丐拦了路。
他生得瘦小,衣衫褴褛,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让人不免心生怜意。
他说他母亲死了,他无处可去,想要我带他一起走。
当牛做马都可以,只要我能给他一口饭吃。
我看着山脚下那孤零零的新坟,不知怎的鬼迷了心窍,将他抱上了马,带回了将军府。
从此也是我一生噩梦的开端。
“打盆水来。”
我接过丫鬟手中的水盆,朝着沈煜泼了下去。
“咳咳......”
他轻咳出声,动了动手指,睁开了眼睛。
见来人是我,他挣扎着起身。
“罪人沈煜跪了一夜,妻主可解气?”
明明没有下毒,也知道我是故意为难他,却不解释,不辩驳,只默默承受着这一切。
沈煜啊沈煜,你伪装得可真好。
“气消了,你自己回去吧。”
他在下人的搀扶下勉强站起来,望着我的眼神楚楚可怜。
“那今晚妻主还会来流芳阁吗?”
若是前世,他这样的话,我会当作是邀宠,但现在的我很清楚,他是在确认我的行踪。
昨个我请了伶人前来唱戏,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我的新宠,可他却被下了毒。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沈煜,陷害之心昭然若揭,但我却顺着那计划磋磨了他一番。
按常理来讲,今夜我会去看那伶人,好好安抚。
他便可以有充足的时间和背后之人接应,做出下一步的计划。
很好,将计就计我一向擅长。
“你回去好好休息吧,今晚我要留宿辰玉楼。”
他故作一副伤心的样子,背地里却松了一口气。
入夜,府门落锁,灯盏熄灭。
流芳阁幽暗的灯光下,隐隐映出两道人影。
这鱼果然上钩了。
我蹲下身子,附耳在门上,想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可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怎么会没有声音呢?
难道......
我突然反应过来,正要离开,门却被推开了。
“妻主深夜前来,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
沈煜着一身白色纱衣,斜倚在门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而屋中那所谓的第二道人影只不过是件衣服罢了。
他顺着我的目光瞥了一眼屋内,轻笑出声。
“那衣服是上个月妻主赏赐的,妾舍不得穿,便挂起来了。”
我咳了两声掩饰了一下尴尬:“屋中太闷,我出来透透气,你早点歇息,我就先回去了。”
他赶忙拉住我的胳膊,薄纱撩起,白皙的手腕上还落着一道鞭痕。
“妾的屋子不闷,正熏着妻主最喜欢的香,要不,今晚妻主就留下来吧。”
3
美人盛情难却,但我实在不想和害死自己的人同床共枕。
可转念一想,他的房间里万一藏着什么证据呢。
我走进屋中,沈煜将床铺好,动作熟练地帮我脱了外衣。
“不用了,今晚我睡这里,你睡到一边的软榻去。”
我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进一步的动作。
灯光映在他的眸子里,晦明晦暗。
“好。”
他抱起一床被子,去了软榻。
我睁着眼睛睡不着,又想起了前世。
上辈子沈煜被指谋害伶人,我在府中彻查了一天一夜,将陷害他的人全都罚了三十杖,逐出府去,更是连夜把那伶人送走了,只怕他会吃味。
那时的沈煜,表情淡淡的,什么也没说,他越这样,我越想对他好。
大约过了半月,他得知我要启程前往边关,主动来了我的房间,投怀送抱,也是在那日,顺走了我的布防图。
可今生的沈煜,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他对我好像比从前更热情,更顺从了。
果然,聪明的人就是懂得随机应变。
这辈子,我说什么都要抓出沈煜的证据,将他连同背后的那群人连根拔起。
我悄声下床,见软榻那边,沈煜呼吸均匀,便放心地搜了起来。
这么多年来,他出府的次数并不多,那他和那些人必然是通过书信沟通,我就不信找不出一点蛛丝马迹。
案几上放着几本摊开的史书和杂记,我轻轻翻过,没有东西,再拉开抽屉,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衣柜前,在他叠好的衣服下面摸到了一个很小的玩偶。
这玩偶是个小兔子模样,看起来憨态可掬,没什么异样,就在我打算把它放回去的时候,蜡烛的光划过它的眼睛,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果然有问题!
我摸着那只眼睛,用力一按,“咔哒”一声,玩偶的头转了转,掉了张纸条下来。
总算被我抓到把柄了,我放下蜡烛,将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红烛帐暖,妻主莫要辜负良宵。】
我猛地回头,沈煜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手杵着脑袋,看着我笑了笑。
4
“妻主在找什么呢?”
我的火腾地一下就蹿了上来,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在戏弄我,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而我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暴露在他眼前。
“沈煜,你可真是个聪明人。”
我扔了纸条,大步走过去,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生得瘦弱,脖颈纤细,不会武功,我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掐死他。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他并不挣扎,哪怕已经开始呼吸困难,也没有抓我的手,就那样安静地看着我。
我松了手,他瘫倒在榻上,看起来柔弱至极。
“沈煜,我懒得再和你装了,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背叛之人。”
他从软榻上爬下来,跪在地上,向我行了个大礼。
“沈煜,永远不会背叛妻主。”
呵,我轻笑出声,没再理他,转身走出了流芳阁。
“沈侍君勾结外敌,狼子野心,着今日起禁足流芳阁,阁外全面戒严,有擅闯者,斩。”
我对沈煜的耐心耗尽了,只想快刀斩乱麻,为前世报仇。
沈煜倒像个没事人一样,吃饭看书,浇花逗鸟,每每侍卫来报,都会说:“流芳阁今日无恙,沈侍君带话给将军,问将军安。”
该死的沈煜,我气得拍了下桌子,摔坏了最喜欢的茶盏。
他不急,我就不信背后之人不急。
半月后,我进宫面圣,女帝派我镇守边关,三日后就要启程。
前世就是这一天,沈煜偷走了布防图,我抵达边关后被西戎贼子打了个措手不及,城池险些被破,士兵死伤惨重。
女帝大怒,回京后将我关进牢中,听候发落,有人在我的军帐里搜出了我与西戎往来的证据,自此颜家满门抄斩。
是沈煜将我救了出来。
那时候我还以为他是恩人,却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他亲手操纵。
所以这一次,我将真正的布防图藏了起来,将假的放在了原处,并派人前去解了沈煜的禁足,命他今晚来我院中。
他来的时候,我装作熟睡的样子,果然听到他赤着脚,轻声翻找着什么东西。
外面已经准备妥当,侍卫们潜伏在夜色里,只待对方出现。
院外传来了几声猫叫,有蛇出洞了。
我起身抓起长枪,夺门而出,指向了围墙下那个白色的身影。
沈煜转过身来,将手里握着的那张假布防图交给了我。
“贼人已死,妻主莫怕。”
身后那个西戎人被一刀抹了脖子,倒在地上睁大了眼睛,沾血的匕首落在沈煜的衣摆,鲜血溅了他一身。
5
“跪下!”
见我发怒,沈煜愣了愣,跪了下去。
我的长枪向前一指,距离他的脖子只差一寸,再轻轻挑起他的下巴,让他不得不抬起头来看我。
“西戎贼子身强体壮,沈侍君手无缚鸡之力,都能将其斩杀,到底是深藏不露,还是与之相熟呢。”
听了我的话,侍卫们纷纷拔剑,寒光下,沈煜的身子微微颤抖。
他握住长枪,又向前一寸,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沈煜此生对妻主绝无二心,若妻主不信,沈煜愿以死明鉴。”
他看着我的眼睛,饱含深情,可我总觉得那情意不达眼底,毕竟这人一贯会演戏。
“好啊,死给我看。”
他似是没想到我会这样说,眼里竟露出了一抹悲凉。
“报!”
有下人前来报信,宫中有旨,女帝命我明早便启程,一刻不得耽误。
兵都没点,就要启程,属实匆忙,我赶忙命人把沈煜押下去,准备前往兵营。
“妻主。”
沈煜突然叫住我。
“怎么,没死成很难受?”
他苦涩一笑,走上前来,拉住了我的手。
手指在我的掌心游走,写下了四个字,功高盖主。
我心头一惊,抽回手来,没再看他,只让人把他带了下去。
从兵营点完兵回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写了封信,派了身边的贴身丫鬟前往颜家,亲手交给了我爹。
第二日早朝,便听闻颜老将军病了,向朝中告了假。
得知家里人已经按照我的安排开始行动,我才放心启程前往边关。
临走时还不忘把沈煜带上,他是西戎奸细,只有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我才能放心。
一路上紧赶慢赶,终于抵达边关,还未等休息,便听闻西戎的兵马已经到了城下。
一切似乎又朝着前生的方向发展了,可真正的布防图明明在我手上,西戎为何敢贸然出兵。
我心中疑惑,又有几分后怕,披着战甲出城迎战,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个领头坐在黑马上,戴着面具的男人。
他便是化成灰,我也认得他,西戎的大王子,依则。
若说上辈子沈煜策划了一切,那把计划变成行动的就是依则。
就是他亲自带兵,破了大梁。
6
“听闻大梁有个貌美如花的女将军,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
依则拽了拽手中的缰绳,马蹄声扬起,身后的西戎将士都跟着笑了起来。
“大王子怕不是听错了,不是貌美如花,而是骁勇善战,怎么今日是你前来上阵,难不成你爹腿上的伤还没好?”
多年前我跟随父亲征战沙场的时候,西戎王的腿曾被我爹一枪刺穿,整个西戎军队都被击溃,一路打回了老巢。
如今一晃几年过去了,西戎倒是恢复得快,已然是卷土重来。
听见我嘲讽他父亲,依则的话语中带了几分怒意。
“战场之上莫要逞口舌之快,将军既然英勇,那我便来会一会你手中的枪!”
依则的双腿夹紧马腹,向我冲了过来,我提枪上前,与之交战。
“大梁的将士们,随我一起,把西戎贼子打回老家去!”
号角声中,我与依则战作一团,他的长刀几次挥砍过来,都被我用长枪抵住,但这人力气奇大,震得我虎口发麻。
想起上辈子的账,我咬紧牙关,趁他挥刀的空隙,长枪一转,划破了他的面具。
面具碎成两半,他的右脸也被刺伤,血迹凝在一起,变成了蛇的形状。
那是西戎的图腾,西戎人奉蛇为神明,右脸刻蛇者皆为王室中人。
依则抬手去擦右脸血迹的瞬间,我手中的长枪已经刺进了他的胸口。
可惜他穿了软甲,这一枪并不致命,只逼得他们退回到二十里外。
刘副将来报,二十里外,西戎驻扎了八万大军。
此次出兵匆忙,我带来的兵加上边关原本驻守的,也才两万左右,若真的大战起来,还是要京中派兵支援。
前世因为布防图的丢失,还未等我传信回京,边关就已经失守,那样的错误,我今生绝不会再犯。
“来人,去把沈煜带上来。”
沈煜被押过来时,脚上还拴着镣铐。
我盯着他那张脸看了看,心下已了然。
“沈侍君此前说过绝不背叛我,愿意以死明鉴,不知可还作数?”
“当然作数。”
“好,那我要你前去二十里外的西戎军帐内,为我偷来他们的布防图,你可愿意?”
沈煜跪在地上,僵着背,半天没吭声。
从我认识他起,便觉得这人身上总带着一股傲气,以前我最喜欢他这副样子,现在却讨厌得很。
一个暴露了身份的奸细,凭什么还能如此骄傲,前生他偷走我的布防图时,可是毫不犹豫,怎么这辈子我让他去偷回来,他反倒沉默了。
我拎着枪,直直地打在他的背上,只听见骨头咔嚓一声,他整个人向前一栽,吐出血来。
“沈煜,我再问你一次,去还是不去?”
7
一旁的刘副将不明白其中缘由,有些看不下去,前来打圆场。
“将军,沈侍君身子弱,你这一枪下去,可是能要了他半条命啊。”
“半条命又如何,你知不知道他活着,能要了大梁多少将士的命!”
我的长枪划破他的右脸,红色的鲜血下蛇形图案渐渐浮现。
“这,这是西戎王室的图腾!”
上辈子我到死都想不通,沈煜究竟是什么身份,能让他以身做局,苦心筹划多年,只为了拿下大梁。
这辈子我打碎了依则的面具,也看见了他们有几分相似的脸,此前一直想不通的事情开始渐渐清晰。
沈煜是西戎王室的人,依则是他哥哥,我们立场不同,所以他才能毫不犹豫地偷走我的布防图,却死活不肯去偷西戎的,因为那是他的国!
“沈煜,你若肯去偷布防图回来,我便留你一命,若不肯,下次大战前,我便先杀你祭旗。”
沈煜轻轻擦去脸上的血,挣扎着爬起来,抬眼看向我时,带着说不出的悲伤。
“妻主可愿意和我单独聊聊?”
“不愿意,来人,把他绑起来,押上城楼。”
我对他早就没了耐心,根本不想理他。
“妻主若是不想再重蹈覆辙,我觉得,我们应该聊聊。”
重蹈覆辙四个字如惊雷划过,我屏退所有人,死死抓住了他的肩膀。
“你都知道些什么!”
沈煜嘴角还噙着血,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我,与前生的模样相差无几。
“我知道,妻主同我一样,重活了一辈子。”
怪不得,怪不得我搜查证据却查不到,总被他戏弄,怪不得他没拿布防图,反而杀了那个西戎人,怪不得他在我手心写下了功高盖主四个字,原来一切早就在他的计划之中。
可笑我以为自己重活一世,定能报仇雪恨,没想到这人竟和我一样。
前世滔天的恨意汹涌而来,我红着眼睛,掐上了沈煜的脖子。
“既是重活一世,你就该知道,我现在可以轻而易举地掐死你,用你的命去告慰那些死去的英魂!”
他的手轻轻握住我的手,冰凉彻骨。
“沈煜死不足惜,可妻主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妻主功高盖主,女帝早已有了猜忌之心,布防图虽没丢,但军中已经出了内鬼。”
“颜家到底能否安然走出京都,大梁的边关还能不能守得住,这些远比我的死更重要,妻主眼下应顾全大局,细细谋划,沈煜愿助妻主一臂之力。”
我松开手,他捂着脖子,跌坐在地。
“沈煜,我并不信你。”
他跪伏下去,额头埋在手背上,声音里多了几分颤抖。
“妻主想要西戎的布防图,我为你偷来便是,这原本就是我欠你的。”
话落,他撑着身子,走出了军帐。
8
“刘副将!”
“末将在。”
“去跟着沈煜,盯紧他的一举一动,若有不对,就地格杀。”
沈煜去了一整天,还没回来,夜里我坐在案台前,看着跳动的烛火,心中总觉得不安。
“报告将军,沈侍君刺伤我后,跳了山崖,末将找不到他。”
刘副将回来时,胳膊上好大一道伤口,正冒着血。
“来人,快把刘副将带下去医治。”
我一掌拍在案台上,心中懊悔,就不该让沈煜去拿布防图,直接绑上城楼算了,这下子算是放虎归山了。
不过前生是我失察,让他做了局,这辈子,他什么都没做成,应该只是颗废棋吧。
我揉着眉心,在军帐中坐了一整晚,外面突然传来了争吵声。
将士们拦下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说他一直嚷嚷着要见我。
刘副将下令将其格杀,我走近一看,才发现那人竟是沈煜。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拿出了半张布防图,张了张嘴,想和我说些什么,一旁的刘副将一脚踹了上去。
“此人乃西戎王室,阴险狡诈,将军要小心啊。”
我看着那沾着血的布防图,以及昏死过去的沈煜,突然觉得,有些话必须要问清楚了。
“把军医带来,给他医治。”
“将军,他是贼子啊!”
“给他医治,治好了我有话要问他。”
我打横将他抱起,带进了帐中,几个军医轮番诊治,三日后,沈煜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妻主,女帝想要拿回兵权,已经联合了西戎,要将颜家军葬送在此,刘副将便是那军中内鬼,布防图我原是拿到了的,却被他抢去,撕成了两半。”
他拖着身子,从床上爬下来,跪在地上。
“求妻主,再信我一次。”
我看着手中的匣子,里面空空如也,边关布防图已经不见了。
“沈煜,我问你,上辈子,那张布防图是不是你拿的?”
“是。”
“三千多刀,是不是你砍的?”
“不是,是依则,他易容了我的脸。”
“为何背叛我?”
“他们以我母妃为人质,要我去大梁,潜伏在你身边,可后来我才知道,我刚到大梁的那一年,母妃就已经死了。”
“妻主,沈煜从没想过要你的命,只可惜,一步错,步步错。”
我看着他,前世今生的画面重叠在一起,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哭。
“沈煜,你还有什么要和我说吗?”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空着的匣子上,苦笑一声。
“依则已经不信任我了,刘副将这里我也暴露了,如果一切又重来,还请妻主一定要逃出去,去哪都好,别再回京都了。”
我蹲下身子,手摸过他的脸,轻轻帮他擦了眼泪。
“报!西戎军队又打来了!”
“京中援兵何日能到。”
“京中暂无消息。”
女帝啊女帝,你我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我指了指一旁的沈煜:“把他绑起来,押上城楼。”
9
上辈子,城楼上插满了西戎的旗帜,我被绑在这,受了凌迟之刑。
这辈子,城池还在,被绑在这的人却换成了沈煜。
依则依旧是那副嚣张的模样。
“颜将军该不会以为,我会为了一个叛徒,放弃攻城吧。”
“大王子想多了,他于我也是叛徒,你这个做哥哥的都不在意他的死活,我又何须在意,今日我绑他,不过是为了拿他祭旗,给我大梁将士看看,杀西戎贼寇,就要这样,手起刀落!”
我的长枪狠狠划过沈煜的脖子,鲜血涌出,他脑袋一歪,从城楼上栽了下去。
“哈哈哈哈哈,颜将军好狠的心啊,可惜再狠也守不住这城,将士们,随我攻城!”
依则一声令下,西戎兵马冲上前来,很快就破开了城门。
城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大火烧红了半边天,一个大梁的百姓都没有。
“颜素曦,你使诈!”
我自城墙上一跃而下,落在马身上,冲他笑了笑。
“西戎人果然是头脑简单,依则,你该不会以为你拿到的布防图是真的吧。”
“颜素曦,大梁的皇帝已经和我们合作,你根本没有援军,何必做困兽之斗!”
“我当然没有援军,但是依则,今日这出空城计,西戎兵马损伤无数,你知不知道,我的颜家军去了哪!”
依则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大变。
“西戎八万兵马都聚集在此,王城防守薄弱,想来你爹和你娘的脑袋,已经落地了吧,你便是拿下这座城又如何,王城失守,你一样没有后援!”
西戎军心大乱,不少人开始哀号,王城一旦失守,他们的家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西戎的将士们,放下武器投降者,连带其家人,一律不杀!”
越来越多的人放下了武器,依则紧咬牙关,满眼不甘,最后还是放下了手中的刀。
“你要如何才肯放我们走。”
“要你亲自签下投降书,西戎未来五十年不准侵犯大梁国土,要向大梁俯首称臣!”
“你不怕我不遵守承诺?”
“依则,我能算计你一次,就能算计你千次万次。”
依则最终还是签了字,带着大军撤回了王城,此一战,西戎损失惨重,未来一段时间内都要休养生息。
“将军,您要回京都吗?”
身边的将士问我,我看着破败的城池,点了点头。
他的眸中多了几分担忧。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颜家忠心耿耿,没有叛徒。”
我骑着马,离开了边关。
边关的百姓早已提前迁出,安全得很,城池后续的修缮就要靠程太守来安排了。
而我,要亲自回京,去问问那人,如何才肯放过颜家。
10
抵达京都时,已是傍晚,颜府门口围了大批官兵。
边关守住了,可颜家却没能走出去。
前来传旨的王公公,脖子仰得老高,语气里带着不屑。
“陛下有令,命将军速速进宫。”
从宫门到殿前,一道道关卡严防死守,收了我的长枪,脱了我的铠甲。
走到女帝面前时,我赤着脚,穿着白色的里衣,散了一头青丝。
“臣,参见陛下。”
女帝坐在屏风后面,看不清面容。
“你回来了。”
“臣,幸不辱命,西戎已签下降书,请陛下过目。”
宫女接过我手中的降书,走到屏风后递给了女帝,她挥挥手,示意其他人都出去。
整个宫殿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朕听说,你杀了刘副将。”
“通敌叛国之人,当斩。”
“哦?那你可知官兵为何围了颜府。”
“臣不知。”
“因为你颜家,通敌叛国,生了不该有的野心!”
她猛地站起来,屏风被推倒,一封封奏折就这样砸在我面前。
“陛下也信颜家生了妄心吗?”
我抬头看她,怎么也无法将昔日恣意潇洒的大长公主,与眼前这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人联想到一起。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她登基为帝开始,还是从我得胜归朝开始。
我们曾那么要好,彼此亲密无间,她曾说过:“素曦,大梁的江山有你,朕最是放心。”
可如今,她却为了除去颜家,除去我,宁愿联合外敌,宁愿舍去城池。
许是我悲悯的目光惹恼了她,她将手边的茶盏砸过来,正砸在我的额间。
“颜素曦,你是怀疑朕?”
边关守住了,可颜家却没能走出去。
前来传旨的王公公,脖子仰得老高,语气里带着不屑。
“陛下有令,命将军速速进宫。”
从宫门到殿前,一道道关卡严防死守,收了我的长枪,脱了我的铠甲。
走到女帝面前时,我赤着脚,穿着白色的里衣,散了一头青丝。
“臣,参见陛下。”
女帝坐在屏风后面,看不清面容。
“你回来了。”
“臣,幸不辱命,西戎已签下降书,请陛下过目。”
宫女接过我手中的降书,走到屏风后递给了女帝,她挥挥手,示意其他人都出去。
整个宫殿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朕听说,你杀了刘副将。”
“通敌叛国之人,当斩。”
“哦?那你可知官兵为何围了颜府。”
“臣不知。”
“因为你颜家,通敌叛国,生了不该有的野心!”
她猛地站起来,屏风被推倒,一封封奏折就这样砸在我面前。
“陛下也信颜家生了妄心吗?”
我抬头看她,怎么也无法将昔日恣意潇洒的大长公主,与眼前这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人联想到一起。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她登基为帝开始,还是从我得胜归朝开始。
我们曾那么要好,彼此亲密无间,她曾说过:“素曦,大梁的江山有你,朕最是放心。”
可如今,她却为了除去颜家,除去我,宁愿联合外敌,宁愿舍去城池。
许是我悲悯的目光惹恼了她,她将手边的茶盏砸过来,正砸在我的额间。
“颜素曦,你是怀疑朕?”
血顺着额头流下,我跪在地上,向她深深行了一礼。
“陛下又何曾信任过我呢。”
“你我年龄相仿,自幼便是玩伴,先帝在时,我父亲替他守边关,战沙场,落下了一身的伤病,你即位后,父亲几次想要交出兵权,解甲归田,是你说的,江山不稳,西戎虎视眈眈,求颜家再替你,守一守这天下。”
“我十二岁就跟着父亲出征了,他放权于我后,这些年,我往来边关与京都,丝毫不敢懈怠,哪怕西戎贼子已经兵临城下,我仍相信,那封求援书信,还没有送达。”
“颜家世代从军,忠心耿耿,为国守疆,陛下若依着这折子,判下这样重的罪名,要寒了多少将士的心啊。”
“陛下,素曦和玉芙,相伴近三十载,何至于此。”
女帝红着眼眶,跌坐在龙椅上,沉默良久。
“颜家交了兵权,离开京都吧,不要再回来了。”
“臣,遵旨。”
我谢恩跪拜,就赤着一双脚,在宫人们诧异的目光中,走出了皇宫。
11
颜家的兵符上交后,我遣散了府中全部下人,带着家人回了江陵老家。
替我驾车的小厮,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进去。
在边关时,那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就是他对我说的。
当初在颜府,于我掌心中写下功高盖主的人也是他。
沈煜没死,那日城墙上,我亲自斩杀的是易了容,又割了舌的刘副将。
上辈子,沈煜为了救他母妃,偷了我的布防图。
西戎与女帝配合,攻下边关,让女帝以此为由,彻查颜家。
那些精心准备的证据,将颜家推向了满门抄斩的深渊。
沈煜得知母妃早已身死时,才发觉不对,他救下我,却被依则发现。
依则将我抓走,绑在城楼上,以沈煜的脸,施以凌迟之行。
我和沈煜将一切说开,但我们都知道,回不去了。
有些错,一旦犯下,就没办法回头了。
“将军的眼里,从来都容不下沙子,这门口,沈煜就不进了。”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沈煜,你今生弥补了前生的错,我留你一命,但前世于我,到底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恨意可以变淡,却不会消失,你走吧,往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沈煜微微点头,俯身向我行了一礼。
“是。愿将军往后万事顺遂,一生平安。”
我不知道沈煜去了哪,只是在三个月后,听到了他病故的消息。
彼时父亲卧病在床,我前去寺里上香祈福,并在祈愿树下挂了一盏灯。
寺中德高望重的空无大师,见到我后,伸手指了指树梢上的灯。
“施主可是来还愿?”
“前来祈福,不知大师所言是为何。”
“多年前,有位沈姓施主曾为您挂过一盏灯。”
“可有写下什么话?”
“不求来生康健,但求素曦平安。”
原来我重活一世,是他求来的,原来他病故的原因并非身子孱弱。
微风拂过,我看着摇摇晃晃的灯盏,才恍然,半生已过。
沈煜,前尘尽散,我不恨你了。
12.番外:沈煜视角
我在一片惊呼中回过神来,她们说将军邀来唱戏的伶人中了毒。
所有人都看向我手中的茶点,我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我是重生了。
上辈子,我被所谓的亲人骗得团团转,到头来,害了爱人,失去了一切。
还好,老天给了我弥补的机会,让我重活一世。
我看着素曦走进来的时候,心中万分激动,她还活着,真好,这辈子,我一定要护她平安。
她似乎信了那些人的话,认定了我是下毒之人,鞭子毫不犹豫地抽下来,疼得我咬紧了牙关。
上辈子,她曾那么信任我,却因我的私欲,落了个满门抄斩,折磨致死的结局,这些鞭子,我活该受着。
可我渐渐发现,素曦和从前不大一样了,她对我不再亲密,反而是处处设防。
她在我房中到处翻找,我心头一惊,该不会是她明白了什么吧。
女帝心思深沉,她和颜家如今身处京都,若被她看出什么,恐要大祸临头。
我想方设法地走在她前头,生怕她一股脑地查下去,露出破绽,更是杀了前来取图的西戎人。
女帝到底是坐不住了,催促她前往边关,我在她手心写下功高盖主四个字,她震惊地看着我, 但那震惊只有一瞬,她并不信我。
直到后来,她让我去偷西戎的布防图, 用长枪划破了我的脸时, 我才恍然大悟,她同我一样,是重活了一世的。
我前生跪在寺庙中,苦苦哀求, 为她亲手挂上的灯盏, 似乎显灵了。
我为她活着感到高兴, 却也为她带着记忆重生感到难过。
她再也不会爱我了,她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恨意,我知道我该死, 可我这颗心真的很疼。
我试图同她解开前生的误会, 可解到最后, 仍然无法改变那个事实。
边关的布防图, 是我偷的。
素曦到底还是心软, 她没杀我, 只同我做了个局。
边关守住了,内鬼也除了,她带着颜家离开了京都。
我看着她的身影, 还是没敢问出心里的话。
我该知道的, 我们没可能了, 我这般卑劣的小人, 迟来的爱意是那样轻贱, 根本配不上她。
我没有离开江陵,我怕从此失去她的消息。
离开她之后的第二个月, 我生了场大病, 病情反反复复,害得我时常做梦。
梦里都是些前生的画面,她将我从京郊山脚带回府中, 请了琴师教我弹琴。
我弹出晦涩的乐曲时, 她正在梨树下舞枪, 长枪转动,梨花纷飞, 她笑得是那样好看。
画面一转,她掐着我的脖子,红了眼眶。
她问我:“沈煜,你为什么背叛我。”
我很想摸摸她的脸, 告诉她, 我错了,我后悔了。
我的病情恶化得越来越严重了,从视物模糊,卧倒在塌,到后来, 已然彻底没了力气。
我知道, 我要死了。
无妨,我本就不求康健,我求的只有她的平安。
素曦, 是沈煜不好,要是还有下辈子,别再遇到我了。
- 完 -
□ 今天吃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