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节 廖廖情深
第 48 节 廖廖情深
鹊桥楼,鸳鸯舞,花灯节。
听说在这一天有情人会得到王母娘娘的祝福。
我在鹊桥上将绣球一抛而下。
绣球却转眼间落入首辅大人之手。
我悻悻道:“小女子已有婚约,大人可否将绣球归还?”
裴廖沉吟片刻:“你唤我大人?”
我脊背一紧:“先……先生。”
裴廖:“这绣球我先替你收着。”
1
灯花节,鸳鸯鹊桥来相会。
桥上站着一排有意挑选夫婿的小姐千金,桥下便是翘首以盼的风流少年。
不论是玩心多些,还是真心多些。
反正每年这个时候,许许多多的闺阁男女都愿意来这里凑一凑热闹,如果真出一桩良缘也可谓是喜闻乐见。
年前我就与青梅竹马林溯定了亲事,双方父母知根知底,两家世交,我和林溯自然也没什么反应。
为求一个好寓意,我特意从房间里带了个绣球,和林溯约定好,我从桥上抛绣球的时候他一定能接住。
林溯由着我,还拍着胸脯保证。
画舫遍布湖面,声乐嘈杂,人声鼎沸。
我这厢在桥上刚站稳一个角落,绣球就从手里被打了出去。
“林溯!”我着急去喊他。
却还是慢了一步。
最后只看见那个绣球在桥下人群中打了几个滚,翻到了靠岸边的那座画舫里。
前人退去,双方让道,我才看清那拿着绣球的人。
交谈声鹊起,“这位……这位是首辅大人吧。”
我和林溯双双愣在原地。
裴廖端坐于画舫中心,手指若有若无地触碰着绣球的流苏。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眼神似乎在说:【你还要躲我多久?】
我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小女子无意冲撞大人。”
裴廖道:“无意的?”
我悻悻回答道:“是的,小女子已有婚约,大人可否将绣球归还?”
裴廖沉吟片刻:“你唤我大人?”
我脊背一凉:“先……先生。”
裴廖:“这绣球我先替你收着。”
周围人看热闹越看越起劲,窃窃交谈着,“这是许家小姐吧?”
“许小姐前些年不是在裴大人家养过一段时间吗?”
我脚底生针,裴廖站起身道:“进来和我说。”
“是,先生。”
裴廖脚步顿了顿:“你的未婚夫婿,也一并来。”
我和裴廖已经大半年没有碰面了。
五年前,许家站错队伍被同僚拉下污水,被陛下发难举家贬出京城,流放的地方荒凉。
那年我即将及笄,母亲怕我名声受辱,便托了不知多少关系,让我住进了裴廖府中,免于出京。
我是借读的名义居住在裴廖那里的。
第一次见裴廖时,就是在墨色檐角下,和他胆战心惊地对视。
我刚刚大哭一场,我还从未与家人分离过。
裴廖派人将我接过去时,我还抽泣不停。
裴廖就是站在不远处,轻轻抬了下眼眉,眉宇间的气势就将我吓在原地,不敢造次。
在裴廖面前我拘谨极了,为了在他面前好好表现我天天抱着书卷在他屋前等着。
起初他从不理得。
裴廖起得总是很早,为了和他碰面我不知道吃了多少寒风。
冬天瑟瑟将我手冻的皲裂,裴廖的仆从才将门打开,当时我还暗暗想着,我可能要成为程门立雪的第二人了。
裴廖还在用膳,我忍着冻僵的手向他请教问题。
裴廖道:“其实不必这么刻苦。”
我得体地微笑:“学生一日不敢懈怠。”
裴廖点了点下颌:“早膳后一炷香内,我是有空的。”
他松了口,我忙不迭地道谢,以为他对我态度转变终于肯正眼瞧我。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裴廖不是老师,他从不讲课,也没有收过学生。
裴廖留下我,不过是因为承过许家的情。
我和他的关系,原本就是一个人情。
误打误撞下,我反倒真和他成了师徒,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了五年。
直到去年父亲官复原职,得以回京,我才从裴家搬回了许府。
2
画舫内,雅致宽敞,琵琶女坐在一端弹奏。
裴廖是有游湖的雅趣。
我跟着他也学了不少这样的习惯,画舫内赏月,赏雪,赏雨,都是别有一番风味的。
裴廖将绣球放在桌几上,红色的绣面上有我亲自扎下去的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映映,不介绍一下吗?”
裴廖意指我身边的林溯。
我介绍道:“他是清陇林氏次子,林溯,林家与许家世代友好,父亲被贬时也多熟林家照顾,我和他也从小熟稔,年前由父母定下了亲事。”
裴廖阙眉,转向林溯问:“清陇林氏,医药世家倒也算得清流,只是清陇地偏,你愿意离开京城?”
林溯拱手道:“裴大人,我已经想好会为了映映留在京城,不让她背井离乡。”
裴廖又问:“你在京城一无根基,二无房产,三无人脉,举头只有许家一个相识,你是靠映映,还是映映靠你?”
裴廖问的咄咄逼人,几乎把人老底都给揭穿了。
但是我大概能理解,他在帮我把关。
林溯顿了瞬旋即解释道:“我与父母早已协同,将一部分药业迁入京城,现运转有些成效,婚宅府邸皆在准备着,京郊田地买卖也派了人去好生打点,假以时日,映映嫁过来也就都备齐了,我再加以苦读,早日考取功名在京城有一席之地,只会对映映加倍的好,小生还请裴大人放心。”
林溯说的话像在保证和发誓。
裴廖听得波澜不惊,从袖子里拿出一沓红纸:“映映,来。”
裴廖对我招手,我慢慢挪过去。
裴廖柔声道:“压岁钱。”
也不是第一次收裴廖给的红包,我微微行礼,“谢先生。”
我拆开红包,里面却不是银票,而是十张地契。
每一张都是良田百亩,盖着红红的印子。
我数的有些心惊,虽然裴廖每次都出手大方,可是这一口气一千亩良田给我压岁,我也不敢收下。
“先生,这太贵重了。”
裴廖蹙眉道:“无妨。”
“这……”
裴廖神情不悦,这个时候我就知道大抵是不能推脱了。
我看向林溯,他的脸色变得青白。
我扯了下他的袖子:“林溯?”
裴廖开口逐客:“天色渐晚,你们毕竟还未成亲,不便夜间相会太久,映映你留下。”
林溯被请了出去。
我攥着手中的地契,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问裴廖:“先生,你是故意的吗?”
裴廖轻笑道:“怎么,你心疼了?”
“整个京城也没几个人愿意为了娶媳妇送千亩良田的,先生财力雄厚无人可敌,林溯为我备下的聘礼我已经很满意,更何况夫妻不就是为了携手共进吗,我不想这样对他咄咄逼人。”
“映映,你是在数落先生多管闲事,插手你的姻缘挤对你的未婚夫婿?”
我咬唇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啊,没想到映映这么快就愿意替别人出头,来顶撞先生。”
我苍白解释:“我没有,对不起先生,是弟子无礼。”
我躬身行礼。
裴廖似笑非笑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外面的热闹似乎又起来了。
不知谁家小姐遇上了谁家的公子。
画舫内的气氛冷不丁降到了极点,和外面热火朝天的局面完全相反。
我不安地捏紧了手腕,懊悔油然而生,对待裴廖,我原本自持观察入微,尽量不去触碰他的逆鳞,今日似乎两次三番都在惹他生气。
“砰——”
外面已经在开始放烟花了。
裴廖踱步到我面前,“陪我去看看烟花。”
“是。”
我不敢不应。
两岸人头攒动,窄窄的湖面已经停满了各色样式的画舫,几乎舫面连着舫面,中间堪堪都看不清水。
这样人声鼎沸下,我和裴廖却是相顾无言地看完了一场烟花。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如今我也不想去仔细揣测他的想法。
从前在裴府,我自知寄人篱下,担心某一天就被赶了出府去,收敛起了所有心性,如履薄冰般在他身边。
离开他时,我偶尔会有些松口气,不用再担心明日之瓦片,后天之倚靠。
烟花过后,人群渐渐散去。
裴廖没动,我便也没动。
只等晚风越来越凉,画舫一个一个地被收回岸边。
裴廖良久问道:“今夜的烟花不喜欢吗?”
“挺好看的。”我客气答。
裴廖抬眸看了我一会,解下自己披风给我披上。
“下次别穿这么少出门,还没开春呢。”
我没有推脱,“多谢先生。”
裴廖浅浅勾了下嘴角,“压岁钱我是早就给你备好的,只是今日恰好和你遇见便给你了。我怎么会和你的未婚夫计较什么,可能是我对待下属习惯了,有失偏颇。”
裴廖态度缓和,似乎在和我柔着性子讲话。
我当然借坡下驴:“那弟子婚宴时,还请先生有空来吃一口酒,这样的人生大事,弟子还是很希望能得到恩师的祝福。”
“祝福?”
我没听清裴廖语气带着的嗤笑,兀自跟他解释道:“鹊桥良缘千里相会,我和林溯来这抛绣球也是为了一个好寓意嘛,得到祝福越多,以后姻缘自然也就更美满。”
裴廖脚步突然加快许多。
我跟在后面有些吃力,下意识拽了他的袖子,“先生,慢一点。”
“我从不祝福别人的,许映。”
我没听懂他说的话,“什么?”
裴廖捉摸不定的情绪,最后泯然一笑,“没什么,我等你的请帖。”
我爽快答应:“到时候弟子一定偕同林溯亲自去裴府下帖,还请先生一定莅临。”
3
成亲要准备的事情太多了,林溯陪我从东西铺子逛到西南街。
小厮手里都提得满满当当。
林溯问:“映映,买齐了吗?”
我拿着母亲给我列好的清单,一条条地比对着,“嗯嗯,好像都差不多了。”
我从没想过逛街也是这么痛苦的事情。
我将红纸拍在脑门上,苦大仇深。
林溯笑着替我用手帕擦汗:“现在就累着了,等真成亲那天不更坏了?”
我瘫在椅子上,“成亲太折磨人了吧。”
我一口气咕咚几大碗茶下去。
林溯主动给我捏捏肩膀,“映映,你进过宫吗?”
“和裴大人去吃过一次中秋宴,怎么了吗?”
林溯:“映映你和裴大人感情似乎很好,裴大人对你好像分外耐心些。”
“嗯……,可能我这个学生当得还不赖吧,又刻苦又努力,他也总把我当小孩子,花灯节那天不是还帮我把关你这个未婚夫婿吗。而且我同先生说好,我们成亲他会来吃酒的。”
林溯:“好,我也会让裴大人对我满意的。等明天我进宫为公主治脸,给我家映映挣聘礼。”
我叼了个糕点:“为公主治脸?”
“嗯嗯,听太医院的人说,公主这两年不知为何脸上反复起疹,用药效果不佳,眼看也快到了议亲的年纪,贵妃才着急在民间寻医。”
“明天就进宫吗?治不好会怎么样啊,会不会有危险啊。”
林溯捏我的脸:“许多大夫都会去进宫去的,总不能每个人都降罪吧,况且你总得相信我的医术不是,好歹我也是远近闻名的小神医。”
我还是有些担心,翻来覆去决定还是亲自送林溯进宫,许家被流放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我趴在林溯的肩膀处跟他咬耳朵。
“林溯,我在外面等你哦,如果你有什么事我第一时间就回家给你搬救兵。”
林溯敲了下我的额头:“别疑神疑鬼。”
目送林溯进宫,转头就看见裴廖穿着官服,似乎刚刚下早朝。
我下车行礼:“先生。”
裴廖和同僚耳语两句便朝我走来,“怎么来了这里?”
“林溯进宫为公主治脸,我来这边等他。”
裴廖严肃道:“你们还未成亲呢,就当众耳鬓厮磨,我是这么教你礼数的吗?”
又犯错了……
“弟子知错。”
我小声嘟囔:“也就差定日子了。”
裴廖听见,纠正道:“那也未礼成。”
我乖顺极了,“知道了。”
宫门空旷,晨风仍旧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就准备站在风口等他吗?”
我环顾四周:“我可以在马车里面等。”
裴廖不悦地蹙眉,“跟我过来。”
“哦。”
在裴廖面前当惯了闷头鹅,低着头跟着他的脚步走着,等到了宫殿前,才发觉他把我到了雨霖殿,他处理政务的地方。
大大小小的方桌上都被摆满了公文。
宫人百忙之中给我收拾出了一块地方,让我安静的坐着。
我如坐针毡,裴廖在太师椅上却没有任何异样。
我视线挪到屋子中央那张超大的波斯地毯上,原先那张地毯已经被换掉了。
……
原先那张地毯,我记得是苏绣的花鸟样式。
大片大片红色作为绣底,绣娘们技艺精湛在上面都覆盖了祥云作为暗纹,非观察细微者不能发现。
我却是被迫发现的。
中秋宫宴上,裴廖带着我一同出席,他是首辅大人,我是他的家眷。
裴廖本来不想带我来的,他自己也只是迫于身份出席一下。
可是那天我大闹了一场。
在裴府住下的第三年,我那年的生日正好撞上了中秋。
我从床头里翻出了母亲送我的吉祥坠,上面的红绳是我去年生日的时候编的,今年再看已经有些旧了。
躲在被子里,告诉自己,“映映很乖的,没有让父母担心。”
“今年没有惹先生不开心,没有闯祸。”
“又自己长大了一岁。”
“呜呜呜……我想回家!”
“映映想回家了。”
红绳没有被我编好,压抑了四年的脾气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
“我想见娘亲!我想回家。”
“我想回家。”
“我想爹爹娘亲给我过生日。”
我那天卯足了劲在自己的房间里撒泼打滚,惊动了裴廖。
裴廖没见过撒泼的我,“生病了?”
我号啕大哭,“我没病!”
嬷嬷和侍女在一边替我解释,担心将裴廖惹急。
“可能是府中太冷清了,姑娘她这又想家又过生日的,难免触景生情,一时脾气上了头,等过去了就好了。”
裴廖却耐心地来哄我,把我带进了宫。
我穿着鹅黄色的裙装站在裴廖身后,面见皇帝和贵妃,我害怕得只敢在袖子下面紧紧攥着裴廖的衣角,等行完礼回到座位上时,裴廖的衣服都被我攥得起了褶子。
裴廖温柔地给我夹菜。
宫中珍馐倒是名不虚传,我也渐渐忘了害怕,吃得倒是开心。
我端着酒杯给裴廖道谢:“谢谢先生,我没那么害怕了。”
“好些了吗?”
“好多了,给先生添麻烦了。”
裴廖喝下我给他敬的酒,“没事,以后觉得闷了,我再带你出来。”
就是这一杯酒坏了事。
宫宴人多嘴杂,不知道谁做了手脚,可是裴廖的身份却不允许他在众人面前失态。
趁人不注意时,裴廖把我带进了雨霖殿。
“怎么了?”
“映映,给先生找点冷水来。”
冷水……
我手忙脚乱地用陶瓷杯的水往他的后背浇水。
殿门紧闭着,外面是无人的却有脚步声声。
非礼勿视,我不敢抬头看裴廖的样子,只能低头盯着脚下的苏绣。
祥云暗纹,又用彩线勾勒神采奕奕的鸟禽,高昂低颌嗅着花香,被水淋湿过的地方颜色格外的暗沉,花团锦簇的图画却硬生生披上了旖旎的色彩。
殿内的冷水用完了,我端着铜盆从外面打水进来,左脚踩了右脚。
这大抵可能是裴廖一辈子最狼狈的时候了。
裴廖被我整个人压住,冷水就这么对我们两个兜头淋下。
裴廖平复了些药性。
我被一瞬间的冷冽浇得没那么慌张。
裴廖很快将我推开,“没摔着吧。”
我揪着衣角,“没有。”
裴廖的衣服已经全部湿透。
殿内一片狼藉。
我不敢抬头再看,继续盯着苏绣。
我咽下口水,“先生,我衣服挺多的,分你一件吧。”
裴廖隐忍着扶着额,“不用。”
我抬眸又立马低下头,“你……你都衣不蔽体了,还是别挑了。”
裴廖咬牙:“不用。”
“行吧。”
后来怎么回去的忘记了,我只知道裴廖染了好几日的风寒。
……
“映映!”
林溯的声音响起,我如蒙大赦,惗着裙摆起身,“林溯,结束了吗?”
“嗯嗯,一服药帖的事情。”
我着急想离开雨霖殿,“那我们现在回去吧。”
裴廖站在殿门处,逆着光影。
林溯拱手告退:“多谢先生替我照顾映映。”
裴廖微眯了下眼角,眼尾锋利,“由不着你来谢我。”
4
林溯的医术还是算上的炉火纯青的,从小在爹娘的耳濡目染下长大。
公主的疹子治好以后,贵妃娘娘给的赏赐也毫不含糊,金银细软名贵布匹洋洋洒洒地赐下。
我看着林溯忙前忙后把皇宫的赏赐都往我院子里抬,最上面那层梨花箱匣被打开,里面的珠钗在日光衬托下耀眼夺目。
林溯挑出一支杏花簪替我簪上,“我有的都给映映。”
我说道:“不用给我这些,母亲为我置办的东西已经够多了,还有先生赠予我的,你不用再挖空心思做这些事。”
林溯正色道:“我知道你不需要,可是我也要竭尽所能的给你,裴大人说的对,我也决意不能让你受委屈。我自知与裴大人乃是云泥之别,不能比拟,但是我想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给你最好的,而且我的映映也该用最好的来配。”
“那天裴大人说的话你不用太放在心上。”我不想他因裴廖而心神不安,“我与你的婚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也只想和郎君安安稳稳地过日子,陪伴父母,有儿女绕膝,其他的我别无所求。”
我在裴府独自生活了五年,也在裴廖面前担惊受怕了五年。
如果裴廖微微展现些许不悦,我都如坠冰窟般害怕,但裴廖的性情也总是捉摸不定变幻莫测。
那种感觉无助极了,像在溺海中沉沉浮浮,却迟不迟等不到亲人归来,紧绷的弦总有那么一刻是会断裂的。
林溯抚平我紧皱的眉头,“好,我只把你放心上就好了,别皱着眉头。”
“嗯嗯。”
母亲轻叩门扉,尴尬地咳声。
我和林溯弹也似的分开。
母亲手中握着烫金请帖,“映映,贵妃娘娘下月开春要办一场踏青宴,对你下了请帖。”
我接过请帖,“踏青宴,母亲陪我去吗?”
母亲笑道:“你让林溯陪你去吧,我想着留下陪你父亲,宫中最近事物繁琐,常常点灯到深夜。”
春日莺飞草长,枯树生芽。踏青宴也其实是为了讨一个迎春的好彩头。
在京郊举办,贵妃娘娘把持中宫,颇具贤德之名,京中世爵勋贵皆来捧场。
周贵妃坐在主位,三皇子沈致和公主沈双颜在侧,似乎一眼将我认出。
“你是许小姐?”
我行礼道:“臣女名唤许映。”
周贵妃眉眼带笑,“我记得你,上次中秋宴你跟着裴大人进宫时还是个怯生生的奶娃娃,一转眼你都长大了。说来你和我家双颜同岁吧,你们正好可以认识一下。”
我被周贵妃特意安排在了公主沈双颜身边,我与她并未见过,有点被长辈强行交友的尴尬感。
沈双颜睁着圆圆的眼睛,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许姐姐,你的簪子好好看呀。”
我头上戴着的正是林溯那天给我簪上的那支杏花簪,“这其实是贵妃娘娘赏出宫的,恰巧到了我手中。”
沈双颜:“姐姐,所以林小郎心中的心上人是你啊。”
我愣了愣,“家中父母为我和他定下了婚事。”
沈双颜微微点头。
大家休整片刻,就要往山上走去了。
林溯在不远处对我挥手,我看见正想着和沈双颜告退。
却没想到沈双颜打碎了茶盏,“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茶水被尽数泼到我的衣裙上,瞬间湿了大片,我用手帕去擦后发现无济于事。
沈双颜道:“姐姐,要不你去我的马车上换一身衣裳吧,这里男客众多,不便湿衣逗留。”
我暗暗有些懊恼,忘记了多备一身衣裳出来换,“多谢公主。”
“不用,本来就是我笨手笨脚的,让我的侍女带你去吧。”
我只好向林溯示意我暂时离开一会。
沈双颜的七香宝车停在外侧,公主的马车不是随意人能进来的,我没有多想将婢女留在外面,宫人将衣裳拿出后便走了。
不知是不是我太过敏感,空无一人的车厢内突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谁?”
我将腰带系回原位,犹豫着回头时。
视线猛的被粗糙的麻袋包裹,嘴唇也被一只粗粝的大手紧紧捂住。
沈双颜的马车怎么会有贼人?
5
京郊处。
“小郎中,你在等谁,许姐姐已经走了。”
沈双颜走到林溯身边,笑嘻嘻地问他。
林溯:“她回去了?”
沈双颜解释道:“都怪我笨手笨脚了,打碎了茶盏弄湿他的衣裙,恰好许姐姐没有带衣裳来换,怕影响不好,就先回去了。”
林溯没想到许映没和他说便离开了,这踏青宴本就是为了陪她才来的,许映走了他便不用留下了,“多谢公主告知,草民先行告退。”
沈双颜:“你不留下来吗,踏青才刚刚开始。”
林溯毫不犹豫地转身,“不必了。”
人群外几名太监正在向沈双颜靠近,“公主,办好了,还有其他的吩咐吗?”
沈双颜带着愠怒,“把她身上的衣服扒下来烧了,我就不信一个女人失了清白,还拿什么跟我争。”
沈双颜是伪装单纯的好手,从小她便是这样哄得父皇欢心,但实则她内心偏激顽劣不堪。
母亲是荣宠万千的贵妃,胞兄沈致是寄予厚望的皇子,她这样人的,什么得不到?什么会求而不得。
其实沈双颜未必对林溯有什么感情,至多是第一眼看有些好感,只是等沈双颜主动和他搭话时,林溯三句离不开许映。
劣心就是这么起来的。
沈双颜身边的太监也是一个个助纣为虐的好手,也不知帮沈双颜干了多少次这样的事,几乎是驾轻就熟地避开周贵妃和沈致,将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
知妹莫若兄长,等沈致发现时已经晚了。
木门被拍得砰砰作响。
沈致怒不可遏,“你们这群奴才,把门给我打开!”
看守的太监掏出钥匙。
沈致知道许映师从裴廖,裴廖何等人物,是他连同母妃都得罪不起的人。
早些年他也曾拉拢裴廖,周贵妃不遗余力地示好或者用尽手段。
裴廖却从不参与党派之争,更多的时候是冷眼旁观,他对这样的官场龃龉永远都是不屑一顾,更也不屑成为任何一个皇子的党羽。
可是周贵妃操之过急,在中秋宴上触碰了裴廖的底线,裴廖差一点将周氏分崩离析。
他和周贵妃焦头烂额,最后在许父官复原职回京后,裴廖才停手打压。
眼看着他的境地慢慢好转,如今眼看就要砸在蠢妹妹手上,再跌入一次万劫不复的深渊,他和五皇子沈迎的较量将毫无胜算。
木门被沈致一脚踹开。
昏暗的屋内却空无一人。
“人呢!?”
沈致抬头看向上面被破开的窗户。
太监们也没想到许映会逃走,“人……人怎么不见了。”
沈致怒极,“都自尽谢罪吧。”
“皇子,皇子饶命,我们也是听公主的吩咐才行事的啊,还请皇子开恩。”
“如果没有你们为虎作伥双颜会变成这样吗?下去阎罗殿在阎王面前求情吧。”
现在他自己恐怕都自身难保。
6
我已经看不清墙下是土地还是深渊,身后的脚步声却越逼越紧,来人气势汹汹。
我不明白这群人是谋害还是害命,可是等待就是死亡?
我孤注一掷地一跃而下。
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感,反而砸在一个柔软的肉垫让。
等我看清那人之后,喉咙却禁不住地哽咽。
“先生……”
裴廖将我抱在怀里,“映映,是我。”
“先生,我,我……”
裴廖用自己的衣裳把我裹住,“没事了没事了,映映,先生在,先生保护你。”
看见熟悉的人之后,因恐惧而迟钝且麻木的五感瞬间打开,身上只有中衣的寒冷,手掌因为用簪子破窗而被划破,指腹也因爬墙而鲜血淋漓。
裴廖将我带回裴府。
暖汤入喉沐浴更衣之后,我才终于从逃亡的恐惧中回神。
发尾湿答答地垂在身后。
裴廖拿着金疮药在屏风一侧等我。
裴廖将我的双手拉至他眼前,那道被金簪划破的伤口触目惊心。
裴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下,“疼不疼?”
我摇头:“当时没什么感觉,现在反应过来反而没那么疼。”
“别逞强。”
“真的没有,先生。”
裴廖替我仔细上药,然后用纱布将伤口包扎好。
回许府的马车上,我犹豫地开口:“先生,可不可以不要告诉我爹娘我被绑架的事情。”
裴廖:“就这么喜欢把委屈往肚子里咽吗?”
我垂下头,“我不想让他们为我担心,而且我现在也已经安全了。”
裴廖薄唇紧绷,但还是没有拒绝我,“好吧。”
下车时,父亲和母亲正焦急地等在门口。
母亲把我拉住,“映映,你怎么没和林溯一起回来,我们都快担心死了,又不能大张旗鼓地找人,生怕你有什么不测。”
裴廖在我身侧开口道:“许夫人,是我在踏青宴上遇到了映映,近日恰好新得了一本异录,邀映映来裴府看书,没注意时辰。”
裴廖替我解围,父亲没有对裴廖产生什么怀疑,“原来如此,下次记得往家里带句话。”
我点头:“好,我记住了。”
母亲却目光如炬,把我从裴廖身边牵进房间。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才反应过来我在裴府是换了衣裳的,沈双颜的人在我醒来时就把我衣服一把火烧了只剩灰烬,幸好裴廖赶到及时,我的狼狈没有出现在外人眼里。
否则只凭这一点,即便我跑回了家中,也会受人非议指指点点,这个朝代对女子要求极为苛刻,清白名声有时大过女子性命。
母亲正色道:“映映,到底发生了什么,别瞒着母亲。”
我咬着下唇,“母亲,先生不是说过了吗,没有遇见什么。”
“映映,我是你的母亲,虽然我们母女分别过五年,但那是我们只能这样保护你,是母亲无能,不能让你在身边长大,可是今时不同往日,我在你身边了就是你的依靠你的凭杖,不要再像从前那样自己忍受。”
我眼眶泛酸,曾几何时我多么希望我也是有父母陪伴成长的小孩,可是事情往往不尽人意,那五年是漫无目的地等待。
我依偎进母亲怀里,“母亲……”
母亲揉了揉我的脑袋,“乖女儿。”
我慢慢把所有被绑的事情都告诉母亲,末了安慰母亲道:“我自己跑出来了,没事了。”
母亲却咬酸了牙齿,“他们简直…简直欺人太甚。”
我垂着眸子,掌权之人不都是这般,视旁人如蝼蚁,而蝼蚁在他们脚下踽踽独行。
权势压着平民,也同样被更大的权势压着。
母亲吩咐了厨房给我煮碗暖汤,“把汤喝完,暖暖身体,这样晚上就不会做噩梦了。”
7
暖汤的作用,还是母亲的暖心安慰。
我睡得极为安稳,甚至饱觉之后,带着婢女上街买布制衣。
却没想到街上吵嚷非凡。
围观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拼凑画面。
“公主遇刺,被抛尸于闹市。”
“前几天刚治好的脸,如今被贼人刮花都看不出原样了,还是那令牌才认出来。”
公主之死,直接轰动京城。
我带着婢女从人群中退出,心里不安升腾。
沈双颜死得这么突然?
皇宫禁军已经赶到将尸体带走,众人被驱散开来。
我想到什么:“不好,去林溯那。”
沈双颜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女儿,她突然暴毙皇帝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即使宁可错杀一千也不会放过一个。
林溯恰恰就是治好沈双颜的人。
可是等我匆匆赶到时,林溯已经被禁军带走了。
林氏父母如临大敌,横出祸端。
林母已经被这样的阵仗吓得六神无主,“映映,林溯他做什么了,前几天还被皇宫夸赞,今日就要押他入狱。”
我安慰她道:“官兵只是带林溯去问话的,您先别急,我去看看。”
我心下擂鼓,我也不知道林溯被牵扯进这样大的事会发生什么。
可是诏狱不是我想进就能进,禁军一个个把有可能的人物全部抓了进来,周围被官兵团团保护,寻常人等不可靠近半分。
和其他人的家人在诏狱外哭天喊地一点用都没有。
我转了脚步方向,“去找先生。”
这种时候,也只有裴廖能救林溯了。
书童从书房里走出来回话,“请许小姐先去前厅等候,五皇子还在里面和先生说话。”
我有些焦急,“那我就在书房外等吧。”
书童面有难色,“这是风口处,您身子一贯吹不得风,如若您病了先生是会问我们罪的。”
“那行吧。”
我知道裴廖向来繁忙,书房里的公文总是堆满,看不到尽头,全都是政事要务,耽误不得。
等了一会。
裴廖从书房出来,“映映,怎么主动来裴府见我?”
我开门见山,“林溯受公主之死牵连,如今被关入诏狱了,先生能不能帮我救救他?”
裴廖脸上的笑容僵了瞬,“你这么着急见我就是为了他?”
“林溯是我的未婚夫婿,他受冤入狱,弟子别无他法才敢来麻烦先生。”
裴廖冷声:“你自从回到许府后,便从未踏足过裴府,甚至在城中你也刻意避我,第一次主动来了,我还心有疑虑,原来是为了他便不奇怪了。”
“我……”我哑口无言,没想到裴廖感觉到了我对他的刻意疏远,我无可辩驳。
裴廖:“许映,你和林溯拢共相处了多久,他对你这么重要,让你原本对我避如蛇蝎,现在主动来求情。”
裴廖怒火冲天。
我百口莫辩,认罪行礼,“弟子忘恩负义,还请先生责罚。”
“你……”裴廖指节捏紧。
我弯腰叩首,对裴廖的恐惧又浮上心头,不敢再去触碰他的逆鳞,“弟子无心惹怒先生,先生日理万机弟子不该叨扰,弟子立即告退。”
我正欲逃离。
“等一下。”裴廖嗓音冷冽森然,眸中情绪波涛涌起,最后全部压下,“我没有说不帮你。”
“许映,你只会躲吗?”
他一句话,直接捅破了我与他之间的窗户纸。
还有……
我恐惧的来源。
他,对我有情,甚至可以说,他爱我。
京城最惊才绝艳年少有成的首辅大人爱上了落难孤女,爱上了唯一的关门弟子。
而我,不过出身小官之家,我担不起这个名讳,我不敢触这天神般人物的胡须。
所以我只对他敬而远之,有意无意地疏远他,甚至对与林溯的婚事来之不拒。
伴君如伴虎,权臣亦是。
我何德何能去接受一场旷古绝伦的师生恋,罔顾伦常不顾他人指点。
可是现在,裴廖却步步紧逼,毫无一丝放过我的迹象。
我站起身,和他冷冷凝视。
“先生,你在逼弟子吗?”
“您想听弟子说什么呢?”
“弟子敬重先生,畏惧先生,师生之间应有礼有度,这不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吗?”
“先生于弟子之恩弟子不敢忘却半分,但也请先生,不要为难弟子。”
我话说得极重,丝毫不留余地。
裴廖垂在一侧的手紧了又紧,松了又握。
他是气极了。
可事已至此,我抿紧唇线,“先生息怒,弟子从今往后,不会再出现在先生面前。”
划清界限,划开隔阂。
裴廖聪明过人,不会不知道我刻意疏远他的本意,只是没想到,我和他真的会闹到这一步。
我转身欲走,裴廖却拽住我的衣袖。
我隐有怒意,“先生。”
裴廖眼尾飞红,青山画卷的眉紧紧蹙在一起,语气却刻意柔缓了下来,“映映。”
我想拉开距离,退后一步,不想回应。
他看了我许久,眼底情意破碎,唇边欲言又止。
我咬紧下唇,我知道他的心情,却不知为何,我的呼吸也好像滞了一下。
我撇开视线不去看他,“先生,我该回去了。”
额前的两缕碎发不经意落下。
我没去管它,良久,却被裴廖轻轻拨开。
我听见他微微叹气,用极轻的语气道:“我帮你。”
“我帮你救他,你别走。”
我惊愕抬头,不敢相信这般示弱的话是他能说出口的。
他再次重复,“我帮他救他出来,你留下。”
8
书童给我递来杏花酥和热茶,甚至还有一本杂记供我打发时间。
我捏起一块糕点,甚至还是热的。
书童解释:“先生知道小姐爱吃这个,日日都叫我们厨房备着,虽然小姐大半年不曾来过,但是我们未曾怠慢。”
我翻开杂记扉页,映入眼帘的却是裴廖苍劲有力的笔迹,是他认真写下的批注。
我何时发现裴廖异样的呢。
大抵就是我发现我读过的每一本书上都有裴廖耐心批注的时候。
我原觉得,裴廖府上的书自然都是裴廖认真读过才收入府中,直到后来我在院中撞见正在搬书的书童。
里面的书籍不乏一些简单泛泛之书,裴廖还需要看这么简单的书吗?
我随口一问,书童回道:“这些书都是大人特意嘱托,书房中的书册大多晦涩难懂,寡淡无趣,小姐读来坎坷,便从书斋中选一些有趣的杂记来。”
裴廖特意为我挑选每天要读的书册,然后百忙之中,把我要读的都读一遍,在一些字词下面亲手写下批注。
我所有的书卷习册,都是他亲手所阅亲手所编。
我在书房中所用的那一张小小桌案,我知道它换过不下五张,五年内我徐徐长高,身形变化,他会默默注意然后吩咐木匠重新为我打造合适的案桌。
一次我午睡过头,来晚了些。
樱花树下,大开着的窗户,裴廖细心无比地替我整理上午翻乱的书案,卷起来的书角耐心抚平,甚至暗暗地为我研墨洗笔。
等我出现时,他再漫不经心地说:“是书童整理的。”
我的衣食住行,他默默付以十足的耐心,照顾的滴水不漏。
一换季就准备好的新衣,醒来就备好对我胃口的膳食。
事无巨细,他比我父母都清楚知道我不能吹风的细节,知道我无聊爱看闲书的细节,知道我缩头乌龟的秉性。
我不过一个落难孤女,也体验过他初见时的冷漠,之后的明显变化,我怎么会不知。
他自以为他掩饰得天衣无缝。
可是所有的事情都有迹可循。
我及笄成年,他仍觉得我不经世事,可是我也不是眼瞎耳聋之人。
“先生他位高权重,即使他去诏狱也不会有事,对吗?”我问书童。
书童面露难色,“大人是内阁首辅,可诏狱乃大理寺管辖,不由内阁所控,此去大人并无任何令书,也乃不速之客。”
我懂他的意思。
我站起身,“我也再去一趟诏狱。”
书童却把我拦住,“不可,先生特意嘱托,林公子未到您就不能出府。”
“为什么?”
书童摇头:“属下奉命行事,但是此时京城动荡,禁军满城抓人,唯有裴府最是安全。”
我回忆刚刚裴廖出府前,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恳切如此……卑微。
他要我留下来,他走。
他把我留在最安全的地方,却孤身前往。
我脚步踉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映映!”
我思绪漂浮之际,林溯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我转头看过去:“你一个回来的吗?先生呢?”
林溯:“我只见到了裴大人的贴身侍卫,并未看见大人。”
裴廖没有露面吗?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
我攥紧衣角,“你先回去吧,我去找先生。”
“裴大人出事了吗?我和你一起去。”
我推开他:“林溯,你别添乱。”
9
我走出府时,天上火烧乌云,明明阴雨朦胧的天气,却偏偏云朵似火。
我抬头看过去。
书童大喊:“是诏狱的方向!”
“诏狱起火了!”
我心口一痛,差点摔下台阶,“套车,给我套车。”
“先生还没回来,我去找他!”
我挣扎着起身,“林溯,你回府去带更多的人去诏狱救火,快点去。”
“好。”
裴廖……
他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存在,不过区区公主之案,怎么值得让他陷身囹圄,他也断不可能被人算计才对。
诏狱瞬间变成一片火海,烈焰在无尽地吞噬。
所幸五皇子沈迎带着禁军即使赶到,试图控制火势。
我认得他,“殿下,先生呢?他出来了吗?”
沈迎转头,看向我的眼神却满是冷漠和嘲讽,“他怎么会出来?”
“没有你他怎么会来这明晃晃的陷阱!”
我愣住:“什么意思?”
都是因为我。
沈双颜的死是故意的,是被她自己的亲生母亲和亲皇兄亲手所杀,他们要利用这位公主的死亡,搅乱京城,在风云涌动之际,抓住裴廖。
我是裴廖的软肋,是他们纵容沈双颜绑架我试探出来的,他们这次目的就是直冲着裴廖。
争夺储位,皇子之间的较量争夺其实是各方党羽之争,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拉拢裴廖。
甚至于威胁。
可裴廖是谁,十六岁连中三元官场沉浮十年至今,内阁一路高升直至首辅,最不屑乌烟瘴气的官场争斗,官官相护沆瀣一气。
可这明明对裴廖而言是最简单直白的阳谋,可是因为我,因为我一厢情愿,他退步忍让,他孤身赴了一场鸿门宴。
怪不得他不允许我出府,因为他明知危险。
他却习惯于沉默,习惯于隐忍。
“救命啊!救命!”沈致大喊大叫被人抬了出来。
沈致头发被火燎了一半,像是疯魔,“疯了!裴廖疯了!”
“他要我陪葬!要所有人陪葬!”
沈迎凌厉一记手刀,将人劈晕,冷冷啐道:“蠢货。”
我拦住一个禁军:“三皇子都出来了,那先生呢?”
禁军摇摇头。
我只觉胸口被狠狠挤压,缩成一团,让我窒息到无以复加。
是我逼裴廖以身涉险,明明我可以不去找他,明明我可以不说那些绝情的话。
因为我的胆小怯懦,因为我的不肯退让不肯迁就,让他为我的决定买单。
“我去找他。”
我披上打湿过的披风。
沈迎拦住我:“许小姐,你想通了?”
我冲进火海:“我必须去。”
我不能独留他一人在火海中不闻不问,我和他朝夕相处的五年,怎么也做不到坐视不管。
他说过,我是他唯一的学生。
可是于我而言,他何尝不是我唯一的先生,我孤身一人留守京城,五年中我何曾不依赖他。
恐惧是真,逃避是真,可是那种独一无二的依靠的感觉,也是他给的。
“裴廖!”
火势隐隐有退下的征兆,可是从沈致出来的方向看,里面还有更深的地方。
裴廖可能也许就在里面。
浓烟滚滚,房梁坍塌。
带血的匕首被扔在角落,裴廖就倚靠在最深的角落。
“先生!”
我扑上去,他的胸口鲜血汩汩。“你受伤了。”
裴廖面色苍白,却勉力挤出一丝笑容:“你……你来了。”
我极力掩饰情绪,“我带你出去,我们走。”
裴廖却推开我,“不走了。”
“什么?”
裴廖眼眶湿润,“你为什么要来,我不准备出去了。”
不准备走?
“裴廖,你疯了吗?不要命了?”
我竭力把他拉起来。
裴廖岿然不动,指着自己的伤口,“你有心上人,为什么还要管我?”
“我把他救出来了,你尽管和他双宿双飞,我的死活和你有什么关系。”
“许映,你对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将披风盖在他头上,“这种时候,你还要跟我赌这种气?他只是母亲为我挑选的夫婿而已,我没有心悦他。”
“不是心上人?”
我斩钉截铁,“不是!”
“裴廖,你不要闹了,跟我出去!”
我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他却还要耍赖。
“好,如果可以,我和林溯你选谁?”
一块木板被火烧断,砰地砸落。
“选你,我选你!”
我大声应答他,“我求你了, 你跟我走好不好。”
“你会死的,我们都会死的,无论怎么样我都选你行不行, 跟我出去。”
裴廖勾起嘴角, “好。”
谢天谢地,他总算不再反抗。
天公作美,一场大雨瓢泼而下,火势偃旗息鼓。
等我扶着他出来时, 林溯也带着一大帮人救火, 诏狱大火已经成为一片废墟。
裴廖脚下踉跄, 他吸了太多烟,已经有些意识涣散。
“先生,你别睡。”我一边唤他。
鬼门关闯了一趟, 我全身湿透如在空中, 我不想他有任何事。
裴廖强撑着:“你答应我的, 不能反悔。”
“绝不, 绝不。”我哽咽答应他。
“裴廖, 你醒着我就不反悔, 不准死了,不然我就选别人。”
裴廖急切:“不行,我才不会死。”
沈迎已经准备好了太医候着。
一场意外终得结束。
裴廖抬手:“别哭了, 像个小花猫。”
我想说我没哭, 开口却抑制不住哭腔。
“你要威胁我就不能想个安全点的办法吗?”
四周皆笑了。
天晴意舒, 乌云见日。
10
我将退婚书写给林溯, “抱歉, 辜负了你。”
林溯本不是个纠缠不休之人,了解大概始末, 更尊重许映的决定, “无妨,祝你往后顺遂,也替我向裴大人问安。”
他身后的马匹已经装带齐整, 他要子承父业南下采买药材, 如今林氏药堂顺风顺水, 对药材质量数量都要求高了。
我同样送上祝福:“一路顺风!”
裴廖把我拦腰带回马车,“好了, 不要依依不舍。”
“哪有依依不舍,友人之间道别而已。”我反驳他,他的醋意太过霸道。
他捏扯我的脸颊,“越来越不怕我了, 说话怎么一两句就不耐烦了。”
“是你变幼稚了, 首辅大人!”
我睨他一眼,沈迎偶然间说漏了嘴,我才得知,沈致威逼利诱是真,可是那把将诏狱沦为废墟的火是裴廖自己放的。
目的只有一个, 我。
所以沈致才那般疯魔, 口不择言地从火场出来。
那次,裴廖就是下了狠心作赌,顺便拉上沈致那玩意陪葬。
我躲开裴廖作乱的手, 紧握在手中,“别用性命试探了我行不行?”
裴廖低头靠在我肩膀上,“好。”
- 完 -
□ 吴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