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节 无端夜色欲遮春
第 49 节 无端夜色欲遮春
身为美貌小寡妇,我主动勾引太子想傍个靠山,没想到阴差阳错成了痴傻四皇子的保姆。
我骂骂咧咧地照顾他三年,某日他忍无可忍地捂住我的嘴,声音低沉而优雅:“别吵了,安静待在我身边,终有一天我会让你当上皇后。”
我震惊,连夜收拾包袱逃跑,却被他红着眼捉回,绑进寝殿慢条斯理地折磨……
1
骠骑将军凯旋,温宁公主欢喜迎接,却见他带来了一个女子。
我就是那个女子。
我生着一张妖妖调调的祸水脸,杏叶眼,樱桃唇,皮肤吹弹可破,把公主气得鼻歪眼斜。
“张克东!她是哪儿来的妖精?我们新婚一年,你竟然开始纳妾?”公主质问将军。
将军张克东咳嗽两声,搓搓手。
“……她是难民,一直跟在我身后,我看她可怜就把她带过来了,给你做个暖脚丫鬟,嘿嘿。”
放屁!
谁一直跟着他了?分明是他见我貌美,将我掳到军营中。
可怜我那病殃殃的夫君,被气得一命呜呼,让我成了寡妇。
公主斜睨着眼,冷冷打量我:“你叫什么名字?”
“虞莺莺。”我小声说。
“呵,奴才命却取了个小姐名,你哪里配得上『莺』字,是只肥头大耳的猪罢了,本宫看你臭不可闻,不如改名叫『臭猪』吧!”
四周的宫人们哈哈大笑。
公主将嗑出的瓜子皮吐到我身上,扭腰摆臀,挽着张克东的胳膊回宫。
我被留在大雨里罚跪。
公主不准我起来,我就不能起来。
不知跪了多久,身后响起脚步声,悠悠檀香飘来。
我眼角余光里看见黄色绣蟠龙的袍角。
目光再往上抬,我看见这人年轻俊美的面孔。
他看见我,笑道:“哟,这是哪儿来的小东西,可怜见儿的,被雨淋透了。”
公主笑着迎上来:“太子哥哥!你来看我啦。唉,这丫头晦气,真是脏了哥哥的眼。”
“无妨。”太子生着一双桃花眼,眉角眼梢堆满春情。
啧啧啧,这面相一看就是情种。
后来我被公主发配到柴房干粗活。
通过丫鬟们的议论,我得知太子年方弱冠,尚未婚配。
我立刻决定去勾引他!
顶着这张漂亮的脸活了二十五年,我最知道男人的死穴在哪里。
装柔弱,装可怜,让他们来拯救美人,内心充满成就感。
于是第一次我在太子的必经之路上“崴脚”,泪水涟涟地躺在花丛中。
第二次我在东宫外故意惹怒嬷嬷,让她破口大骂,我捂住胸口作西子捧心状。
第三次……太子终于出手,从温宁公主那里把我要走。
公主瞪了我一眼,冷笑道:“小贱蹄子,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那些小动作,哼,你以为到了东宫就有太子庇佑?做梦吧你!”
当晚,我随太子来到东宫。
一群千娇百媚的女子迎上来,凑到太子身边撒娇。
短短半刻钟,我已经收到了好几个白眼。
这些女人都不是善茬,保不齐某天给我下点毒药、把我推进水池……
我背上顿时出了一层冷汗。
东宫,不该是我久留之地。
2
妈的最烦女人争宠了。
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哪里值得女人们斗得你死我活?
我在东宫的日子很不好过,成天提心吊胆,生怕遭到某些疯女人的毒手。
“臭猪!去把洗脚水倒了。”
“臭猪,去!把院子里的积雪扫掉!”
东宫的几个大丫鬟对我颐指气使。
我因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只能默默忍耐。
扫雪扫到懿红院,我看见一男子坐在雪地里。
宫女太监们正坐在烧着地龙的屋内吃酒耍拳,热热闹闹暖暖和和的。
而男子独坐雪中,衣着单薄,看起来很是可怜。
“喂,你是哪个宫的太监?怎么不进屋?”
男子沉默地望着远方,他的面庞白净柔和,有种与生俱来的矜贵感。
宫女杏芳打起帘子走出门,伸了个懒腰,朝我们这边瞥一眼。
“臭猪真是生冷不忌啊,连四皇子那个傻子都勾引。”
原来这男子是四皇子。
他抬起头呆呆地看我,眼睛清澈如明镜,叫我心头一跳,想起我那夭折的女儿。
我的女儿欢欢,两岁时就没了,她也有一双清澈的黑眼睛。
那一刻我心中忽然升起母性和保护欲。
我怒视杏芳,骂道:“你这张臭嘴早晚得挨撕!四皇子是天潢贵胄,轮得到你说三道四?”
杏芳两眼圆瞪:“天潢贵胄?二十年前他娘还是皇后的洗脚婢,臭不要脸爬上龙床生了他这个大傻子,我们东宫人想骂就骂,你个臭猪跟我横什么横?信不信我弄死你!”
想当年我可是十里八乡第一等的泼辣,骂街骂到家家户户关门闭窗,我能饶得了她?
我当即撸起袖子气沉丹田:“杏芳你给我听好喽!”
“我是一个不戴头巾的男子汉,叮叮当当响的婆娘,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人面上行得人!不是那等搠不出的鳖老婆……”
我的骂功冠绝东宫,让所有人大开眼界。
事后太子告诉我:“我最烦泼妇,此处留不得你了,看你跟四傻子投缘,你去澧兰殿给他当老妈子吧。”
他轻飘飘一句话,把我送给了四皇子。
3
四皇子大名李洵千,智商如同六岁儿童,居住在皇宫中最偏僻的澧兰殿。
殿里太监赌钱,宫女偷懒,李洵千没人管没人问,活像地里的小白菜。
我瞧见他手上满是冻疮,夜间睡觉翻来覆去,便举着烛台去瞧他,发现他的被褥单薄之极。
我叹了气,爬上床伸手搂他,他吓得连连往后缩,脊背贴住墙面。
“怕啥?我又不会吃了你。”
扫雪扫到懿红院,我看见一男子坐在雪地里。
宫女太监们正坐在烧着地龙的屋内吃酒耍拳,热热闹闹暖暖和和的。
而男子独坐雪中,衣着单薄,看起来很是可怜。
“喂,你是哪个宫的太监?怎么不进屋?”
男子沉默地望着远方,他的面庞白净柔和,有种与生俱来的矜贵感。
宫女杏芳打起帘子走出门,伸了个懒腰,朝我们这边瞥一眼。
“臭猪真是生冷不忌啊,连四皇子那个傻子都勾引。”
原来这男子是四皇子。
他抬起头呆呆地看我,眼睛清澈如明镜,叫我心头一跳,想起我那夭折的女儿。
我的女儿欢欢,两岁时就没了,她也有一双清澈的黑眼睛。
那一刻我心中忽然升起母性和保护欲。
我怒视杏芳,骂道:“你这张臭嘴早晚得挨撕!四皇子是天潢贵胄,轮得到你说三道四?”
杏芳两眼圆瞪:“天潢贵胄?二十年前他娘还是皇后的洗脚婢,臭不要脸爬上龙床生了他这个大傻子,我们东宫人想骂就骂,你个臭猪跟我横什么横?信不信我弄死你!”
想当年我可是十里八乡第一等的泼辣,骂街骂到家家户户关门闭窗,我能饶得了她?
我当即撸起袖子气沉丹田:“杏芳你给我听好喽!”
“我是一个不戴头巾的男子汉,叮叮当当响的婆娘,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人面上行得人!不是那等搠不出的鳖老婆……”
我的骂功冠绝东宫,让所有人大开眼界。
事后太子告诉我:“我最烦泼妇,此处留不得你了,看你跟四傻子投缘,你去澧兰殿给他当老妈子吧。”
他轻飘飘一句话,把我送给了四皇子。
3
四皇子大名李洵千,智商如同六岁儿童,居住在皇宫中最偏僻的澧兰殿。
殿里太监赌钱,宫女偷懒,李洵千没人管没人问,活像地里的小白菜。
我瞧见他手上满是冻疮,夜间睡觉翻来覆去,便举着烛台去瞧他,发现他的被褥单薄之极。
我叹了气,爬上床伸手搂他,他吓得连连往后缩,脊背贴住墙面。
“怕啥?我又不会吃了你。”
虽然他已经十八了,但在我心里他就是个六岁孩童。
我对他毫无邪念,只有怜悯。
把他搂到怀里,拍他后背哄他入睡。
起先李洵千反抗挣扎,后来渐渐平静,在我怀中沉沉睡去。
他越发依赖我。
一个月后,甚至到了不被我搂着就睡不着的程度。
“猪猪……”又一个夜晚,李洵千早早爬上床,眨巴着大眼睛看我。
我正坐在烛火前缝补他的袍子。
他连喊我好几声,猪猪~猪猪~叫个不停。
我被弄烦了,扔下袍子掀开他被窝,没好气地戳他脑袋:“叫什么叫?我要是猪,你就是猪崽。”
李洵千把像往常一样把两只手递给我,让我帮他捂捂,我一摸,却发现他的手是暖的。
“你小子身板儿越发好啦,手冷脚冷的毛病已经不犯了,往后你还是一个人睡吧。”
李洵千拼命摇头,把手往我怀里塞,好死不死地,碰到我胸前柔软……
我面红耳赤,立刻推开他,可李洵千睁着清澈的大眼睛,羞涩又惶恐,让我心软。
“哼!明天跟我一起出门拾柴!”
宫里的人欺负四皇子傻,冬季给澧兰殿提供的火炭向来缺斤短两。
我只能外出拾木柴做点补贴。
满地落叶中偶有枯枝,我拾到篮子里。
或者遇到不高的树木,我跳起来掰断够得到的树枝。
李洵千窸窸窣窣地跟在我身后,东戳戳西摸摸,我不指望他能帮到我什么。
没想到他爬上宫墙,折了墙外一枝梅。
我吓了一大跳,生怕他摔出个好歹。
可李洵千稳稳当当地落地,掣着一枝热烈如火浓艳如血的红梅来到我面前。
“猪猪,给……”他满眼真挚。
我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偏要嘴硬:“哼!让你拾柴不是让你摘花,还有,不准再喊我『猪猪』了,我明明叫『莺莺』……”
4
冬去春来,乾文阁重开经筵,举世闻名的大儒来给太子与诸皇子上课。
李洵千向来不被看重,前几年的经筵从未邀请过他。
但我起了心思。
李洵千生得面如冠玉,一动不动时很像回事儿。
平日里我时常见他呆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本书。
四书五经、程朱理学、兵法帝策……他什么都看。
宫里人都知道他傻,压根不识字,你若是问他看懂了什么?
他会指着一行行字煞有介事地念:“小狗吃鱼,小猫吃鸡,猪猪吃桂花糕……”
我想,皇帝忽略他太久,几乎忘了有他这个儿子。
李洵千今年十九岁,已到了封王离京的年纪。
若是能提醒皇帝想起这事儿,封他在地方上做个闲散王爷,那不比在深宫里饱受排挤的生活快活百倍?
于是我铆足了劲儿捯饬李洵千。
我做刺绣活托太监拿到宫外去卖,换来的碎银子贿赂尚衣局,拿到上好的月白色锦罗给他缝制新衣,还给他找来新皂靴、青玉冠。
打扮完毕后,他真是玉树临风、轩朗疏举。
我带他来到御花园,反复提醒他不要说话、不要乱动。
待皇上携贵妃经过时,李洵千正站在亭中仰头看天边一朵像棉花糖的白云。
皇上叹道:“怪哉,这是谁家潘安?”
我立刻从花丛深处冒出,跪地道:“参见皇上,奴婢随四皇子出来散心,不承想竟惊扰了皇上圣驾,罪该万死……”
皇上恍然大悟:“原来是老四……唉。”
他重重叹气,眯眼打量李洵千。
李洵千还在看那朵棉花糖,仰头望天的模样,颇有“念我一身,旷野飘零”的孤高感。
“老四,也来乾文阁读书吧。”皇上说道。
我心花怒放!
这只是计划的第一步,引起皇帝注意后,我会继续让李洵千在他那儿刷脸、刷好感,封王指日可待!
可有人欢喜就有人愁苦。
皇后和太子一直厌恶李洵千,听说皇帝破格让他进入经筵,私底下气得不行,暗中派人来教训我们。
李洵千日后要上经筵,被众多眼睛看着,他们不敢对他下手。
但我就不一样了,孤苦无依的小寡妇一个,杏芳带了五六人来揍我。
我两拳不敌四手,被拉到隐蔽处揍得浑身皮肉发青,疼死了。
末了杏芳还亮出一把小刀,要来割我的脸。
“小贱蹄子,我早就看你这张脸不顺眼,把你毁容,叫你再也不敢生往上爬的心思……”
5
冰冷刀锋越发逼近我肌肤,忽然间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太子驾到”,杏芳丢了匕首带人撒腿就跑。
太子悠闲地踱步而来,我感念他及时出现救了我,撑着墙站起向他道谢。
他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叹道:“何苦来呢?为那傻子费尽心机,岂不是竹篮子打水?”
我装傻充愣:“奴婢不敢,奴婢只求能吃饱饭。”
太子打量我的眼神很露骨:“宫里肯定没饿着你,看你胸前二两肉得有四两重了,越发身段妖娆体格风骚……”
恶心!
我恨太子,也恨皇后,最恨杏芳,我恨所有欺负过我的人。
夜里,身上的伤生疼生疼,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咬着被子掉泪。
李洵千从背后抱住我:“猪猪不哭,不哭猪猪……”
我忍不住破口大骂,骂将军、骂公主、骂太子、骂杏芳……
骂着骂着,睡着了。醒来时天光大亮,李洵千坐在床边,目光阴沉地注视前方。
那一刻我以为我眼花了,眨眨眼再看,李洵千分明还是大眼睛清澈而真挚,傻乎乎地凑到我身旁。
“猪猪懒……”
我起身给他梳洗打扮。
今天是他去经筵接受大儒训导的第一天,我再次把他捯饬成傅粉何郎。
然后目光殷切地目送他走进乾文阁。
回到澧兰殿,我感觉如同送孩子上学归来的母亲,激动又怅然。
我只能继续缝补衣物,不让手上闲着,以此打发时间。
我默默盼望李洵千早点下课。
没想到第一天经筵就出了事。
杏芳死了。
她是太子的贴身宫女,却淹死在乾文阁的泮池里。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能进乾文阁的,只有皇子、大儒、伴读,和少数几个宫人。
杏芳之死,我虽然觉得大快人心,但也百思不得其解。
正思索此事,李洵千捧着一束颜色乱七八糟的月季递给我:“莺莺,给,香香的花……”
他的笑容天真如孩童,我却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意,自后背慢慢攀升。
6
我开始仔细观察李洵千。
他看起来还是那么傻,每天晚上在床上滚来滚去对我撒娇,动不动就张开双臂噘着嘴喊:“猪猪抱抱!”
“不行,你是大人了,男女授受不亲知不知道?”我不再让他碰触我,晚上也不跟他睡一张床。
我总觉得,他不是以前那个可怜的傻子,他像真正的男人。
当我低头干活时,总能感受到他炽热的目光有如实质,穿透我的衣衫贴着我的肌肤。
我一回头,他立刻把头往书堆或桌子底一缩,大叫:“躲猫猫!猪猪看不见我。”
我拿他没有办法,他总是那么可可爱爱没有脑子。
这段时间还发生了很多事,最令宫人们津津乐道的莫过于太子和六皇子争风吃醋。
他们都爱慕京中著名才女林清沫,争着求娶她。
细细算来这林清沫本该和六皇子是珠联璧合的一对。
因为她是才女,六皇子是才子,他非常擅长六步成诗,平常下棋作画写书法也都不在话下。
皇帝很宠爱这个六儿子。
可他终究比不上太子权势滔天,太子背靠强大母族,皇后这些年拉拢人心,在朝廷内形成了规模不小的太子党。
太子好色,看上谁就一定要弄到手,他对林清沫一见钟情,硬是要纳她做侧妃。
准确地说是侧侧侧侧侧侧妃,因为在她之前他已经有了五六个侧妃。
此事遭到太傅韩锺的强烈反对,他上书要求皇帝规劝太子以天下为重,万不能沉迷于美色。
太子气得不行,因为还没有谁敢公然挑他毛病。
于是某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年迈的太傅韩锺回家时,突然挨了一记窝心脚,疼得他吐血不止。
不用说,那踹了他的黑衣人是太子派去的。
从此太傅和太子党公然为敌,经常上书弹劾太子党官员贪污受贿。
皇帝早就忌惮太子党的存在,生怕他们哪天按捺不住把自己杀了,直接扶太子登基。
于是皇帝越发重用太傅韩锺,听从他的建议,制止了林清沫和太子的婚事。
而突然有一天,李洵千竟然成了韩锺的得意门生。
我不知道这具体是如何发生的。
只听说韩锺逢人就讲李洵千是天才。
比如泸河发生洪灾,韩锺和丞相等人正商议如何治水,李洵千忽然嘻嘻哈哈跑过来,把茶水倒在他们模拟地形的沙盘上。
所有人都以为他发癫发疯,没想到他用手指在沙盘上划拉几下。
让沙盘上象征泸河的水流通向山外的浚河,山中留下多处深滩用以束水冲沙,过滤洁净的水灌溉浚河外侧的农田。
此举结合了潘季驯和李冰的思想,因地制宜,十分精妙,成为此次治水方案的雏形。
再比如青州发生农民起义,韩锺苦恼如何用兵,李洵千玩似的在地舆图上画了几笔,在山水间构造了最佳行军路线。
韩锺激动万分,问李洵千是如何想到的,李洵千拿着《孙子兵法》手舞足蹈:“孙叔叔托梦告诉我的……”
韩锺在皇帝面前把李洵千大夸特夸,皇帝顿时觉得这傻儿子惊为天人,把他叫到天坛让国师作法一通。
国师惊奇大叫:“此子乃是祥瑞!可保国祚延续千年!”
皇帝龙颜大悦。
他向来崇尚道法,遇事经常占卜,每日必吃仙丹,他相信上天把他的傻儿子变成了傻祥瑞。
李洵千的地位瞬间飙升,被赐金银珠宝无数。
这一切发生得目不暇接,我还没反应过来,李洵千就要带我从冷宫搬到宸兰殿。
“新家!大!好大!我和猪猪的新家!”李洵千用手使劲比划。
宸兰殿确实宽敞明亮,处处舒适奢华。
只有站在大殿中央的那两个人碍眼。
是皇后和太子。
他们居高临下地打量我们,就好像再看两堆垃圾。
皇后骄矜地开口:“四殿下真是傻人有傻福啊,只是不知道……你的傻是真傻还是装傻。”
太子殿下声调跟她娘一模一样,藏满了轻蔑和瞧不起人:“无妨,多在老四身边安排几个丫鬟,朝夕相处,不怕老四露不出马脚。”
皇后跟他一唱一和:“光是安排丫鬟哪够?四殿下年纪不小了,不如本宫帮他选个妃子,也好彰显本宫的慈爱之心。”
太子笑道:“不如……就选林清沫吧。”
7
皇后和太子这招好阴毒。
林清沫出身普通人家,父亲是衙门小吏,无法反抗皇权。
之前太子和六皇子争夺她,强龙相斗两败俱伤,她才侥幸逃脱赐婚。
现在是皇后下懿旨赐婚,亲自给她安排嫁妆和随侍。
嫁妆寥寥,但陪嫁的随侍极多,宫女太监至少八十个人——当然都是用来监视李洵千的。
不仅如此,这桩婚事还可以出一出太子得不到林清沫的恶气,并让六皇子记恨上李洵千。
一箭三雕,杀人诛心。
我却无能为力,我不是臣子,不能在朝堂上劝阻此事。
李洵千跑去在皇帝面前哭闹也无济于事。
他大喊不要娘子不要娘子,皇帝笑眯眯地摸他头:“傻儿子,女人的好处多得很,你尝过就上瘾……”
这话让我无端有些难受,李洵千,真的要娶妻了啊,他会和那位名满京华的才女睡在一张床上,想到那个场面,我竟有些……嫉妒?
不不不,我立刻甩掉这个想法。
我应该替李洵千才对,他一个傻孢子居然能娶到才女,真是撞大运。
我立刻拉他去尚衣局选布料裁制新衣。
人靠衣装马靠鞍嘛,我要让李洵千漂漂亮亮的,他脑子不好使,但皮囊好,盘靓条顺,打扮好了兴许林清沫会喜欢他。
现在今非昔比了,我已经随李洵千鸡犬升天。
走进尚衣局,我颇有些小人得志地亮起大嗓门子,问候过去欺辱过我的旧识。
“哎呦王尚宫!好久不见!您老眼睛还好使吧?这次给四殿下裁衣服,可别像去年那样缺三尺……”
“对了,现在我们不住冷宫了啊,您送衣裳时别送错地方,我们住在宸兰殿,宸兰殿您知道吧?哎呦漂亮的嘞,还大得很,您走进去留神别迷路了……”
只有在泼辣地生机勃勃地走在人群中时,我才能暂时压抑下心底的难过。
李洵千亦步亦趋跟在我身边,龇着一口大白牙笑得端庄,目若朗星,乖乖给我撑场面。
只在挑选布料时不乖。
他皮肤白,个子高,素净的布料可以衬得他更出挑,然而他硬是抱着一匹娇艳的桃红色丝绸不撒手。
我拽他:“这是给妃子公主的,你一个大男人用不到。”
他梗着脖子摇头:“就要就要!喜欢!要!”
我拗不过他,他傻傻地抱着这匹步走了一路。
回到宸兰殿后,他立刻把这桃红色丝绸围到我身上:“给猪猪!好看!”
看着他清澈明亮的眼睛,我再也忍不住眼泪,把脸埋进手心哭了起来。
从今往后,我们不会再是相依为命的两个人,他将有妻子,而我,孤独无依。
现实比我设想的更糟糕。
那林清沫不是个好相与的。
她很美,不看脸就知道是美人,纤腰细细弱柳扶风,却恃才傲物,新婚夜就要求李洵千作诗。
“以『花』为韵,以新婚为主题作七言诗,诗中必须出现红烛,殿下若做不出来便不准掀我的盖头。”
李洵千东张西望,抠手指抠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林清沫气得自己掀了红盖头,露出白皙清秀的小脸:“嫁给殿下这般蠢才,民女还不如去死!”
说着,她嘤嘤哭了起来。
美人落泪梨花带雨。
其实我也能理解她,毕竟她曾被俊美的太子和才华横溢的六皇子追求过。
现在却嫁给痴傻的李洵千,其中的巨大落差感不是一般人能够轻易接受的。
新婚之夜李洵千被她关在门外,此后的每一晚李洵千都睡在书房。
我暗暗松了口气。
日子与过去没太大不同,平时李洵千去学堂,或混迹在大臣中充当出谋划策的祥瑞。
而我接送他,给他做饭,仔细照顾他。
只是宸兰殿中多了很多观察我们的耳目。
没事,我能忍。
直到这天林清沫把我喊过去,给我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八个字:“亥时一刻,荷花水榭。”
“这是?”我疑惑。
林清沫说:“明天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你去见太子,用身体好好伺候他。”
8
我震惊。
我没想到堂堂才女林清沫也会这么下贱无耻,甘愿做太子的老鸨。
“夫人什么意思?为什么?”我情绪激动地质问她。
她撩起眼皮冷冷瞥我一眼:“我只是替太子传话,你也知道,我身边都是他的人,他想要你,一句话的事。”
“夫人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我是四殿下的侍女,侮辱我等同于给他抹黑!”
“呵!”林清沫嗤笑,“就你?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我忤逆太子?”
“再说了,他真正看上的并不是你,他只是把你当作我的替身,得不到我,便拿我宫里的下人泻泻火。”
我愤怒不已:“谁都是爹娘生的,夫人凭什么自视甚高,把别人看得低贱如妓子!”
林清沫将手中团扇用力砸向我:“就凭我是妃,你是奴!更何况我饱读诗书,而你呢?大字不识一个,你就是个粗鄙的老女人,太子愿意睡你是你的福气!”
这一整天我都过得浑浑噩噩。
我感觉很无力,过去我只服侍李洵千一个人,现在林清沫嫁给他后也成了我的主子。
主子可以决定奴才的生死,更不要说暖床这种腌臜事了。
我很想反抗,却又害怕连累到李洵千。
傍晚,我失魂落魄地到乾文殿接他下学。
没想到恰好撞见他被六皇子欺凌的场面。
几个侍卫把李洵千按在地上,六皇子岔开双腿站在他面前:“四哥不是很神机妙算吗?比韩信还厉害,那你肯定比他更能吃胯下之辱,来,钻一次。”
太子站在一旁,笑吟吟地煽风点火:“老四娶了六弟心爱的林姑娘,艳福不浅,今日确实该好好给六弟赔罪。”
李洵千努力挣扎,可寡不敌众,被侍卫一脚踹在他肩头。
这场面让我气血上涌,我立刻跑过去扑向李洵千:“不准伤他!”
侍卫迅速拦住我,他们都是大内高手,武功高强,两下三下把我也压倒在地。
李洵千突然大吼,发了疯般死命挣扎,力大无穷地甩开所有束缚他的手。
他朝我跑来,眼看就要碰触到我的手,下一刻双腿却被鞭子勾住,整个人摔倒在地:“莺莺!”
而我被侍卫死死压制,脸贴地面跪着。
六皇子笑道:“好一对苦命鸳鸯。”
太子深深看我一眼:“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反正这傻子我们有的是时间收拾,如果明晚孤不满意,后天就让他从宫里所有太监的胯下钻一遍。”
他在威胁我。
如果明晚我不去荷花水榭与他私会,他就狠狠羞辱李洵千。
9
入夜后,宫内静悄悄。
荷花十里,清风鉴水,明月天衣。
九曲萦回的桥上点缀明灯。
这美景落在我眼里都是扭曲的。
我走在通往荷花水榭的路上,去赴太子的约。
袖子下我的手止不住颤抖,因为愤怒,也因为恨。
我已经在身上藏了两把匕首,今晚,我要弄死太子。
昨天的一切仿佛都还历历在目。
东宫侍卫踢伤了李洵千的肩膀,抽破了他的脚踝。
回到宸兰殿后我给李洵千上药,他用干净的手帕给我擦脸上的尘土。
“不疼,猪猪不疼。”他眼中含着泪。
我不疼,可是他疼。
如果我不满足太子,太子会让他更疼。
通往荷花水榭的路很长,可我觉得太短,我希望永远也走不到头,于是磨磨蹭蹭,特意绕远路。
我一步三回头,忽然隐隐约约地,看见东北方向似乎有火光。
着火了!
宸兰殿、藏书阁、乾文殿都在那附近。
我最担心的是宸兰殿,今晚亥时离开时李洵千在卧床养伤。
而林清沫在喝酒,自从嫁到宫里后她经常喝酒,学李清照那样借酒消愁,天天“沉醉不知归路”。
她醉醺醺的,估计都不知道带傻乎乎的李洵千逃跑。
宸兰殿里的宫人更是指望不上,他们是太子的人,估计巴不得李洵千早点死。
只能我去救他,我立刻提起裙裾,拼命朝宸兰殿的方向狂奔。
一路上迎面遇见很多人,妃嫔媵嫱宫女太监,灾难面前不分贵贱,所有人都想活命。
桥上灯笼被挤得掉入河里,四周昏暗无涯,只有无数吵闹的尖叫的哭泣的人。
所有人都从东北方向逃出来,而我在拥挤人海里逆流而行。
“看见四殿下了吗?他在哪儿?”我大喊。
无人理我,冷汗浸出我后背,我的心在直直下坠。
忽然间一只手抓住我,将我拽出人群,直直扯到葳蕤树荫中。
“你是谁?别碰我!”我挣扎着,烦躁而焦急,“放开我,我要回宸兰殿!”
那人骤然开口:“是我。”
我瞬间愣住,这声音,太陌生又太熟悉。
“你是……李洵千?”花叶上的湿润露水划擦我脸颊,我听见他的轻笑声,低沉而优雅。
“是我,莺莺。你可以拿我当正常人看待了。”
“你……你不是傻子?”我一直以来的猜测在这一刻落地。
“我不是傻子,一直以来装疯卖傻是为了活命,对不起,我骗了你。”李洵千的手轻柔捋过我的发丝。
他低声道:“以后再跟你慢慢解释好吗?今晚,我们先去荷花水榭。”
我心咯噔一下,他还不知道太子今晚在那里等我。
“不,不去了吧,在这里就可以躲避火灾了……”潜意识里我害怕他发现我跟太子的事。
李洵千拉着我大步向前,回眸冲我一笑:“跟我走,别担心。”
我一步三回头,忽然隐隐约约地,看见东北方向似乎有火光。
着火了!
宸兰殿、藏书阁、乾文殿都在那附近。
我最担心的是宸兰殿,今晚亥时离开时李洵千在卧床养伤。
而林清沫在喝酒,自从嫁到宫里后她经常喝酒,学李清照那样借酒消愁,天天“沉醉不知归路”。
她醉醺醺的,估计都不知道带傻乎乎的李洵千逃跑。
宸兰殿里的宫人更是指望不上,他们是太子的人,估计巴不得李洵千早点死。
只能我去救他,我立刻提起裙裾,拼命朝宸兰殿的方向狂奔。
一路上迎面遇见很多人,妃嫔媵嫱宫女太监,灾难面前不分贵贱,所有人都想活命。
桥上灯笼被挤得掉入河里,四周昏暗无涯,只有无数吵闹的尖叫的哭泣的人。
所有人都从东北方向逃出来,而我在拥挤人海里逆流而行。
“看见四殿下了吗?他在哪儿?”我大喊。
无人理我,冷汗浸出我后背,我的心在直直下坠。
忽然间一只手抓住我,将我拽出人群,直直扯到葳蕤树荫中。
“你是谁?别碰我!”我挣扎着,烦躁而焦急,“放开我,我要回宸兰殿!”
那人骤然开口:“是我。”
我瞬间愣住,这声音,太陌生又太熟悉。
“你是……李洵千?”花叶上的湿润露水划擦我脸颊,我听见他的轻笑声,低沉而优雅。
“是我,莺莺。你可以拿我当正常人看待了。”
“你……你不是傻子?”我一直以来的猜测在这一刻落地。
“我不是傻子,一直以来装疯卖傻是为了活命,对不起,我骗了你。”李洵千的手轻柔捋过我的发丝。
他低声道:“以后再跟你慢慢解释好吗?今晚,我们先去荷花水榭。”
我心咯噔一下,他还不知道太子今晚在那里等我。
“不,不去了吧,在这里就可以躲避火灾了……”潜意识里我害怕他发现我跟太子的事。
李洵千拉着我大步向前,回眸冲我一笑:“跟我走,别担心。”
他剑眉星目,笑意清朗,让我感到莫名安心。
一路上他大声提醒其他人:“去太液池正中央的荷花水榭!那里四面环水,最为安全。”
夜太黑,他的声音与往日又大不相同,估计没人认得出是他。
从火海逃出的众人急忙向荷花水榭靠拢。
最先登上水榭的那拨人中突然传出尖叫,他们吓得连连后退。
更多人好奇地涌上去,只见水榭内有两具白花花的肉身在纠缠。
一个是太子,另一个是林清沫。
10
太子服用过催情药物,林清沫喝得烂醉如泥,他们两个都神志不清。
因此在水榭周围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后,也没能立刻起身穿衣。
“清沫!”六皇子脱下外袍,跑进去披在林清沫身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太子踉踉跄跄地站起,被六皇子狠狠揍了一拳:“皇兄你厚颜无耻!”
很多人都看向李洵千。
他是那个戴了绿帽的夫君。
此刻他一言不发,站在门庭后,半张棱角分明的脸隐藏在阴影里,眸子很黑,很静。
我知道,是他干的。
后来他偷偷告诉我,在亥时我刚刚离开宸兰殿时,他就放了火,主动拉着林清沫往水榭的方向逃。
因此在我绕远路,还未到达荷花水榭前,林清沫已经被他送进水榭里。
太子那个好色之徒服用了药物,不知是因为天黑没看出她是谁,还是因为早就垂涎她,抓住她后便做了那事。
我惊异于李洵千的狠。
我从未想到,善良痴傻的他,竟然阴暗如斯。
林清沫毕竟是他的发妻啊!
“她羞辱了莺莺,我必须报仇。”李洵千这样解释。
说这话时,李洵千正把玩我的发丝,墨黑的眼眸中浸满痴迷之色。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他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狠,我当然不会相信他完全是为了我。
他还为了离间太子和六皇子的关系,让太子身败名裂,让皇帝怒其不争。
韩锺现在带着门生故吏天天上书为他鸣不平,可怜他头脑痴傻,却被太子公然戴绿帽,国之储君欺辱弟媳,真是让人汗颜!
这一封封奏折,大有劝谏皇帝废太子的意思。
“韩锺早就知道你不傻,对吗?”我问李洵千。
他笑了笑:“他跟太子交恶后,我拉拢了他,我们合伙演了几出好戏,让老皇帝以为我是祥瑞。”
我暗暗心惊。
这样说来李洵千宁愿先告诉韩锺真相,也不愿先告诉与他朝夕相处的我。
他的心思深沉,越发让我觉得可怕。
皇帝以林清沫淫乱后宫罪解除她和李洵千的婚约,并将她发落到浣衣局,贬为奴婢。
林清沫不堪其辱,试图用珠钗自杀,我发现后立刻叫太医把她救了回来。
她狠狠骂我:“贱婢!我知道是你干的!那晚是你放火,把我骗进水榭……早晚我要弄死你!等着吧!”
几个强壮的嬷嬷拽住林清沫的长发,把她拖出宸兰殿。
她还在叫骂不休:“六殿下爱我,他会救我的!太子马上就要被废掉,六皇子将会是下一任太子!到那时他会娶我做太子妃,我把你们这些贱婢狠狠踩在脚底……”
可她没能等到那一天。
男人的爱是世上最不牢靠的东西。
六皇子跟她私会几次后就厌弃了她。
在外跟人吃酒时说她脏,说她人尽可夫。
皇室子弟的狠毒无情让我叹为观止。
我再次动了出宫的念头。
离开这是非之地,我要去民间过平平淡淡的小日子。
11
我试着询问李洵千是否愿意出宫。
以他现在在皇帝那里的受宠程度,完全可以被封为王爷,拿到一块封地,搬到京城外去住。
李洵千在我面前开心地说好啊好啊,但后来就没有了下文。
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他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狠,我当然不会相信他完全是为了我。
他还为了离间太子和六皇子的关系,让太子身败名裂,让皇帝怒其不争。
韩锺现在带着门生故吏天天上书为他鸣不平,可怜他头脑痴傻,却被太子公然戴绿帽,国之储君欺辱弟媳,真是让人汗颜!
这一封封奏折,大有劝谏皇帝废太子的意思。
“韩锺早就知道你不傻,对吗?”我问李洵千。
他笑了笑:“他跟太子交恶后,我拉拢了他,我们合伙演了几出好戏,让老皇帝以为我是祥瑞。”
我暗暗心惊。
这样说来李洵千宁愿先告诉韩锺真相,也不愿先告诉与他朝夕相处的我。
他的心思深沉,越发让我觉得可怕。
皇帝以林清沫淫乱后宫罪解除她和李洵千的婚约,并将她发落到浣衣局,贬为奴婢。
林清沫不堪其辱,试图用珠钗自杀,我发现后立刻叫太医把她救了回来。
她狠狠骂我:“贱婢!我知道是你干的!那晚是你放火,把我骗进水榭……早晚我要弄死你!等着吧!”
几个强壮的嬷嬷拽住林清沫的长发,把她拖出宸兰殿。
她还在叫骂不休:“六殿下爱我,他会救我的!太子马上就要被废掉,六皇子将会是下一任太子!到那时他会娶我做太子妃,我把你们这些贱婢狠狠踩在脚底……”
可她没能等到那一天。
男人的爱是世上最不牢靠的东西。
六皇子跟她私会几次后就厌弃了她。
在外跟人吃酒时说她脏,说她人尽可夫。
皇室子弟的狠毒无情让我叹为观止。
我再次动了出宫的念头。
离开这是非之地,我要去民间过平平淡淡的小日子。
11
我试着询问李洵千是否愿意出宫。
以他现在在皇帝那里的受宠程度,完全可以被封为王爷,拿到一块封地,搬到京城外去住。
李洵千在我面前开心地说好啊好啊,但后来就没有了下文。
他忙着在朝堂上拉拢人脉。
现在他逐渐露出真面孔,不再一味装疯卖傻。
皇帝夸他:“我这个四儿子越发聪明了!”
李洵千笑着跟他演一出父慈子孝:“是紫禁城的风水养人,让儿臣渐渐脱离蒙昧。”
太子也跟李洵千越走越近,经常跟他一起商议政事,带他喝酒赴宴。
太子对他的态度转变得这样快,是因为太子急需挽回在皇帝心里的地位,并和六皇子抗衡。
六皇子才是仅次于太子的皇储人选。
他们因为林清沫彻底决裂,现在仇深似海,六皇子明目张胆地和他争权夺利。
我能猜到李洵千想做他们鹬蚌相争时,那个得利的渔翁。
最让我无法忍受的,是李洵千竟然与骠骑将军张克东交好。
张克东是我最恨的人,他气死我曾经的夫君,把我掳进军营里,冷眼看着公主羞辱我。
如今李洵千和他称兄道弟,跟他一起骑马射箭,还去狩场打猎。
李洵千经常和他们喝得醉醺醺的,回来后伸手要我抱抱,我每次都敏捷躲开,心里离开的念头越发强烈。
我找到之前帮我将绣品卖到宫外换钱的小太监,把我这些年偷偷摸摸攒的钱给出一半。
小太监见钱眼开,还装作不乐意:“啧,偷偷出宫可是杀头的事儿,万一弄不好你我都得掉脑袋。”
我狠狠心,又加了一个水头极好的冰种玉镯:“姑奶奶全部的钱都给你!你就说办不办吧,不办我找别人!”
“诶诶诶别走!”小太监眉开眼笑,“办!怎么不办?你可是我唯一的姐,后天晚上,苏杭来的水磨腔戏班子进宫给皇后唱戏,到时候我给你弄套戏服,他们出宫时你混在里头……”
我觉得行!
这事说定了,我心头安稳起来,对这宫里的三年,不免生出几分眷恋。
我游荡几圈,看遍花花草草。
为了不引人注意,我收拾行囊时没有带走太多东西。
就一身衣服,一个玉佩,钱囊里塞六条小黄鱼儿。
就这样,捱到了水磨调戏班子进京的这天晚上。
李洵千受太子邀请去皇后宫里看戏。
我再次检查一遍要带的东西,装作若无其事,溜溜达达地从宸兰殿后门离开。
马上就要出宫了,马上就能自由了。
我神清气爽,步伐轻盈。
可忽然间,李洵千的声音幽幽自我身后响起:“你要去哪儿?”
我心跳怦然加快,转身回头,冲他笑笑:“散步啊,消消食,诶你怎么提前回来了?戏演完了?”
李洵千死死盯着我的眼睛,皮笑肉不笑一般:“是,戏早就该演完了。”
他抬起右手,露出手心那只水头极好的冰种翡翠玉镯,赫然是我给小太监的那只。
“啪!”
清脆的玉碎声,李洵千手掌倾斜,让镯子生生坠地。
我的心随着玉碎的声音四分五裂。
“李洵千,看在过去我照顾你两年的份上,让我走,我不想待在宫里。”我直接说出心里话。
李洵千笑了。
笑得俊极,美极,眼中仿佛簇满繁星,骤然收住笑容,墨黑的眼顿时阴沉如深渊。
“可是,太晚了啊。”他一步步靠近我,我后退,他逼近,紧紧攥住我肩膀,俯身用额头贴住我额头。
“你已经长在我心上了,拿不走,割不掉。”他低低呓语,强硬地捧起我的脸,深深吻住我嘴唇。
12
这一夜极其漫长。
宸兰殿的大床是我的囚牢。
我用曾经闻名八乡的嗓子又叫又骂,最后喑哑无力。
李洵千要了三次水给我洗身子,我累得连手指都不想抬。
“我恨你。”我说。
我真的恨他禁锢我自由,违背我意志。
李洵千吻吻我额头:“可我早就想这样了,想了几百个日夜,今天才终于得手。”
我阻止不了他。
现在他的体力比我强太多,轻易就可以压制我。
白天他不在时,在宫里设置众多人手对我严加看守,断绝我逃跑的所有路。
我气得不再理他,一句话都不想对他说,一个眼神都懒得投向他。
李洵千每晚低声下气,求我理理他,看看他。
我拒绝。
他就像可怜的大狗在我身边挨挨蹭蹭,可到了深夜里,他就变本加厉,压着我做那事。
每次我都累得大汗淋漓,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花。
第二天醒来,李洵千再次人模狗样地穿戴好,出门前低头向我索吻。
“猪猪,香一个。”
我将被子蒙过头不理他。
“那我走了,我真的走了?”李洵千的声音里透着委屈,“哼,我再也不回来了。”
这话竟然一语成谶。
当晚,太子举兵造反,血洗紫禁宫。
13
战火烧得夜空亮如白昼。
我和宸兰殿的宫人们一起逃往午门。
路上遇见无数从太和殿逃出来的太监宫女。
“疯了,太子疯了,他跟陛下议事时忽然掏出匕首扎进……扎进陛下的脖子,血喷了三尺,地上、墙上……全是血。”
我顿时想到赵匡胤的斧声烛影。
其实我不怎么有文化,也知道权力斗争让人疯魔,自古以来皇家都有父子相残兄弟阋墙。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这事不简单,指不定是谁指使的,说真的东宫那位过去最多只是多情好色,爱玩女人,不可能有谋反的勇气……”
“是啊,谁能想到呢?太子这么快就拉拢到骠骑将军张克东,借了他的兵造反……”
电光石火间,我顿时想到了李洵千。
前段日子他突然和太子、张克东交好,或许就是他把他们撮合到了一起。
李洵千心机深沉,以皇帝疑心越来越重为由撺掇太子尽快谋反。
我正沉思时,前方传来李洵千的呼喊:“虞莺莺!过来!”
我看见他,立刻向另一个方向逃,他策马飞驰而来,一把将我捞上马背:“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是不是你?”我问,“是你教唆太子谋反的,对不对?”
李洵千轻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心一沉,果然是他。
“你真是胆大包天,就不怕太子真的篡权成功,登基后把你杀了。”
李洵千低声道:“我既然能让他造反,就有把握让他失败。三日前我让韩锺从西北军调兵,估摸着半个时辰后就能包围京城。”
我震惊:“你到底想如何?”
李洵千不再回答。
他一路策马奔驰,越过冲天火光,越过正遭遇烧杀淫掠的宫殿。
我看见张克东的军队正烧杀抢砸,我看见无数无辜者在战乱里死去。
燃烧的宫殿成了人间炼狱,就连公主也被砍了脑袋。
忽然有流窜的散兵游将追击我们:“喂!马背上那个小美人!下来让爷爽一爽!”
他们放箭瞄准我后背,李洵千立刻调转马头与他们厮杀。
一场血战。
李洵千砍下三个人的头颅,四溅的黑血浸湿了我的衣衫。
血,到处都是血,连李洵千胸前也是,有汩汩流淌的鲜血。
“你受伤了!”我大骇,用手捂住他右胸上流血的伤口。
“莫怕,死不了。”李洵千捂住我的手, 我眼泪瞬间落下, 无尽的悔恨在此刻交织。
我不敢想象,如果他死去,我会怎样懊悔。
我明明这么爱他。
在这一刻,我对他的爱达到了巅峰。
东宫外嘈杂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六皇子率御林军冲进东宫, 与太子的兵展开厮杀。
我扶住因受伤而虚脱的李洵千, 紧紧控住缰绳,主动控马,越过尸山血海冲向宫外。
中途遇到阻拦我的叛军, 我立刻挥动李洵千的沉重佩剑,让他们不敢近前。
不远处六皇子的声音清晰可闻:“皇兄, 你杀了父皇, 罪可当诛!现在束手就擒,我饶你余生不死!”
太子狞笑:“老六, 你想当九五之尊, 没门!”
他们的军队激烈搏斗。
御林军的武器更精良,纷纷箭雨铺天盖地射向东宫,太子在乱箭中死去。
现在, 只剩六皇子和李洵千了。
很可惜韩锺的兵还没到, 我们被困在宫中。
六皇子的箭对准我们:“四哥, 我一直不清楚你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
我立刻替他回答:“他是真傻!六殿下也知道他儿时在冷宫受了很多磋磨,他这辈子没什么雄心大略, 只想活下去而已。”
六皇子似乎动摇了,三尺之外, 箭镞对准我和李洵千胸口, 却迟迟不放。
这时, 我余光瞥见一个身影。
林清沫。
她混在浣衣局的逃难者经过这里, 已经近在咫尺,手握匕首, 看我的眼中充满仇恨, 如同淬了毒的刀。
完了, 防不胜防。
前有狼后有虎。
眼看她就要把匕首攮进我体内, 她竟然步伐一转, 直直刺向六皇子胸口。
“我不脏!我不脏!我不是人尽可夫的妓子!”她癫狂大喊, 将匕首捅进去又拔出来,连捅数十下。
六皇子胸口像喷泉一样大股溅血。
所有人都震惊,将士们愣了几个瞬间才放箭射死她。
她死前放声大笑,抱住六皇子的尸体:“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永远在一起……”
宫外, 整齐划一的甲胄铿锵声越来越近。
是韩锺带西北军赶来。
天光大亮。
李洵千执起我糊满血迹的手,放在嘴边吻了吻。
“我们得救了。”
这场宫变里, 我们侥幸存活下来。
他用沾满鲜血的唇吻我的唇。
“我爱你,我将会登基, 成为下一任皇帝, 你愿意做我的皇后吗?”
他的面庞意气风发,眼眸清澈明亮,一如我们初见时。
这一次,我不再拧巴, 直面自己的内心。
我爱他。
而且经历过这样惊险的夜晚,我已经无法再甘心于乡下的平淡生活。
我看着他的眼睛,郑重点头:“愿意。”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