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节 封神新说
第 22 节 封神新说
我第九次醒来的时候,朝歌已是暮色苍茫,黯淡无光。
鹿台之上云雾缥缈,上一世惨绝人寰的场景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我心下一沉,不顾自己尚衣衫不整,匆忙奔出了寝宫。
此刻,帝辛所处的龙德殿依然笼罩在一片七彩霞辉下。
琉璃顶光华流转,瑞气千条。
还好,纣王的气运尚在。
一切还来得及!
1
我松了一口气,方才察觉自己双足赤裸,酥胸半露,一把青丝凌乱地缠绕在肚兜的红绫细带上。
委实香艳了些。
殿中走出几位大臣,目光正撞在我身上。
眼中透着难以掩饰的鄙夷与不善。
“祸国妖妃,不知廉耻!”
约莫走出了百十步,他们才痛快骂了出来。
寻常人自是听不清的。
可我,是只玉面九尾狐。
另外,我最擅长的,可不就是蛊惑人心吗。
我扭着纤细的腰身进了大殿,倚靠在帝辛怀里,给他喂了颗葡萄。
原本神色冷峻的帝辛眼底化开了一丝暖意。
“大王因何皱眉?”我柔腻着嗓音,指尖攀上了他的眉心。
“大战在即。”帝辛带着一丝肃杀之气。
他宽厚的大手揽住了我的腰肢,顺势倒在榻上,摩挲着我的肌肤,双目微合。
像是有些疲惫,又像在享受这短暂的松弛。
我勾住了他的脖子,呵气如兰,在他耳畔低声呢喃。
“大王缓一缓再与姬发战吧,臣妾一想便心慌得很。”
帝辛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但当他对上我勾人的眸子,眼底却只剩了宠溺。
“好,依你。
“都依你。”
我嘤咛一笑,取酒与帝辛共饮。
几番交杯后,帝辛的眼神愈加蒙眬起来,看来是酒里的药起作用了。
“大王乏了,安歇吧。”
我的话音未落,帝辛便已经沉沉睡去。
这一睡,少说也得三日的工夫。
而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耽误不得。
2
我原是女娲座下的一只九尾狐,还有几百年便可修炼成仙了。
当初,姜子牙为了与纣王抗衡,特求到了女娲跟前,请我下界助他。
纣王好色,人尽皆知。
而普天之下,若论美貌妖魅,蛊惑人心,谁又能比得过我呢。
姜子牙承诺,待封神榜尘埃落定,会为我美言几句,助我早日成仙。
看我犹豫,女娲娘娘便也开了金口,替姜子牙说了几句。
我暗自盘算,封神之战不过寥寥十余载,比起几百年的苦修,这自然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于是我妥协下界,摇身一变,成了纣王心尖上的爱妃。
我当真以为事情会像姜子牙说得那么简单。
以为给帝辛喂几颗葡萄,用当下这副身子缠着他荒淫无度,不思朝政,待姜子牙攻来,便大功告成。
可如今,我已经死了八次了。
死后再苏醒,便会回到朝歌,大战之前。
每一世的最后,都陷入了人族与妖族的混战,血流成河,无一幸免。
而我却陷入了轮回。
死后的每一次醒来,那些重复上演的情节都会比上一世来得更快些,让我措手不及。
更诡异的是,自第三次轮回起,我便发觉,世道乱了。
一个名叫玄奘的和尚,在我轮回的第三世,莫名出现在朝歌。
这和尚自称从东土大唐而来,可放眼当今世上,何来大唐?
不知申公豹从哪得来的消息,说吃了这和尚的肉,便能长生不老。
于是他捉了和尚献给纣王。
和尚死,天地乱。
原本人与妖的混战已经让天下生灵涂炭,自从和尚毙命,纣王气运耗尽,佛祖不再庇佑人族。
最终,神族天帝出手,惩治世人,荡平妖界。
根行深重,亡于战场的,魂魄可入封神台,等待封神。
余者,尸横遍野,烟消云散。
几番轮回,我都千方百计地想要救下玄奘,避开那场混战。
可最终都无果。
这一世,我只好想办法抢在申公豹之前找到玄奘,再替他寻来救兵。
否则他即便不死在朝歌,也会死在流沙河。
前几次,我原本已经救下了玄奘,送出了朝歌。
可他却被流沙河那个手持宝杖的妖怪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一个骷髅,浮在河面上,当真令人胆寒。
也不知玄奘是否保留着这几世的记忆。
若是没有记忆,毫无防备,恐怕再来十世,也是凶多吉少。
现在已经是我轮回的第九世了,节奏想必又快了一些。
我匆匆奔出龙德殿,正撞上迎面而来的申公豹。
他阴翳的脸色让我不自觉地一惊。
“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没用的。”
3
我虽是一只妖,但毕竟是在女娲娘娘座下修炼的。
那种生灵涂炭、尸横遍野的惨象,即便是已经看了多次,也仍然无法释怀。
前几世的时候,我总会想方设法地让帝辛避免一些大规模的战争。
想救一救无辜的百姓。
而申公豹,却唯恐天下不乱,扑身战场,肆虐残杀。
有许多次,我都亲眼看到他甚至没有区分人与妖,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嗜血的杀欲而已。
如今申公豹这样提醒,我立时想起他往世的残虐狠辣,不禁怒意勃发。
为了不打草惊蛇,我隐忍许久,才咬牙挤出一句。
“申公豹,你手下留情吧。
“人在做,天在看。”
说罢,我拂袖而去,身后却传来申公豹沉郁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天意呢?”
不知他是在跟我说,还是在自言自语。
我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过,时间紧迫,我并没有更多的精力去分辨申公豹话中的深意。
我第一时间赶到了五行山下,孙悟空还被压在山下不得动弹。
看来,情节倒没有提前到如此地步。
我又迅速赶到了净土寺。
可惜,这里已经没了玄奘的身影。
我终究是来晚了一步,他已经出发了。
算算时间,已经快满三日了。
再晚,帝辛就要醒了。
我只得从净土寺急匆匆地往朝歌赶,只盼着途中能遇到玄奘。
但很可惜,直到我回了鹿台,也没有看到他的半分影子。
懊丧又疑惑的我往龙德殿走去,刚进门口,便看到一口铜制大锅架在当中。
底下堆满干柴。
而垂头丧气被捆住手脚塞进锅里的,不是玄奘又是谁!
我心中惊怒不已,暗恨自己还是晚了一步。
不过,帝辛尚未醒来,我或许还有机会……
我迅速盘算着策略,上前一步,正要跟玄奘说话。
这时,申公豹的声音骤然在身后响起。
“这是献给大王的礼物。
“娘娘可是想尝尝鲜?”
4
听到动静,玄奘也抬起了头。
在看清我脸的那一刻,他眼底忽然迸发出一丝亮色。
我心下一跳,难道,他认得出我?
这一世的玄奘终于也保留了前世的记忆吗?
我收敛着神色,故作轻佻地踱到那口锅前,修长的指甲挑起玄奘的下巴。
“不错啊,细皮嫩肉的。
“上次那比干的心,忒硬了些,不怎么好吃。
“还是这个更对我的口味。
“你还真会捉呢。”
我的余光觑着申公豹,果见他凶神恶煞的脸上洋洋自得,已没了方才的戒备。
玄奘的脸白了白,定定地望着我。
“你怎么……也吃人呢?阿弥陀佛……”
我瞥他一眼,心下愈疑,不动声色地转开了目光。
“不过,大王近日劳累,还未醒呢。
“如此极品美食,大王还没品尝,我怎能先用?
“嘶……这绳索铁链,捆得血液不通,影响口感。
“关进天牢便是,一个凡夫俗子,难不成还怕他跑了?”
申公豹犹豫了片刻,还没说话,玄奘又插嘴了。
“阿弥陀佛,贫僧皮糙肉厚,实在不宜烹食……
“女施主有一颗慈心,何不好人做到底,放贫僧西去……
“我佛慈悲,一定会……”
这和尚,嘴碎得很,我暗暗瞪他一眼,示意他噤声。
再说下去,怕是申公豹也觉得我慈悲为怀了。
“申公豹,将锁链收了吧。
“待大王醒来,我必会细细奏明你的功劳。”
申公豹闻言应允,玄奘被推进了殿后天牢。
乘人不备,我悄悄潜入。
“玄奘,你是不是记得前世的事了?”
他微微一怔:“女施主如何知道贫僧法名?”
“还有,贫僧一介凡人,如何得知前世今生?”
我端详着他的表情,不像是在扯谎,也的确没什么必要扯谎。
那就奇怪了。
“那你怎么看到我,就像见了熟人一样?”
“这……贫僧的确觉得你有些面善。
“但没想到你张口便要吃我。”
……好吧, 这和尚还是什么都记不住。
算了,救人要紧。
我正准备带他逃走,忽然警觉地听见了前殿侍女们的说话声。
“快,大王醒了,伺候洗漱。”
“去传膳吧。”
紧接着,申公豹的声音也在廊中响起。
“不必传膳。
“待我将那和尚煮了,献给大王!”
我吓了一跳,没等反应过来,申公豹已经到了狱中。
“哦?娘娘这是……”
他狭长的眸子闪烁着玩味的亮色,说话间已经幻出了开天珠。
我这才意识到,他早就察觉到我的异样,暗中防备了。
方才在大殿,不过是跟我演戏罢了。
可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我把心一横,当即把女娲娘娘赐我护身的天蛇杖祭出。
电光石火间,我跟申公豹缠斗起来。
“人呢,怎么还不煮?
“来人,去请爱妃。
“我要与她一同长生不老……”
帝辛等不及,已经亲身走进了天牢。
听那声音的远近,他就要拐进暗廊,看到当下这一幕了。
5
申公豹一脸奸诈地狞笑,收了开天珠,等着看戏。
我没时间犹豫,干脆把心一横,使了个障眼法。
一阵青雾过后,我已提着玄奘飞在朝歌上空的云层中。
玄奘的牙齿抖得咯咯响,身子吓得僵直,一只手紧紧捂住头上那顶僧帽。
这一路上他瑟瑟着追问又求饶,我被烦得脑仁疼。
好容易到了,我拨开云头瞅准了那五行山,一下把玄奘丢了下去。
云层之下,只听得那和尚惊恐地尖叫。
“大圣,你师傅来了。”
我传音过去,紧接着,孙悟空讶然不已。
“师傅?
“师傅!
“快放俺老孙出来!”
玄奘跌在山巅,正茫然四顾。
“和尚,你把那金帖儿揭了,可保你此生无虞。”
于是他半信半疑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了一番,上前揭了帖。
我赶紧提起他回了云层,云下登时山崩地裂。
孙悟空挣脱束缚,挥着金箍棒一个筋斗翻了上来,对着玄奘倒身便拜。
见玄奘一脸惊怕,孙悟空叹了口气。
“师傅还是记不得前世?”
我摇摇头:“时间线又快了,这次我只能冒险,把你先放出来。”
“我得立刻带他回朝歌。”
孙悟空的金箍棒闪着凌厉的光,看着我眯起了火眼金睛,随后予我一物。
“哼哼,小狐狸,要变天了!”
我不敢耽搁,紧赶慢赶带着玄奘回到了龙德殿,一把将他掼进了那铜锅里。
“爱妃,爱妃。”
帝辛正端坐在大殿上,申公豹立在一旁, 面色不善。
见我回来,帝辛从宝座上起身,张手来迎。
“大王,累煞臣妾了。”
我撒着娇靠进了帝辛怀中。
他看我的目光深情依旧,却透着明显的疑惑不解。
“臣妾知道大王醒来定是饿了,想吃这和尚的肉。
“可他这一身汗臭,怎入得了大王的口?
“臣妾知道一处宝地,那里有一口仙泉,最能清理污垢,净涤骨肉。
“我已替大王洗净美食,申公豹,点火吧。”
帝辛搂着我仰头大笑,一把将我打横抱起,往座上走去。
“方才申公豹跟本王打赌,说你将这和尚偷放了。
“申公豹,你可输了。”
我在帝辛怀中,瞥了申公豹一眼。
他本就阴郁的面孔,表情愈加狠戾,却也意外。
“点火!”申公豹一声令下,十数位宫人便带着火具涌向铜锅。
玄奘吓得连连求饶,攀着锅沿就要往外逃,却被申公豹隔空一击,闷哼一声,倒了回去。
我正与帝辛调情,眼风扫过殿外,心急如焚。
那猴子再不来,他师傅就只剩肉汤了。
正想着,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顷刻间,殿内四根柱子折了两根,琉璃瓦片碎了一地,那铜锅也被挑翻。
帝辛大惊,刚揽着我奔出殿外,那宝座也被一把火烧了起来。
不愧是齐天大圣,一出手便是大闹天宫的阵仗。
申公豹大惊失色,举身去看时,大圣已头戴紫金冠、脚踩步云靴,稳稳落在殿前。
金箍棒斜斜一挥,便把飞身向前的申公豹击出数丈。
紧接着一跃而起,抡起金箍便往帝辛头上砸。
顷刻间,帝辛脑浆崩裂, 一代人王,就此魂飞魄散。
6
帝辛的血溅在我身上,染红一袭素衫,与内里的媚红肚兜融为一色。
殿内宫人俱惊,呆滞片刻便号叫着四散逃命去了。
大圣不以为意,收了金箍棒,看都不看帝辛的尸身,径直向铜锅走去,将面白如纸的玄奘提出来。
“大圣!”
我这才反应过来,焦急而又不解。
上一世,我拼着最后一丝气力回到女娲座下,问到底如何才能救下玄奘。
女娲神色悲悯,数度摇头,见我一身是伤,皮毛尽毁,满眼的绝望,终究不忍。
“齐天大圣……或可一试。”
说罢,女娲又告诉我,大圣身在何处,如何救出。
“只是,如此一来,天地恐生大劫。”
大劫?这八世以来,人、妖混战,血流成河,难道还不算大劫?
我并没有来得及追问,意识便已消散。
再醒来时,便不顾一切将大圣放了出来。
大圣果然神武。
但没人想到,他会将纣王一棍了结。
仔细算来,帝辛的寿元起码还有一年......
“齐天大圣果然如传闻般雷霆手段,斩草除根,贫道佩服!”
申公豹阴恻恻的声音将我从混乱思绪中拉扯回来。
孙悟空闻声斜睨,仿佛证实了什么,冷哼一声。
“若想活命,休得来犯。老孙去也!”
言罢,孙悟空将金箍棒收入耳中,背起玄奘腾云驾雾而去,顷刻便不见踪影。
申公豹自知不是孙悟空对手,也不阻拦,宽袍一摆好似摊牌,转头对我似笑非笑。
“既是他大圣提前结束这一年瓜葛,贫道也不必陪你这狐狸继续演戏了。”
此言一出,我登时明白孙悟空刚才所为,是何缘故。
“原来国师打的是螳螂捕蝉的主意!你也是道门子弟,怕是早就推演过了吧!”
我娇媚一笑,心下澄明。申公豹乃姜子牙师弟,道术易数、上仙指引,未必西岐独大。
这第九次轮回,竟徒增诸多变数,接下来将会如何?
申公豹仿佛看穿我心中疑窦。
“狐狸,想必你也明白,与贫道为敌,百害无利。”
“你觉得我不能胜?”
“非也,只是即便你将贫道轰为齑粉,也改不了天下运势。”
“你待如何?”我心下焦虑,蛾眉紧蹙,不知这机诡妖道此时何意。
“你我共至西岐,夺物。”
“封神榜?”
“不愧九尾妖狐,心似比干玲珑。”
我暗自忖度,八世劳苦皆付诸东流,借此变数,将计就计,也未尝不可。
何况帝辛已死,玄奘也被孙悟空救走,申公豹暂且并无把戏。
“好吧,合则两利,天下是你们男人的,小女子只求早日成仙。”
申公豹似乎早知我会如此应答,桀桀而笑。
“娘娘圣明!”
7
夜。西岐。
周邦大城已被黑暗笼罩,但周边防务仍然严整有序。
只是名将大军已不在城中,就连那个千载怪物龙须虎,也去佳梦关扔石头了。
我与申公豹在山坳隐蔽之处暗中观察,共谋夺榜计划。
“娘娘这招秘不发丧,假令殷郊四周举兵,果然使西岐兵力四散。”
“国师的傀儡术亦是登峰造极,太子竟看不出座上生父是尊木雕。”
我强忍对申公豹的厌恶,挤出笑容反唇相讥。
申公豹却精神焕发,毫不在意,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再一炷香时辰,你我分头行动,依计行事,有娘娘相助,我计必成。”
“哼,申公豹,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
“那是自然,各取所需,你为天仙,我为人王,日后也少不了互相照应。”
我偏头闭目养神,暗自打算,不再理会这巧舌道人。
一炷香过,我与申公豹几乎同时睁眼。
对视点头后,各展神通,消失在茫茫夜色。
我法术轻施,几个起落便完美避过卫戍部队,前往封神台等待时机。
申公豹则凭借傀儡大军,在多个通风易燃处放火造势,分散西岐防御。
周军不愧是大商强敌,片刻兵甲列阵,已然交战起来。
“西门太颠,东门闳夭,北门南宫适,南门散宜生。”
我暗自数着几位大将,心下暗道不妙。
这几位虽是文武双全,毕竟乃凡人之躯,申公豹对付他们绰绰有余。
但封神台必有护卫,不知是哪个棘手人物。
申公豹忽然如一只巨大蝙蝠挡住明月,饶是周军武备强大,也不禁心生畏惧。
而我知道,那是他给我的行动信号。
犹豫无用,我银牙一咬,腾挪间已登封神台。
一落地,我的心便凉下半截。
左右两员守将已等候多时。
左边那位,正是封神台引神大将,古灵柏鉴。
右边那位,风雷双翅,雷公嘴脸,玉虚紫气,黄金神棍。
天赐文王第百子。雷震子。
虽稍逊哪吒、杨戬,仍是天下一流。
此等战力竟未赴沙场,姜子牙果然用兵谨慎,万无一失。
还好,前八世的战斗,我已将他们的战法熟记于心。以一敌二,只可智取。
我祭出天蛇杖,默念五行金字诀。
风雷属木,柏鉴亦然。以金克木,善之善者。
天蛇杖金光大盛,守卫二将大惊,避之不及,各自展开结界准备防御。
我却于金光中,将九成法力灌注在两道定身咒上,二将登时中招。
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虚招的背后竟是最基础的定身咒。
定身咒时限太短,我无暇再施法术,只能靠妖体冲破封神台结界。
双手抓住悬浮的封神榜,诡异的触感让我大感意外。
但我并无时间感慨,现出原形,速度加倍,以最短时间离开了西岐。
远处申公豹见白影激射而去,桀桀笑着收了神通,也如蝙蝠般扑闪遁走。
8
“什么!”
前方战场中军大帐,姜子牙罕见地暴跳如雷,白色胡须都气成了波浪。
帐下传令兵汇报完西岐夺榜之事,战战兢兢。
“柏鉴、雷震子两位将军已自缚于封神台前,王令,一切听候......”
“给我住口!城中主公可安好?”
“万幸敌人目标只在夺榜,韦护大人把守后宫,我王安睡无恙。”
“哼!若是主公出事,你我头颅尽可悬于西岐城门!下去吧!”
“等等!你可速速回报,二位守台将军之事,皆决于主公。”
“是!”
姜子牙贵为相父,此时仪态尽失,焦躁不安。
听刚才汇报,来犯的一黑一白,应该是师弟申公豹,和九尾妖狐。
后方失窃,前方胶着,分身乏术。
更为恐怖的是,姜子牙日前得到师父元始天尊指示。
封神榜除改朝换代,封神置仙外,还有其他功用,除去封神,不可轻动。
如今先解决紧急战事,封神榜再做打算吧。
强按下焦躁心情,姜子牙整理姿容,唤来诸将,商讨军务。
此时,朝歌城中。
商朝大将同样战斗在前线,城中一切皆由我与申公豹控制。
“哈哈哈,这就是封神榜啊!娘娘,将它交与我保管,您就坐等晋仙吧。”
申公豹极尽克制,还是遮不住贪婪的眼神。
“你刚才说,你师兄也知道封神榜另有他用?”
我避开话题反问。
“此榜乃元始师尊、太上老君、通天教主共制,当然不止一种法门。”
“难怪以手抚之,并非寻常魂器般灵气纵横,而是一股阴森空洞感觉。”
申公豹听到这番言语,急步上前想要一探究竟。
“哎~国师休要心急,且说说下步打算。”
我纤腰一扭,转身退后几步,故作狡黠地望向申公豹。
“呃......呵呵,那是自然,且听贫道慢慢分析。”
申公豹略显尴尬,但很快收回双手。
“我与师兄势不两立,他兴周,我助商。他宽仁,我狠绝。”
“但天下之势已逐渐偏周,大战在所难免。”
“有娘娘之助,封神榜之力,我无须玄奘肉身也可鹿台称王。”
申公豹沉浸在未来的幻想中。
我轻启朱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后望向宫外。
“申公豹,有野心是好事,我实话与你说了,商周大战,唐人乱入,非我所愿。”
我语气轻柔,却十分坚定。
“我历经数劫,屡入轮回,于轩辕坟中修行,看遍人世沧桑。
“兴了亡了,都是百姓遭殃。
“你若让我相助,需得将一魂一魄封入我天蛇杖中作质,还需尽量止杀止战。”
申公豹闻言,面如阴云,终于动怒。
“你只是一介女流,仙界如你小妖,多不胜数。何必为了蝼蚁之人如此?”
“一念之执,至柔至坚,是为女流。
“国师大人,难道是第一次认识女流之辈吗?”
我笑了,不妖不媚。
那是帝辛也未曾见识过的绝世容颜。
“哼,成交!”
9
随后商周大战,还是爆发了。
申公豹如约起了毒誓,封了魂魄。自点将领兵,讨伐姜子牙去了。
当然也带走了封神榜。
如今帝辛已成木儡,对头远赴战场,给了我难得的思考时间。
只是人间享受太久,已吃不得苦了。
“葡萄,葡萄......”
商与周,狐狸和葡萄,还真是天生的冤家呢。
我边享用着帝王的美食,边苦笑自嘲。
“嘿!世上的冤家,可不止两对。”
孙悟空变化神通,世上无双,此时正蹲在酒池肉林旁,啧啧称奇。
我暗道惭愧,此前去西岐耗法太多,功力未盈,竟听不出丝毫动静。
“原来是大圣,言外之意,妾身求指教?”
我从容移步,献上葡萄。
孙悟空嘿嘿一笑,双指夹起几枚葡萄,扔在嘴里。
“大唐盛世,在玄奘之后数年,有个人写了一首诗。”
言罢,孙悟空手指蘸酒,在空中比画了一会。
“小狐狸,可知我为何愿护玄奘去取西经?”
“自是感恩图报。”
“非也非也,此中缘由,相信你日后机缘,定会明白。”
“大圣愿来点拨,小女子不胜感激。”
女娲娘娘诚不欺我,如此看来,这一世确有转机。
“莫忘赠物,仔细读诗,老孙护师父西去也!”
孙悟空来去潇洒,一个筋斗云已是十万里开外。
我转头看向被孙悟空涂画的那片虚空。
【空山不见人。
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
复照青苔上。】
......何意?
空山......深林......青苔......冤家......师父......
等等?难道是这样?
原来如此!
数次轮回,在我眼前倒流重演。
一切,仿佛能说得通了。
这世界居然真的无独有偶。
事不宜迟,我不顾法力未全,带上孙悟空解封时所赠之物,奔赴商周战场。
10
虽然能看得出,申公豹确实将双方战损控制在最少。
但战场杀伐,仍是血流成河,生灵涂炭!
我不忍再看,施术快速越过这血腥之地,去寻申公豹。
忽听前方呼喝不绝,斗气漫卷。
我立刻施展隐身术,前往一探。
残阳如血,映照时代变更那无奈而凄美的画面,双方军队力竭,暂时停战。
但有两人除外。
姜子牙。申公豹。
两人拜师时已是宿敌,正应了孙悟空的那句话。
世上的冤家,可不止两对。
前八世,姜子牙前呼后拥,每次都以排山倒海之势,击败申公豹。
这次不然。
打神鞭、杏黄旗、三环刀,还有那取过我第四、第七回性命的斩仙飞刀。
都用上了。都没用。
申公豹得了封神榜,不断施展奇怪的法术,一切神兵利器都难以进攻。
亏得姜子牙临时起意,战前借来赵公明的金蛟剪,才能堪堪力敌。
不出所料,申公豹果然知晓封神榜余下的法门。
如果能不断借榜中仙力施展法术,自身无耗,战场上确实近乎无敌。
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
西周军中萎靡不振的哪吒、黄天化、杨戬们,看来已经遭了苦头。
申公豹的桀桀怪笑弥漫了整个战场,他带着恨意,誓要将姜子牙当场轰杀。
“这一世果真大有不同,不出五十回合,姜子牙必败。”
我自言自语,时机已到。
近乎无敌,并不是毫无破绽。
当初女娲娘娘借我天蛇杖,曾言及天蛇杖的神奇之处。
它当初只是法力强大,但无法作为魂器。
许多女娲族人战死时,来不及留住魂魄,转生之后,与女娲族再无关系。
女娲娘娘念及此事,耗费千年修为改良蛇杖,使之留住魂魄,以待其抟土重生。
但毕竟法改之物,存力有限,遇到灵力强大之人,仍是无法储下。
亏得女娲娘娘无双奇才,又是耗费千年修为,将天蛇杖部分法力,改用于压制魂魄。
也就是说,天蛇杖可以自由控制封印魂魄的法力强弱。
此等法门,除了久不入世的女娲族人,只有我知道。
显然,申公豹并不知这段秘辛。
战场上两位同门,已战至四十回合。
又过三回合,申公豹看准姜子牙力有不逮,法力过耗,卖了个破绽。
姜子牙哪肯放过如此良机,便赌了自身全部法力,破空攻入。
我和申公豹的瞳孔同时放大:中计了!
申公豹突然口吐一面小黑旗,念出奇怪咒语,那旗子如听令般,越变越大。
直到全部覆盖住申公豹身体。
姜子牙全力一击,自是凌厉非常,顷刻间黑旗粉碎。
但申公豹安然无恙。
“桀桀桀......好师兄,这个时候还能有如此强横的道功,你的能力,我承认了!
“我愿称你为西周之最强!但是,接招吧!”
11
嘭的一声,姜子牙胸口要害处结结实实中了申公豹数记绝命毒爪。
姜子牙身如飞蓬败絮,远远飞出,重重落地,生死不知。
胜负已定。
一众西周将领哭号着跑去探看,申公豹怪笑更盛。
“岐周已败,子牙已死!大军挺进,我为人王!哈哈哈哈!”
“杀呀!为太公报仇!”
“大商儿郎从不退却!冲啊!”
两边就要冲杀起来。
而我也等到了最佳机会。
我撤掉隐身术,悬于申公豹面前。
“哦?娘娘不在宫里待我凯旋,来此作甚?”
“哼,你已杀败姜子牙,周军大势已去,该将封神榜归还了。”
“我若不交,便待如何?”
“若是毁了你一魂一魄,你周身气法被破,能受那杨戬几枪?”
“哈哈哈哈!臭狐狸,早知你有此一着!早有高人授我秘法!”
说罢,申公豹念出咒语,与此前大不相同。
他整个身形变得巨大无比,眉目中却不复阴狠戾气,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片随和。
“莫说一魂一魄,就是只存一魄,我仍可照常施法!”
说罢,申公豹开始结起怪印,那手势并非道家九字,但术法波动更加宏大。
看样子,虚假的同盟已经破裂。
“臭狐狸,我数三声,你把我魂魄归还,我卸你法力,饶你不死,滚回你的轩辕坟!”
“呵呵呵......哟,臭男人,我又怎能不知你有所依仗?”
我娇俏一笑,申公豹登时愣住,莫非这狐妖已经被我无俦法力吓傻了?
“嘻嘻,这就让你尝尝厉害。”
我也念起女娲娘娘亲传的秘术:锁魂咒。
“......今日种种,似水无痕,明夕何夕,君已陌路。锁!”
申公豹不知我作何打算,反正“高人”所传秘技配合封神榜借力,即是无敌。
“臭狐狸,我开始数了,一......啊!!!”
随着我施法成功,他的身形开始缩回原样,手中招展的封神榜,也不再飞扬。
“这......这是?”
申公豹脸上交织着惊诧、愤怒和不解。
“大国师,是哪个说施咒一定要针对敌人?”
“信口胡言!我看你那区区法力仍是未曾恢复!”
“大国师,是哪个说施咒一定要针对自己?”
“啊?难道......”
“我施咒的是天蛇杖!没想到吧,魂魄相连,蛇杖已将你一魂一魄力量缩减。”
“怪......怪不得,你这妖女祸水......”
“杖中魂魄法力百不存一,连接着你全部魂魄,也跟着微不足道喽。
“只要你弱到无法发动那奇怪咒语和封神榜,我这点法力也够收拾你。”
“娘娘,咱们有话好说,一切还得从长计议......”
我没有听他解释,旋即一杖将他击晕,卸了他的法力,夺回封神榜。
我长吁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这九世,不易。这机会,不易。
12
商周将士已经杀红了眼。
我立马高举封神榜,以玄法密音传入战场。
“诸位将士,吾乃商后,亦是女娲座下灵狐,屈身帝辛,为改朝换代而来。
“双方主将皆永无再战之力,帝辛已崩,商太子殷郊也已被山犁横耕而死。
“大商关口尽破,民众倒戈相向,商军诸士可速速罢战。
“诸神封榜,天命归周!”
言罢,双方足以封神之将帅,不论生死,不论阵营,皆归封神榜中去了。
我看到帝辛、殷郊父子魂魄在榜中相会,以待封神。
我看到申公豹也被吸入了榜中,叹了一口气,男人,霸业一场空呀。
我甚至看到了姜子牙那势利眼老妻,也莫名其妙地飞进了封神榜,不由得哑然失笑。
“我,做到了,终于结束了。”
我百感交集,喃喃自语。
“小狐狸,道生万物,道法自然,一切才刚开始。”
声音忽如洪钟,我运法抵抗,却毫无用处。
“嘿嘿!是啊,俺老孙也觉得好戏才刚刚开始!”
“嗯?大圣?你不是护玄奘去西天取经了吗?”
“嘿嘿......不可说,不可说!”
孙悟空刚刚言罢,天空彩云散开,元始天尊、太上老君、通天教主,三位真仙齐至。
随后现身的,竟是天帝。
“小狐狸,榜来。”
四位顶级大仙皆微笑闭口,我这浅浅道行甚至分不出是哪位的传音。
我正欲交出,完成大任。
“呔!小狐狸休要中计!封神榜还有第三法途!”
“你说什么?”
话音刚落,封神榜自动上升,开始飞速旋转,并发出夔鼓之声。
麻烦了,人族听到夔鼓,便会激增仇恨,激发战意,不死不休。
低头望去,商周两军又开始生死搏斗。
而此时,战力优越的将帅,都禁锢于封神榜中,无能为力。
“一切皆是天命,大圣,你来此乱世,也是天命。”
又一位大仙发声了。
“你与玄奘已经完成此世界之任务,继续回大唐取经去吧。仙家仍会相助。”
孙悟空正待结印作法,刚刚提起的如意金箍棒又缓缓落下。
随后我看到了他的无奈苦笑。
原来齐天大圣,也会苦笑。
孙悟空猛呼出一口气,垂肩斜睨。
“小狐狸,还记得我给你写的那首诗吗?”
“记得。”
“懂了多少?”
“大圣知晓过去和未来,想必也中了轮回之劫。”
“还有呢?”
“还有......还有商周之战无法避免,申公豹与姜子牙仇怨纠葛。”
“还有。”
“......女娲娘娘曾言大圣或可解厄,还请大圣明示。”
“哈哈哈哈,这天道!小狐狸,一旦有了牵绊,便不能随意替人解厄了。”
孙悟空收了如意金箍棒,突然腾云驾雾而去。
只留下了密语传音。
“我告诉你,为何我誓要护玄奘西天取经。不是他的恩德,而是他的志向!
“他为获真理而甘于付出一切的,志向!
“我愿意豁出一切,屈从一切,帮助他完成志向!
“俺老孙,去也!”
志向?是啊,志向。
我也有我的志向!
13
世界分成了陆离的三层。
下层,人类在生死搏斗,血肉横飞。
中间,我独自悬在半空,被封神榜慢慢吸走法力,同时思忖着孙悟空的密语。
上层,四位大仙控制着封神榜,仿佛事情正如他们所料。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拿出了当初孙悟空赠予我的东西。
一个仙囊,上书【兜率】,内藏一枚丹药。
此时不吃,更待何时。我脖子一仰,服下仙丹。
法力没有增强,体型没有增大。
但是自盘古开天以来,三界六道诸史,桩桩件件在我眼前清晰掠过。
远古时代,天有十日,后羿射落其九,发现九轮落日,原是仙界金乌。
随后,后羿带领人族统治大地山川,嫦娥得道飞升,夫妻二人一明一暗,相辅相成。
他们为人族守护日月,后羿也顺理成章成为第一位人王。
凡人修仙,仙馈凡人。本是交好,但人仙天仙两派素有不睦,人界又有分庭抗礼之势。
天仙是真正神族,怎能容许凡人和妖怪主宰乾坤,甚至修成正果,分一杯羹。
于是神族一直在暗中变势,如慢性毒药缓缓掌控人界。
他们最终选择在此商周大战动手。
封神榜,也是灭人榜。
我抬起头来,目光已然变得决绝。
“诸位上仙。原来你们的目的,是要清算人族!你们对得起女娲娘娘吗?”
“呵呵,小狐狸竟能道破天机,属实聪明,可惜你凡胎劣质,不是神族,一样要被清算。”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们的千年大局。”
说罢,我逆着天光, 逆着封神榜的可怖鼓声,逆着漫天的仙家法力, 携天蛇杖冲破云霄。
“上仙, 你们身为神仙,万族之上,可有志向?”
“志向?小妖休得聒噪......”
“哎,无妨,倒是可以告诉你我这天帝的志向。人族作恶太多, 除恶务尽, 便是志向!”
我听罢娇笑一声。
“上仙可知我的志向?”
“......封你一神,归榜待命吧。”
“我的志向,就是完成女娲娘娘的志向!四族诸灵, 永无争斗, 大千世界, 和平共处!”
说罢, 我将自己三魂七魄也注入天蛇杖,并将天蛇杖法力开到极限大。
汇聚女娲之力, 申公豹的魂魄之力, 和我的全部生命力,天蛇杖击向封神榜。
我一介女狐, 今日拼却性命不要, 也要让高高在上的大神仙们, 领教一下平凡的志向,嘻嘻。
魂魄已散,该是永不超生了。
好在,魂飞魄散前,我看到了地面的人罢了刀兵。
我看到了封神榜诸灵迸散飞出。
最满意的是, 我看到了天帝和三位上仙无比惊怒的恶臭表情。
尤其是天帝, 嘴都歪了, 跟那气急败坏的申公豹,没什么两样嘛。
但事情并不如我所料。
我周身又感受到了熟悉的光。
嗯?锦衣华服?鹿台?那是姜皇后坠楼的尸身?
我心乱如麻之时, 一双大手将我环住。
一个温柔宠溺的声音久违地响起。
“爱妃,别去管那女人, 今日起你就是我的王后。”
“......大王?”
“别害怕, 今天国师带了一个什么东土大唐的僧侣, 说吃了他可以长生不老......”
我的头颅似中了惊雷。
第十次轮回?!
难道……神族并不是最终黑手?
黄雀之后, 仍有黄雀?
我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任由帝辛抱起。
果然, 瑟瑟发抖的玄奘又被五花大绑在了眼前。
一切, 竟都未曾改变。
申公豹仍是桀桀笑着,给帝辛介绍着食用玄奘的妙处。
玄奘猛地摇头, 头上僧帽甩在了我的面前。
我心下一片大乱,又不能问个明白, 只好研究起这唐国帽子聊作消遣。
很结实,很华丽。前世的丹药曾告诉我,那是唐国的人王,亲自送给玄奘的礼物。
上面的七彩纹锦栩栩如生,佛祖微笑结印, 普度众生。
等等。
结印?
申公豹最后与我相斗的结印?
大圣正欲助我战仙时,未完成的结印?
【空山不见人。
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
复照青苔上。】
作者王维,外号......诗佛。
是佛?
居然是佛!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