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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节 人非草木

第 32 节 人非草木

读心术直播来了一个奇怪的男生。

他问:“我失忆了,你能帮我找回记忆么?”

我看了他的记忆片段,却发现:

他曾经被人绑架,母亲被绑匪烧死,至今案件未破。

就在我想告诉他时,那人的摄像头不小心被碰了下。

记忆里要杀他的绑匪,就站在他身后。

1

“你失忆了?”

“你想找回之前的记忆,于是来到了我这直播间?”

前来视频连线的男生二十来岁,面色苍白,眼神松散,如同刚从噩梦中惊醒。

“你应该去找医生。”我继续温和地说道,“你需要专业的治疗。”

“可我出不去。”他的眼神像是死水一片。

“你出不去?”

“嗯,我和我哥哥一起住。我哥哥不让我出去。”

“为什么?”我的眉头轻轻蹙了蹙。

“应该是怕我惹麻烦吧。”他轻轻晃了晃脑袋,这个问题让他有些焦虑。

“你?”我看着他虚弱的脸,“你会惹什么麻烦?”

“我不知道……”他眨了眨空茫的双眼,“我睡觉的时间很长,有时醒来后,全身都在疼。

“我问哥哥,我有什么不对劲?他说什么都没有,让我别多想。

“可我经常觉得,我睡着后,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到后来几乎自言自语。

“我不想像个废人一样,只能依赖哥哥生活……”

“所以你想恢复记忆?”

他用力点了点头。

我有些为难。

毕竟,我的异能只是“读心术”——在特定条件下,听到对方最强烈的“心音”。

这是我第一次碰到真正的失忆者。我其实并不清楚,我是否能“读”到他丢失的记忆。

标准的疑难事件——我在心里下了判断。

风险高,回报少,是所有主播需要回避的雷区。

尤其是像我现在这样,不能再犯错的时候。

我虽然有异能读心术傍身,并在直播第一天,被曾经的学生后来的霸总邵飞云搅局,反向充值了一波流量,登顶月度榜首位。

但那之后,直播间的热度就一路下跌。

到现在,每天只有个位数客户连线,一天都开不了一单的情况已是常态。

当然,开不开单,房租不会少一分钱。

在这种当口,如果我再直播失败,那就等同于自砸招牌。

我沉默了半晌,决定还是婉拒这笔生意。

可就在我抬头,对上他眼睛的一刹那,我全身突然像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

自己的身体仿佛一下子被卷进了海里,前方是海啸一般的浪潮,朝我铺天盖地涌了过来。

【???画面卡了吗?】

【这主播怎么回事?怎么不说话?】

等我清醒过来时,弹幕已经一片片刷过屏幕。我意识到,刚才我的识海被一股强大的外力给影响了。

“你拍一下视频下方的链接吧 元一次。”

“这个是要付钱的吗?可我没钱……”对面那人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我摇了摇头:“那我就免费帮你看吧。”

听我这么说,原本愁眉苦脸的连线者,一下子眉目都舒展了不少。

可我却感到汗毛竖起。

眼前这人看上去年轻又虚弱,内心竟然压抑着这么强大的怨气。

他失去的记忆里,是有什么怨念深重的秘密?

2

读心术开始,我像往常一般闭上了眼睛。

除非大脑受到器质性损伤,否则人的记忆是不会平白无故消失的。

如果把人的大脑比作一个有无数个抽屉的柜子,那么失忆者的记忆,只是暂时被锁死在了其中某些抽屉里。

而我需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些抽屉。并且一一拉开它们。

读心术能提取到的形式多种多样,也很随机。

而这一次,涌入我识海的,是一段身临其境如同 4D 电影的记忆片段。

由于记忆很不稳定,场景时不时出现雪花、跳帧。

在这段记忆里,我就是那个来求助的男生,用他的眼睛在看外界,用他的耳朵听着声音。

“我”进入记忆中,一睁眼,发现自己双手双脚都被捆在了椅子上,嘴里还塞着一块布。

就在这时,“我”的头皮一阵针戳般的刺痛,原来有人一把扯住了我的刘海。

“我”的头被迫仰起,和那人对视。

一张面带嫌恶的脸,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

他的嘴一张一合,但“我”完全听不见他在说什么。说完,他松开了头发,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打火机,一下一下拨弄着打火机的盖子。

“我”睁大了眼睛,全身筛糠似的颤抖了起来。

跟随着打火机那一声一声的啪嗒声,被捆在椅子上的“我”,仿佛意识到,这个人将要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

“我”的身体剧烈地扭动起来,拼了命想从喉中发出一声吼叫。

可是这一切只是徒劳无功。到最后,只有失控的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

“啊——”

我大叫一声,从读心术中清醒了过来。

回忆起刚才进入的记忆场景,整个心脏都在狂跳。

“怎么了?”那男生问。

这段回忆的主角,屏幕对面的连线者,很明显还处在被蒙在鼓里的状态。

“有人……有人要杀你!”我赶紧说道。

“什么意思?有谁……是谁要杀我?”

我紧张地吞咽着口水,飞快思索着该怎么将这么惊悚的记忆告诉他。

不瘟不火的弹幕却在此时冷不丁地热闹起来。

【怎么回事?这年头为了流量,连杀人这种事都能玩梗吗?】

【上面一看就是新来的。这主播很玄乎的,听我的,信他就完事了。】

【谈嘉艺杀人案知不知道啊?上了热搜的那个。他就是在这里被当场给逮住的。】

【啊啊啊说到这个,我当时还在直播现场呢!】

还是流量小生的知名度高,一提起谈嘉艺的“光辉事迹”,瞬间一片“哇哦”“是他啊”的弹幕开始刷屏。

我定了定神,正准备回答连线者。可就在此时,对方的屏幕忽然大幅抖动了一下。

很明显,有人不小心碰倒了手机摄像头。

在这颠倒的屏幕中,我看到了另一张男子的脸庞。

他正站在连线者的背后,一脸不悦。

下一秒,我的呼吸几乎要停滞了。

这张脸!

这不就是刚才那段记忆里,那个拨动打火机,满脸恶意想要杀死连线者的男人吗?

我看到那男子皱着眉头,像是在质问:“颜卓,你在和谁说话?”

他的声音淹没在一阵“嘶嘶”的杂音中,随后,对面的视频连线一下就断了。

屏幕上只剩下了我的脸,呆若木鸡。

3

我直感到头皮发麻,全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一般。

镇定下来后,我马上意识到——我要找到那个连线者。

正当我准备联系警察发小徐远时,就在这时,弹幕里有人先一步,发出了一个堪称爆炸性的消息:

【刚才来连线的是叫颜卓吗?我搜到他了。可他已经死了啊!】

【死了?!谁死了?】

【天呐,我就说这主播有点玄学在身上。刚才来连线的,难道是鬼吗?】

平静的湖面被第一块石头给炸开后,余波一波接着一波。

紧跟着第一个发现者的指引,直播间的观众纷纷去搜索。

其中也包括我。

一打开搜索框,一张男生半身照,从窗口跳了出来。

正是刚才来连线的男人,只是照片上的他明显青涩了不少,还带着少年的稚气。

我飞快扫了一眼新闻内容,原来,这是五年前。

根据新闻所说,五年前,当时年仅 16 岁的颜卓被绑架。

绑匪威胁其父母不能报警,并让他们拿出赎金去救人。

救子心切的母亲依照约定没有报警,并凑齐了 30 万赎金来到绑匪指定的荒废屋子中。

她的这个决定,让她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等警方赶到时,那个本应交接赎金的废屋已经被一把大火烧得差不多了。

在一片焦黑的残垣中,警方发现了一具体表炭化的女性尸体。她被捆绑在椅子上,活活烧死。

经法医鉴定,死者正是颜卓的亲生母亲。

而拿了 30 万赎金的绑匪,和被绑架的颜卓,自此下落不明。

由于失踪超过了四年,颜卓在法律上宣告死亡。

却没想到,这个“死者”,今天却破天荒地在我直播间露脸了。

看完新闻,我旋即注意到了一件事情。

我读心进入的那个场景,难道正是颜卓被绑架的那段时间?

真是……细思恐极。

那最后出现在镜头里的在他身后的男人……难道是?

“所以明安,你认为视频最后露脸的男人,就是当年的绑匪?”坐在我身边的徐远问。

他被我一个电话叫了过来,一脸蒙逼地听我讲完刚才直播间的事。

我坚定地点了点头:“那绑匪的脸最近离我不到 20 公分。肯定就是他!我不会认错的。”

“但明安,你读到的记忆,一定就是准确的吗?”

徐远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惊讶地望着他。

徐远一个激灵,他拍了一把后脑勺,像是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拼命摆起了手:“我不是怀疑你,只是这是你第一次去看失忆者……”

“是有可能。”我没在意他的失言,“我自己也想过,有两种情况,读心术会出问题。

“第一种,对方对我戒备心很重,心防很重。比如审讯犯人,我就帮不上什么忙。

“第二种,如果被读心的那个人,本身记忆就是错误的。那么我读到的信息,自然就不会准确。”

徐远若有所思:“这么说,颜卓的记忆很有可能……”

“不,我觉得那段记忆应该没问题。”

我认真地回复:“那个场景太真实了,阿远。到现在,我都感觉伸出手就能碰到凶手这张脸。”

“可你刚才说,直播时,颜卓告诉你,他是和自己的哥哥住在一起?”

“对。”

“那就很奇怪了。”

徐远今天原本就有些疲态,不大的眼睛眯得更小了。

“假如颜卓说得没错,这个你认为是绑匪的男人,很可能就是颜卓嘴里的哥哥。

“可绑匪为什么会和人质生活在一起呢?”

“……”

根据事后的现场反推,绑架颜卓的绑匪,在拿到 30 万后并没有放人,而是选择了最凶残的一条路——杀人。

杀的还是前来交赎金的家属。

“绑匪如果当年是为了求财,他拿到钱后,完全可以把颜卓和他的母亲一起烧死。这样做才能杀人灭口。”

徐远这番话听起来异常冷酷,但确实更符合一个杀人凶手的冷血思维。

“绑匪为什么要带着人质一起生活?这不相当于随身带着颗定时炸弹吗?”

徐远的疑问,也是我内心的疑问。我自然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沉默了片刻,我道,

“不管怎么说,那个绑匪曾经杀了颜卓的妈妈,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

“他现在放任颜卓不管,只是因为颜卓失忆了。可如果有一天,他发现颜卓恢复了记忆呢?

“我们必须尽快确认绑匪的身份,然后找到颜卓和他。”

4

徐远点了点头。又张嘴打了个哈欠,似乎更乏了。

我看了看外面,青天白日,阳光正好。这小子,最近一定是熬夜加班了。

“阿远,你是不是有其他案子在忙?”

“瞒不过你啊。”徐远使劲眨巴着眼睛,眼中都是细密的红血丝:“最近又出现了一名连环杀手。今天收到报案,已经有第三位受害者了。”

我看着他一脸困倦,心里一软,说道:“不妨和我说说?”

“求之不得。”徐远点了点头,细细开始说起。

“受害者一共三人,年龄在十五岁上下,都是男生。第一个,被人趁夜推进了人工湖,救上来时已经没气了。第二个,后脑勺被人用石头开了瓢。第三个,也是被人砸了脑袋,现在人还在 ICU 抢救。”

“听起来不像是连环杀手。”我有些意外,一般来说,连环杀手的作案手法是有连贯性的,“你们怎么会想到并案侦查?

“这些受害者的住处离得很近。同一片区接连死了三个,怎么看都不正常。”

徐远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他也只是动了动喉结,长叹了一声。

我知道他没说出口的话。十五六岁这个年纪,实在太让人心痛了。

不知怎么我又想到了颜卓,他在经历那地狱一般的绑架时,也差不多这么大……

以为自己已经成熟,其实又不成熟的年龄。

“明安,你有什么想法?”徐远问。

我托住下巴,沉思道:

“如果真是同一个凶手,首先,这个凶手的住处应该就在附近。其次,被害者一定还有什么共同点,我们还没找到。”

“我也这么想过。”徐远回答,“但这三个男生,彼此没有任何交集。他们的性格、家庭背景这些也都完全不同。”

“不会是这些。”我摇了摇头,“一定是更加显眼的共同点。最有可能是外表上的。”

“外表上的共同点?”徐远不解地重复着。

“举个例子啊,比方说,受害者在碰到凶手那天,都戴着绿帽子穿着紫袜子。”

“明安,打比方就打比方,你能别用这么奇葩的例子吗?”

徐远怼了我一句,估计被脑海中浮现的模样雷得不轻。

“这是为了让你印象深刻。”

“是是是,印象很深刻。”徐远撇了撇嘴,“大心理学家,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推进湖里也好,冲上去砸人后脑勺也好,怎么看,这个凶手杀人都像是临时起意的。

“这种情况下,凶手筛选受害者的时间是非常短暂的。换句话说,凶手在看到对方短短几秒后,就决定要杀了他。

“几秒钟,就能激发出凶手的杀意,除了外表,还有什么?”

徐远恍然大悟:“你说得没错!”

5

第二天,徐远带来了颜卓案的更新资料。

“调查过了,颜卓是独生子,并没有血缘上的哥哥。”他说。

“堂哥、表哥、同学……这些有吗?所有年龄比他大的男生都有可能。”我道。

“没错,顺着这个思路我们找到了一个人。”徐远继续道,“明安,你在颜卓记忆里看到的绑匪,是不是这个人?”

刚打开照片的一瞬间,我的背后一阵阴风吹过。

照片上的那人,尖脸、短平头,看上去二十来岁。

他的五官,和那段可怕的记忆中,阴鸷凶狠的绑匪重叠在一起。

“没错,是他!”

徐远嘴角微微一扬,对自己的效率很是满意。

“这人叫祝一凡,他算是颜卓的哥哥。不过他们两人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名义上的兄弟。

“颜卓的妈妈结过两次婚,颜卓是她和前夫的儿子。而她再婚的第二任老公,名叫祝伟,祝一凡正是祝伟的儿子。”

“听起来像是一对典型的半路夫妻,男女双方各自离婚,带着孩子又组建了新家庭?”我道。

“对也不对。”徐远说,“颜卓是跟着妈妈的,但祝一凡不是。

“祝一凡在祝伟离婚后,也跟着他的妈妈在老家生活。这么多年来,祝伟对他不闻不问。

“更恶劣的是,我们了解到,祝伟是做生意的,这些年赚了不少钱。可在离婚后,他连祝一凡每月一千多元的抚养费都一直拖着不给。”

我的眉头一下拧紧了:“祝一凡的母亲怎么不告他?”

“因为祝伟离婚后就搬到了这里,和祝一凡他们母子身处两地。如果要起诉他,需要来到这座城市的法院上诉。而祝一凡的母亲忙于养家糊口,根本没空过来。”

徐远恨恨地说:“这渣男,被他给钻了空子。”

我摇了摇头:“自己年入百万,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却连一分钱都不想给……这样的人,就算我能读他的心,我也无法理解。”

“这样的人还多得很。”徐远一脸鄙薄,“在他们眼里,其他人只分成两种,可以利用的,和不能利用的。血缘又算得了什么。”

我感到很无力:“所以,这就是祝一凡绑架的动机了。”

徐远点头:“是啊,亲生父亲抛弃自己多年,连抚养费都要赖掉。而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却能一直享受自己得不到的钱和爱……

“在祝一凡看来,这 30 万根本就是他应得的钱。

“如果他没有杀人放火的话……”

我和徐远一齐沉默了。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祝一凡走上了这样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呢?

徐远又接着说道:

“我去翻了卷宗,还发现了一个细节。绑匪最早的要求,其实是让祝伟带着那 30 万去那废屋交赎金的。”

我嗤笑一声:“祝伟?他肯吗?”

“当然死活不肯。所以最后去交赎金的,是颜卓的妈妈。

“对亲生儿子都能绝情的男人,怎么可能为了别人的儿子就以身犯险?”

结局早就在意料之中。

徐远的脸上又一次露出了不屑之色:“而且有传言说,颜卓的妈妈是小三,在祝伟离婚前就和祝伟好上了……”

我一愣,突然反应了过来:“如果这个传言是真的,那让颜卓妈妈去交赎金,这不是明摆着会出大乱子!”

徐远冷哼道:“自己做了坏事不敢面对,推一个女人出去踩雷。祝伟这种人渣,也算是祸害遗千年了。”

我皱了皱眉头:“所以我们现在,要尽快找到祝一凡?”

“问题就在这里。我去警局调了祝一凡这五年的记录,发现他……人间蒸发了!”徐远郁闷地回答。

“人间蒸发?”

“是啊。绑架案后,祝一凡名下的身份证、银行卡、手机就再也没用过。他现在人在哪里,根本无从查起。”

“这怎么会?”我很讶异,“明明在直播中,祝一凡出现了……”

“所以这五年间,祝一凡一直在用别人的身份生活。

“他在犯案前,就想好了退路。他提前通过灰色渠道购买了别人的身份证和银行卡,之后一直就在用另一个人的身份生活。”

“可用其他人的身份,他怎么瞒过自己的妈妈呢?”我依然不解。

“不用瞒她。”徐远轻叹一声,“祝一凡的妈妈也死了,病死的,就在绑架案发生前。”

6

最近下直播总是很晚。夜色阴寒,我从直播间出来,快到大门时,竟意外看到了那辆眼熟的黑色保时捷。

是邵飞云的车。

驾驶位的车窗缓缓落下,借着灯光,车里的邵飞云竟冲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下意识地将视线移到了别处。

说实话,邵飞云长得清俊出众,不发疯的时候,举手投足温文尔雅,颇有富二代的贵气。

可一想起我们之前的恩怨纠葛,他一直对我没事找事,一对上这张脸,我第一反应就是——麻烦又来了。

这辆保时捷停在了必经之路上,绕都绕不开。

我只好慢吞吞地走过去,邵飞云已经站在车外,一见我走近,马上拉开车门。

“杨老师,已经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摇头:“不了不了,邵总亲自接送,我可担不起。”

邵飞云微微一笑:“杨老师你曾经是我的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有什么担不起的。”

末了,他还强调了一下:“还有我说过,你叫我飞云就好了。”

我继续摆手:“你专程前来,不会就是为了给我做司机吧。邵飞云,有什么话直说就好。”

邵飞云却道:“我真的就是担心杨老师安全才过来的。你这么怀疑我,倒显得我像个坏人了。”

他的语气真诚得令人发指,甚至听起来有些委屈。

这要是被不了解的人听到,还以为是我在欺负他。

我拗不过他,还是坐上了后座。

开了没多久,邵飞云突然问道:

“杨老师以后还是早点下班,每天都到这么晚,万一像上次那样,碰到杀人犯劫持你该怎么办?”

“你当遍地都是杀人犯吗?哪儿这么容易碰到?”我忍不住回怼一句。

“前两天你的直播,不就碰到了吗?”

我一惊,笑意一下就散去,强装镇定地回答:“你说的是谁,我怎么不知道?”

“有一个失忆者的直播,镜头里最后出现的那个男人,不就是你嘴里的杀人犯吗?”

“你怎么知道那是杀人犯?”我脱口而出。

我明明记得,直播时我根本提都没提那人有问题。

这件事只有我和徐远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杨老师你真应该看看录像,你最后的表情,简直就像见鬼了一样。”

邵飞云的语气一下焦虑起来:“你这表情要是被凶手看到,他也会猜到你发现了他。”

“你监视我?”我一瞬间恼羞成怒。

我都快忘了,在心理学领域,他是我最出色的学生,他察言观色的能力强得可怕。

“杨老师,你不把自己的安危当回事,那就只好我来关心了。”他理直气壮地回答。

“邵飞云,我们之间已经两清了。”我沉下脸,“是,我之前是对你一直有歉疚。但我已经尽力还你了,你又何必盯着我不放?”

“杨老师!”一声愠怒打断了我。

车前镜里的邵飞云看上去很生气,不知名的情绪在他眼睛里闪烁。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最后,他还是将这些咽了下去。

“杨老师就别说气话了,最近你要注意安全。”

我转过头,瞥向窗外,再不看他。

邵飞云总是让我难以理解。每次碰到他,自己像是身陷在层层云雾中。

毕竟,从我认识他的第一天起——我就从没有读到过,他的心声。

7

徐远调查祝一凡行踪这件事迟迟没有下文,因为连环杀人案几乎吸引了全部警力。

更糟糕的是,我上次给徐远的建议,找受害者们外表上的共同点,被证明是错误的。

受害者当天穿的可以说五花八门,没有共同点,更没有绿帽子紫袜子这类的突出标识。

这个结果很让我意外,如果不是衣着外表,那到底是什么刺激了凶手作案呢?

就在这时,古怪的事情也开始在我身上发生。

这几天下班的路上,我有种奇怪的第六感——自己好像真的被人跟踪了。

我的直播间地处偏僻,天色一暗,出门后算得上荒无人烟。

也因此,身后若有似无多了一个人的感觉,十分明显。

可每当我停下、转头、环顾四周,意料之中,我看不到任何人,只有路边的树影随风晃动。

我一咬牙,加快了脚步,只能继续独自赶路。

只是越走越冒汗,越走越不对劲。

虽然之前顶撞了邵飞云,但他的话似乎在我脑海里扎了根。一到冰凉的夜色中,一个又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地开始冒出来。

难道真像邵飞云所说,祝一凡发现自己暴露了,先一步找上了我?

不对。

祝一凡隐姓埋名这么久,如果只是因为我直播时含糊的一句话,没必要铤而走险。

我打了个寒战,猛然又想起最近发生的连环杀人案,难道我是被那个凶手给盯上了?

不对不对更不对了。

我比受害者年纪大了不少,完全不符合凶手的目标。

好不容易回到住处门口,我 360 度环视四周,确定四下无人后,这才飞快掏出钥匙打开门。

暖色大厅灯光洒到我身上的那一刻,我直感到后背黏糊糊的,摸了摸,衣服已经湿了。

之后每一天,晚上走夜路,我都如同身处恐怖小说中。

但每一天,我又安然回到了家中。

“被跟踪”这件事仿佛只是我的错觉。

我没有告诉徐远这件事。他已经忙得飞起了,不想他再为这些有的没的事情分神。

正当我焦头烂额时,这天晚上,我的直播间账号,却收到了一条奇怪的私信。

发件人像是随手注册的,但内容却让我一下跳了起来,

【你好,我之前来过你的直播间,你能帮我继续看看记忆吗?】

是颜卓!

我飞快回复道:【当然可以,你要怎么看?】

发过去之后,我几乎每隔五分钟就查看一下私信,生怕自己错过了回复。

在忐忑不安的等待中,终于,对面有了动静。

手机嗡嗡振动,竟然是对方直接要求与我视频连线。

我按下接通,却见对面屏幕里一片黑压压的。好一会,才看到半张脸。

真的是颜卓。

我松了口气,正想询问,却发觉他的样子有点不对劲。

他应该待在一个很黑的地方,辨认不出是室内还是室外,只有微弱的光隐隐映着他的脸。

“你在哪里?”我脱口问道。

他摇了摇头:“这不重要。我们快点开始吧。”

“你想知道什么?”我压低了声音。

他双眸蒙着一层水雾:“你上次说有人要杀我,你能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吗?”

我紧抿嘴唇,停了片刻,道:“我需要再读心一次,才能告诉你。”

不是我不愿意,如果祝一凡就在他身边,我现在说出来岂不是害人又害己?

颜卓眼神飘忽了一下,又像下定决心似的用力点了点头。

8

我睁开眼,颜卓的五感再一次成为了我的五感,我用他的视角在看这个记忆里的世界。

本来做好准备,我会继续经历上次的绑架场景,岂料,眼前却是一片夕阳的柔和昏黄。

颜卓正站在一条街边小巷口,身上背着书包,频繁地往一处张望,像是正在等谁。

这应该是颜卓更早之前的记忆,他还在学校读书的时候。

这么一看,在失忆者身上,我能“读”到的记忆内容很随机。

但既然读到了,这些应该都是颜卓之前人生中印象最深刻的片段。

很快,一个高瘦身影走了过来。我眯起眼睛,逆着光使劲去辨认。

来的人竟然是祝一凡!

本以为见到仇人,颜卓要么瑟瑟发抖,要么拔腿就跑。却没想到,他两腿一迈,竟是迎了上去。

这时的祝一凡看上去二十岁上下,和绑架时差不多年纪,但气质几乎判若两人。

他肤色偏黑,衣服皱巴巴的,不做凶狠之态时,倒像个风尘仆仆刚下火车的大学生。

颜卓向他轻松地打招呼道:“祝哥,补课前,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

补课?我一头雾水。

颜卓当时正值高中,但祝一凡的年龄都该上大学了,这两人怎么会一起补课?

只见祝一凡走在前头,颜卓紧随其后走入了一处街边小店。

一进店门,颜卓便熟门熟路地走向柜台。

“一碗牛肉面,一份小酥肉,一份肉包。”说完,他掏出手机,嘀一声便付好了钱。

“你不给自己点份面?”回到座位上,对面的祝一凡问道。

颜卓笑嘻嘻地回答:“我还不饿。只是闻着这香味,馋了。”

面上来后,祝一凡也不客气,嗦着汤捞着面,狼吞虎咽地就把这碗牛肉面给吃了个底朝天。

对面的颜卓则正好相反,他用竹签插着那份小酥肉,慢吞吞往嘴里塞。

祝一凡刚放下碗,颜卓便把小酥肉往前一推:

“祝哥,我吃不下了,这些你也帮我吃了吧。”

祝一凡扫了他一眼,没吭声,又拿起竹签张口便吃。

两人离开店面时,颜卓拿起了肉包子,又往祝一凡胸前塞:“祝哥,这个就做你明天的早饭吧。”

合着点了三样东西,钱是颜卓付的,东西全是祝一凡拿的?

一番操作下来,我这个旁观者也都看懂了。

颜卓根本不饿,他只是找个蹩脚的理由请祝一凡吃饭。

而且以他这熟练程度,他这么做绝对不是第一次了。

两人又来到了一处麦当劳,就在这时,颜卓的手机响了。

“妈……没错,我马上就到老师家了。你说声音怎么这么吵啊,我补课前先吃点东西妈。”

虽然颜卓本人没注意到,不过我借着他眼角的余光瞥到,祝一凡听到颜卓喊“妈”时,表情一僵。

挂断电话后,颜卓从书包里掏出一沓卷子,若无其事地朝着祝一凡笑笑:

“我们开始吧”。

说是补课,更像是颜卓问题目而祝一凡解答。不过祝一凡思路敏捷口齿清晰,称得上一个合格的老师。

我一边听着,一边心里却模糊起来。

这段记忆怎么看,在绑架前,颜卓和祝一凡的关系绝对说不上差,甚至可以说很不错。

不知当时的颜卓是否知道,眼前的祝一凡,其实是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兄长。

画面一晃动,就像快进一样,时间已来到补课结束。

颜卓收起铺了一桌的习题卷,一边从包里掏出 200 元钞票,伸手递了过去。

祝一凡侧身,低压着头,对他递过来的钱置若罔闻。

颜卓只得站起身,一把拿起祝一凡的手,将钱塞到了手上。

祝一凡说话了,声音闷闷:“颜卓,这钱我还是不收了。你撒谎说去补课老师家,迟早会被发现的。”

颜卓全身一顿,又挤出一个笑容,

“祝哥,你这话就见外了,补课的钱给谁,谁就是补课老师。何况,你就是教得比老师更好。”

祝一凡望了过来,目光倔强。

两人四目对视,盯得我有些发慌,只听他继续道:

“颜卓,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我自己可以养活自己!”

颜卓的语气也发急了:“谁说我在同情你,我有这个需要,你有这个本事便拿着呗。”

他见祝一凡继续低着头,又说道:

“祝哥,我知道祝叔叔他……对不起你。要不,你就当我替祝叔叔向你赔礼道歉。”

祝一凡全身一抖,脸色青白交加,但最终,他还是把钱揣进了自己兜里。

我心下一叹,原来颜卓什么都知道。

那个时候,祝一凡的妈妈应该已经生病了吧。为了治病,钱像流水一样地花了出去。

由于祝伟的狠心,祝一凡原本的生活就捉襟见肘,这下一来,他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颜卓知道了这些事,才以家教的名义,变着法子暗中资助祝一凡。

定定凝视着祝一凡的背影,我不仅再一次感叹,这段记忆的主人——没失忆的颜卓真的是个天使。

却也是天底下最倒霉的人。

看起来,这是一个重复了千万次的农夫与蛇的故事。

祝一凡继承了祝伟的薄情寡义,面对一直明里暗里帮自己颜卓,非但不感恩,反而利用他的善良,将他的人生彻底毁灭。

9

我回过神,呆呆看着视频对面乌漆墨黑的一片。

恰似我的心情一样沉重。

“读心”可能只过了一两分钟,但对于我,心境却是天翻地覆。

“怎么样?你看到是谁了吗?”颜卓怯生生又期待地望着我。

“……”

我感到胸口一阵钝痛。

我该告诉颜卓什么呢?

你心心念念担心拖累他的“哥哥”,实际上是造成一切的元凶?

你现在马上离开他?

作为一个失忆者,他真能做到脱离祝一凡独立生活吗?

可如果不告诉他真相,他一辈子都会被蒙蔽其中,这又是为他好吗?

我轻咳一声,终于下了决心。

“颜卓,你听我说,要杀你的人是——”

屏幕在此时又开始剧烈晃荡。颜卓拿着手机的手,一下被人用力扯住了。

“颜卓!总算找到你了!你怎么又跑出去了!

“快!跟我回家!”

一听这声音,我的心也跟着屏幕晃到了嗓子眼儿。

是祝一凡!

偷跑出去的颜卓,被祝一凡给抓住了!

连线又一次“咔”地中断了。

这次我没时间发愣,直接拨通了徐远的电话。

“阿远,是我——”

电话刚接通,我便迫不及待地将记忆里读到的名字报给他。

“你在本市,搜索一个叫杜聪的人,这应该是祝一凡使用的假名。”

“好。”徐远应声,又想到了什么,“你去找祝伟了?”

“祝伟?怎么可能?”我冷笑一声,道,“是颜卓突然来找我了。我是从颜卓那里读到的。”

我刚准备挂电话,话筒对面徐远的声音一下拔高了:

“等等明安!”

“怎么了?”我问。

“你可以读出失忆者的记忆?那是不是,昏迷的人也可以读得到?”

徐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激动。

我立马就明白了他激动的原因。

连环杀人案的第三位受害者,头部遭受击打,人一直昏迷,尚未苏醒。

这段时间破案的压力非常大,徐远的黑眼圈几乎就像印在了他脸上。

只要能破案,哪怕我就是个跳大仙的,徐远估计都会让我死马当活马医一下。

徐远打了一个特批申请,和我一起来到了受害者所在病房。

受害者整个头部被白纱布紧紧缠绕了一圈,只露出五官,气若游丝。

我闭上眼睛,沉声融入对方昏暗的意识中。

眼前的亮光还未起来,先出现在意识里的,竟是一段争吵声。

我仔细一听,不禁哑然。

虽然双方嗓门吼得震天响,但争吵的事情,竟是天气冷不冷要不要戴帽子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听起来不像是吵架,倒更像是……和妈妈的拌嘴。

我想起被害者是青春期男生,叛逆期又逢血气方刚,太正常了。

很快,争吵声逐渐飘远,周围颜色依旧阴晦。

但我马上发现了端倪。

这次的场景其实并不只有声音,依然像 4D 电影一样,颜色暗只是因为时间到了晚上。

“我”,也就是被害者,那个男孩正戴着耳机,晃悠悠地在路上走着。

耳边响着震耳欲聋的音乐,足以让人听不见四周一切异常的动静。

“咚”一下,“我”眼前一黑,眼前的视野也跟着大幅晃动、坠落、颠倒。

左耳的耳机由着惯性甩了出去,我才听到了外界纷乱的杂音。

有人在拉扯,有人在说话,只是这些声音仿佛飞快地离我远去,远在千里之外。

是……是谁?

“我”拼尽最后一口力气,挣扎着扭动脖子。

在昏迷的前一刻,一张男人的脸庞,出现在了视线边缘——

“明安,你还好吗?”徐远推醒了我。

来不及害怕,回过神的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使劲抓住徐远的手臂。

“快!快去抓祝一凡!

“连环杀手也是他!”

10

我一五一十地和徐远描绘了自己读到的记忆片段。

“所以祝一凡在犯下绑架案后,并没有就此收手,反而成为了连环杀手?”徐远疑惑地反问。

“有这个可能。”我思索着回答,“这些受害者,都很接近颜卓被绑架时的年纪。也许那次绑架,将祝一凡心中最深的恶意给激发了出来。”

“如果是这样,岂不是和他一起生活的颜卓也有危险?”徐远脸色一变。

颜卓这起陈年绑架案,和这次的随机连环杀人案,这一下正式并案侦查。

找到化名“杜聪”的祝一凡,成了警方的重中之重。

在监控和网络无处不在的当代社会,要找个有名有姓的人,不是难事。

而自己被跟踪这件事,我压根就没想起来再告诉徐远。

第二天下班时间依然接近午夜,我又一次行走在能把人都吞没的黑夜中。

这一段时间,第六感一直缠绕着我,但我越来越觉得这是疑神疑鬼。

都快一周了,不是一点事都没有吗?

我一边走一边壮着胆子想。

只是今天,似乎和往常不同。

还没走几步夜路,我便听到背后醒目的声音——

有什么人,正从我背后快速奔来。

等我反应过来时,一个人影,已经牢牢贴在我的身后。

我脑袋嗡地一下,下意识地用最快的速度转身。

前一天在读心的记忆中经历过一次偷袭,我太害怕像最后一个受害者那样,被人一石头就给砸晕了。

!!!

“是你?”

我本以为会是噩梦重现,看到颜卓被绑架时祝一凡那张狰狞的脸。

没想到,在我眼前蓦然放大的,竟然是——颜卓。

和上次视频一样,他的眼睛湿湿的,在夜晚的雾气中闪着点点微光。

我又惊又喜。惊的是颜卓竟然一声不吭就摸到了我的直播间,喜的是我和徐远正担心他的安危,他就这么全须全尾出现在我面前。

“颜卓,是颜卓吗?”

眼前的颜卓嘴唇抿得死死的,双眼紧盯着我,听到我的声音,却没有动作。

电光石火间,我突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

在最早直播时,颜卓的眼神呆呆的,很茫然,像失去光泽的石头。

但现在,他的眼神,分明饱含着之前完全没有的浓重情绪。

我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大片大片我在直播时从未读到的记忆,完全未经我允许,争先恐后地涌入我神识。

它们是如此的猛烈,像一个擅闯者,一脚踢开我的大门,随后扫荡。

我挣扎着起身,用手扶住脑袋,一开始感到万分惊恐。可逐渐,眼泪像是不受控制一般,迅速汇聚在了我的眼眶。

涓涓细流一下子成为了瀑布。再抬头时,我已是泪流满面。

“颜卓!你……”

我的说话声再一次被眼前的闪光所打断。

只是这一次,这是一把刀子的反光。

11

“为……为什么?”

我不敢置信地问着眼前的人。他的身形融在夜色中,看上去和直播时一样弱不禁风。

可他眼中的火焰,却让他整个人都燃烧了起来。

“杀人,需要理由吗?”他冰冷地吐出这句话。

不知为何,我却感到他的灵魂在恸哭。

“你恨我是吗?你恨我让你又想起了这些事?”

这些你发疯都想要遗忘的事情——

颜卓触电一样抖了一下,一滴眼泪从他眼睛里滑落,蜿蜒滑过脸颊。

“是不是第一次读心后,你就恢复了记忆?”

读心是读不到当事人的感情的。

但我分明感到,刚才大量记忆强行涌入后,自己的心脏也剧烈地疼痛起来,像是从内里撕裂一般。

我又一次回到了第一次读心时中断的绑架场景。

眼前的祝一凡不断拨弄手中的打火机,走向的不是颜卓,而是颜卓的右侧。

这时我才发现,右边不远处也有把椅子,一个卷发的中年妇女也和颜卓一样,被扎扎实实地捆在椅子上。她的嘴里塞上了布,动弹不得。

她惊恐地望着步步逼近的祝一凡,全身止不住地发抖,却又不断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恐惧,将关切的眼神投向颜卓。

“祝一凡!你到底想干什么!快放了我妈妈!”

颜卓嘴里的布已经被拿走了,他一边拼命挣扎,一边撕心裂肺地大喊:

“说好我只是和你演场戏!说好你只是想要拿回 30 万给你妈妈治病!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给我妈妈治病?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听这话,祝一凡突然像个疯子一般狂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恶狠狠地说道:

“我妈妈已经死了!骨灰都埋了!你是让我把钱烧给她,给她在地府治病吗?”

颜卓先是一怔,旋即不受控地激烈地颤抖起来。

他用尽全力朝祝一凡喊着,嗓音极为嘶哑难听:

“你骗我!你居然一直在骗我!”

祝一凡完全不似之前记忆里那副平静的样子,他嘴角上扬,挤出阴森的笑容。

“是啊。我一直在骗你。谁让你这么天真!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人,除了撒娇什么都不会,祝伟这个老不死的却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宠你。明明自己是温室里的花朵,还想着拯救别人?

“你醒醒吧,这个世界就是弱肉强食的。你这么蠢,活该被人骗,活该被人利用!

“本来我是想和老不死的聊聊,没想到你妈自己送上门来!都怪她!她当初破坏了我们的家庭,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祝一凡越说越大声,越说越咬牙切齿,唾沫横飞,不知是想说服颜卓,还是他自己。

他此时已经走到了颜卓妈妈的正前方。颜卓妈妈的头发早已被汽油浇透,一边摇头一边用无望哀求的眼神紧盯着祝一凡。

只听祝一凡狞笑道:“放心吧。你死后,下一个就轮到你儿子了。你在地下不会寂寞的。”

就在此时,记忆里的颜卓突然爆发出一阵绝望的号叫声,如同旷野里被掏空内脏的羚羊最后发出的嘶吼。

随之而来的是,头壳一抽一抽愈发疼痛,如同一把锤子在大脑里越来越重地敲打着我——

“啊啊啊啊啊祝一凡,你要杀就杀了我!

“你冲我来好了,你放了我妈,你放了我妈——”

我分明感到,自己的心脏也和这个嘶喊声一起撕裂。

12

腹部一阵冰凉微痛,这才意识到,现实里的我还被颜卓轻轻用刀子抵着。

“是啊,在第一次直播后,我当晚就做了个梦,梦见哥哥绑架了我,梦见我害死了我妈妈……

“你当时读到的,是不是这段记忆?”

四目相对,他的眼睛仿佛有狂风暴雨划过,透出狂烈的悲伤和悔恨。

我明白了,在颜卓恢复记忆后,他很快就意识到一件事,自己恢复的记忆,正是我之前读到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人?!”

在读到他当前的意识时,我不可置信地问道。

就在下一个刹那——我脑中仿佛划过一道闪电,又像是乌云陡然分开。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你恨你自己,是吗?”

面对我突如其来的质问,颜卓没有回答。

他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着,眼泪凶狠地滚落了下来。

“你恨你当时瞒着你妈妈去帮祝一凡,你恨所有和妈妈吵架的男生。”

我的脑海里飘来一段回忆,那是我和徐远讨论连环杀手时的情景。

“换句话说,凶手在看到对方短短几秒后,就决定要杀了他。

“几秒钟,就能激发出凶手的杀意,除了外表,还有什么?”

当然,当然还有一样东西,能瞬间激发凶手的杀意——

是被害者当时正在做的事情!

他们无一例外的,都在和自己的母亲吵架置气。

即使双手紧握刀子,颜卓的神情却脆弱得像一尊瓷器,仿佛一碰就要碎掉。

他忘了曾经的一切,却在看到对母亲发脾气的男孩子后,心魔再一次被唤醒。

他真正想杀掉的,其实是自己吧。

那个无比善良却轻信别人,引来大祸的自己。

“颜卓……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因为“读心”而产生的共情,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不知该怎么回应他,只能讲着这些不是安慰的安慰。

他在这无尽的悔恨中独自行走了太久,直到被一层层剥皮碾压,彻底沦陷在这黑夜中。

“孩子……”

我左手轻轻往前伸,缓缓伸向了他握着刀子的右手。

他神情有一丝恍惚,没有焦点的眼睛凝聚在我脸上,却又蓦然聚焦到了我身后的一点。

他突然拼命摇头,握刀的手开始用力。可却被我牢牢攥住,只能轻微发抖。

“骗子,你们所有人都是骗子,所有人都是骗子!你们都在骗我!”

我用尽全力按住他的双手,脑海里想的却是,再这样下去,下一秒,他就会拿刀子捅我!

就在这时,一条人影从我身后蹿出,一把向颜卓扑了过来。

颜卓被这大力一撞,整个人瞬间向后仰去,硬生生地被人从我身边拖远了不少。

我刚想去看,身后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杨老师!”

我的手臂被人一把拽住。

竟然是邵飞云!

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邵飞云会在这里?

我头脑乱哄哄的,还没反应,却看到颜卓挣脱了那人,他手里依然紧握着刀子,黑夜中的银光显得格外刺眼。

“小心!”我惊呼一声。

颜卓却并没有像我想的那样继续挥舞刀子。

他把刀口掉转,刀刃朝向了他自己的胸口。

“啊!”伴随一声闷哼声,一个重物似乎慢慢滑落到地上。

我倒吸一口冷气,忙跑了过去。

只见浑身颤抖的颜卓已经被人从身后制住,而倒在地上的那人,肚子上正插着那把尖刀。

刀身没入体内,只露出刀柄。

完了,又一个受害者。我的脑海一片空白。

可当我看清倒地者的脸庞后,我的脑海突然有什么炸开了。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火花四溅。

那人竟然是祝一凡!

13

我突然想起,第三名受害者昏迷前,他记忆里,最后出现的是祝一凡。

而颜卓第二次溜到外面与我连线时,最后的画面也是祝一凡。

那时,祝一凡是怎么说的?

“颜卓!……你怎么又跑出去了!”

没错, 祝一凡关注的根本不是受害者, 而是颜卓!

甚至可能, 祝一凡发现了颜卓会定期发狂出去杀人,所以一有空就跟着他。

也正是因为祝一凡的及时出现,第三名受害者才捡回一命。

但由于他的记忆太过混乱,却让我之前误会了,祝一凡是凶手。

倒在地上的祝一凡, 嘴里蓦然吐出一口血沫。

我刚拿出电话想联系徐远。见状,赶忙先拨通了 120——

“救护车!快!这里需要一辆救护车!”

祝一凡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他挣扎着从低处支起头颈, 眼神始终专注地望着站着的颜卓。

就在这时,邵飞云先一步冲了过来:“杨老师, 我有车, 我可以送他去医院!”

“没……没关系。”祝一凡的眼神闪了闪,用力向我伸了伸手。

“我有话……要对你说。”

我连忙过去, 邵飞云也跟在我身后。

蹲下身, 只听到祝一凡的呼吸开始变重,但他还是努力示意我扶起他上半身。

“那些人……是我杀的……”

我一愣, 这才意识到他说的“那些人”是谁。

“警察……警察来了后……你一定要告诉警察……我才是杀人凶手……一切都和颜卓无关……”

每句话最后, 他都会大口大口喘气, 他的生命仿佛也随之一点一滴流失。

但他的眼神, 却是之前所有记忆里,都不曾出现过的安宁。

“答应我……你一定要答应我……”

见我默不作声, 祝一凡竟使力想拽住我的衣角。无奈失血一多, 他的手也不听使唤了。

我注视着他, 微微点了点头。

他这才像心中有块大石倏然落地一般,长吁一口气。

随后, 他的视线从我脸上挪开,移向了站着的颜卓。

他又拼命举起右手,我听到他对着那边轻呼:

“颜卓,到我身边来好吗?”

颜卓应该是听见了, 但他只是居高临下地望着瘫在地上的祝一凡, 一动都没动。

邵飞云一愣, 随即挥了挥手,颜卓背后的那人, 看到手势后,轻轻推了推他。

“他是你的保镖?”我诧异道。

邵飞云点点头。

电光石火间,我一下子醍醐灌顶。

“所以这些天,是你派人在跟踪我?”

邵飞云没有吭声。

正当我以为他准备当作没听见这个问题时, 他却开口了:

“我不是在跟踪你,是为了保护你,杨老师!”

“我不需要你保护。”我冷冷地回应。

邵飞云却道:“你刚才就需要!”

“你!”

我不想和他再在这种场合争执。于是不再理他,注意力再一次回到颜卓身上。

颜卓始终没有走向祝一凡一步。

他的眼睛黑洞洞的,仔细一瞧, 愤怒、悲伤、无奈……所有的情绪仿佛都杂糅其中。

祝一凡的呼吸愈发粗重了, 眼神也开始涣散起来。

他的视野似乎越来越模糊。可当他的脸再一次对上我时, 他脸上突然露出了无比温柔的表情。

如同正在仰望心中的神明。

我知道,他眼中出现的不再是我。

而是五年前,那个使劲往他怀里塞着 200 元钱的颜卓。

那是他人生出现的一道光, 却又被他亲手给毁灭。

“颜卓……我的……弟……”

他嘴唇嗫嚅道,声音微不可察。

救护车的呜呜声从远及近划破长空,将他微弱的声音给彻底掩盖。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