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节 期不见
第 2 节 期不见
我难产而死,许穆却因我的死迁怒女儿。
为此漠视甚至折辱她,还无视养女,各种欺负我的孩子。
我放在心尖上的孩子,最后孤独地死在了除夕。满身伤痕,死前嘴里还在喊着:“父皇,别不要我……”
而她的亲生父亲,却带着养女来到我墓前祭拜。
重生一世。
我定要为我的孩子讨回所有公道!
1
我还没来得及看一眼我刚出生的孩子。
太医就宣告了我的死亡。
皇后难产,诞下公主后就驾鹤西去,凤仪殿里乌泱泱地跪了一地哭泣的宫女、太监。
许穆坐在床榻上,把已经没有任何气息的我紧紧地抱在怀里,那双沾满鲜血的手还在轻微地颤抖着。
向来冷漠威严的帝王,此时泪流不止。
“许穆,以后你要照顾好我们的女儿,让她快快乐乐地长大,可别被人欺负了。”
“虽然没了我,但女儿还在,她会代替我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爱她,就像爱我一样。”
“……”
我的声音哽咽难言,可我想说的话还有好多好多。
但我心里很明白,许穆什么都听不见。
我和许穆少年夫妻,他尽管是帝王,但依旧给了我无尽的偏爱。
为我空置六宫,独宠我一人。
我们都无比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
皇子也好,公主也罢。都承载着我们的期待和爱。
许穆说:“是个公主也没关系,她日后也会是造福万民的好女帝。”
从一开始,这个孩子就承载着天下。
我也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
无关天下,只是因为她是我和许穆的血脉。
我也以为自己能够陪许穆一辈子。
可惜,天不遂人愿。
我出宫祈福,回来的路上,马车不知为何发了狂,竟直接把我给甩了出去。
尚未足月,但肚子疼得厉害。
加之事发突然,迟迟地找不到稳婆接生,等我回到皇宫生下这个孩子的时候,已经彻底地没了气息。
我甚至都来不及同许穆和孩子告别,就被迫撒手人寰。
就连我们的女儿,才刚出生,我也没能抱抱她。
真不甘心哪。
女儿小小的,眼睛还睁不开,软乎乎地蜷缩在襁褓中,跟小猫似
的瘦弱。
像是知道她的娘亲已经离世,扯着嗓子不断地干嚎。
哭得我心都要碎了。
我想伸手去碰一碰她。
可是几近透明的手,从她脸颊穿过。
哦,我忘了。
我已经死了,只是心里的不甘化作一股怨气,让我还没有立刻离开。
我只能,短暂地陪陪我的孩子。
许穆一直把我抱在怀里,襁褓中不断地哭泣的婴儿,脸色涨得通红,我心口在滴血。
可是许穆不发话,就没有人敢抱她。
“许穆,咱们女儿哭了,你快抱一抱她啊。”
我着急得大喊,但没有人能听得见我说话。许穆甚至一个眼神也没有给这个孩子,最后把头埋在我肩膀上,低声地痛哭。
而这个小小的婴儿,也在旁边哭嚎。
彼时,我以为许穆只是无法接受我的离去,所以一时之间精神有些恍惚。
等到他恢复过来,一定会好好地宠爱我们的女儿。
但是我错了。
在许穆终于想起这个孩子的时候,他不仅没有伸手去抱,反而将手放在了她的脖子上,不断地握紧。
“许穆,你要干什么!”
我疯了一样地大叫。
他居然想杀了我们的孩子!
许穆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低头看了一眼我,然后又看着面前不断地哭嚎的女儿。
声音低喃,又像带着无尽的恨意:“如果不是你,我的笙笙就不会离开。”
说话的同时,他手里的力道在不断地收拢。
“不要,她是我们的女儿。许穆你快住手!”
我拼命地嘶吼着,虚无透明的手一下又一下地穿过女儿弱小的身躯。
可我是个没用的母亲。
抱不起她,也没法救她的性命。
孩子被掐得脸色涨红,我心口一阵一阵抽搐地疼痛。
“不要,不要杀我们的孩子……”
我几近绝望地呼喊。
可许穆听不见,他眼里只剩下滔天的恨。
似乎眼前的孩子并非我与他的血脉,而是什么罪大恶极的孽种。
一直伺候我的丫鬟红挽眼见情况不对,冒着杀头的风险将我的女儿抢了过去。
“这是娘娘唯一的血脉,陛下当真要杀了公主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许穆像是回过了神一样
,恐惧地看着眼前的孩子,迅速地松开手,然后又继续将我抱紧。
“把她抱走,抱走!”
歇斯底里。
还有,厌恶至极。
2
我从未想过。
我的死,会给厌儿带来如此多的痛苦。
是的。
厌儿,是我女儿的名字。
在红挽请他赐名的时候,许穆没有遵守同我之间的诺言,给这个孩子取名为许嫣。
而是带着极度讽刺意味的——厌儿。
厌恶这个孩子的意思。
真可笑啊。
这是一位父亲对自己刚出生的女儿,最大的诅咒和厌恶。
或许是担心孩子,我一直都未曾真正地离开。
看着许穆对这个孩子极度漠视。
没有洗三,没有满月宴。
没有任何本该身为公主所拥有的一切荣耀。
世人只知道皇后周笙笙难产离世,没有人在意那个我用尽全部性命拼死生下的孩子如何。
他们都说,公主克死生母。
命不好。
出生便是不祥之人。
可我的孩子明明那么可爱,她合该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小姑娘。
许穆因我的死迁怒厌儿,他从不去看她,整日沉迷在失去我的悲伤中。
厌儿本该是受尽宠爱的小公主。
有父皇母后疼着爱着,有满皇宫的人宠着,有天下人供奉着。
可这一切却都没有。
厌儿好不容易长到了三岁,许穆也渐渐地从失去我的悲伤中走了出来。大臣让他重新立后纳妃,他将那些折子全都驳了回去。
说此生只会娶我一人。
帝王发了怒,再也没有大臣敢提及。
我以为他终于恢复了正常,三年来对孩子的忽视,日后也定会好好地弥补。
就像是我们曾经说过的那样,若是公主,她若有意天下,我们就拼尽全力地让她当上女帝。
若无心,那就一生捧在掌心,成为大齐最受宠爱的公主。
可我又错了。
倘若前三年对厌儿只有忽视。
那么在许穆将那个同我眉眼之间有着七分相似的孩子接进皇宫,收为养女,记在我名下后。
我的厌儿,才开始了痛不欲生的一生。
那个养女仗着许穆的宠爱,十五岁的年纪,有满腔恶毒。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欺负厌儿,抢走我为女儿准备的首饰,又红着眼去找许穆诉说委屈,说我的厌儿欺负她。
许穆满脸厌恶和冷漠,他毫不留情地就推开了女儿,然后转身将一旁的养女护在怀里。
“你有什么资格和她抢?”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许穆如此陌生。
真可笑。
她有什么资格?
她是我周笙笙的女儿!
反倒是那养女,她又有什么资格呢?
“许穆,她才是我们的女儿啊!”
我在他耳边不断地嘶吼,想让他睁开眼睛看清楚,那个被他护在怀里精心呵护的孩子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那个被他忽视欺辱,满眼都是失望痛苦的孩子才是我们的女儿。
养女满脸得意,又在无人瞧见的角落里,伸手掐厌儿。
“要怪就怪你那早死的娘,你偏和她生得不像,还不如我这个外人模样相似,替你享了公主该有的福。”
厌儿眉眼之间像极了许穆,瞧不出多少我的影子。
而养女,则着和我七分相似的面貌,享受着本该属于我女儿的一切。
所以许穆宠她、疼她,给了她身为公主的一切荣耀。
而我的女儿。
却只有一次次的欺辱。
馊掉的饭菜、被褥里的蛇虫、从不合身的衣裙。
天寒地冻里也只有一件单衣能够蔽体。
那些狗仗人势的宫女、太监,向我的孩子吐口水,用手里的棍子打她,扯她的头发。
笑得邪恶,骂得恶毒。
“厌儿公主,你就不该活着!”
“你克死了皇后,惹陛下厌恶,活得还不如我们这些奴才呢!”
许穆明明什么都知道,但他只是淡淡地说一句:“别让她死就行了。”
他从不明辨是非。
他一次次地罚厌儿,由着那养女欺负我的孩子。
小小的厌儿。
从没有过过一次生辰,只因那是我的忌日,那也是许穆最恨她的一天。
我始终不明白。
这个我拼死生下的孩子,体内流淌着我们的血,许穆为何要将我的死迁怒于她,而不是捧在手心好好地呵护长大?
3
除夕那夜。
许穆带着那个养女来到我墓前。
他牵着养女,看我的墓碑眼神是那样温柔:“笙笙,念慎
是我收养的孩子。眉眼像极了你,日后记在你名下,就是咱们的亲生女儿了。”
当真是可笑至极啊。
一个刚及笄的小姑娘,如何能成为我的孩子?
我难产去世时,也才不过二十岁。
看着许穆精心呵护念慎的模样,我莫名地觉得有些恶心。
究竟是养女,还是别的什么呢?
念慎很会看眼色,当即就跪在墓碑前磕了三个响头。
而我的厌儿。
此时却因为念慎拙劣的设计,被许穆罚跪在宫殿里。她是那样瘦弱,天寒地冻只穿着单薄的衣裳,小小的身影蜷缩在一块。
淌着泪,嘴里喊着娘亲。
她说:“母后,如果你还在的话,我是不是就有人爱了?”
说完她又摇摇头。
“没有人喜欢我,谁也不会喜欢我的……”
我心疼得不断地抽搐。
我拼命地摇了头,想告诉她,厌儿是一个好孩子,会有很多人喜欢她的。
我拼死生下的孩子,我怎么可能不爱呢?
可是她听不见。
太冷了。
厌儿浑身冻得青紫,最后慢慢地没了气息。
临死前,她眼里还含着期待。看着远方敞开大门的宫殿,缓缓地伸出手:“父皇,别不要我……”
我的厌儿死了。
而许穆,此时却带着念慎坐在我墓碑前。他护着怀里的女孩,满心满眼地疼爱。
生怕她冷着、冻着,用亲自猎的狐皮替她做了披风。
“妹妹应该也会想要吧,父皇有留给妹妹一件吗?”
念慎明明什么都知晓,却还装作一脸无辜的模样。
许穆摸摸她的脑袋,眼中温柔又残忍:“她不配。”
好一个“不配“啊。
曾经我对许穆有多爱。
那么此时,我就有多痛恨这个男人。
恨到想将他——拆皮剥骨。
所以当我发现自己重生时,我就发誓必定要为我的孩子讨回一切公道。
那些所有欺负过我孩子的人。
我都不会放过!
看着眼前不断地向我跑过来的男人,他眉眼依旧温柔,满心满眼都只有对我的爱意。
我低头轻抚着微隆的小腹。
“这次,娘亲一定会好好地保护你。还有,替你报仇……”
4
许穆手中拿着一枚木簪。
“笙笙,这是我亲自为你雕刻的簪子。我给你戴上可好?”
他语气极致温柔。
满腔的爱,从来没有过任何掩饰。
如果不是知道他对我的孩子造成了那么多的伤害,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对他由爱生恨。
他爱我,却恨我的孩子。
最后造成了她的死亡。
所以当我再次看见那枚木簪时,我心中是止不住的气愤。
前世,厌儿刚被罚过,哭着偷跑进我的宫殿。
在我的梳妆台上看到了这枚木簪。
小小的孩童,正是对什么东西都十分好奇的年纪。
所以她把那枚木簪戴在自己的发髻上。
却被许穆撞见了。
许穆牵着念慎,神情温柔。却在触及厌儿时,眼里瞬间化作一片冰冷。
刺骨的痛。
即使我已经死了,却还是不寒而栗。
而许穆,却把厌儿狠狠地推倒在地。他抢过木簪,语气恶毒:“你这个祸害,有什么资格戴这枚木簪!”
厌儿茫然无措。
她只能坐在地上哭,嘴里喊着母后。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许穆将那枚属于我的木簪,亲手戴在了念慎的发髻上。
“你记住,这辈子你都没有资格碰笙笙的任何东西!”
许穆话说得恶毒。
他眼里瞧不出一丁点儿身为父亲的柔情。
我的厌儿,在那个晚上放声大哭。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
自己的父皇,原来这么恨她。
如今再次看见这枚木簪,我再也没有前世初见时的感动。
只有……满腔的恨。
许穆并没有意识到我的情绪变化,他依旧笑得温柔,甚至把因为雕刻而导致满是划痕的手举到我面前。
“笙笙,你可一定要好好地保管这枚木簪。”
“瞧,我手都伤成这样了。”
我将那枚簪子接过来,放在手里仔细地瞧着。
“既然不会雕刻,干嘛要丢人现眼?”
我盯着他,忽然就笑出了声。
“许穆,这个木簪真丑啊。”
话音落下的同时,我当着他的面,拼尽全力地将这个木簪折断。
我们少年夫妻。
他自对我满腔柔情,我也从未对他说过任何重话。夫妻琴瑟和
鸣,朝野上下无人不晓。
这是我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打他的脸。
精心雕刻的木簪被我折断,许穆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他大概是怎么也想不明白,我为何会如此做?
“笙笙,你可是嫌弃这木簪不好?”
许穆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他看着我,依旧还是那样的满腔柔情。
可我脑海里一遍遍地回忆着的,却是他将我的孩子推倒在地,看着她胆怯懵懂地哭泣,却转身将另一个孩子护在怀中。
太痛了。
我死死地捏着已经断裂的木簪。
这个曾给我女儿带来无尽羞辱的簪子,断裂的部分刺入我指尖,尖锐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
永远别忘了——许穆带给我女儿的这份羞辱。
“笙笙,你手受伤了。”
许穆瞧见我手指滴落的血迹,慌张到不行。想要来握我的手,但却被我躲开。
而那沾染着我血迹的木簪,被我紧紧地握着。
在许穆再次靠近,想要接近我时,断裂的木簪刺入他的手掌。
突如其来的变故。
便是许穆,也愣在了原地。
他看我的目光带着打量和不解,身旁伺候的宫女和太监更是纷纷地低下了头。
他们都看得清楚明白。
我是故意的。
“痛吗?”我轻声地问他。
许穆微蹙着眉,嘴巴张张合合,最终还是缓缓地摇头。
“不痛的,笙笙。我只想你定是因为有孕心情反复,你若是开怀,再扎几下也是可以的。”
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
如果我没有亲眼见过他是如何欺辱我女儿的,我或许会对这样的人死心塌地一辈子。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他这么说,我便依他的做。木簪被我紧握着,抽出来再次插入他的手掌。
反反复复,鲜血淋漓。
此时的我竟觉有些疯魔。
好像只有这样,我才能够为可怜的女儿报仇。
许穆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他依旧是那副温柔模样,将我紧紧地困在怀里无法动弹。
“笙笙,你该回宫休息了。”
他右手拂过我突出的小腹。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他只是那么轻轻地一碰,小腹便觉疼痛难忍,还有那没由来的心慌。
5
凤仪殿内。
我侧卧在榻上,太医刚替我把完脉。
“皇后最近忧思过重,又在短时间经历了大悲大喜,这才会引起龙胎不稳。”
许穆未曾顾得上还在流血的手,侧目瞧了我一眼,视线慢慢地落在我的小腹上。
“这孩子可会伤害到皇后?”
他的目光有些冷,还带着不易察觉的偏执和杀意。
那眼神让我心惊。
哪怕是重来一世,尚且什么都未曾发生,他依旧对这个孩子产生了杀意。
即使是为了我。
我也万万不能接受这个理由。
这是我心心念念的孩子,是我上辈子满心愧疚却无处弥补的女儿。
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因此我迅速地双手搭在小腹上,眼睛死死地盯着许穆。
“许穆,不许伤害我的孩子。”
毕竟是多年夫妻,他只是一个眼神,我便清楚他内心的所有想法。
他想要又一次杀了我的孩子。
我又怎么肯?
或许我的目光过于防备,甚至还有抑制不住的恨意。
许穆眼神些许闪烁。
“笙笙,你先休息,切莫忧虑。”
他想要扶着我躺下,此时我虽恨着他,但毕竟腹中的孩子还未曾出世,诸多意外都是我所不能承受的。
我便想着先休息。
许穆替我将被子轻轻地往上拉,右手从我小腹上划过。
那熟悉的疼痛再次接踵而来。
没由来的心慌。
让我彻底地意识到了——这个孩子,恨她的父亲。
所以许穆每一次触碰。
才会让我有那么大的反应。
所以,我有什么资格替我的女儿原谅他呢?
无法原谅的。
那最后便只剩下了恨。
我看着坐在床榻边看着我目光温柔的许穆,见我抬头瞧他,他展着笑意。
还是我记忆中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少年郎。
可上辈子女儿临死前的画面,在我脑海里一遍遍地浮现。
我真的,好恨。
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也恨许穆,他根本不配为人父亲。
6
上辈子我也曾为女儿做过许多精致的小衣裳。
可许穆因为我难缠而迁怒厌儿,这些我精心准备的衣服,他全部都锁进了箱子里。
小小的厢房内,厌儿穿着不合身的小罗裙。年纪尚小的孩童,很容易就弄脏了衣服。
伺候厌儿的宫女,便将那些小裙子拿了出来,我要替我的厌儿换上。
可许穆来了。
厌儿跌跌撞撞地抱住许穆的大腿,懵懵懂懂的她,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嘴里喊着“换衣裳”。
许穆却一脚踹开了她。
“滚,你有什么资格穿笙笙亲手做的衣服?”
亲生父亲哪。
一脚踹开了自己的女儿,伸手指着她,骂得那叫一个恶毒。
仿佛眼前之人不是自己的女儿,而是有着深仇大恨的仇人一般。
那一脚似乎踹到了我的心里。
痛得滴血。
灵魂都会痛到打战。
那是我第一次,恨极了许穆。
就连拿出这些罗裙的宫女,也因此受了极重的惩罚。
厌儿不仅没有穿上我为她做的罗裙,甚至还因为那一脚踹得太重,差点儿断了气。
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丝毫血色。
小小的人儿,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痛得在床上直哭,然后喊着:“娘亲,娘亲。”
真痛啊。
所以这一世,我会好好地补偿女儿。
我又绣了许多衣裳,粉嫩的小罗裙,她一定会喜欢的。
许穆下朝之后就直奔凤仪殿。
他瞧着桌子上堆得满满当当的布料,全都是女儿家喜欢的颜色。
“笙笙看样子很喜欢女孩。”
我未曾搭理他。
许穆脸上的笑意浅了三分,然后半蹲在我面前,不由分说地握住我的手:“笙笙,你对这个孩子过于在意了些,我会吃味的。”
他眼眸含笑,和孩子争吵。
若什么都没发生,我必定只当是一句玩笑话。伸手点点他的眉心,然后再笑骂两句:“怎么会跟孩子争宠呢?”
但……
许穆不一样,他是个疯子。
一个都不会疼爱自己女儿的疯子!
许是见我的目光越来越冷,许穆这才重新扬起了笑:“不过这是笙笙的孩子,日后我定会让她成为天底下最快乐的小姑娘。”
快乐吗?
我忍不住闭上了眼。
脑海里是我可怜的女儿日日被欺辱的画面。
上一世,许穆也曾说过会让厌儿成为天底下最快乐的姑娘。
可后来女儿唤作厌儿,宫人、太监都能踩上两脚,最后还死在了冰天雪地里。
她不是天底下最快乐的小姑娘。
是最可怜的孩子。
我的女儿,带着遗憾和不甘死去,从一出生便未曾感受过任何快乐。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许穆。
“笙笙,你为何要用这样的目光瞧我?”
抑制不住的恨,终究还是泄出了那么两三分。许穆死死地抓着我的手,盯着我的眼睛想要一探究竟。
我将右手搭在他的脸上,尖锐的指甲划着他的脸庞,划出了一道道红痕。
应该是痛的吧。
“许穆,我今日瞧见了个话本。”
许穆看着我,示意我说下去。
“话本里,父亲给自己的女儿取名为厌儿,极尽羞辱。你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般狠心的父亲?”
我手上的力道没控制住,他脸上被我划出了一道血痕。
许穆像是没感受到似的。
他抓着我的手,紧紧地贴着他的脸。忽然松了一口气,然后举起右手指天发誓。
“原来笙笙是担心我对女儿不好,那我许穆今日便立誓。若我对女儿未曾尽到父亲之责,未能让他成为天底下最快乐的小姑娘,那就让我死无葬身之地。笙笙,你说这样可好?”
我忽然就笑出了声。
“好啊。”
欺负过我女儿,那就死无葬身之地吧。
无论是谁。
7
许是因为重生,让许多事情都已经悄然地改变。
所以孩子尚未出生,我便见到了念慎。
此时她还不曾叫这个名字。
应当唤她——云儿。
许穆抱着重伤的云儿来到我的凤仪殿,将她安置在东厢房里,然后又朝太医替她诊脉。
彼时我正在御花园散步,等我知晓这件事情时,云儿已经安置在了我的宫殿里。
“这些日子,笙笙总是睡得不安稳。我就想着出宫猎些狐皮,未承想遭遇刺客暗算,还是这小姑娘救了我。”
许穆向我解释她的来历,接着又道:“这小姑娘模样有七分像你,不如收作义女如何?”
我盯着此时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云
儿。
她唇色苍白,胸前沾染着大片的血迹。匕首刺穿她的肩胛,她那张小脸惨白不已,但依旧能够看出同我的模样眉眼相似之处。
前世,也是一模一样的救命恩情。
不过那时我难产崩逝,许穆便直接做主将她记在我名下,顶了我女儿的公主之位,享受荣华富贵。
此时再见她,我心中同样是抑制不住的仇恨。
我将手摁在她的伤口处,鲜血翻涌着,很快地就染红了我的手指。
即使在昏迷当中,也因为我的举动痛得呻吟。
“你喜欢这个小姑娘?”
我未曾回头看许穆,但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三分。
痛吧。
我的女儿,那时也很痛。
许穆握住我的手腕,没再让我用力。
“笙笙,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模样同你又相似,我才多了三分喜爱。”
我脸上露出了讥讽的笑意。
“喜爱啊?”
“既然如此,何必让我收作养女,不如纳为妃子可好?”
何必套着养父义女的名头?
惯会叫人恶心。
“笙笙!”
许穆第一次对我冷了声音,他满眼皆是无奈之色,但还是按捺着脾气开口:“她不过十岁年纪,还是个小孩子。”
小孩子?
我笑得愈发大声了。
前世念慎也是一个小孩子,但是心肠歹毒至极,最后硬生生地逼死了我的女儿。
年纪小又如何?
玲珑心下满是恶毒心肠。
我又想起了前世的种种,看着如今依旧维护念慎的许穆,想着女儿失望受伤的神情。
我终是没忍住甩了他一巴掌。
“原来陛下也知道她十岁了。”
“我周笙笙如今也才二八年华,如何能生得出这么大的女儿?”
“倒不如你再养一养,过了及笄之年,给你暖床如何?”
周围的宫女太监纷纷地低下了头,此时谁也不敢多言一句。
许穆也未曾再辩驳。
只是目光紧紧地盯着我,想要一探究竟。
“笙笙,你究竟是怎么了?”
8
我知晓他没那个意思。
许穆爱我,在这点上我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但他却伤害了我的女儿。
所以即使再爱,那三年女儿
的遭遇,也足够让我将这份爱全部转化为恨意。
但最终我并未让他把云儿弄走。
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总归好磋磨些。
我好歹,也得为我的孩子报仇。
云儿的伤看起来十分严重,可是不到半月就可下床。一醒来便说要向我请安,露出一副娇态可掬的模样,极具蛊惑。
若非我也知道她这副菩萨面庞下的蛇蝎心肠。
或许,我当真会喜欢上这个孩子。
“皇后娘娘,我自幼孤苦无依,好在皇后和皇上救了我,日后我必涌泉相报,好好地服侍皇后娘娘。”
她字字句句说得恳切。
我含着笑,亲手将她给扶了起来。
“你可晓得皇上打算将你记在本宫名下,封你为公主?”
听到这话,云儿嘴角是抑制不住的笑意。但发觉我在盯着她,很快地便尽数收敛,做出一副看透世俗模样。
推开我的手,再次跪下。
“我只想好好地服侍皇后,不敢得此恩赐。”
多谦虚的一个小姑娘啊。
自然,我也得成全她。
所以那象征公主的宫装和钗环,在即将递到云儿手中的前一刻,被我亲自给拦了下来。
“既然云儿不想当公主,那就当个小宫女吧。”
我一句话便决定了她的身份。
云儿嘴角笑意瞬间收敛,瞪大着双眼,似乎怎么也没想到我会因为她的谦虚推辞,当真驳了她的公主位分,让她成为我凤仪殿里最下等的宫女。
“云儿,开心吗?”
这才只是刚开始。
9
云儿是个很奇怪的人,她终日捣鼓着我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儿,各种想要讨我的欢心。
又或者偶遇许穆,娇羞的小模样瞧不出半点孩子的憨态,倒是多了几分媚气。
想想她的年纪。
再过两年,便是入宫选秀年纪也是足够的。
有些小心思,也未必是不可能的。
但或许这次因为我一直还活着,即使她有着和我相似的容貌,许穆不时地会多瞧上两眼外,但并没有再像前世那样疼爱她。
一个身份低微的小宫女。
又如何装得下她那颗想要飞上枝头的心呢?
所以被我发现她偷穿我罗裙、戴我凤冠时,我并未觉得有多惊讶。
云儿惨白着脸,跪在地上不断地磕头认错
。
“奴婢只是瞧着这衣裳好看,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我踩着她的手,从她头上拔下那枚凤钗。
“这东西,你佩戴吗?”
一如前一世。
她骂我的女儿,不配当公主。
这次我偏要叫她满心希望,然后被我踩在淤泥里。
我将那钗子划破她的脸。
倒没用多大的力气,浅浅的血痕足以让她害怕得白了脸。
许穆瞧见了。
云儿跑过去跪在他身前:“还请陛下救救我。”
她刻意地微仰着头,侧着脸的模样和我简直一模一样。
可以说,像极了另一个我。
我也盯着许穆,眼里含着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还有那明晃晃的讥讽之色。
“许穆,你觉得这个贱蹄子该如何处置?”
偷穿了我的凤袍。
这本来就是杀头的大罪。
可我还不希望云儿死得太早,慢慢地折磨着,才更有趣一些。
许穆迎着我的目光,默默地退了两步。
“笙笙开心便好。”
我看了一眼昨儿个才下过大雪的院子,此时宫女还尚未打扫干净,院子里白茫茫一片,瞧着我眼睛疼。
得多添点色彩才好看呢。
我朝着心腹婢女使了个眼色,她立马端出来一件单薄的罗裙,便是夏日也觉清冷,更别提这是酷寒冬日。
“在院子里跪上三个时辰,穿这件罗裙。”
云儿猛地抬起头,眼中含泪梨花带雨。
“皇后娘娘这是想逼死我吗?”
“穿这件衣服跪上一宿,在这凛冽冬日里,我还能活下去吗?”
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便忍不住甩了她一巴掌。
然后又死死地掐住她的下巴。
“放心,一夜而已。”
不会死的。
就像前一世,她带着公主剥掉我女儿的披风,将她关到一处无人院子里。
天寒地冻的。
厌儿蜷缩在角落里待了整整一夜,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浑身冻得僵硬青紫。
差一点就死了。
所以,她也该受一下我女儿曾受过的苦。
不,这样还远远不够。
我看着云儿。
她此时跪伏在地,满眼恨意。
10
云儿没死。
只是浑身冻得僵硬,鬼门关走了一遭,整个冬日都咳嗽不已,足足地瘦了一大圈。
看着我别提心里多畅快了。
“笙笙,你似乎很讨厌云儿。”
许穆为讨我欢心,绞尽脑汁地给我弄来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但我每次都会当着他的面,将那些东西尽数地砸碎。
“这都是我送给女儿的礼物。”
他叹了口气,握着手里精致的拨浪鼓递给我。
“女儿不会喜欢的。”
我拍掉拨浪鼓,任由那东西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我的孩子不会喜欢这东西,更不会喜欢送她这东西的人。
那个甚至都不能够称为父亲的男人。
11
前世我因为出宫祈福,马车突然发狂将我甩了出去,我才会难产。
如今晓得有此一劫。
我自然不会轻易地涉险,让我跟孩子都置身在危险当中。
我不去,许穆这必须得去。
一如意料之中,这次被甩下马车的人变成了许穆,受了点轻伤,一回宫就直奔我的凤仪殿。
举着他擦破皮的手腕,像个无赖似的让我替他擦药。
“笙笙,从前我每每受伤,你都会亲自照顾我的。”
他眼里含了些许的幽怨。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给孩子做的衣裳快要完成了,可不能让他的血沾到我孩子的衣服上。
我嫌脏。
孩子也不会喜欢的。
我盯着他手腕受伤的地方,没有什么讥讽之色,俨然换了一副态度,用帕子抹着泪。
“许穆,如今我即将临盆。闻不得任何难闻的味道,尤其这血味太腥,你当真要将我放在心上,还让我替你亲自擦药?”
我说得委屈,眼角的泪滴滴落下了两颗。
许穆瞬间就慌了神。
当即手忙脚乱地想要替我擦泪,但瞧见我推开他的手,许穆只得赶紧胡乱地擦着自己的伤口,然后又轻声地哄着我。
“是我的错,我忘了笙笙如今不能见血。”
他字字句句说着抱歉。
诚恳不已。
12
许穆受了伤。
他想要留宿在凤仪殿,我原是想要拒绝的,但瞧见守在窗台下不时地张望的云儿。
我又改变了心意。
我以身子不爽为由,让许穆
歇在了凤仪殿的偏殿。
果不其然。
当晚云儿就偷偷地避开众人,跑进了偏殿。若非我一早就派人盯着她,或许都难以发现她的小动作。
“皇后娘娘,咱们要去抓人吗?”
红招替我取下发髻上的簪子,刚准备伺候我就寝,此时又尽数地替我戴了回去。
“去瞧瞧。”
我看着手里一早就准备好的迷烟。
或许待会儿。
真的能够派上大用场。
13
从初次见面。
我就察觉出云儿不是个普通人。
因为这个缘故,我迟迟地未对她下手,就是想要知晓背后的原因。
但当我真的在门口偷听到时,我还是觉得无比震惊。
云儿溜进了偏殿,但并没有立即做什么。
而是立在床畔,盯着躺在床上熟睡,并且丝毫没有想要醒过来迹象的许穆。
那模样,似乎像是被下了药。
我在窗台瞧了个清楚,看见云儿立在一侧,像是自言自语似的。
“都怪你给我选了这个破身体,如今还没及笄,怎么才能完成任务?”
“说什么这张脸和周笙笙相似,我可以玩养成系,让许穆心甘情愿地爱上我。”
“这难道是我的错吗?”
“系统,可是你曾经告诉过我的。周笙笙会因为难产而亡,可究竟是哪里出了错?为什么她会改变主意不去祈福?”
“周笙笙不死,我如何才能顶替白月光,成为她心里的朱砂痣?”
“还有她腹中的那个孩子,一想到今后要完成任务,还得照顾这个孩子,我就觉得厌烦至极。你说我要是弄死这个孩子,许穆应该也不会责怪我吧?”
“……”
云儿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人争辩。
说话的声音并不小,但是床上的许穆从头到尾都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最后云儿叹了口气,坐在床榻边伸手抚摸许穆的脸。
“系统,实在不行你替我换具身体吧。等这具身体长大还需好久呢,我如何才能完成我的攻略任务?”
“又或者你帮帮我,直接弄死周笙笙。我凭借这张脸,也能够快速地完成任务啊。”
“……”
她说的话我有许多不明白。
甚至觉得惊世骇俗,完全超出了我所知
晓的认知范围。
若放在平日,我一定会以为她是胡言乱语。
可我心里莫名地相信云儿此时说的每一句话。
系统、攻略、我难产而死、她和他的养成……
字字句句都是惊世骇俗。
所以从一开始,云儿就想杀了我和孩子,然后凭借着同我有七分相似的脸,一点点地走进许穆心里。
本就是十多岁的大姑娘。
再过两年,依靠着那张脸的寄托之情,一点点地转变为男女之爱。
实在是让我恶心得紧。
我想着前世的点点滴滴,许穆对她的万般温柔,终是变了心。
他若仅仅是变心,我也不会这般恨。
千不该万不该。
不该伤害我的孩子。
如果说念慎可恶,那么一直纵容着她伤害我女儿的许穆,才是真正可恨又可恶的人。
此时我看着厢房内的两人,心里的恨意一点点地攀升到极致。从前总是有着许多顾虑,那些未解之谜在此时全都揭开了面纱。
如此,我也不需要再有任何等待了。
手中的迷烟被我拿起,这次该轮到我替女儿向他们索命了。
14
我太了解许穆了。
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我知道以许穆对我的爱,当他发现自己跟别的女人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甚至被我当场捉奸。
他心里对我的愧疚,便会攀升到极致。
即使两个人根本什么也没有做。
15
云儿一醒来就裹着被子“呜呜”地哭出声。
她身上的衣裳算不得多凌乱,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其实她心里也清楚。
但她依旧选择沉默地认下。
红招搀扶着我,走到床榻前。许穆瞧着如今混乱的一面,想要伸手过来拉我。
“笙笙,你相信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做,你一定要相信我可好?”
我红着眼眶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
又像是不解气似的,取下发髻上的发簪,特意地挑选了最为锋利的那一根,狠狠地插在他的肩胛上。
一下又一下,为我的女儿报仇。
“许穆,你怎么能够这么对我呢?”
纵然是演戏,此时我心里想到了前世可怜无依的孩子,眼中的泪也是止不住地掉落。
云儿大概也知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跪在床
榻上求我容下她。
我用帕子捂着脸,止不住地想笑。
求我有什么用呢?
此是该求的,应该是许穆。
那个骨子里嗜血的许穆,看着眼前这一幕,势必会找个人背锅。
那么这个人,又会是谁呢?
16
我刚回到自己寝宫不久。
就听到云儿凄厉的惨叫声,两个太监拖着她出来,云儿如同一摊烂泥似的,虽还能喘着气儿,脖子上有一整圈红印。
许穆差点儿掐死她。
“带她去哪儿?”
太监回我:“陛下吩咐,丢进冷宫里,日日用掺着盐水的鞭子抽打,直到死去的那一天。”
我走近瞧了两眼,云儿被折断了手筋、脚筋,她用怨恨的目光盯着我:“周笙笙,这一切都是你算计的,对不对?”
她本就不是如此心急的人。
若非我昨夜突然出事,她想要演的戏码,大概就是守在床边尽心尽力地伺候一整宿。
再凭借着那张脸,让许穆对她印象更深。
最后等到我难产而死的那天。
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走到许穆身边,折磨我的孩子,然后完成她的所谓攻略计划。
多好的算计。
可惜了。
“是又如何?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斗呢?”
那个被我折断的木簪,我并没有丢弃。而是在此时拿了出来,将断裂的部分狠狠地插入云儿的手掌中。
“不属于你的东西,千万别碰。”
“否则……”
我死死地攥着木簪,看着鲜血从她手掌流了出来。小腹微动,但却不痛。
这是我的孩子在欢呼高兴。
高兴她的娘亲为她报仇。
17
许穆日日都来找我。
自云儿的事情过后,我每次见到他,便会抢先一步地将这件事情复述一遍。
看着他眼愧疚的眼神越来越明显,自责得恨不得一剑杀了自己的模样,我只觉得无比畅快。
“笙笙,究竟如何你才能够原谅我?”
他几近哀求地拦在我面前,甚至手里拿了一把刀,直接塞到我手中。
“只要你肯原谅我,那你便刺上几刀出出气可好?”
我瞧着如今他卑微的模样。
始终想不明白。
这样一个爱我入骨的男人,究竟如何做到跟
另外一个女人亲手将我的孩子折磨至死。
真的是爱吗?
倘若这也是一份爱,那我宁可不要。
宁可踩踏进尘埃里,也不要从我身上掉下来的那块肉受任何委屈。
所以我看着许穆,声音同他一样凄凉。
“许穆,可是你好脏啊。”
我眼神无比嫌弃。
他伸手轻轻地触碰到我的衣袖,我就用匕首干净利落地将那片衣袖割下来。
仿佛是什么脏东西。
当真是瞧上一眼,我也觉得嫌脏。
“笙笙,你不要这么对我。”
许穆眼里满是受伤,可再也不敢轻易地碰我。只是眼中带着渴求,字字句句都希望我能够原谅他。
我歪着脑袋想了很久。
“好啊。”
他也是亮了一瞬。
我指着一早就准备好的馊饭:“这是我精心为你准备的。许穆,你会让我失望吗?”
我本就是桃花眼,看人时总是眉目含情。此时直勾勾地盯着他,掀起心中的阵阵愧疚,许穆笑得释然。
“笙笙若喜欢,那我便吃。”
我亲眼看着他将那些馊饭吃到嘴里,那味道便是靠近都觉得难闻至极。
可我的孩子,却吃了整整一年。
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18
他吃完了馊饭,我终于肯对他笑了。
许穆别提多开心了。
他又眼巴巴地跑过来,说是想要留宿我的凤仪殿。
可我还是嫌他脏。
我瞧了瞧最近我让人新养的几条蛇。
没什么毒,但咬起人来还是挺疼的,我将那些蛇全部都安置在厢房里。
“许穆,你替我照顾这些蛇,我会开心的。”
许穆嘴角的笑容有些苦涩,但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好,笙笙开心就好。”
19
他做了一件又一件。
我对他笑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他又重新雕刻了簪子,这次许是请了师傅。这样子很是精致,我捏着簪子插进了自己的发髻里。
许穆很开心。
但我很快地要把簪子拔出来,当着他的面丢在地上,用脚踩踏。
“真丑,它不配出现在我的凤仪殿中。”
就如同上一世,他也曾这般说过我的孩子。
许
穆似乎自己也意识到,我真的嫌他脏,所以他不断地用刷子刷洗着自己的身体,鲜血淋漓的,叫那身皮肉都破了许多。
瞧着没一块好皮的模样。
我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肆意了,可以说是畅快淋漓。偏是借着他心里的那份愧疚,让前世他所对女儿做过的一切。
在这辈子都一点一点地还回去。
这是他欠厌儿的。
必须得还。
20
一个冬日过去。
我的孩子终于要出生了。
许穆很紧张,但我一早就让人守好了凤仪殿,绝不肯让他进来半步。
他站在窗台处张望,字字句句都是恳求,想进来瞧我一眼。
我抓起放在旁边的茶壶狠狠地掷了出去。
茶壶砸在他的额头上,许穆一下都未曾躲避,任由瓷器碎裂,鲜血淋漓。
肚子越来越疼了。
可是凤仪殿不知为何突然起了大火。
熊熊火焰里,本该被挑断手筋、脚筋无法动弹的云儿却突然出现在殿里。
她手里握着匕首,整个人模样癫狂至极。冲开了那些为我接生的丫鬟、婆子,想要杀了我和孩子。
许穆救了我。
他替我挡了那一刀,反手将自己的匕首插进了云儿的心口处。
那一刻我身下撕裂,疼痛难忍。
脑海中,恍惚听见了一道十分陌生且虚无的声音。
【攻略任务失败,宿主即将被抹杀。】
云儿说死不瞑目,甚至连眼睛都未曾闭上。许穆替我挡的那一刀也伤了心脉。
但我的孩子,总算是平安地生了下来。
21
“皇后娘娘,求你去看一下陛下吧?”
又有两个太监过来请我,跪在院子里不断地磕头,额头上红肿一片,泛着丝丝血腥。
但我依旧只顾着抱着我的孩子。
嫣儿。
这是我女儿的名字。
巧笑嫣然、乐观明媚的意思。
这次她不再是人人厌恶的小公主,而是我放在心尖上的小宝贝。
“竟然没死,我为何要去看?”
我让宫女将那两个太监赶走,然后抱着我的小嫣儿去后院玩。
小孩子如今刚足月。
偶尔冲我笑起来,我一颗心都快化了。
红招站在我身侧,低声地询问:“娘娘当真不去
看一眼?”
许穆为救我伤了心脉,太医诊断到底是活不了几年。
如今还躺在床榻上。
但,我也从未欠过他什么。
我与他少年夫妻,陪他一起经历过许多明枪暗箭。成亲五年才有孕,也是因为当初我为救他伤了身。
因这份救命恩情。
许穆与我之间的情谊才会如此深厚。
既如此,便是他还给我的恩情。
我又何须有任何的恻隐之心?
“嫣儿,你会原谅许穆吗?”
我轻轻地点了点孩子的脸颊,嫣儿每每一听到这个名字,原本笑得欢快的小孩子,会突然间大哭起来。
匍匐在我的怀里,哭得伤心不已。
我转头看了一眼红招:“这次,是我的嫣儿不会原谅他。”
所以,我也不会原谅。
22
许穆能够下床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来找了我。
此时嫣儿已经能够咿咿呀呀。
我整日守着她,看着她哭笑玩闹,势必要将前世未能弥补的遗憾全都弥补给她。
“笙笙。”
许穆的突然出现,让本来玩得正欢的孩子忽然大哭起来。
这是嫣儿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
她本就不是一个怕生的孩子,可是一见到许穆,就嚎啕大哭不止。
我的嫣儿害怕他。
那像是刻进骨子里的恐惧和害怕。
时时刻刻地都在提醒我。
眼前这个男人,曾经伤害过我的孩子。
许穆站在原地未曾前进,我抱着孩子站起身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我就知晓他也重生了。
他眼中复杂情绪万千,看着我怀里小小的孩子,像是有些许愧疚,又像是有无尽的悲凉。
“许穆,她恨你呢。”
我一句话便让他煞白了脸。
这次我没有死,许穆自然也没有任何借口和缘由,会去恨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
如今倒是满腔的爱。
可惜,我和孩子都不需要了。
“对不起笙笙,我真的知道错了。”
想来做什么事情都游刃有余的许穆,第一次在我面前跪了下来,痛哭不已。
哭到便是连我怀中的嫣儿,也忍不住止住了哭声,然后转头看向他。
23
嫣儿不喜欢皇宫。
许多她前世受过欺负的地方,她每次靠近,都会痛哭。
甚至连晚上睡觉都会做噩梦。
周岁。
我让嫣儿抓周。
一个是精致至极的公主发冠,另一个则是粉色的发带。
前者意为尊贵,是皇宫里尊贵的公主。
后者意为自由,是天底下最自由的小姑娘。
我将决定权交给了嫣儿。
嫣儿没有任何犹豫,伸手抓住那根发带,抱紧后怎么也不肯松手。
而那个发冠,她自始至终都未曾看过一眼。
我的孩子选好了她今后的人生。
所以我也一把火将凤仪殿烧了个干净。
许穆活不了几年了,再加上如今他也重生,那沉寂许久的父爱,会一日一日地折磨他。
这比让他死还要更加难受。
挺好的。
24
我带着孩子出宫。
据说皇后凤仪殿失火,皇后周笙笙和公主嫣儿全都葬身火海。
帝后情深。
帝王不顾熊熊大火,闯开了侍卫的阻拦,冲进了火海,便再也没有出来。
当我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
嫣儿正在我怀中熟睡,她手里捏着那根发带,笑容甜美至极。
往后余生。
我会和我的嫣儿,再不分开。
25
嫣儿:
七岁那年。
我见到了一个毁了容的怪人。
他住在破庙里,佝偻着身躯不断地咳嗽,脸上是被火烧过的痕迹。
真的很丑。
我去溪边跟小伙伴玩耍的时候。
他就坐在一旁,一直盯着我。
后来小伙伴都回去了,我一个人回家的时候,他就一直跟在我身旁。
他说他想最后保护我。
真是个奇怪的人。
他给我买了一根糖葫芦,可是娘亲说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所以我当着他的面将那根糖葫芦丢在地上。
他又问我:“你爹娘呢?”
“我娘亲在家,她是世界上最温柔美丽的女子。”
他笑了。
所以我又说:“我没有父亲,不是所有人都配为人父的。”
他愣在原地,迟迟未曾作声。
“我要回家了,你不要再跟着我。”
我转头
就往回跑,没有半点眷恋。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我也知道,这个怪人是谁。
但是那又如何呢?
我自出生就带着的那些记忆,真的让我恨极了他。
既然如此。
我就是个只有娘亲的孩子。
我不需要爹爹。
26
我见到了许穆。
本以为他葬身火海,却没想到他竟然活了下来。
我看着他跟嫣儿说话。
我往日里最是心善柔软的孩子,此时眼中带着不达眼底的笑,满心满眼都只有抵触。
即使过去了多年。
她也从未想要原谅过许穆。
这样也挺好。
没有什么人,天生就该原谅所有伤害过自己的人。
即使那个人是自己的父亲。
我最后一次见许穆的时候,他站在我每日的必经之路上,口吐鲜血,但我丝毫不为所动。
只是在经过他身旁时。
我同他说:“如果可以,我们岁岁年年,再也不要相见。”
这是我和嫣儿给他的惩罚。
后来听说破庙里死了个流浪汉。
临死前,嘴里还在说着:“如果能够再重来一次,我一定会好好地保护你和孩子。”
可惜。
世上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