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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节 不是笼中鸟

第 6 节 不是笼中鸟

我的阿娘,不再是我的阿娘。

她的身体里住进来一个奇怪的女人。

那个女人跟我说女子要自尊自爱,可转头她却脱光衣服,钻进我爹爹的被窝。

爹爹起先厌恶极了她。

可她却很执拗,日日来找我爹爹。

我看着爹爹对她从一开始的冷漠,到后来脸上笑容越来越多,甚至说整个玉京城的姑娘都比不上她。

可就在他亲口说爱上那个女人的时候。

阿娘,回来了。

1

我亲眼看着爹爹将那个女人抱进了房里。

用嬷嬷的话来说。

那个女人用着我阿娘的身体,正恬不知耻和我爹爹做着只有夫妻间才能做的事。

我就站在院子里。

听着房中爹爹和那个女人嬉笑打骂的声音。

偶尔烛光映衬出窗户纸上的倒影,爹爹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同她诉说着从前只对我阿娘说过的情话。

字字句句,缠绵温柔。

我刚开始学诗词的时候。

就整日缠着阿娘,想要晓得这些诗句的意思,阿娘红着脸,同我说这是夫妻间的情话。

那时我尚且不懂。

却也晓得,只有夫妻间才能这样说。

可是爹爹他自己。

却忘了。

2

阿娘是整个玉京城里最美的女子。

爹爹总说自己运气好。

能够跟阿娘自幼青梅竹马,又恰好能够赢得她芳心。

执子之手,相伴一生。

这是上天给他最大的恩赐。

可偏偏阿娘失踪了。

三年前,阿娘和爹爹泛舟时,不小心落水,继而昏迷了许久。

我和爹爹都担心坏了。

爹爹更是在阿娘的床榻边守了足足三天三夜。

可是醒过来的阿娘却性格大变,她不会再温柔地喊我“鸢儿”,看我的目光是那样陌生和警惕。

仿佛阿娘的身体,住进来了另外一个人。

这个女人很奇怪。

她说自己名叫云闲,来自一个叫作现代社会的地方,因为车祸才会出现在这里。

云闲将我仔细地打量了一遍,又赤着脚跑到院子里瞧了许久。

寒冬腊月。

院子里娘亲最爱的梨花树上落满了雪,白茫茫的一片,却颇有意境。

我拎着鞋追了出去。

担心女子赤足,被守在院门口的小厮看见。用嬷嬷的话来说,这足以毁了一个女子的清白。

更担心她会冻坏我娘亲的身子。

云闲嘴里嘀咕着穿越,还说她既然来到了这里,势必要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追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是阿娘从来不会说的话。

所以我晓得,她已经不再是我的阿娘了。

那我的阿娘去哪了呢?

爹爹也看出来了。

他抱着我,说阿娘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我也希望阿娘能够回来。

可云闲很讨厌。

她见到我爹爹的第一眼,整个人就愣在了原地。脸颊泛着红,然后扯着我的衣袖小声同我说:“你爹爹长得真好看。”

莫名的危机感。

让我一板一眼回她:“那是我的爹爹!”

她笑了。

仗着我还是孩童,学着娘亲的样子摸着我的脑袋,然后又开始说起了那些我听不懂的话。

“我不会跟你抢爹,但是别的可就不保证了。”

所以后来,她明明同我说女子要自尊自爱,可转头她就脱光了自己的衣服,钻进了爹爹的床榻。

“我这是在争取自己的幸福!”

坏女人云闲面不改色地说出了这句话,又试图伸手去扯爹爹的衣袖,却被爹爹狠狠推开。

那一晚动静闹得很大。

爹爹气急了。

将她连带着被子一起丢出了院子,她涨红着脸,但依旧大放厥词,说来日必定会赢得我爹爹的心。

还说着那所谓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讨厌这个女人。

她不仅占据了我阿娘的身体,还想抢走我的爹爹。

这并不是一个好人家的女子该做的事。

云闲也看出来了。

看出来我对她极尽厌恶。

趁着爹爹不在家,坏女人云闲就偷偷地掐我脸,还总是威胁我。

“你若不对我放尊敬些,日后你爹爹当真爱上了我。我同他有了自己的孩子,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云闲叉着腰,没有丝毫规矩可言。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企图用着威胁的话语让我服软。嬷嬷护在我身前,唯恐这个坏女人会伤害我。

“程鸢,我这是在好心提醒你。最后倘若我有了身孕,自然会偏爱自己的孩子,

你爹爹知道对你不会那么上心,我劝你还是叫我一声娘吧。”

“你、你不知羞!”

我气急了。

就直接抓着她的手腕咬了一口。

却没敢太使劲。

只因为这具身体还是我阿娘的。

我很讨厌这个坏女人,但我真的很爱我的阿娘。

可那个坏女人却跑到爹爹面前,说我这个闺门小姐没有学好规矩,竟然还堂而皇之欺负她。

她用着我阿娘的脸,哭得梨花带雨。

爹爹就算是再不喜欢这个坏女人,却也同我一样想着到身体是阿娘的,只能将这件事情瞒下来,将她养在府里。

看着她撒泼打滚,看着她用着我阿娘的身体去做那些毫无教养规矩的事。

云闲在府里待了整整三年。

用尽了各种手段,让原本对她无比厌恶的爹爹,竟然渐渐开始同她有了交流。

她总是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好似很有文采,总是能够出口成章。作出的那些诗句,比起夫子教我的还要好。

这总能够让爹爹对她刮目相看。

爹爹开始对云闲笑,然后在没有人的地方会轻轻抱着她。却又在有人出现时,猛然惊醒慌作一团,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

再然后。

坏女人云闲突然闹失踪。

留下了一封书信后,就不见了踪影。

爹爹当时就疯了。

不顾我跟嬷嬷的劝阻,拖着尚感染风寒的身子,连夜跑出了玉京城。

找了三天三夜才将她找回家。

带着云闲归家的那日,我看着爹爹将她紧紧抱进怀里,像是生怕她再次消失不见。

爹爹像是认命似地开口。

“我认输。

“云闲,我的确爱上了你。”

可娘亲的名字。

明明是——贺宁昭。

3

阿娘的画像,曾经被爹爹放在密室里。

娘亲刚失踪的时候,爹爹整日借酒浇愁,日日守在密室看着娘亲的画像。

嬷嬷说,爹爹是难得的痴情好夫婿。

才会心心念念着阿娘。

爹爹眼眶有些红,整个人弥漫着一股悲伤的情绪:“鸢儿,我们一起等你阿娘回来。”

我拼命点头。

“鸢儿会一直等阿娘回来的。”

可后来,爹爹不再悲伤。

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同我阿娘的定情信物被他取下来,然后整日跟着那个女子谈论诗词歌赋,再也没有提起过我的阿娘。

那个被放置在密室里的阿娘画像。

我曾独自进去看过。

画像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灰。

爹爹。

许久都没来过了。

可阿娘以前明明说过的,爹爹很爱她。

还在佛前发了誓,说这辈子只会有她一个妻子,爹爹是整个玉京都闻名的痴情郎君。

可现在爹爹却抱着那个坏女人。

誓言,不可信吗?

我不晓得。

屋内的欢声笑语还在继续,那些本该对我娘亲说的情话。

一句又一句。

向着另外一个女人诉说。

如果娘亲知道的话,大概会很伤心吧。

照顾我的嬷嬷想要伸手捂住我的眼。说未出阁的姑娘不能瞧这些东西,倘若被人发现,便会污了我的名誉。

她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气愤。

我问嬷嬷:“爹爹忘记阿娘了吗?”

嬷嬷沉默了。

她伸手将我慢慢拢入怀里,轻抚着我的眉眼。

“小姐,这世间最易变的是真心。”

手背上被砸了好几颗雨滴。

我仰头看去,却瞧见夜郎星稀,未见雨落。

再抬眼,嬷嬷眼角泪珠滑落。

“嬷嬷,你怎么哭了呢?”

我踮起脚尖,用帕子替嬷嬷将眼角的泪擦干。

嬷嬷冲我笑,说是被风吹的。

嬷嬷也骗人。

今夜,明明就没有风。

可为什么?

我也那么想流泪呢?

我知道了。

大概,是因为我又想阿娘了。

4

我在院子里站了整整一宿。

双腿已然麻木。

肩膀上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霜,我像是没有知觉似的,就站在娘亲最爱的梨树下,紧紧盯着紧闭的房门。

我不晓得自己在等什么。

大概是,我想告诉爹爹——

这辈子除了阿娘,我不会再让任何女人当我的娘亲。

我,只想要我的阿娘。

开门的人是爹爹。

他原本嘴角噙着一抹笑,却在看见我的那一刻彻底慌了神。

大概他自己也知道心虚吧。

话本子里的负心郎,最后的结局是要被千刀万剐的。

“鸢儿,你怎么来了?”

“谁啊?”

爹爹才开口,那个坏女人便披着一层外纱,懒懒散散走了出来。

她身上有好多青紫的痕迹。

像是被人打了一般。

可嬷嬷明明告诉过我,这是夫妻间该做的事。阿娘的身上就从来不会有这些痕迹,她总说爹爹待她温柔。

坏女人倚靠在爹爹怀中,像是故意挑衅似地看着我。

“程鸢,日后我就是你阿娘了。”

积攒了一晚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爆发。

“我只有一个阿娘,你才不是我的阿娘!”

我恨恨地看着眼前的坏女人,想要冲上前去打她,可还没有碰到她,就被爹爹一把拽住了胳膊。

“阿鸢,作为女子,你怎可如此粗俗?”

爹爹皱着眉,护着怀里的坏女人,看我的目光带了一丝不满。

从前娘亲在时。

爹爹从来不会向我露出这样的神情的。

他哄着我纵着我,说他的女儿只要开心便好,无须受到那些规矩的拘束。

我被爹爹责骂。

他怀里的坏女人,笑得更开怀了。

我忽然意识到了眼前曾经最疼爱我的爹爹,也开始变得陌生了。

会为了一个奇怪的女人骂我。

“你再也不是我喜欢的爹爹了!”

我哭着跑出了爹爹的院子,将自己锁在房间里。把阿娘为我缝制的手帕紧紧护在胸口。

这三年来。

我每次想念阿娘的时候,除了爹爹书房密室里的画像,我就只能看着阿娘为我缝制的手帕和衣裳。

上面还残留着些许娘亲的气息。

娘亲失踪,我整宿整宿噩梦惊醒。以前爹爹每晚还会过来陪我,直到哄我入睡后才肯离开。

后来爹爹每晚陪着坏女人。

再也不来看我了。

我便只能抱着娘亲给我缝制的衣裳帕子入睡。

只有这样。

我才能感觉到阿娘一直在我身边。

“阿娘,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阿鸢现在没有阿娘。

“爹爹,好像也快被那个坏女人抢走了。”

5

坏女人云闲还总来我面前耀武

扬威。

让我喊她娘亲。

说这样,日后她也能看在爹爹的面子上待我如亲女,待我出嫁,也愿意为我备一份丰厚的嫁妆。

我直接淬了她一身唾沫。

不要脸的坏女人!

占了我阿娘的身子,又霸占我爹爹。如今还想欺负我,我自然不肯让她如愿。

她气急了。

伸出手来就想打我。

我躲得快,她却脚下不稳,整个人朝着荷花池里跌进去。偏巧又撞到了我,我便同她一起滚下了荷花池。

寒冬腊月的荷花池,池水冰冷刺骨。

她同我一样呼喊着救命,站在岸上的丫鬟仆人纷纷都跳进水里。

爹爹出现了。

他看见了跌入荷花池的我,以及那个坏女人。

二话不说。

爹爹便脱了外袍,直接纵身跃入池中。

“爹爹,救我。”

“程郎!”

我和那个坏女人同时喊爹爹,向来疼我入骨的爹爹,却在看了我一眼之后,径直向着那个坏女人游了过去。

“快去救小姐!”

爹爹将那个坏女人抱在怀里,不断朝着岸边游过去。然后嘶吼着仆人,让他赶紧来救我。

我在水里扑腾了许久。

池水太冷了,我冻得直哆嗦。

又呛了好几口水。

嗓子难受。

心口也闷闷的。

如果娘亲在的话,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先救我,因为娘亲是世间上最爱我的人。

曾经的爹爹也是如此。

他说过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是他最疼爱的女儿。

可现在。

似乎一切都变了。

6

或许是老天爷听到了我的祈祷。

知道我想念娘亲。

所以这次落水后醒来的人,不再是那个讨厌的坏女人。

而是我的,娘亲。

7

当嬷嬷跌跌撞撞跑进我闺房,说娘亲回来的时候,我立马放下手里的药,提着裙摆就往外跑。

“小姐啊,你怎么能不喝药呢!”

嬷嬷试图喊住我。

说女子得了风寒,是需要好好调理身子的。

可娘亲回来了。

那便比什么灵丹妙药都还要管用。

我跑去娘亲卧房时,正巧看见娘亲被爹爹抱

在怀里。

娘亲眼里淌着泪。

她瞧见我时,推开了爹爹,然后用力将我抱进怀里,又伸手捏了捏这三年来我越来越消瘦的脸颊。

阿娘在的时候,总是说女儿家圆圆润润好看。变着法让厨子给我做好吃的,瘦了一些便心疼不已。

“阿娘的鸢儿,三年长高了许多。可怎么瘦了呢?你爹爹难道没有照顾好你吗?”

娘亲声音温温柔柔。

配着观音面容,是这世间顶好的女子。

便是那个坏女人再怎么想要模仿,也模仿不来的。

我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爹爹,他从最初的震惊欣喜中慢慢回过神,像是想起了前些日子同他纠缠不断的坏女人云闲。

娘亲回来了。

那个鸠占鹊巢的坏女人,消失了。

我很开心。

府里所有人都很开心。

除了,爹爹。

爹爹嘴角的笑渐渐淡去,他瞧着娘亲的背影出神,眼里有股子莫名的悲伤。

说不清是心疼阿娘。

还是想念那个总是欺负我的坏女人。

“程郎,我不在的这些时日,你可曾有好好照顾咱们的鸢儿?”

娘亲牵着我的手坐在榻上。

她瞅了一眼爹爹,像是有些责备。

爹爹在一旁赔着笑:“怎么会呢,我自然有好好照顾鸢儿。”

说完后。

爹爹还试图伸手来摸摸我的脑袋。

可我还记恨着他,记恨爹爹救那个女人而不救我,记恨爹爹背叛了娘亲。

所以我立马躲开了爹爹的触碰。

“你不要碰我。”

爹爹,愣在了原地。

8

我有许多话都想告诉阿娘。

可惜还没说出来,嬷嬷就立马拦住了我。

她冲我摇摇头,然后在无人的时候跟我说了一些似是而非的道理。

“世间女子想要寻个好夫婿不容易,撕破了脸对夫人没有好处。夫人如今竟然回来了,若家主能收心好好待夫人,那便不需要让夫人晓得那些事。”

我不明白。

爹爹明明喜欢上了别的女人,为什么我们所有人都必须要瞒着娘亲?

嬷嬷蹲下来看着我,语气很是认真。

“小姐,你如今年纪尚小。或许不懂,这世道女子艰难,在家依靠着父母,出嫁便只能依靠夫婿。倘若夫婿

变了心,那便会孤苦一生。

“夫人娘家双亲已殁,夫人没有了娘家,便是也没有了能够再为她撑腰的人。夫婿是她的天,也是这辈子夫人唯一能够依靠的人。

“家主虽说也并非痴情人,但如今只要夫人拿捏着那份愧疚,家主与夫人日后必定能琴瑟和鸣。

“于小姐而言,只有夫人保住了地位,家主才会为您谋划。日后才能为你寻个好夫婿,小姐才能够有一个好归宿。”

嬷嬷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

我依旧不理解。

不理解对于女子而言,为何终其一生只能依靠别人?

“嬷嬷,我不能够依靠自己吗?”

嬷嬷笑着摇摇头。

“我的小姐啊,这世道没有哪个女子,能够仅靠自己闯出一番天地的。”

没有吗?

那这世道可真是悲哀。

9

我还是没将这件事情告诉阿娘。

嬷嬷哀求我,说哪怕是为了阿娘,这件事情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除非,我想看见阿娘悲伤难过。

我不想让娘亲难过,所以我成了嬷嬷的帮凶,去隐瞒这三年来爹爹爱上另一个女人的事实。

这让我夜夜都难以入睡。

但这段日子,好似真的恢复了三年前的平静。至少阿娘,是真的开心。

娘亲温柔,爹爹关怀。

我又成了整个玉京城里最快乐的姑娘。

但是我晓得,这一切都是假象,爹爹依旧没有忘记那个女人。

那晚我被噩梦惊醒。

有些睡不着,又不想麻烦娘亲。

嬷嬷便陪着我去院子外散步,还未曾走近荷花池,就瞧见爹爹看着满院荷花池黯然神伤的模样。

这里是坏女人消失的地方。

爹爹手里拿着荷花簪,这是他跟坏女人的定情信物。

后来许多次。

我都会趁着深夜偷偷溜出来。

总能够看见爹爹站在院子里,看着手里的荷花簪,眼里的思念似乎快要溢出来了。

他语气悲凉,像极了嬷嬷口中的痴情郎,心心念念等待着那个不归人。

“云闲,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可我只觉得他是负心汉。

我的阿娘。

从始至终都被瞒在鼓里。

而我,也是帮凶。

10

我

纠结了许久。

最终还是决定将这件事情告诉阿娘。

无论如何。

娘亲都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可当我还在踌躇着如何开口时,阿娘便让人将我跟爹爹都喊了过去。

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手的阿娘,竟然做了满满一桌子的饭菜。她替我夹了最爱的四喜丸子,满心期待地看着我:“鸢儿,你可喜欢?”

我点头。

只要是阿娘亲手做的,我都喜欢。

更别提这四喜丸子滋味的确好。

也不晓得娘亲消失的这三年,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大小姐,熟练地做出一道桌子饭菜。

我很是心疼阿娘。

娘亲像是没有察觉出我的目光,又喊着爹爹一起用膳。爹爹连连点头,许是同我一样惊喜,给我夹了菜后,又给娘亲盛了一碗汤。

“云闲,你也用些……”

不经意间说出口的话,让本该欢快的气氛瞬间陷入了诡异。

爹爹也像是知道了自己说错话。

愣在原地,手里的汤勺也砸在了瓷碗上,发出了清脆刺耳的响声。

至于阿娘。

她看了一眼爹爹,满眼失望。

11

这顿饭最终还是没有吃完。

爹娘去了书房。

他们让嬷嬷看着我,我甩开了她,偷偷溜去了书房门口,想要听一听他们会说些什么。

阿娘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程枫,我消失的这三年。云闲顶着我的身子,你同她……”

爹爹像是有些沉默。

娘亲冷笑一声,又继而说:“你便是今日诓骗我,整个程府的人也总会有嘴巴不牢的,我依旧会晓得真相。程枫,你是宁愿自己告诉我,还是你以为让我从别人嘴里听到呢?”

阿娘真的很冷静。

冷静到不像三年前的她,虽然温柔体贴,却事事都以爹爹为主,恭顺贤良至极。

是玉京城里贤良淑德的典范。

“宁昭,当初你失踪。我和鸢儿寻你不得,云闲又占着你的身子,自然也不能让她离府。我没了办法,就只能看着她,然后……”

爹爹又沉默了。

然而娘亲的声音却有些哽咽:“所以,你爱上了云闲?”

“是。”

这次爹爹的声音很坚定。

屋内,传来了瓷器破碎

的声音。

紧接着书房门被推开,阿娘红着眼走了出来。她一眼便瞧见站在屋外偷听的我,将我紧紧抱在怀里。

“程枫,我且问你。你可有纵着云闲欺负鸢儿?”

爹爹也从书房内走出,满眼复杂地盯着我和娘亲。

“鸢儿顽劣,几次三番欺负云闲,没有半点身为闺阁女儿家该有的教养。我作为父亲的,自然也得教训……”

“啪”的一声。

娘亲一巴掌打在爹爹脸上,直接打断了爹爹的话,这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情。

“程枫,你若变了心,我不怪你。大不了我们好聚好散,你给我一封和离书,我自也不会纠缠。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伤害我的鸢儿。”

娘亲眼里含着泪,却倔强地将腰背挺得笔直。再也没有了从前教我规矩时,说在夫君面前必须恭顺谦卑的模样。

向来以夫为天的阿娘。

开始反抗了。

12

晚上娘亲说要陪我一起睡。

她同我一起躺在榻上,把我抱在怀里,右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那样哄着我入睡。

“鸢儿,以后阿娘都会好好保护你的。”

娘亲说得认真,我也听得认真。

只是我实在好奇消失的三年时间里,娘亲究竟去哪了?

阿娘先是沉默。

然后又像是陷入了回忆里,带着些许的向往,开始絮絮叨叨同我说起了很多。

“阿娘去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那里光怪陆离。和咱们大周的规矩天差地别,所有人没有尊卑贵贱之分,都必须靠着自己的双手生活。”

我有些好奇:“没有尊卑贵贱,那个世界也没有帝王官员吗?”

阿娘笑着点点头。

“是啊,所有人都能够当家作主。”

所有人?

可是嬷嬷明明教过我,大周出嫁的女子必须以夫为天。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傻鸢儿,那些破道理今后咱们不读也罢。这世间大好风光,便是咱们女子被困在规矩束缚里,也该跟千百后的人一样,活出自己的光彩。”

娘亲又说了很多。

她说那个世界的女孩子,可以同男子一样初入学堂。既可以学习诗词道理,也

同样可以学习武艺。

没有所谓的依附谁。

女子无才便是德。

同样也有着另一层的解释。

只要肯努力,也会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女子,亦如此。

对于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阿娘说了整整一宿,她似乎真的很向往那个世界,也因此努力过三年。

我问她:“既然那里这么好,阿娘为什么不选择留在那里呢?”

“因为这个世界有鸢儿,有我的家。”

阿娘在我额头上亲了一口。

继而又说:“况且我已经晓得了那些道理,晓得女子也该有自己的一番天地。所以哪怕是回到大周,我也不再是从前那个会任人揉捏的弱女子。”

阿娘捧着我的脸,笑得开怀:“阿娘要让鸢儿,从此不被这些规矩束缚。”

13

阿娘说到做到。

次日我还未曾睡醒,阿娘就已经开始让嬷嬷收拾东西,准备带着我搬出去住。

阿娘未出嫁前,外公家曾是富甲一方的商贾。奈何双亲殁了,所有人都说女子不可继承外公偌大的家产和生意。

宗亲更是直接上门讨要对牌钥匙。

那副贪婪的嘴脸,娘亲便是到今日提及,依旧是愤怒不已。

阿娘嫁入了程家,嫁给了我爹爹。

当作嫁妆带走,才保住了这一份家业。

“如今阿娘已经学到了好些道理,自然也可以为自己而活。”

阿娘牵着我的手,说罢便往外走。

爹爹在大门口拦住了阿娘和我,他眼里有焦急,但更多的却是指责。

“宁昭,我知道你生气。但如今你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娘亲直接被他气笑了。

“过分?你变心爱上了她人且不谈,竟然还敢欺负我的鸢儿。我又为何非得同你一直纠缠?”

经历了那个在数千年后诞生的现代世界洗礼的阿娘。

不会再觉得丈夫就是天。

也不会口口声声说为了孩子,就此隐忍。

阿娘走了他们所有人都不敢走的路——为自己而活。

她将昨晚就已经写好的和离书递给了爹爹。

“你签了它,从此以后你我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鸢儿跟着我,才不会受欺负。”

爹爹怎么也不愿意签。

他甚至说:“宁昭,你已经没有了娘家。出

嫁从夫,若是再与我和离,你一个女子又该如何在这个世道里生存。”

娘亲笑得温柔,却坚定反驳。

“那又如何呢?”

14

爹爹始终不肯签和离书。

说哪怕念着这些年的夫妻情分,他也不肯让我娘亲一个弱女子在外孤苦无依。

爹爹说,他不忍心。

娘亲直接别开眼:“自以为是的深情。一颗心掰成两半,对谁都说深情不悔。程枫,一直以来我都小瞧了你。”

最后,娘亲带着我。

以及身后浩浩荡荡的嫁妆,在玉京城的一处宅子里住了下来。

娘亲告诉我,这世道对女子不好,男子若是想休妻,找足了借口便可以。若是女子想离开,那必须男子同意才行。

“那在另外一个世界呢?女子若是想和离,不需男子同意也能成功吗?”

阿娘点头:“若是事出有因,男子背叛了女子,自然也是可以的。”

我突然对那个世界向往了起来。

不为别的。

因为有了一个对比的……公平。

从前娘亲总是喜欢教我绣花穿针,又或者琴棋书画。闺阁女儿家会的,娘亲说尽数都要教给我。

只为了我能够成为一个有才情的女子。

这样在玉京城,日后我才能够寻到一位好夫家。

那时我总闹着不肯学。

想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有诗词歌赋不逊色。那么自幼就须得悉心教导学习,寒冬腊月亦不停歇。

但如今。

阿娘直接将那些绣花的东西全都丢了出去。

“绣花穿针,你晓得缝补自己的衣裳就行。”

我又指了指旁边的棋盘和琴。

阿娘立马招呼着嬷嬷,让扔到柴房里当柴烧。除了那些写着道理的书,阿娘将其他东西全都扔了。

“琴棋画这些,说是想让你成为一个有才情的女子。但说到底还是取悦男子。既然你不喜欢,那就不要学了。”

我又问阿娘:“那我该学些什么呢?”

阿娘从地上捡起了一根棍子递到我手里:“学习别人欺负你时,你该如何反击。”

我愣了一瞬。

迟迟都未曾接过手里的那根棍子。

“可是阿娘,我是女子啊。”

小时候的教导,女子举止应该端庄得体。便是说话声音大了一些,都是不合规矩的。

更别提拿着棍子去反击。

娘亲摸摸我的脑袋,从我发髻上取下了一条我最喜欢的浅粉色发带,系在了棍子上。

“忘了咱们鸢儿是女孩,那就用这根系着粉色发带的棍子,去反击!”

阿娘迎着风笑得开怀,柔弱美人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坚毅。

别人说她是另类。

可我觉得,这才是属于阿娘的人生。

15

除了教我反击。

阿娘也会教我做饭干活。

“咳咳咳,阿娘,家里不是有下人吗?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学会做饭啊?”

我在灶台间忙乱地四处跑着,烟熏得我整个小脸都黑乎乎的,感觉开口说话时都能吐出黑烟。

我咳了好几声。

刚想停下来问阿娘。

阿娘坐在门口的摇椅上,手里拿着把小扇子。听到我开口说话,便扭头来看了我一眼。

“若日后家里没有下人呢?

“若没有人服侍,鸢儿你就不会自己穿衣、自己吃饭了吗?

“若是你饿到极致,没有伺候的下人在旁边。看着这些摆在面前的菜,难道你要活生生饿死吗?”

阿娘说这话的时候陷入了沉思中。

我想,她应该又回忆起了那三年的经历。

阿娘未出嫁前也是家里娇养着长大的女儿,自然食指不沾阳春水。若是去了那个世界,便如同阿娘说的,一切都需要靠自己的双手。

那么我的阿娘,也要学着做饭。

学着,活下去。

所以阿娘如今教我的这一切,只是为了防止在未来的某一天,因为种种原因。

倘若我不是小姐,家里也没有伺候我的仆人婢女。

然后在没有谁能够保护我的那天,我也依旧能够靠着如今我所学的这些东西,不会出卖自我和尊严,在这个世道里活下来。

这才是最重要的。

阿娘笑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我的鸢儿当真聪慧。”

16

短短一个月。

我学了从前那些从未学过的东西。

无论是做饭打扫,又或者是简单地做生意,阿娘或多或少都教了我一些。

教了我她口中所谓的生存之道。

腰酸背疼,却很满足。

“除了学习这些,最重要的是这里。”

阿娘伸手指了

指我的脑袋,神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阿娘先前教你的那些,只是能够保证你在这个世道里,哪怕不依靠男人也能够活得很好。

“可若是你自己的思想没有变化,依旧觉得只有嫁人才是女子的唯一出路,那阿娘无论如何也帮不了你。”

阿娘说得如此认真,连带着我也不由坐直了身子,开始继续听阿娘的教导。

“鸢儿,这世间万事万物。你所能够依靠的,到最后都只有你一人而已。”

我问阿娘:“嬷嬷说的夫君,不能依靠吗?”

阿娘耐心教导我。

“若是未来鸢儿的夫君有担当,是个正人君子,对鸢儿一心一意。那自然能够相互扶持,白头到老。

“可若对方品行不正,鸢儿那便只能靠自己,然后活出一番天地来。后院宅斗,不该是我鸢儿的归宿。”

我似懂非懂。

但依旧将阿娘说的这些话全都记在了心里。

17

阿爹又来过了几次。

他次次求着娘亲原谅,说着从前跟娘亲一起经历的事,说着两个人青梅竹马的情分,说着许许多多试图打动我阿娘的话。

阿娘每每听了,总是有些沉默。

我问阿娘:“你还爱爹爹吗?”

阿娘没有犹豫就点了头。

“十几年的情分,又怎么会是一朝一夕磨灭干净的呢?”

嬷嬷看着阿娘长大,后来又看着我长大。她走到阿娘身边,满眼慈爱:“既如此,当真不能原谅吗?”

嬷嬷是好心。

她没有学过阿娘教的这些,也没有学过丈夫并非是天,女子也可以有所作为的道理。

她用着自己的方式,笨拙地爱着我和阿娘。

娘亲也晓得。

所以她同嬷嬷说:“可若原谅了他,之后的日日夜夜我总会想起在那张榻上,他和另外一个女人缠绵悱恻过,想起他们曾一起欺负我的鸢儿。这不是原谅一次的问题,而是今后只要我想起,我就必须原谅。可是,我真的做不到。”

所以,不如从一开始就拒绝。

哪怕如今还有些难过。

这是阿娘偷偷告诉我的话,她说有舍才有得,人是不能够贪心的,想要得到些什么,就必定要失去些什么。

上天,总是公平的。

所以阿娘想让自己今后的人生不再那么难过,不去面对那个背叛过自己的夫君。

那么尽管还爱着,也会干脆放手。

嬷嬷也没有再劝了。

她又跑去了账房,将家里的财产都清点了几遍。然后抱着厚厚的账本子递给阿娘:“既然你坚持,日后咱们三人也能将日子过得快活。”

“嗯,我们三人一起。”

阿娘红着眼眶,握紧了我和嬷嬷的手。

这样的感觉。

真好。

18

我们谁也没有想到。

那个回到了自己世界的云闲,居然换了一副面容,又回到了这里。

彼时爹爹再一次过来请求阿娘的原谅。

娘亲没有见他,爹爹便站在门口一直等着。大雨落下,爹爹浑身都被淋透了。

若是换了三年前,阿娘定会心疼得落泪。

但如今的阿娘。

只会一边打着算盘,一边冷笑:“用着伤害自己的方式企图让我心软,这就是当初我千辛万苦挑中的好夫婿吗?”

爹爹等了足足一个多时辰。

没有等来娘亲,却等来了云闲。

她同样浑身被淋透,从远处街道跑过来,一把抱住爹爹,将两个人的定情信物递到爹爹面前。

深情款款:“程枫,我回家了。”

爹爹起先一愣。

但很快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认出了眼前的女人就是他心心念念的云闲,一把将人搂在怀里。

两人就在阿娘的宅院前,诉说着对对方的相思与情谊。

我趴在墙头瞧着这一幕。

突然觉得娘亲说得格外有道理。

自以为是的深情,却又堂而皇之地做出了这样子的事情。

阿娘的眼,的确有点瞎。

可还没等我多想什么,阿娘就拿着竹棍将我从墙头打了下来。

“听人墙角可不是什么好毛病。”

阿娘牵着我的手,我以为她会责备我。结果阿娘直接推开了大门,推着我站在门口:“想看,就大大方方看。反正尴尬的不会是我的鸢儿。”

和那个女人抱在一起的爹爹,看着突然打开的大门。看着我和阿娘站在门口恰恰瞧见了这一幕,看着我们再一次撕碎了他伪善的面貌。

整个人愣在原地。

抱也不是,松手也不是。

尴尬到了极致。

“宁昭,我和她,不是……你别……”

爹爹结结巴巴说了许久,却依旧没能够

说出完整的一句话。

反倒是旁边泪眼婆娑的云闲,注意到了我的阿娘,先前激动相逢的情绪在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极度扭曲爬上了面庞。

“贺宁昭,你回来了又如何?如今程枫爱的是我。你在现代社会生活了三年,应该知道不被爱的那个人才是小三吧?”

阿娘看她就像看个笑话似的。

“的确听过这句话。都是那些不要脸的第三者,恬不知耻才会说出口的。”

云闲脸都气绿了。

我的阿娘啊,你可半点不给别人留面子。

19

爹爹将云闲领走了。

阿娘在他们走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

一个人在院子里待了许久,寒冬腊月的天,她在院子里跳了一支曾经她最爱的舞。

然后阿娘走到我面前,告诉我:“若是云闲是个顶好的女子,我或许还不会如此难过。如今你爹爹只会让我觉得,曾经我当真是瞎了眼。”

我跟阿娘说:“可是那个坏女人,做的诗词连夫子都叫好。”

阿娘来了兴趣,问我是哪些诗词。

我凭借记忆挑了几句我最喜爱的。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还有许许多多,都是我觉得挺好的诗句。

阿娘听着听着便笑了。

“我的鸢儿,这些诗句的确好。可却没有一句是她自己写的,盗用古人诗句,她当真是半点问心无愧。”

不是她写的?

阿娘又同我说:“鸢儿若是喜欢,我能教你更多。这些流传千古的名句,我也会一一告诉你他们的名字和作者。”

所以后来。

我晓得“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是李白诗仙所著。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和“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则是少陵野老杜甫若书。

虽然我都未曾听过他们的名字。

但我依旧很尊敬,因为他们心中都是有大抱负,大智慧之人。

除了这些诗句道理之外,阿娘还会领着我在院子里学习商贾之术,说着今后贺家的铺子田地,待我长大一些,也是要学着亲自打理

的。

只有赚了足够的银钱,这日子才能开怀。

阿娘说,这是从大周到千年后的现代世界里,从未变过的道理。

原来银钱这样重要。

我默默揣紧了怀里白花花的银子。

日后,我得用心学才行。

20

爹爹又来了。

这次他一直敲着大门,说是有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同阿娘说。

向来不见爹爹的阿娘,这次亲自开了大门。

“宁昭,云闲为了同我在一起,已经放弃了所有。如今她再也没有了可依靠之人,一切皆因我而起,我必须要给她一个名分。但你依旧是我唯一认定的妻,没有任何人能够动摇你的位置。”

爹爹说得深情款款。

似乎都快要把自己给感动了,眼眶泛着红,越说越激动,说完甚至想要上手握住阿娘的肩膀。

但是向来柔柔弱弱的阿娘,握着他的双肩,直接来了一个后肩摔。

忘了说。

阿娘告诉过我,在那个世界的她,一开始过得很是恐惧。后来渐渐融入了那个世界,便去学习了防身的功夫,谁料天赋不错,如今也在院子里教我。

这是第一次,阿娘亲自向我展示。

我激动得赶紧拍了拍手。

我的阿娘,可真是厉害。

被摔在地上的爹爹许久都未曾爬起来,本就是文弱书生,虽是个小官,但却也没学过功夫。

如今更不是阿娘的对手。

“你若是想要同我说这些,那我只有一句话告诉你。你痛快签完和离书,你哪怕是将云闲供着当祖宗,我都不会多说一句话。”

阿娘冷酷的模样,甚是迷人!

爹爹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依旧是那副自以为是的深情,说什么也不愿意和离。

“程枫,你不能既要又要。云闲,你当真以为她愿意和别人共事一夫吗?”

阿娘说过,云闲也是那个时代的人。

骨子里认定了一生一世,又怎么会甘心跟别人共事一夫?

这对她而言,该是莫大的羞耻。

爹爹起先沉默,然后发誓说他会将这一切都解决好。可是誓言才发了一半,云闲便赶了过来。

她一来便嘶吼,紧紧抓着阿爹的衣袖:“你不是说过这辈子只爱我一人吗?不是说过要许我一生一世一双人,为什么你又要来找贺宁昭?”

云闲不断嘶吼着。

爹爹像是也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模样,眼里的震惊不比我少。

“云闲,从前我以为宁昭不会回来。可她同我青梅竹马,有着从小到大的情谊。如今没了家人,我又怎么可能弃她而去呢?”

“那你就要辜负我?程枫,做人不能这么贪心的。”

云闲眼角淌着泪,头上的发髻也有些松。整个人狼狈不堪。

反而我的阿娘。

就静静倚靠在一旁的门框上,含笑看着眼前的闹剧。

四周的邻居或许也晓得我家的情况。

终于有看不过眼的人凑了上来,提着菜篮子拍了拍云闲的肩膀:“人家是正经夫妻,你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姑娘,能够安安分分当一个侧夫人都是天大的造化,怎么能够如此贪心呢?”

云闲吼完了爹爹,又转头去吼那个婶婶。

“我跟程枫是真爱!”

“真爱算什么?他和贺娘子有一纸婚约作证,和你有什么?令人不齿的一夜荒唐吗?”

婶婶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四周的人皆哄堂大笑。

嬷嬷默默捂住了我的耳朵。

但是,她也笑得很开心。

所有人都在笑,云闲这个坏女人还是要些脸面的。

拉着爹爹就想走。

但是一直沉默不语的阿娘突然走了过去。

“云闲,我们之间的账也该算一下。”

云闲转头看着我阿娘,满眼不屑:“你男人都被我抢了,你还要跟我算什么账?”

阿娘扭了扭手腕。

我默默后退,打算跟嬷嬷一起看戏。

在云闲挑衅的目光中,阿娘一巴掌直接甩在了她的脸上,发簪都被打得掉落在地上。

“这一巴掌,打你恬不知耻。”

阿娘又狠狠甩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你欺负我的鸢儿。”

阿娘攒足了力气,在对方错的目光中狠狠甩下了第三个巴掌。

“而这一巴掌,是打你明明放着大好人生不要,简直愚不可及!”

阿娘说话的声音铿锵有力。

就连站在一旁的爹爹,也不由有些看呆了。

他或许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子的阿娘。

坚韧,又果决。

21

或许是周围看戏的人太多。

又或者爹爹也顾及他那岌岌可危的脸面,再加上旁边的云闲哭闹不止

。

爹爹满脸悲伤,却还是签下了和离书。

“宁昭,只要你后悔了。你随时都可以带着鸢儿回来找我,我永远都是你们的依靠。”

自以为是的深情与说辞。

阿娘捂着嘴,差一点就将刚吃的午饭给吐了。

“我永远也不会后悔。”

我也在心里说。

跟着阿娘,学习这些知识道理。

我也绝对不会后悔。

夜晚,阿娘带着我喝了一点小酒,嬷嬷知道后,连忙跑出来阻拦。

“我的小姐啊,小小姐年纪尚小,你怎么可以带她喝酒呢?”

嬷嬷满脸心疼地看着我,然后一把抢过我手里的酒杯。

我才刚尝了一口。

还没有尝出什么滋味呢。

阿娘笑着点点我的脑袋:“咱们的鸢儿不用养得那么娇,日后她得学着做生意。学会喝酒,总归是有利而无一害的。”

嬷嬷还是坚定摇头,并且将我护在身后。

“那就等小小姐年纪再大些,现在不行,她得回去就寝了。”

如同外祖母般的嬷嬷,阿娘也是听从的。

让嬷嬷将我领走。

然后她一人对月独饮。

嘴里还念着:“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这句诗词我学过。

是诗仙李白的诗。

22

阿娘开始出去做生意。

她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出门时戴着面纱,时时刻刻都警惕着他人,唯恐被妇道压死。

一开始有许多人议论阿娘,甚至有些人直接站在门前吃着瓜子,说我阿娘离经叛道,半点身为女子的教养都没有。

我听了这些话。

当即拿着那根绑了粉色发带的棍子冲了出去,将那些人尽数打跑。

这是娘亲教给我的第一课。

举起棍子,反击!

娘亲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说她的鸢儿是世间最好的姑娘,不会轻易被这些规矩束缚,终于拥有了自己的独立人格。

我傲娇地叉着腰。

“那是自然,我贺鸢要靠自己立于这天地!”

23

阿娘的生意越做越大。

书房里的灯,有时会彻夜亮着。

嬷嬷很是心疼,总是变着法地做一些补品让阿娘吃,唯恐她年纪轻轻就伤了身子。

阿娘对这些好意向来也是来者不拒。

一边夸着嬷嬷手艺好,将老人家夸得热泪盈眶。然后又继续看着账本,想着如何将生意越做越大。

阿娘不仅开了许多家铺子。

她还带我去了一个地方,那里有许许多多被家人抛弃的孩子。其中女子为大多数,许多孩子的年龄比我还要小些,生在襁褓中,嗷嗷哭着。

“我在现代社会的时候,见过女婴塔,听过子母河的故事。从始至终,世间女子总是格外艰难。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我所能帮助她们。”

所以阿娘设立了“昭堂”,让那些因为各种原因被抛弃的孩子能够有家可归。

再大一些的。

教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识字明理。

不教那些所谓的三纲五常,教他们因何而读书。

然后阿娘将她最喜欢的那几句抄写在了昭堂的大厅里。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阿娘说过,如果她能够生在那个时代,她会拼尽一切所有实现自己的价值!

可惜世间没有如果。

那么就只能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将这些能够警醒世人的道理和句子代代流传。

告诉所有人,不仅是女子,是这世间所有人。

告诉他们何谓人格;何谓自尊自强;何谓靠着自己的双手实现价值。

永远,不要依靠别人。

只有自己,才能够成为自己的依靠。

24

阿娘花了五年的时间,让整个大周都知道了他的名字。

贺宁昭。

虽身为女子,却有不输于男子的才能。

便是连当朝公主也对我阿娘钦佩不已,几次同我阿娘相见,最后成了闺中密友。

在我十五岁生辰那日。

公主认了我为义女,给足了我跟阿娘脸面。

没有人再说我阿娘身为一介女子,因为夫君要纳妾所以嫉妒和离,又抛头露面周旋在男人身边做着生意。

所有人只会说我阿娘足够厉害。

以一介女子之身,比万千男子还更有才能。

这一日我见到了爹爹。

总归骨肉相连,我没有不见他的道理。这个世道孝字依旧能够压死人。

不过一句爹爹而已,于我而言没有半点感触。

爹爹想要伸手碰碰我。

他模样比起几年前憔悴了许多,我曾经听嬷嬷告诉过我,爹爹跟那个女人过得并不开心。

云闲总是疑神疑鬼,性子也越来越极端,耗尽了爹爹对他最后的爱,两个人也迟迟没有成亲。

闹得凶了。

云闲就哭着来找我阿娘,又哭又闹,嘴里说着,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

娘亲每次都会干脆地甩她一巴掌。

骂她蠢钝如猪,明明有着最好的知识储备,却偏要为了男人放弃自我,实在愚不可及。

娘亲说真话的时候会发光。

爹爹来了,眼里就会露出曾经的痴迷。一次又一次央求阿娘的原谅,说是愿意将云闲送走,只要我阿娘肯原谅他。

我阿娘揉了揉手腕,连着甩了爹爹两巴掌。

一下比一下响。

“你若是连抛弃所有只为和你相守的云闲都能丢弃,那你可真不是一个东西。”

爹爹又说哪怕是为了我,我本该是官家小姐,聪慧过人,日后一定能够寻个好夫家。

可如今阿娘日日与商贾为伴, 连着我的身价也跌了下去。

哪怕是为了我筹谋,也该同他和好。

这次没等阿娘开口。

我直接举着那根系着粉色发带的棍子,对爹爹说:“我能够靠自己创造出一番天地。属于我的造化是该由我创造的, 而不是依靠所谓的男人。”

这世道女子本就艰辛。

如今我也寻到了属于我的意义,帮助这个时代所有需要帮助的人,才是我跟阿娘的使命。

及笄礼。

爹爹又问我:“你难道不想要一个完整的家吗?”

我想了想。

这些年我跟着阿娘东奔西跑,帮助了许许多多的人。帮助那些人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不会因为夫家抛弃而寻死觅活,不会因为被人毁了贞洁而上吊自杀。

她们每个人,都坚强地活了下去。

靠着自己的双手,在这个写满了束缚规矩的世道里,打破了一次又一次不可能。

这个世界的规矩秩序如此。

她们都是我的家人。

“我有家的,也有很多家人。”

志同道合的意义, 就在于我们有着共同的目标, 并且愿意为之奋斗。

我的爹爹啊。

大概永远也不会懂得这个道理。

25

嬷嬷去世的时候。

她最放不下的就是我和阿娘。

她把揣了一辈子的金银首饰全都留给了我:“你阿娘有大抱负, 可我却总担心她会被欺负。这些钱我攒了一辈子, 总想着有朝一日能给你们应应急。但我昭儿和鸢儿很厉害, 嬷嬷很开心。”

嬷眼角淌着泪,握着我和阿娘的手。

“如果可以的话, 我也想去见一见你们说的那个世界。”

会的。

一定会的。

26

往后数十年。

我走过许多地方,也见过许许多多的人。他们有的人同我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也有的人同我欢喜冤家, 一见面就拔刀相向。

幸好我日日练武,直接将人打趴下。

对方哭着回家找娘亲, 说是要给我好看。我阿娘就在旁边, 拿着我那个系着粉色发带的棍子为我加油呐喊。

然后我又去了别的地方。

帮助了很多人,我拥有的家人越来越多。

后来娘亲垂垂老矣。

去世前, 也让我莫忘了自己的初心。

我让她放心。

我贺鸢。

将穷尽一生,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将阿娘留下的知识道理全都传授给别人。

而我,也能够以女子之身在这世间立足。

不需要依靠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