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节 荣华
第 3 节 荣华
幼年时,我和老神仙做了交易。
用情爱换取一世荣华,成为北凉最有钱的女子。
后来我救下位红衣少年,初尝情爱滋味。本以为好事将成,他却跪在我身前,求我散尽千金救他心上之人。
老神仙又出现了,问我情爱与荣华,是否再选?
我摇头,依旧选择了我的荣华。
可那位少年,却后悔了。
1
我本是无根孤女。
睡过大街,也曾在恶犬口下夺过食。
看透了世态炎凉,不晓得真心为何物。所以当那个仙风道骨的老神仙出现,说能许我一世美满姻缘时。
我当即跪伏在地,言辞诚恳:“不求一丝真情,但求荣华富贵。”
男人的真心要来有何用。
是能够在我饥饿时变成馒头果腹,还是能在夜露深重时成为挡风取暖的被褥?
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当我连活下去都变得艰难时,这一切都如镜中看花,于我而言虚幻至极。
若有这般机遇,自然是虔诚求荣华。
只有脑子不够清楚的人,才会被猪油蒙了心去选情爱。
老神仙又问我:“世间女子多数只求一心人,你用情爱换取荣华富贵,当真不会后悔吗?”
我轻笑出声,却坚定摇头。
从来也没有半点犹豫。
曾经我那被美色迷了眼的阿爹,也曾在月老面前许诺过我娘亲一世恩爱,发誓此生至死不渝。
也曾是人人都惊羡的一对夫妻。
可结果呢?
从青楼赎回来的美人柔弱无骨般攀附在我阿爹怀中。
她用帕子抹着泪,污蔑我娘亲欺辱她。
三言两语。
便哄得我阿爹将娘亲赶出家门,抛妻另娶。
多年夫妻情谊,曾经的海誓山盟,也终究依旧抵不过年老色衰时,来自年轻女子皮相的诱惑。
娘亲一生都在追求她的情爱。
所以当她被赶出家门,心里便再也没有了半点生的希望。浑浑噩噩至极,仿佛这世间再也没有了她能够眷恋的东西。
她那时紧紧抓着我的手,意识已然渐渐模糊。
却还在问我:“阿锦,你爹爹知道错的,要来找我了对不对?”
她一遍遍问,我一遍遍摇头。
屋外只有满地未曾打扫的落叶,萧条破败。
她心心念念的人从未出现。
娘亲痛苦地哭出声,眼中两行血泪:“他没来,那他去哪了?”
我想——
此时的爹爹,大概软玉温香在怀。
最后娘亲含恨而终,临死前都在喊着爹爹的名字。眼睛瞪得老大,一直盯着屋外。
企图再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惜到死的那一刻,爹爹都没有出现。
我不想成为娘亲那样的人,自然也不想要别人的所谓真心。
幼年时的孤苦无依,那滋味实在不好受。
只有荣华。
才能够让我彻底心安。
2
老神仙终究还是应了我。
用情爱换取荣华,这便是我同他之间的交易。
老神仙离开后,我昏昏沉沉睡去。等再醒来时,就被一对富商夫妇所救。
他们二人没有子女,我便被他们收养。
我晓得这是老神仙赠我的机遇,我便再用了数十年时间,让自己成为北凉最有钱的女子。
便是玉京城里的那些大官,也轻易不敢得罪我。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一点也不假。
他们恭敬唤我“贺娘子”,谁也不敢因为我是女子而有所轻视。
只因,他们总会有求于我的那一天。
虽说商人地位低下,但若是掌握了北凉王朝绝对的经济命脉,那便就有所不同了。
便是连皇家,也轻易不敢得罪我。
只因时局动荡,边关开战不休,哪哪都需要银钱。
朝廷拿不出那么多银钱,便只能另想办法。
而我贺锦书,唯独不缺的就是银子。
开遍四国的生意店铺,早早就扎了根。身后势力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日子过得实在舒心极了。
直到……
我遇见了江疏。
3
半年前,我去江南谈生意。
回玉京时。
在路上捡了位身受重伤的少年郎。
他那身白衣被鲜血染红,倒在路边昏迷不醒,瞧那模样若不立即医治,十有八九便会殒命。
老神仙帮过我,我自然对神佛诸多恭敬。
如今我吃穿不愁,无数财富尽在囊中。拥有这般令人惊羡的人生,我自然也不介意去当一个好人。
能救人一命,便也当作为自己积攒功德。
这也算是我偿还老神仙的恩情。
所以我救了他,还带他回了贺府。用上好的人参吊着命,又请了郎中替他医治。
终于等到他悠悠转醒。
少年模样隽秀,脸色略显苍白。但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着,瞧人的目光分外深情。
“皮相不错。”
这是我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姑娘,你这是在调戏我吗?”
他愣了愣,多情的桃花眼略显呆滞。许久过后才说出了这句话,惹得我身旁婢女发笑。
婢女宝儿忍着笑道:“你是哪的人,重伤昏倒在郊外,是我家小姐救了你。”
他又愣住了。
垂眸在床上坐了许久。
然后同我说他叫江疏,其余的一概不记得。
哦,失了忆。
江疏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郎中说他撞到了脑袋。如今淤血未清,能记得自己名字,已经是造化了。
至于丢失的记忆,日后也会慢慢想起。
或许一两月,又或者四五年。若是运气不好,这辈子都想不起来也是有可能的。
江疏说自己如今记不起任何人,不晓得家在何方,又该何去何从。
而我是他的救命恩人。
因此他想要留在我身边,寻得机会报恩。
他目光诚恳。
凭借我多年从商看人的眼光,江疏此时所言的话句句皆出于真心,是当真想要报答我的恩情。
但我只是想为自己积攒功德。
因此并不在意所谓恩情。
但江疏执拗至此,怎么也不肯离开。说恩情不报,此生必定难安。
“我贺锦书
从不养闲人,你可有什么手艺?”
我最是厌恶混吃等死的人。
所以我从来不去给那些好手好脚的乞丐施粥,但凡他们勤劳些,干些跑腿的活计,也不至于靠人施舍度日。
自甘堕落的人,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江疏握紧了手里的剑。
他瞧着我笑,桃花眼愈发撩人:“我功夫应当不错,当你暗卫如何?”
4
我应了江疏。
原也没指望他能保护我。
他如今重病初愈,还不记得前尘往事。那功夫如何又尚未可知,权且当我乐善好施。
但江疏却是个闲不住的人。
身子尚未好全,便整日不待在房中。有时我翻遍府邸,也找不到他人在哪。
等到我泄了气,想着回房歇息时。
他又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带起阵阵桂花香,从墙角一跃而下出现在我面前,笑得开怀:“姑娘这是在寻我?”
“明知故问。”
我没好气地冷哼了声,又问他整日不见去了哪儿。
江疏指了指我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说好给姑娘当暗卫,自然得尽忠职守,守在我该守的地方。”
他这般说,我便晓得了。
不过整日蜗居在树上,也不晓得身子能否吃得消。毕竟为救治他,用了我不少银钱。
这钱总不能白费了。
我又瞧着那棵桂花树。
开得繁茂,整个院子里也因此清香四溢。
那是我来到贺家的第一天时。
亲手栽种的。
那时养母牵着我的手,亲自替我挑选了这个院子。又问我想要在院子里种什么花。
便是稀世珍品。
只要我开口,她都能替我找到。
正值八月,养母带着我回府的路上,我闻到了许多桂花香味。
老神仙身上也有桂花香,令我心安。
所以我选择了桂花树。
“女子不是更喜欢芍药、牡丹这些花吗?”
江疏突然出声,指着那棵桂花树,若有所思。
“桂花寓意招财进宝。”
是好意头,我十分欢喜。
江疏闻言低低笑出声,他伸手折下一枝桂花,清冽香味在我鼻尖浮动,他将花束递给我。
“姑娘当真爱极了钱财。”
并非什么嘲讽的话,
江疏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这世间只有钱财不会背叛我,便是你如今所穿的衣裳,也是花了我银钱的。”
我苦口婆心暗示他。
既救了他的命,又花了银两养他。若是知情识趣一点,那就早早离开,省得再继续费我的银钱。
毕竟,我还挺心疼的。
可是这厮似乎听不出我的言外之意,依旧执拗留在我身边,日复一日守着我。
那时我尚且不知。
曾经我和老和尚做的交易,必须得用我的情爱来换取荣华。
可我迟迟未对人有过丝毫动心。
那这样的交易,便是从一开始就未成立。
只有动了心,有了情。
然后我再将这份情爱生生割舍,这才算实现了我曾经的诺言。
江疏,便是我的一生之劫。
5
其实喜欢上他,也并非有多难。
这些年来我日日想着的,就是让自己如何能够一直保住这份荣华。
我成日和商人打交道。
满腹算计姑且不提,便是随口的一句话,都极有可能是试探,须得细细推敲,极费心神。
江疏却是个极坦诚之人。
同我相处过的其他男子都有所不同。他未曾图过我什么,只一心想报我的救命之恩。
“今日我得去郊外谈生意,你无须跟着我。”
我刚坐上马车,就瞧见江疏提着剑走了过来。
他梳着高马尾,一身红衣衬得格外飒爽,有着江湖儿女的豪迈。
我曾有过数次怀疑,江疏或许是江湖那门那派弟子,路见不平便拔剑相助,结果功夫不济,反倒重伤了自己,最后阴差阳错被我捡到。
但这样的话并不能跟他说。
否则他必定整宿不睡觉,然后在我即将进入梦乡时,半夜敲响我窗户,幽幽怨怨的眼神盯着我道:“姑娘,我功夫很高的。”
是个极其自傲的少年郎。
惹不得,惹不得。
“既说好是暗卫,自然得贴身保护姑娘。”
江疏执拗如牛,无论我费尽多少口舌都没用。也只能默认,让他跟在我身旁。
他如意了,便笑得开怀。
未曾跟着马车行走,毕竟身为暗卫,成日里都隐匿在隐蔽处,不喊他是决计不出现的。
今日要谈的合作,是我瞧上了玉京的金器生意。
玉京最大的金器商陈老板,曾对我的养父养母有过恩情,因此这门生意我迟迟都未曾吞并。
算是留了体面,也替过世的养父母还了恩情。
但陈老板却想吞并我贺家金器产业,甚至还在中间使了不少阴招,企图给我使绊子,想要来个彻底垄断,还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这便算是触碰了我的底线。
这些年恩情已算还完,那么大家都是商人,自然是以利益为重了。
不过等我到了郊外凉亭时,等了许久都未曾见到他的身影。
总归喊了几年的陈伯伯。
买卖不成仁义在,我也没想过彻底断了他的后路。
不承想,他却想要我的命。
青天白日里。
穿着夜行衣的刺客出现,举着手中长刀,二话不说就朝我砍了过来。
我原也是个谨慎的人,身边带了不少有武功的家丁。但是陈老板或许是下了血本,那些刺客招招狠辣,家丁们毫无还手之力。
很快,我带来的那些家丁纷纷倒在地上。
了无声息。
江疏将我护在身后,手握长剑跟那些刺客厮杀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晓得,江疏的功夫的确高超。奈何对方人多势众,单打独斗江疏必赢,可偏偏还得护着我,便有些寡不敌众了。
他身上足足被砍了十几刀,也依旧没想过独自逃跑。
“你无须为我丢了性命,能逃就逃吧。”
我中了计,被对家诓骗来了郊外,是我过于轻信他人。
如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搏的,就是我相信自己如今命不该绝。
老神仙会庇佑我的。
至于江疏。
救他时,我就从来没有想过要他如何报恩。
自然也不需要他为我拼尽全力,甚至因此丧命。
江疏将剑插在地上,半跪着支撑着身体。微喘着气儿,嘴角一抹血迹缓缓流下。
近乎糜丽的容貌,桃花眼下却沾染了点点血迹,诡异又妖艳。
“贺锦书,你得相信我。”
看着眼前还有数十个尚未倒下的刺客,他又挣扎着站了起来,以剑护我。
这场厮杀持续了很久,刺客一个个倒下,但江疏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
距离皇城尚有数里距离。
我也无法离开,谁晓得前方是否再有埋伏?
“江疏,你不必为我做到如此地步。”我紧握着手中匕首,也从没想过坐以待。
只是不想他因我丧命。
不值得。
“不可能,说好同生共死的。”
他一剑击杀了一个刺客,然后转头冲我笑了笑,又继续提着剑冲了过去,和那些刺客开始拼杀。
他杀红了眼,那柄长剑被浓稠的鲜血包裹着,剑尖不断滴落血迹,混着倾盆大雨。
他一直都在护着我。
从始至终,江疏都没有后退分毫。
那一日的郊外凉亭。
血流成河。
刺客终于全部倒下了,江疏忍着伤痛,一瘸一拐走到我面前。
他用手捂住我的眼睛,同我说:“说好的,我会保护你。”
少年的声音很是清冽。
带着克制的喘息,是道不尽的温柔倦意。
我不过是双十年华,饶是骨子里再冷清,有些事情也终究是涉世未深。
压在心口的那层冰霜,有松动的迹象。
这于我而言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6
江疏再次受了重伤。
浑身上下被扎了几十个血窟窿,差一点就救不回来了。
“江疏。”
我替他熬了药,坐在床榻边陪他。
“我曾救过你一次,这次你舍命相救。如今恩情还完了,你不用再当我的暗卫。”
当初既然是为了恩情留下来。
如今报完了恩,那便再也没有了理由。
江疏靠在床榻上轻声咳嗽着,脸色依旧苍白至极,嘴角带着浅笑。
只是听到我这话,笑容渐渐淡下去。
好看的眉梢上带了点儿愁意:“如今我身受重伤,你真的要我走吗?”
他因我身受重伤,我自然不能在此时让他离开。
“那便再住一段时间吧。”
这是我最后的妥协。
7
江疏能下床的时候,就经常来院子里找我。
有时我让婢女宝儿搬了把躺椅,我就坐在桂花树下,惬意悠闲。
眼前一张放大的脸出现在我面前,吓得我心跳骤然加速。
“江疏,怎么不在房间里好好养病?”
我连忙坐直,微蹙着眉表达着我此时心中不悦。
江疏大大咧咧在我旁边坐下,顺手折了枝桂花,插在我发际上,接着又凑
近了些:“我没离开贺家一日,便是你的暗卫,自然得护着你周全。”
“贺府很安全,没人敢暗算我。”
自从上次的事情发生过后,我就亲手解决了陈老板,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想让我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是如何都不能再信了。
所以我吞并了他所有生意,又将他买凶杀人的证据交给了官府。
差不多两月过后,就要问斩了。
现如今贺府的家丁我又换了一批,特意挑选了些武功高强的家丁守门护院。
“他们如何有我厉害?”
江疏拔剑出鞘,在我面前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我一边吃着桂花糕点,一边笑道:“你若当真那么强,又如何让我在郊外捡到你?”
本不过是打趣的话。
结果傍晚我刚沐浴结束,正准备熄灯睡觉时,窗户被人敲响。
我打开窗户,倾泻进来的不仅有月光,还有江疏张扬肆意地笑。
他同我说:“那是意外,我给你舞剑瞧,你便晓得我有多厉害了。”
窗户被他剑鞘压着,我根本关不上。
只能被迫欣赏着他的剑舞,一开始用手撑着下巴,百般聊赖。
但江疏似乎真的很厉害,桂花树下以剑起舞,阵阵桂花香味倾泻,月光洒在他身上,身影愈发矫健。
最后一个飞身出现在窗边。
“小主人,你觉得如何?”
他打趣我,笑得肆意。桃花眼上挑微扬,活脱脱地像个男狐狸精。
不知为何,我心跳得莫名有些快。
对上他那双眼睛,我慢慢点了点头。
他笑得更开怀。
伸手轻轻点了点我的额头:“想博你一笑,当真不容易呢。”
8
我很清楚有些东西在悄然变化。
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江疏日日伴在我身侧,陪着我打理账本。深夜我眼睛熬得通红,他就偷偷去厨房为我熬制桂花粥。
却笨拙到不行,脸上黑漆漆的。
那桂花粥有些惨不忍睹。
“我第一次做,你先将就着。日后我必定给你做出最好吃的桂花粥。”
江疏脸颊微红,挠着后脑勺,模样有些局促。
我吃着碗甜得发腻的桂花粥。
没了往日的挑剔,一口一口咽下去 ,同他一样扬着笑:“挺好吃的。”
我刚把话说出口,江疏眼睛瞬间亮了一瞬。
我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心跳。
好像更快了些。
9
玉京灯节。
我原本没打算上街的。
但江疏日日凑到我窗边,说从没见过夜晚繁华的玉京,央求我带他出去看热闹。
江疏容貌过于糜丽了些,太容易蛊惑心神。便是连我也不例外,竟然神使鬼差地点了头。
他带着我去看灯会,人潮涌动下,江疏一直守在我身旁护着我。
有许多好看的花灯,需要射中最高处的那盏灯才能够赢得,是我用银钱都买不来的。
江疏武艺高,全都替我赢了回来,他将最好看的那盏花灯留给我。
“你喜欢的,我都会替你拿到。”
无数繁灯下,他提着最漂亮的那盏冲我笑,说着会乱我心神的话。
我的脸,竟然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这便是动心的感觉吗?
我不晓得。
我只知道再这样下去,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但或许是气氛实在太好。
我没法打破。
所以我们又在桥上看了烟花。
漆黑的夜,烟花乍现,让整个天空都亮堂了起来。
江疏就站在烟花之下,他朝着我笑,又给我戴了枚碧玉簪子,上面雕刻着我最爱的桂花。
他说他的小主人当真是好看。
赤裸至极地表白,我终究是不争气地红了脸。
少年的模样当真俊俏,我也不过双十年华。当初拼着一口气选了荣华,也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遇见江疏。
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当真也会有人愿意为我拼尽性命。
这于我而言是极大的震撼。
世间,当真有真情吗?
所以我们之间越来越亲近。
亲近到——
我开始害怕了。
夜不能寐,辗转难眠。
梦中都是老神仙告诫我的话,他同我说与天定下的约定,是万万不能违背的。
我既然贪恋富贵荣华,那么此生就绝迹不会有心爱之人。
既要又要,是大忌。
可我还是沦陷了。
江疏跪在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下,对着月亮发誓:“此生我绝不辜负贺锦书!”
我明明知道这样的情话是穿
肠毒药。
可心口实在跳动得厉害。
它蛊惑着我,放弃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去拥抱我心中真正爱那个人。
我初尝情爱滋味,懵懵懂懂。
但也觉得的确是穿肠毒药,难怪娘亲临死之前,依旧心心念念的还是那个负心郎。
这情爱滋味实在曼妙。
“江疏,你当真会只爱我一人吗?”
我开始像一个曾经我最看不起的女人,带着懵懂不安的心,去讨要那份虚无的承诺。
江疏将我紧紧抱在怀里。
“若有违背,便叫我此生不得与所爱善终!”
情话是当真好听。
好听到,我竟然鬼迷心窍允了他的求娶。
所以后来那样的结局。
都是我应得的。
10
成亲前一夜。
我在院子里对着月亮跪了整整一宿。
想求老神仙再次显灵。
我有些贪心了,贪恋了江疏带给我的欢喜,却又因当初的誓言惶惶不安。
可是老神仙没有出现。
他或许恼了我,觉得我是个言而无信的人。
可是如今走到这个份上。
我初尝情爱滋味,实在不想松开江疏的手。
他或许。
是真的会一心一意地爱我。
“老神仙,倘若你还能听见我的话,就请再见一见我吧。”
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可是等到天明,老神仙依旧不曾出现。院子里的桂花香依旧,可我再也没有了当初的冷静果决。
我贪恋了人世的情爱。
也终将为此付出应有的代价。
天亮了。
我按捺下这份不安,然后换上精心准备的凤冠霞帔,等到良辰吉时,就去嫁给我心爱之人。
可当我来到正厅,想要和江疏拜堂成亲时。
他却留下了那身喜服。
不见了踪影。
11
江疏失踪得过于突然。
那身喜服被他好好地放在房间的床榻上,屋子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打斗痕迹。
院子里又有诸多家丁守着。
不可能是有人来寻仇,偷偷带走了他。
唯一的可
能。
便是江疏自己主动离开。
所以没有半点迹象,我翻遍了整个贺府都寻不到他的踪迹。
又利用了我的人脉,在整个玉京寻找他。
可江疏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什么也找不到。
就仿佛这个叫江疏的少年,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贺府的那些红绸都被撤了下来。
宝儿安慰我:“或许姑爷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才会缺席跟小姐的婚礼。”
我却没有言语。
究竟是怎样重要的事情,才会让他放弃同我成婚也要离开呢?
我很快就晓得原因了。
12
那日我刚从铺子回来。
刚乘着马车回家,宝儿就冲了出来,圆溜溜的小脸上带了点儿恼怒,喘着气伸手指着屋内:“江疏回来了!”
前些时候,宝儿提起江疏,总会恭恭敬敬喊一声姑爷。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对江疏如此气恼。
“发生了什么?”
我询问着宝儿,但已早早提起裙摆就往里跑。
江疏已经消失了整整一个月,我很想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是我从未想过——
命运这般弄人。
江疏抱着昏迷不醒的陌生姑娘。
他见我出现,便将那姑娘放置一旁的椅子上,然后他跪在我面前。
“江疏,你这是何意?”
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目光频频望向那个姑娘,虽是昏迷着,但容颜绝色,是这玉京里不可多得的美人。
江疏消失了这么久,就是去找这个姑娘了吗?
他跪在地上,仰头盯着我。
目光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满满爱意,如今反而饱含着复杂,是从前没有过的冷静。
只一眼,我便看出了他已经恢复记忆。
“你还是江疏吗?”我问他。
江疏道:“是,也不是。”
他这才开始同我说起,结婚前一夜他同样难以入眠,便想着去院子里舞剑。
只是舞着舞着,突然头疼欲裂。
然后便恢复了记忆。
“我是唐门大弟子江疏,唐月是我的小师妹,也是师父的女儿。我俩初出江湖,就遭人暗算,小师妹中了毒,我本想替她寻得解药,却不慎重伤,所以……”
“所以才会那般
阴差阳错被我捡到。”
我替他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然后我又瞧着他,慢慢蹲了下来:“但你此举何意?”
抱着昏迷不醒的小师妹出现,如今又跪在我面前,有何所求与图谋?
“是发觉了她是你心爱的小师妹,就想毁了同我的婚姻?江疏,你喜欢她?”
这是我唯一能够想到的理由。
有些心痛。
但若我才是那个后来者,我会干净利落放手。
江疏沉默良久。
却始终没有给我一个答案。
但沉默,往往就是答案。
不曾说出口的,才是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月儿自幼同我青梅竹马。我对她……”
江疏满眼纠结之色,似乎觉得无论怎么说,总归是要对不起一个的。
他在想,该对不起谁才好?
所以我成了那个被放弃的人。
他拉着我的手,满口哀求:“锦书,我求你救救月儿。”
却绝口不提他待唐月究竟是如何心思。
只是瞧他焦急模样,我大概也能够猜出三分。
心口闷闷的,像是压了块大石头,让我有些难以喘得过气。
但我依旧强撑着,不肯让他看出我有半点异样。
这是我最后的骄傲了。
我贺锦书当年言之凿凿,甘愿用一世情爱换取荣华富贵。
后来我食言了。
许是上苍,又或者是老神仙怒了。
这便是在惩罚我。
让我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为了他的心上人而焦急万分。甚至求到我面前,让我亲眼见证他们的爱情。
“我如何救?”
我从未参与过武林之事,对毒药也是一知半解。
我只有钱。
江疏看着我浅笑:“很简单的。只要你愿意散尽千金,将家产交给六皇子,他便愿意拿出解药救月儿。”
简单?
江疏求我散尽千金,只为救他心心念念的小师妹。
可他明明知道。
我最在意的,便是我的荣华富贵。
他如何能够这般轻松地说出让我散尽千金呢?
我觉得他的话实在可笑。
所以我毫不犹豫甩了他一巴掌,用尽了我全部力气。
“江疏,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帮你?”
我的声
音都在打颤。
眼前这个男人,是我迷了心智,甚至想要放弃一切荣华都要在一起的心上人。
可惜老神仙已经告诉过我了。
人,是不可以贪心的。
我既然选了荣华,就绝迹不会拥有一丝真情。
可我还是贪心地想要二者兼得。
如今的局面,是老神仙给我的惩罚。
所以当江疏直勾勾盯着我,理直气壮说出那句“锦书,因为你喜欢我”时。
我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
13
六皇子这人,我也是认识的。
谈不上阴险狡诈。
倒也算是落落大方,曾经将自己的心思剖开给我看,想要同我结盟,让我助他一臂之力。
他非嫡出皇子,又不曾居长。
上头压了五个哥哥,想要出头便难上加难。
六皇子周楚之想要登上帝位 ,就必须要有过人之处。
而我身后有数不清的万贯家产。
足以帮他做成许多。
但那时候不想牵扯皇室恩怨,更不想陷入皇子争斗当中,因此拒绝了周楚之结盟的主意。
原本以为他会多番纠缠。
却不想当我拒绝后,周楚之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面前。
如今再次听到他的名字。
竟然会是这般不堪的场景。
江疏说给唐月下毒的是西域之人,那毒实在过于厉害,不出六个月便会叫人心痛致死。
如今只剩最后一个月的期限了。
缺了一味药,便无论如何也解不了这毒。想要去西域拿到这味药,走上一年也难以到达。
而那味不可或缺的药引,偏巧周楚之有。
整个北凉,也只有他有。
周楚之是唯一能够救唐月之人。
但他知道了我和江疏之事,便想以此为要挟,让我以万贯家产换取那味药引。
当真是好谋算。
可他终究还是失策了。
我贺锦书虽也会有眼瞎的时候,也曾有过那么片刻动人。但是这万贯家财,我拼搏了数十年,又如何甘心为他人作嫁衣?
14
江疏跪了许久。
他在地上不断磕头,额头上红肿一片,却依旧没有停下来。
我让他滚。
他不肯,说什么也要救他小师妹一面。
我说没
了荣华,我或许会死。
江疏沉默了。
最后扯了扯我袖子,依旧哀求我用家产换药。
“江疏,在你心里我当真这么不重要吗?”
他声音哽咽,最终痛苦地闭上眼。
“你很重要。可是月儿,必须要救。”
我冷冷地笑出声。
“我都不是你心中最重要之人,你又凭什么要求我救人?”
昏迷许久的唐月也渐渐苏醒。
一眼便瞧见江疏的举动,当即强撑着身体跑到他身边。美人梨花带雨,字字句句都是关切。
“师兄,你不必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江疏看她的目光是那样温柔。
是我从未见过的。
江疏紧紧握着她的手,模样温柔,笑得也温柔。
“月儿,我一定会救你的。我答应过师父,此生我必定以性命护你!”
我站在廊下。
看着二人郎情妾意,眉目传情。
而我就像是棒打鸳鸯的恶毒女人,冷眼瞧着他们凄凄凉凉的爱情,怎么也不肯伸出援手相助。
宝儿紧紧扶着我,看我的目光带着担忧。
“小姐,我让家丁把他们赶走吧。”
我摇头。
依旧站在廊下,便想看看江疏究竟能够为她做到何种地步?
江疏足足跪了一天一夜。
唐月在旁边陪着他,江疏将她紧紧揽在怀里。两个人就这么跪在我院子里,桂花落满了他们的肩头,弥漫出的香味竟然莫名带了些许苦涩。
这一天一夜,我也未曾入眠。
就静静坐在床榻上,透着窗户的小缝隙,看着院子里的江疏,目光那样坚定决绝。
心口越来越疼了。
原来当初阿娘被父亲辜负,是那般心碎。
终是我没忍住。
推开了门,走到他们二人面前。
“江疏,我帮不了你。”
荣华富贵是我毕生所求,虽然有那么一刻动摇过,想要和江疏的一世情爱,甘愿承受背叛承诺带来的惩罚。
可还没来得及,江疏便恢复了记忆。
也晓得了。
自己所爱的其实另有他人。
既如此。
我失了情爱,就绝迹不可能丢弃我的荣华富贵。
江疏看我的目光带着渴求,还有那么一丝责备。
“锦
书,金银钱财不过身外之物。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何况月儿是我的小师妹,我求求你救救她可好?”
唐月眼里含着泪,许是娇养长大的姑娘,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
因此恶狠狠地站起来盯着我:“贺锦书,难道你非得让我师兄娶你,你才甘心吗?”
她这般言语,仿佛错都在我。
“明明是你们有求于我,我不肯搭救,难道我就罪无可恕吗?没有谁规定,你们求我,我就必须救你们。”
曾经的傲骨是我自己硬生生折断的。
剩下的最后一点尊严,我在试图一点点捡起来。
所以我的语气有些冲。
唐月蜷缩着身子,又没了那副骄横模样。江疏把她护在怀中,语气有些责备:“锦书,月儿年纪小,你别欺负她。”
一个月前还同我山盟海誓的少年郎。
说此生绝不辜负我。
可不过才短短一个月时间,他就为了另一个女人开始责备我。
真痛啊。
心口密密麻麻像针扎似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
贺锦书。
你曾做了一个愚蠢的决定。
15
我未曾松口。
荣华是我毕生所求。
但江疏也曾是我的心头好,可他所爱另有其人。
我是一时尚且不能接受,但自有我的傲骨,也能强撑着潇洒转身离开。
最终我让宝儿赶走了他们。
唐月体内的毒复发,吐了一大口鲜血后,再次晕倒在了江疏怀中。
江疏眼眶猩红,抱着怀里的唐月。站在贺府门口,看我的目光是那样失望:“锦书,你怎么能够见死不救呢?”
“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从前我有许多银钱,所以我能做个好人救济赈灾。
但他要的太多。
我给不起。
16
宝儿伺候我沐浴后,也回了房间休息。
我坐在梳妆镜前梳着头发。
首饰盒里那只碧玉簪子被我妥帖安放着,那是江疏曾经亲手替我戴在发髻上的。
我还记得那日他说过的话,说他的小主人当真好看,说想要和我一生一世,说此生绝不辜负我。
他那时说了许许多多。
字字句句都像是肺腑之言,让我这个自诩能看穿人心的商人,都被撩拨了心神。
我都信了。
“锦书,你还爱我的对不对?”
本该离去的江疏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我的房间,他武功向来高强,又在贺府里居住许久,想要避开守卫来到我房间,也不是什么难事。
江疏换了件月牙长袍,袍子上还沾染了斑斑血迹。
大概是唐月的。
江疏站在我身后,伸手接过我的梳子,然后开始替我梳头。
“在我们唐门,只有夫君才会替妻子梳头。
“若非我突然间恢复记忆,或许此时你早已是我的妻子。
“锦书,我对你的心意从始至终都没变过。”
他又在说着那些都够撩拨我心神的话。
“心意若当真没有变,那套婚服依旧在你房中,我们立刻成婚如何?”
我转过身,紧紧握住他的手腕。
江疏垂眸看着我,另一只手慢慢抚上我的脸颊。桃花眼一如既往的深情。
但这次我却瞧不出是真情还是假意了。
他笑着点头,慢慢将我拥进怀里:“锦书,此生我都不会辜负你。”
真的不会辜负吗?
我紧紧握着手中那枚碧玉簪子。
江疏松开我,看我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他说:“只是能够救月儿的解药,如今只有六皇子手里有,你帮帮我可好?”
一句话便让我彻底清醒。
今夜来见我,不是想说明自己的心意。
而是想借着这份情谊,让我软下心肠,然后心甘情愿赠他我万贯家产,去救他心心念念的小师妹。
柔情蜜意,从始至终不过是穿肠毒药罢了。
所以我坚定地推开了他。
“江疏,我帮不了你。”
真的帮不了。
我所求的荣华富贵,是我唯一能够握住的东西。
最后。
江疏离开了。
临走之前,他看我的目光满是失望。
语气是那样冰冷。
他说:“贺锦书,我当真对你失望至极!”
17
后来半个月。
我都没有在玉京城里见过江疏和唐月。
宝儿让我休息,但是玉器生意如今势在必得,只要我再努力加把劲,就能够掌握北凉全部经济命脉。
到时候我就能够拥有至高的荣华和富贵。
商贾又如何
?
我的店铺开遍四国,命脉扎根。便是连北凉帝王也不可轻视我,这便是我的毕生所求。
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
本该即将被斩首的陈老板出席了金号商会,身旁还站着江疏。
他曾经在我身边待过数月。
我也未曾对他设防。
所以我精心准备了许久的计划,被江疏轻而易举击破。我在里面投了许多钱,本该势在必得,如今满盘皆输。
陈老板如今无罪释放。
江疏做了这个证人,又出卖了我。
陈老板摸了摸脖子上粗大的金项链,看着我的目光带着挑衅:“一个丫头片子,就想动我的生意,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江疏不敢抬头看我。
他心虚,站在我面前踌躇不前。
“我设想过许多。
“想过你会带着唐月离开,也想过你会继续求我,还想过你会直接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逼迫我将万贯家产送给你。
“可我唯独没想过,你会用我最在意的东西,攻击我。”
我曾经那么真心实意爱过的少年郎。
却和我的死对头联合在一起,差一点就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至于原因。
是因为他想逼迫我低头,让我用全部家产去救他的心上人。
“锦书,万贯家产算不了什么。
“丢了也没关系,日后我陪你再慢慢挣回来。
“可如今月儿的毒逼近心脉,再不拿到药引,她当真就没有活路了。”
所以,江疏作伪证。
又用陈老板来打了我个措手不及。
只有我同意他的哀求,江疏才会重新作证,那个已经被洞察的计划才能重新开启。
好算计啊。
江疏小心翼翼走到我面前,牵着我的手,满眼势在必得。
“锦书,帮帮我。”
瞧,这是我曾经深爱的少年郎。
如今为了别的女人,不惜以我最重要的东西来算计我。
原就是我贪心。
如今一切也算是我的报应。
只是,太痛了些。
18
去找六皇子的路上。
那个消失了多年的老神仙,在初次与我相遇的巷子里,再次出现。
他模样没有丝毫变化,依旧笑容和蔼。
身上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仙风道骨。
“你后悔了吗?”
这是多年后再次相见,老神仙问我的第一句话。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我大抵是后悔过了。
在江疏说要娶我的时候,在我满心满意想要和他澄清的时候,在我跪了整整一夜,祈求老神仙出现的时候。
我或许后悔了。
我看着面前的老神仙,慢慢伸手把头上那个碧玉簪子拔下来,当着他的面松手。
碧玉簪子砸在地上,直接碎裂成了好几段。
“我不后悔。”
现在的贺锦书,不会后悔。
老神仙抚着长须轻轻摇头,笑容依旧和蔼至极。他弯腰捡起断裂的玉簪,簪子在他手中瞬间恢复如初。
“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能够让你重新选择。情爱与荣华,你会选什么?”
我知晓老神仙的厉害。
曾经我选了荣华,只那一夜过去我便翻天覆地,成了贺家小姐。
然后一路财运亨通,直到成了四国最有钱的女子。
谁也不敢轻易忽视我。
这是老神仙曾经给我的恩赐。
如今,他让我重新选择。
我知晓倘若我选了情爱,江疏或许会爱上我,我或许和他会有一段十分美好的姻缘。
这是我曾几何时,也曾在心里悲切祈求过的。
如果……他没有算计我的话。
我重新接过老神仙手里的碧玉簪子,这次我没有再丢到地上,而是紧紧握着,任由尖锐的一头刺入我手掌。
清醒的疼痛,能够让我作出最正确的选择。
老神仙看着我笑:“小姑娘,可要重新选情爱?”
我摇头,任由鲜血从手掌滴落。
“我选荣华。”
19
老神仙又问我。
“最后一次机会了,可会后悔?”
“我,不悔。”
我贺锦书——
不求一世情爱,但求荣华富贵。
此生,不悔。
20
老神仙走了。
伴随着他的离开,我这些时日的心痛和惶惶不安,仿佛在顷刻之间全部消散。
便是再次想起江疏。
想起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心中也没有了半点波澜。
我伸手轻抚着
心口:“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情爱换荣华。”
只有真正爱过,产生了情爱,然后再亲手将那份情爱剔除。
这份交易才算是真正完成。
原是大梦一场空,到如今我才看了个明白。
镜花水月的情。
如何能够抵得上永不背叛的钱财?
21
周楚之见我来找他。
他眉眼之间没有半分诧异,似乎早就预料。
“原以为贺娘子铁石心肠,此生都不会对男子动情。谁曾想终究女儿心性,为了一个男子甘愿让出所有家产。”
他这话没有嘲笑。
只是有着无尽的惋惜。
而我看着周楚之,这个出生皇家的男人。拥有着绝对的睿智,只差一个机会便能够登上帝位。
世间所有的荣华富贵。
最尊贵之处,莫过于那四四方方的皇城里。
染了无数鲜血的龙椅。
我既然选了荣华富贵,那么我便要天底下,我所能够够到的最好的荣华。
所以我同他说:
“六皇子,我们做个交易吧。”
22
我拿着那味药引回了贺家,江疏正在焦急地等待我。
不,他等的不是我。
是那位能够救他小师妹的药引。
我将药引交到他手里,还未曾来得及开口说一句话,江疏就急急忙忙跑去后厨经验。
“这下子月儿有救了。”
他语气欢快至极,连那身影都透露着欢悦。
我正在原地没有动。
静静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拐角处。
宝儿红了眼眶,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姐,你当真舍弃了万贯家财吗?”
自幼陪我长大的宝儿,此时神色格外伤心。
或许她觉得。
那个曾经心心念念荣华富贵的小姐,也如同那些话本子里一样,为了心爱的少年郎甘愿抛下所有。
我伸手捏了捏宝儿的鼻子。
“你家小姐,将会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23
有了那味药引。
江疏还需要在唐月身边守上七七四十九天。
所以当他带着已经彻底解毒的唐月推开卧室房门时。
就会发现玉京的天,彻底变了。
24
曾经想要算计我的陈
老板。
这次被我亲手解决。
他想要买凶害我的性命,本就是罪无可恕,所以这次我亲手送他上路,是恩怨了了。
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
最轰动的,莫过于皇城里最尊贵的那个帝王。
驾崩了。
死得过于突然,没有留下遗嘱。不晓得皇位该传给哪位皇子,那便人人都想去争上一争。
我有万贯家产供给着周楚之的军队,又替他拉拢了藩王的支持。
不过一个多月。
这场争夺皇位的战争便结束了。
上位的。
是六皇子周楚之。
而他登上帝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封我当皇后。
这是我同他之间的交易。
老神仙说过,我放弃了自己的情爱,就会获得世间最好的富贵。
荣华富贵的极致。
于我而言,就是那凤位!
没有爱情又如何?
相互制衡,互相利用。
这才是能够最长久的。
周楚之想要坐稳皇位,就势必少不了我的支持。而我的权势已经渗透四国,想要的也不过是那个凤位。
他自然会给。
所以当江疏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已经坐上了凤辇,准备入宫行册封大礼,成为北凉真正的皇后。
江疏提剑拦在了轿撵前。
猩红的眼,声嘶力竭嘶吼着我的名字。
周楚之坐在我身旁,用目光询问我。我冲他轻轻摇头,然后下车。
这曾是我的劫,所以也该由我亲手结束。
江疏见我下了凤辇,像是松了一口气。紧紧握着我的双肩,语气有些颤抖:
“宝儿和我说,你要入宫当皇后了。
“这怎么可能呢?
“你已经许诺过我,此生会成为我的妻。我们也曾经发过誓,会结为夫妻的。
“锦书,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江疏脸上带着笑。
却是那样勉强。
他依旧是我印象中意气风发的少年,梳着高高的高马尾,穿着一袭红衣,手握长剑,风姿绰约。
但好像也不是我印象中的那个少年郎了。
至少再次看见他,我再也没有了当初的那份悸动。
“江疏,我是贺锦书,是北凉首富,是王朝皇后。却唯独……不会再是你的妻。”
我字字珠玑。
江疏的脸色却一寸一寸发白。
他疯狂摇头,眼里含着些许的泪光,握着我的肩膀怎么也不肯松手。
“锦书,你是因为月儿吗?
“我曾欠了师父恩情,师父仙去后,我必须要照顾月儿。
“但如今欠的恩情已经全部还清。
“我爱的是你,初次见你时就已情动,后来所有的借口不过是想留在你身边。
“锦书,我从来没想离开过你。”
他依旧是字字诚恳,仿佛从没做过背叛我的事情。
可我闭上眼。
是他抱着唐月出现在我面前,求我舍弃我最珍贵的东西,去救他最疼爱的小师妹。
还是他为了算计我,和曾经想要取我性命的人联手,让我在商业一事上挫败,甚至差点毁于一旦。
江疏,背叛了我。
老神仙说过的,许下的愿,他给过我一次反悔的机会。
这次,是我自己坚定选择荣华。
所以我笑着看他:“可是江疏,这次是我不要你了。”
我选了荣华。
选了这世间女子最想要的皇后之位。
唯独,不会再选他。
这是他曾背叛我的代价。
25
我一步步走上台阶。
身前,周楚之站在最高处的地方等着我。
身后,是众臣匍匐在地跪拜于我。
我拥有了世间最鼎盛的权势和富贵,这是一场永不可违背的交易。
也注定着我此生必定荣华富贵、权势滔天。
这是我为自己亲自选的路。
后悔吗?
我在心里问自己。
不,我不悔。
26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江疏。
唐月对他有情,但江疏却没有娶她。
或许是得不到的,才会让人心心念念,然后日日夜夜辗转反侧,后悔着曾经做下的每一个决定。
我成为皇后的第三年。
有了第一个孩子,是北凉的皇太子周慕。
聪慧可爱。
周楚之很喜欢这个孩子。
我带着慕儿出宫,去护国寺烧香祈福。
七岁的孩童正是贪玩的年纪。
我只是稍微别过眼,他就跑得没了踪影。
皇太子贪玩不见踪影,伺候
的宫女太监们纷纷吓得差点没了魂,只得赶紧去寻找他。
最后慕儿自己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枝开得正好的桂花枝。
“母后,有人让我把这个送给你。”
慕儿把桂花枝放到我手中。
我向外望去。
茂密的桂花林中,一袭红衣匆匆离去,带起阵阵花香清冽。
恍惚间。
我似乎瞧见那一袭红衣下,是满头苍白发。
27
由爱故生忧。
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
无忧亦无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