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节 昭昭
第 24 节 昭昭
宋闻之贬妻为妾。
众人皆知,他背弃结发妻子,还将买来的青楼女子扶为正室,极尽宠爱。
我就是那个青楼女子。
所有人都认为是我蛊惑了宋闻之。
但只有我知道,我不过是他用来替心爱之人挡灾的一枚棋子。
他为官多年,却始终壮志难酬,便攀附上了公主,以此换取官运亨通。
然而公主爱上了他,要他杀妻以表真心。
宋闻之不肯伤害心爱之人,便设计我爹娘入狱,让我被迫沦落风尘。他再借机救我出青楼,许我正妻之位。
让整个京城的人都认为他爱惨了我,以此转移公主怒火。
我入府那日,京城下了好大的雪。
1
大抵是爹娘在替我难过。
如珠如宝的女儿,被迫沦落风尘,却还要背负血海深仇,嫁给不爱之人。
三千两百银,就可以买断我的一生。
老鸨将白花花的银子抱在怀里,脸上止不住地笑,直说我好福气。
“许昭啊,日后做个得宠妾室,这一生也无憾了。”
青楼里其他女子,皆满眼羡慕地看着我。
有些恨不得直接取而代之。
将衣领拉得更低了些,然后往宋闻之身旁凑。
他始终目不斜视,更是直接当着众青楼女子的面,发誓说要娶我为正妻。
“我宋闻之此生,只爱许昭一人!”
宋闻之说他自幼痴爱于我。
只是我爹娘不允,他才含泪另娶他人,如今再不愿意错过我。
风月场所向来人多眼杂。
宋闻之要贬妻为妾,迎娶青楼女子为妻的消息,不出三日就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他本就是我阿爹的半个养子,我同他青梅竹马,自幼感情甚笃。
如今他做出这般荒唐事,许多人只当他真的爱惨了我。
有人怨他薄情郎。
但更多的人还是跑来骂我狐媚子。
他都充耳不闻,不顾外人如何看待,甚至还许我凤冠霞帔,以八抬大轿迎我入府。
我和他成亲那日。
他用自己的银钱给我添作嫁妆,十里红妆的排场羡煞旁人,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他是如何痴爱于我的。
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最后停在了宋府大门前。
“昭昭,日后我必不负你!”
他弯腰掀开帘子,将我从花轿中搀扶出来。众目睽睽之下,他又一次表明了自己的真心。
我盖着红盖头,瞧不清楚他的模样。
许是满眼痴爱温柔。
若非如此。
他又怎么能够骗得过今日前来观礼的众人呢?
眼前这个男人,总是会装作温柔谦和的模样,去骗取别人的信任。
亦如此刻。
言语中对我缠绵爱意,生怕前来观礼的人不晓得他对我如何真心,会毁了他这好不容易下的一盘棋。
我只能按捺住内心的恨意,隔着盖头,冲他轻轻点头。
“闻之,你切莫负我。”我说话的声音都在抖。
太恨了。
他却当我是在害怕,便又一次握紧了我的手。全然不顾宋府门口他人的目光,将我紧紧护在怀里。
“昭昭莫怕,我会一直守着你的。”
他牵着我走进宋府大门。
来到了正厅,只等待吉时到,就可以拜堂成亲。
风拂过,盖头被吹起一角。
我看清了那个角落里低声哭泣的女子。
林诗月——世人眼中被贬妻为妾的可怜女子。
她身穿粉红衣裙,神色悲伤,眼神痴痴地看着宋闻之,又落下两行清泪。
可转头看向我时,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是的。
是厌恶,却不是该有的恨。
因为她也晓得一切,甚至还参与其中。和宋闻之商量着如何算计我爹娘,又如何让我心甘情愿成为他们手中一枚随时可以用来挡灾的棋子。
但我终究还是占了她的正妻之位。
所以她厌恶我,厌恶我这个沦落风尘的女子,坐上了本该只属于她的位置。
但她却只能装出一副悲伤难过的模样。
这是做给其他人看的。
曾经传言中备受宠爱的宋夫人,实际上也是个不得宠的,所以才会轻而易举被贬为妾室。
我能看见她,在这个正厅里的其他人,自然也能瞧见她。
瞧见她被贬妻为妾后的悲伤模样。
“林诗月当真可怜,明明是正妻,却被贬为了妾室。”
“那青楼女子的狐媚功夫可当真厉害!”
“……”
耳边响起的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大抵都是在说我这个青楼女子手段了得,不仅迷惑了宋闻之,还让他干出贬妻为妾这种骇人听闻的事。
他们说——
这青楼女子啊。
当真狐媚,惯会蛊惑人心。
所有人都将错归咎到了我的身上,认为是我狐媚,蛊惑了他,却无人说宋闻之有何过错。
也无人记得。
我许昭,曾经也是好人家的女儿。
2
我和宋闻之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我阿爹只是个小官。
京城这种地方,转角就能遇见许多大官。
官大一级能压死人。
更别提那些有靠山的,随便什么人都能够踩上阿爹两脚。
但阿爹老实,从不抱怨。
只想着守着我和阿娘过日子。
然后努力攒下一笔银钱,给我当作嫁妆,再替我找到一个好夫家,这一生便算是圆满了。
至于宋闻之。
他原先只是城东破庙里的一个小乞丐。
病得快死了。
是我阿娘路过救了他。
宋闻之没有爹娘,自记事起就住在破庙里,整日和乞丐抢食,也干过小偷小摸,才堪堪活到现在。
同样都是孩童,他却过得如此悲惨。
想到刚出生不久的我,娘亲便格外心软了些,将他带回了家,又请了大夫医治,还给他干净衣裳和食物。
他活了命,跪在地上冲我爹娘磕了三个响头。
说大恩无以言谢。
所以,他愿意留在我家当个下人。
那时候爹娘都觉得这人心善,懂得知恩图报。直到很久以后才明白,这不过是宋闻之想要留在我家里的借口。
他若离开,不过七岁孩童,很难在这个世道继续活下去。
若是能够留在我家,至少能够衣食无忧。
而我爹娘又心善,他便时常在我阿爹面前展现出抱负,说他日必定通过科考报效朝廷,做一个有用之人。
阿爹向来欣赏有鸿鹄之志的人。
如今听他这么说,自然欢喜,更是把他当半个儿子养。
供他读书,还让他去书院。
银钱本就不多。
但爹娘还是愿意拿出一半让他读书。
后来他终于功成名就,成为大周最年轻的状元郎,无尽风光。
我很为他开心。
喊了他十年的闻之哥哥,早就把他当成了亲人,我自然盼他有一个坦荡仕途。
他求娶我,但是阿爹拒绝了。
阿爹说:“大恩无须报答,婚姻大事也不可草率。”
这原是好意。
阿爹供他读书,也从不是需要他报答恩情。自然也不会在他成为状元郎之后,想要攀附。
最重要的是。
阿爹晓得我只把他当作哥哥,从无男女之情。
自然也不愿意用我的婚事来为自己谋取任何利益。
但宋闻之许是误会了。
他自幼多思敏感,破庙里不被任何人看得起的七年,是他一直以来不愿提及的过往。
他觉得人性本恶,世间大多都是坏人。唯我爹娘不同,肯将他从淤泥中拉上来。
如今功成名就,他终于能够扬眉吐气。
娶我,不是因为爱我。
只是想要向爹娘证明,他如今有足够的能力立于世间,而我们家可以反过来依附他。
弯了许多年的腰,也终于直了起来。
他迫切想向众人证明自己。
可阿爹却不愿意将我嫁给他,他欣赏宋闻之的毅力,却也晓得他不适合当一个夫婿,所以才会果断拒绝。
可这却成了他眼中我阿爹看不起他的表现。
觉得我一家人和那些曾经欺辱过他的人没有什么不同。
所以他离开那日,将原本要给我的聘礼全都送给了附近乞丐,引起一片哗然,又冲我爹娘拜了三拜。
“既然无须报答,那从此便山水分明。”
他离开了我家。
后来我许久都未曾再见过他。
再后来,我听阿爹说,宋闻之娶了她恩师的女儿,两人琴瑟和鸣,倒也是恩爱夫妻。
我和爹娘都为他高兴。
即使同他早已无任何联系,但终究多年感情。
那时我尚未及笄,阿娘便想提前为我张罗着选婿。可她身体不好,病了大半年。
作为女儿,我自然得在她床前守孝。
等到我及笄,已然过去了三年。但宋闻之的风光只在于他成为状元郎的那一年。
京城里的大官,在这个地方扎根多年。宋闻之身后没有任何靠山,想要升官更是难上加难。
他壮志难酬,便觉得这世间不公,浑浊黑暗的官场难以施展抱负,干脆主动攀附上了公主,以此换取官运亨通。
而我知晓这件事情的时候。
是在青楼里。
彼时我阿爹在官场得罪了人,被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连同阿娘一起入狱。
甚至还没来得及细审。
爹娘就死在了牢房里。
那些人说,爹娘是畏罪自杀。而我作为他们唯一的女儿,所受到的惩罚便是被卖去青楼。
曾经的官家小姐,如今却成了风尘场所的妓子。
这对我而言,是莫大的羞辱。
我原是想随爹娘一起死的。
可那日。
宋闻之及时赶到,割断了白绫,将我救了下来。
我不愿意见他,毕竟这般狼狈模样,对我而言实在是羞辱。
他于我而言是亲人。
我不想让亲人瞧见我这般模样,便闭上眼装作昏迷不醒。
却没承想,宋闻之还未曾离开,女扮男装的林诗月便冲了进来,抹着泪让他给自己一个说法。
“宋闻之,我同你夫妻三载。许家不理解你,是我阿爹心疼你,还将我嫁给你,你如今却来烟花场所找许昭,可还对得起我和阿爹吗?”
她不断哭诉,字字句句都在提着当年恩情。
宋闻之沉默,看样子像是有些为难。我并不想他因为我而和妻子心生隔阂,便想先忍下屈辱开口替他解释。
只是还未曾等我开口,我就听到了宋闻之的话。
他说:“许昭不能死。她若死了,我这一切谋划就白费了。”
谋划?
我也并非什么都不懂的娇娇小姐。
所以当他把这句话说出口时,我就隐约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便迅速闭上眼睛继续装晕。
宋闻之对我没有防备,只当我还继续昏睡着,又絮絮叨叨同林诗月说着。
“永宁公主是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姐姐,虽早没了夫婿,但手中也是有些实权的。”
“如今我攀附她,不过是为了实现我的抱负,也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原本只是逢场作戏,一晌贪欢,能够各取所需,谁也不曾亏欠谁。可偏偏她说她心悦我,要我杀了你,向她表明真心,这我怎么肯?”
“……”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大抵是说他如何不易,为了能够施展抱负,能够让林诗月成为富贵夫人,便只能委身于一个半老徐娘,才能换取官运亨通
林诗月被他这些话给说动了。
没了先前的责备,甚至还抹着泪问他:“那这件事情又和许昭有什么关系?”
我也想晓得。
“公主心狠手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为了保住你的性命,我便只能装作自己最爱的人是许昭。”
“我若突然说我心爱之人是她,公主未必相信。”
“但总归青梅竹马,是有些情分在的。所以我设计许家锒铛入狱,又使了银子销毁证据,谁承想她爹娘竟都死在了牢狱中。”
说到这里时,宋闻之声音有了一丝轻微的颤动。
但很快他又继续说:“许昭入了青楼,我用毕生积蓄将她救出去,还给她正妻之位,将这件事情传得沸沸扬扬。”
“这般,公主只会认定我爱惨了许昭。即使是要杀要剐,丢命的也只会是她,你便可以安然无恙。”
“月儿,你是我的妻子,我自然得想方设法护你周全。”
宋闻之将自己的所有计划全盘托出。
而我在床榻上,听着他说的这些话,晓得是他设计我阿娘惨死,又害我沦落到如此地步。
从起初的震惊疑惑,到渐渐的悲愤恼怒。
直到最后——
心里攒了滔天的恨。
爹娘对他有教养之恩,他却为了一己之私,害死我爹娘,让我沦落风尘,如今又想拉我替他的妻子去死。
当真是个白眼狼!
我恨不得立刻就冲过去杀了他。
但不行。
我试探性地动了动手,可却虚弱无力。
被关进青楼的这些时日,为了护住自己的清白,我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老鸨为了驯服我,几日都不曾给我吃食,还日日鞭打责罚,我手上毫无力气,更别提替爹娘报仇。
而他们此时还在继续说着。
我微微睁开眼,看着不远处的两人。
林诗月在听完他所有的谋划之后,就直接扑进了宋闻之怀中。
“我从未想过,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闻之,你对我真好。”
她坦然接受了这一切。
甚至,她还说:“既如此,那我便配合你。你早早迎娶许昭,瞒过公主那边,让许昭替我去死。等到你身居高位那日,就无须再继续依附公主,从此我们夫妻又能继续恩爱如初。”
呵,好歹毒的算计啊。
3
我便这么误打误撞知道了一切。
起初,我想直接杀了他。
后来我又想。
直接杀了宋闻之,是便宜了他。我的血海深仇,不应该报得如此简单。
我爹娘两条性命,还有我如今所受之辱。
他绝不可以死得那么轻松!
他要死,也得是受尽屈辱之后,生不如死。
他毕生所愿便是封侯拜相,然后成为人上人,再无人敢欺辱践踏。
那我便要他瞧着。
瞧他的登云梯,是如何一点点被我砍断的!
所以当他小心翼翼问我,愿不愿嫁他为正妻时,我心里纵然恨意滔天,却还是笑着点了头。
嫁,当然得嫁了。
不嫁入宋家,我又该如何报仇呢?
锣鼓依旧还在响着。
时辰已到,我应该要和他拜堂了。
若爹娘还在,我大婚之日,爹爹肯定会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然后嘴里骂着:“这臭小子要是对我闺女不好,我提刀也得杀上门!”
然后阿娘肯定会眼里含着泪,却还是努力笑着看我,跟我说:“我们昭昭,终于嫁了如意郎君。”
那时我该怎么样呢?
大抵是一边不舍同爹娘的分离,却又憧憬着能和如意郎君白首到老。
有悲伤,又有欢喜。
绝不应该是此时心里攒着滔天的恨,想着如何报复眼前人。
我收敛所有心绪,隔着红盖头,看着身旁的人影。
他拉了拉红绸,小声地说:“昭昭,莫紧张。”
我没回他。
但很快就有人喊——
“吉时已到,新人拜……”
最后一个字还未曾说出口,一支冷箭嗖地从我盖头旁擦过,直直嵌入眼前木桌,可谓入木三分,是下了死手的。
“什么人!”
宋府的护卫直接冲了出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所有看热闹的人纷纷出声,各自慌张地躲着,唯恐有刺客伤到自己。
我直接掀开了盖头。
扭头看去,一眼便瞧见从大门坐着轿子进来的永宁长公主。
作为当今帝王一母同胞的亲姐,永宁长公主即使年岁渐长,但依旧雍容华贵,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她身旁跟着两排侍卫。
手里皆握着弓箭,没几下就将宋府的护卫全都踢倒在地。
至于长公主,握着手里的匕首从轿子上走下来。
我没有动,就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
等了这么久,她终于出现了。
永宁公主冷笑一声。
带着蔑视和不屑,举着匕首,一步一步走近我。
她开口:“我倒要瞧瞧是怎样的狐媚子,才让宋大人贬妻为妾!”
4
永宁长公主把匕首抵在了我的脖子上。
眼露玩味。
视线在我身上不断打量,似乎是想瞧出些什么,又或者是想要故意恐吓我。
她不会杀我。
至少不会在宾客众多的情况下,就这般结束了我的性命。
如今我也算是官眷。
任她是公主,也绝没有道理在我未曾触犯大周律法或者冒犯她的情况下,毫无理由就杀了我,除非是想彻底不要名声。
虽然她的名声本就岌岌可危。
说到底,今日不过是来给我个下马威而已。
所以我并未动,宋闻之已经冲了过来,迅速拉着我的手腕,将我护在身后,眼里袒露着对我的爱意,一袭红袍灼灼,眼神坚定。
“今日是下官的大喜之日,公主若是来祝贺,臣必定请公主上座。倘若公主想要杀臣之妻,不如先杀了臣!”
他说得决然,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宋闻之和长公主的事情,几乎没有其他人晓得。各自都是要脸面的,也唯恐落了把柄在仇人手里,所以他二人之事一向瞒得死死的。
众目睽睽下,自然瞧不出半点相熟之嫌。
而他这般护着我,落在长公主眼里,就是他爱极了我。宋闻之想让我成为长公主的眼中钉、肉中刺,从而只对我暗下杀手,然后护住林诗月。
果不其然。
他一开口,长公主看向我的目光便流露出了一丝杀意。
手里的匕首被她握得更紧了些。
我还没开口,一直站在廊下的林诗月,此时走了过来。
“不过一个青楼女子,伺候人的肮脏玩意儿,蛊惑了我夫君的心,又这般折辱我,我定要叫你好看!”
许是想要配合宋闻之演戏,林诗月哭哭啼啼来到我面前,抬手就想打我,但被宋闻之拦下。
“林诗月,你闹什么!”
宋闻之顺势推了她一把,眼里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宋闻之,我们夫妻三载,你如今为了这么一个女人贬妻为妾,你心里当真就没有半点我吗?”
“自然!我心中只有昭昭。”
他们二人一唱一和。
一个像负心郎,一个则是被辜负的可怜女子。
在场许多人瞧着都颇为愤慨,看向我的目光也露出了些许不善,恨不得直接冲上来骂我两句狐媚子,只是碍于宋闻之的面,硬生生忍了下来。
好大一盆脏水就这么泼在我身上。
我啊。
怎么可能接呢?
所以当长公主又一次想要拿手中匕首恐吓我时,我迅速拉过旁边的林诗月,让她被迫跟我挨在一块。
她没有防备,一把便被我拉了过来。
而此时长公主手里的匕首,原本是收着力道,顶多会划破我的喜服,从而给我一个下马威。
但林诗月此时挡着我。
匕首落下,她吓得尖叫起来。
便是连长公主也未曾想到我会径直拉过林诗月,手中匕首根本收不住。
“小心!”
宋闻之就站在旁边。
几乎想也没想,他迅速推开我,然后将林诗月扯进了自己怀里。
我顺着他的力道倒在地上,手掌狠狠朝着石子地面砸下去,瞬间鲜血淋漓一片。
很疼。
长公主的匕首落空,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我便先发制人,直接举起受伤的左手,开始哭诉:“宋闻之,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从此之后便会护着我,不让我受一丝伤吗?为什么匕首落下,你想也没想就护着她,甚至还因此不惜伤我!你是真的爱我吗?还是逢场作戏?你真正爱的是同你有着三年夫妻感情的林诗月吧?”
我本就是为了复仇而来。
自然,脸面这种东西于我而言也不是多么重要。
哪怕是让别人看笑话,只要能够达成目的,那便也是值得的。
我哭诉的声音很大,保证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到。更别提就站在面前的长公主,自也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作为当今帝王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手中又有实权,多年恩宠不断,自然也不是蠢笨的。
我这般哭诉一番。
她原先只注意到我的目光,如今也落到了林诗月脸上。
“是啊,终究有着三年感情,当真能够做到这么无情吗?还是说,咱们宋大人只是在逢场作戏呢?”
永宁长公主笑着开口。
这话其他人或许听不懂,但是宋闻之晓得是什么意思。
他脸色微变,迅速松开拉着林诗月的手,反手就在她脸上甩了一巴掌。
“刚护着你,不过是不想在我大婚之日见血。若你日后还敢对昭昭不敬,我必不会饶恕你!”
林诗月被他打得有点蒙,似乎没想到他会对自己动手,眼泪哗哗地往下流,但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硬生生忍住了委屈,只是站在原地捂着脸默默流着泪。
这副模样,可真的叫人心疼坏了。
宋闻之没有再去看她,或许是担心看见了会心疼又愧疚,干脆直接跑过来牵我的手,又继续演戏。
“昭昭,你说什么傻话呢?我对你的心意这么多年,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我不过是不想见血,这毕竟是你我的大喜之日,总归希望吉利一些。只是没想到伤了你,我很是心疼,但我向你保证,绝对没有下次!”
瞧着我手掌鲜血淋漓。
他心疼得红了眼眶,让下人赶紧去拿药替我擦拭。
然而余光却一直瞟向旁边的公主。
有那么一丝——
心虚和紧张。
5
长公主不过就是想来见我一面。
她想看看究竟是怎样的红颜祸水,才能够让宋闻之冒着被天下人唾骂的可能也要娶。
如今目的达成。
又或许是因为我刚才的算计心底存了疑,看着我的目光依旧带着不善,但那股杀意却淡了许多。
只是临走前还不忘敲打我。
“一个青楼妓子,能够做好官眷吗?可别日后宴会闹笑话,给宋大人丢脸。”
或许是我先前的话让他有些害怕,又怕我说出什么不利的话来。
宋闻之没给我开口的机会。
直接同我十指紧握,然后行礼拜别公主。
“不劳公主挂心,臣的妻子,臣自然舍命相护!”
永宁长公主没再说话。
只是丢了匕首,留下一句:“这便当作送给你们夫妻的新婚贺礼!”
说完,直接转头离开了宋府。
宋闻之微微松了口气,连同着握着我的手也松了许多。
“昭昭,莫误了吉时,拜堂吧。”
虽说长公主离开了。
但这宋府,可未必就没有长公主的人。
他既然想把这场戏演足,我的大婚之礼必定就得顺顺利利完成下去。
不过堂前三拜。
之后喜婆子就要搀扶着我进入洞房。
我没动,而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昭昭,怎么了?”
宋闻之要在所有人面前演出对我的深情,那意味着我无论怎么闹,他都只能哄着宠着,绝不可以说出半点反驳。
便如同现在。
我推开喜婆子不肯去新房,就这般大摇大摆坐着。
周围的宾客议论纷纷,都在说我作为青楼女子,委实没有规矩,同样也让宋闻之脸上无光,可他偏偏还什么都不能说,只能耐下性子站在旁边陪着我。
我没理他,而是盯着林诗月。
“虽说你先入府,但如今我才是正经的主。为人妾室,说到底就是个奴婢。闻之心善,便是给了你贵妾的身份,那也是妾。如今我进府,怎么着也得先受了你这杯妾室茶,才算承认了你的身份。”
我这话说得极其嚣张。
算是将林诗月的脸面踩在脚底。
她参与宋闻之的算计,想要用我的命来护住她自己。
甚至连带着青楼里的那些折磨——
又有多少是因为出于对我和宋闻之间青梅竹马感情的妒忌,所以使了银子授意欺辱我的。
直到现在。
我身上还有许多疤痕。
只因为这世道对女子过于严苛了些,便是身上留了些疤,那日后也极难找到夫婿。
所以她欺辱我,毁我。不过是为了让这青梅竹马之情彻底泯灭,让宋闻之厌恶我。
既如此,我又何须要手下留情?
对敌人仁慈,那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我这话一说出口,宾客的议论声愈发沸腾,已经有些人忍不住为她打抱不平。
“一个青楼女子,竟敢如此嚣张!”
“林诗月再怎么样,也是正经的官家女子,怎么能够被这样一个女人欺负?”
“这是什么世道,贬妻为妾还不算,还当着众人的面这般欺负人了。”
“……”
我都充耳不闻。
反倒是林诗月,她虽参与这场算计,可却总归心高气傲。自降身份已经让她委屈不已,如今当着众人的面,我这般侮辱她,她又怎么可能受得了?
尤其许多人此时还在围着她说话。
林诗月不断落泪,脸上本就红肿了一块儿,心里委屈着,此时更是悲愤到不行。
恨不得直接将我拆骨入腹。
这还得忍着,一副愤慨模样。
“许昭,你太过分了!”
她伸手指着我,留的长长指甲差点戳到了我的眼睛。
原先我也留着水嫩的指甲。
可后来入了青楼,老鸨说要好好磨磨我的性子,拿了林诗月的银钱后,硬生生拔了我几片指甲,其他那些也尽数断裂。
十指连心,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份痛。
所以我抬手就甩了她一巴掌,算是我送给她的见面礼。
“我最讨厌别人用手指着我!”
她被我打得有些蒙,宋闻之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我直接先一步,扯着他的手轻轻摇晃:“闻之,你说过会护着我。如今我才是你的妻子,她竟然以下犯上,不跪在我面前敬茶,你说是不是太过分了!”
众目睽睽之下,我闹着脾气。
他,得哄着。
即使气到双手握拳抱着青筋,却还是笑着温柔看向我。
“昭昭说的,都对。”
有了宋闻之的施压,林诗月两边脸颊都高高肿着,哭得梨花带雨,却还是屈辱地跪在我面前,亲手奉上了那杯妾室茶。
她原本不需要如此低微的。
本就是明媒正娶,可偏偏想要算计我,那么这份苦楚就得自己受着。
我接过茶,喝了一口。
然后笑着看向她和宋闻之,颇为嚣张开口:“忍着吧,这才刚开始呢。”
6
洞房花烛夜。
宋闻之并没有来我的房间。
我透着窗户望了眼,他原先已经快要来到我的院子里,但是林诗月身旁的婢女行色匆匆跑了过来,不知道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宋闻之就急匆匆跑了出去。
在外面的戏要做足。
但今日对于林诗月而言实在过于屈辱,宋闻之不可能不去哄。
否则,林家那边他无法交代。
尤其如今宾客尽散,夜晚黑灯瞎火悄悄去林诗月的院子,只要让下人嘴巴严实一些,便不会传出去。
我目送他离开。
就直接脱了这身喜服,然后倒头睡去。
原本为了复仇,我已然想好什么也不用顾。可他若是不来我房中,那我反而还落了个自在。
翌日清晨。
我早早起床洗漱,坐在梳妆台前描眉。
宋闻之就急匆匆跑了进来,满脸愧疚自责:“昨夜忽有要事,只能匆匆离开。是我不好,新婚第一夜便让你独守空房。”
他诚心诚意道歉。
我瞧着他笑,然后忽然落了泪。
接着狠狠推了他一把。
他没防备,整个人直接跌坐在地。
我又顺势甩了他一巴掌,力道不轻,唯一完好的指甲从他脸庞狠狠划过,然后迅速留下了一道血痕。
瞧着,狼狈不堪。
而因为需要伺候我洗漱,房中倒是有好几个婢女看着。
他爱脸面。
所有能让他丢脸又或者失了面子的事,于他而言都是大事。
更别提当着下人的面被我掌掴。
这是赤裸裸地打脸。
所以他脸色很是难看,抑制不住地想要发怒,却又硬生生忍下了,甚至还要挤出一抹笑,当真是憋屈到了极致。
我先一步哭着指责他。
“难道公务比我重要吗?你既然娶了我,就得对我好,除非你说的那些海誓山盟都是假的!”
这本就是一场谋划。
做到了如今地步,便是被我打了一巴掌,这场戏也得继续演下去。
所以他忍着,笑着。
慢慢站起身,握住我的双手,笑得温柔。
“自然不会,我自幼心悦于你。同你说的那些海誓山盟,当然是真的了。”
他微微停顿,接着话锋一转。
“不过从前昭昭你一向温柔,如今倒是有些过于……活泼了。我还是更喜欢从前的你,乖巧听话。”
啧。
这是在想着法子让我变成从前那般。
至少从前的我,瞧见他时,总会乖乖巧巧地行礼问候。
又怎么会干出当众欺负别人,然后又打他脸这种看起来荒唐又泼辣的事情呢?
我直接甩开他的手,还将放在梳妆镜上的梳子狠狠砸在他额头上。
“宋闻之,从前的许昭已经死了!从被卖入青楼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你如果是只喜欢从前那个干干净净的许昭,那便不要娶我!”
我声嘶力竭,引得整个院子的人都听见,纷纷侧目看过来。
这中间或许就有长公主的人。
爹娘没了,而我又被卖入青楼。这本就是个灭顶的打击,所以性情大变自然也是正常的。
宋闻之许是也没想到我竟然会这般哭泣。
愣了一瞬后。
他有些无奈气恼,却还是耐着性子哄我:“怎么会呢?无论昭昭如何,你都是我心目中那个最好的女子。”
最好的女子?
我忍不住冷笑。
却还是一副幽怨悲愤模样,然后开口同他说:“可是我不喜欢你身边有别的女子。闻之,怎么办呢?”
他懂我在说什么。
所以当天,林诗月以不敬主母的名头被罚禁足。
那三日后的宴会。
她便无论如何也不能出府了。
7
侯府老夫人大寿。
作为当今帝王和长公主的姨母,永宁长公主自然会到席。
宋闻之还须得继续在公主面前做戏,做足了对我情根深种,彻底让长公主相信他心悦我。
如今这般重要的场合。
带我出席,那便是他对我的心意最好的证明。
此举可能会引起同僚不满,但却能够让公主的怒火对准我。等到公主发话,他便再亲手杀了我,以表对公主的忠诚,长公主自然会许他锦绣前程。
对于宋闻之而言。
这一切不过是在忍辱负重罢了。
他带我出席,我穿了一身惹眼的朱红罗裙,又画了精致妩媚的妆容。
一到侯府入座。
即使我未曾言语,大家的目光也会不约而同落在我身上。
有些人是好奇。
有些人则是厌恶。
甚至直接当着我的面开口:“如今侯府老夫人的大寿,也是什么肮脏玩意儿都能来的?”
我充耳不闻,甚至对他微微一笑。
余光在众宾客身上扫了一眼,连同门口处走进来的那个苍老身影,我直接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握紧了宋闻之的手。
“她们好像很讨厌我。”
宋闻之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以示安抚。
“没事,我会护着你。”
他说得温柔坚定,我顺势倚靠在他的肩上。看着那个苍老身影已经快要进入正厅时,又迅速说:“闻之对我最好了。所以才会为我去罚林诗月,还掌掴了她,如今又罚她禁足,安心为我抄写祈福经文。这般心意,我实在是太感动了些……”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声暴怒直接从门口处传来:“你说什么!”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到了正厅站着的那位老者身上。
老者——林槐。
林诗月的父亲,那也是宋闻之的恩师。更是前不久才升了官职,如今尊贵的太尉大人。
我曾想过,倘若林槐早两年能够升官,便能够成为宋闻之的靠山,或许他的仕途能够更加顺畅。
可偏偏在宋闻之选择依附公主过后,才被升了官。
这原也是一大靠山。
若是没了公主,有这样一位岳丈,仕途自然也算是熬出了头,日后必定蒸蒸日上。
奈何如今他已经上了公主的贼船。
想下来。
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两边都得罪不得,所以便只能两边都哄着。将所有实情都告诉林诗月,方能够保证林家依旧支持他。
可左右逢源。
也迟早会阴沟里翻船。
就如此刻。
林槐老年得女,作为掌上明珠的林诗月何曾受过委屈?
如今不仅被自己的夫君掌掴,还被我这个来自青楼的女子欺辱。身为父亲的他,自然是心痛和气愤了。
宋闻之转头,脸色瞬间慌张不已。
此时长公主已经走了过来。
他想要推开我的手,又生生放了回去,直接陷入了两难境地。
我低头看着他不安的手。
两边势力都想要,那便让你什么都得不到。
所以我率先一步站起来:“这位便是林老啊。原本也该给你行礼,毕竟我是晚辈。可是你的女儿如今是宋府的一个妾室,我若是给妾室父亲行礼,未免有失身份。怎么说如今我也是宋闻之的妻子,自然不能丢了他的脸面!”
林槐就算是再怎么恨我,甚至想要杀了我。
但总归多年风度。
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可能为难我一个小女子。
那么……就只能为难宋闻之了。
“宋闻之,当年你被许家赶出来,可是我收留的你,甚至还将唯一的女儿嫁给你,你曾跪在我面前发誓要一生一世对她好。如今却任由这种不知轻重的女子欺负月儿,可对得起我这些年的提携之恩?”
林槐瞧这样子很是生气。
手中的拐杖,更是一下又一下拍在宋闻之的背上。
听着闷哼的声音。
应该挺疼。
我强按捺住内心的快意,故作慌张地护着他,又开始说:“无论如何,你女儿如今不过是一个妾室。作为妾室的父亲,还是莫要这般嚣张了!”
“你……”
林槐差点被我气晕,身后几个人赶紧搀扶住了他。
宋闻之也是急到不行,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伪装,赶忙过去搀扶。
直接转头直接呵斥我。
“许昭,你闭嘴!”
我站在原地笑着并未继续说话。
林老身子不好,宋闻之许是怕他被我给气倒,和其他几个人匆匆将林老送去了后面的厢房休息,已然忘记了我。
现场乱糟糟的一团。
我就站在廊下冷眼看着,直到长公主走了过来。
我才迅速收敛神色,然后在她开口之前,看宋闻之离去的方向,有些失魂落魄地开口:“当真爱我吗?若是真的爱,怎么舍得在众目睽睽之下训斥我呢。”
我说得很是伤心。
甚至还低头用帕子抹了泪。
转身看见长公主,又故作惊讶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大婚那日不是胆子挺大的吗?如今,怎么瞧见我这般惧怕?”
长公主冷冷地看着我,拨动着发髻上的簪子,笑得肆意。
“从前有人替我撑腰。他说过,就算是我杀了人,他也会想方设法替我善后。可如今看来,什么山盟海誓?瞧着不过是在人前装装样子而已。”
我故意说得悲伤。
公主略有沉思,又追问了一句:“装样子?”
我继续用帕子抹着泪,做出一副恐惧失落的神情。
“若真的爱我,该为我终身不娶才对。如今我落魄了,他看似很爱我,可却连新婚之夜都没来我的房中……”
我一股脑儿倒苦水。
说到一半,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我猛地捂住嘴,然后慌张摇头。
“没有。宋闻之很爱我的,他只爱我!”
就像是想要向她证明一般,我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然后往后退,转身哭着离开。
等到我跑到转角后,才停了下来。擦干了脸上的那些泪,慢慢从拐角处向走廊那边看去。
公主此时还站在廊下。
像是在深思。
我勾勾唇,一副势在必行的样子。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
曾经再怎么在床上如胶似漆,那也会多一个心眼。
倘若我是公主。
此时我心里大抵会在想:若不是真的爱许昭,那这一出的目的是什么?
是什么目的呢?
长公主这般聪慧,自然也能够猜得到。
8
宋闻之没和我一起回府。
我先回去,然后特意去了林诗月的院子,就站在窗外。
“今日瞧见了林老,做一个妾室的父亲,大抵是觉得脸面无光,才会气得差点晕倒吧。”
我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说完过后就领着丫鬟离开了她的院子。
刚踏出院门。
就听见了里面传来瓷器碎裂在地上的声音。
鱼儿,上钩了呢。
等到宋闻之回来的时候,依然是傍晚。他脸上有一个红印子,看着像是被人打过。
无论是谁,我都觉得做得挺好。
他一回来就急匆匆去了林诗月的院子,只是还未曾进,两人就直接在院门口遇见。
我站在不远处的假山后,看着林诗月二话不说就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宋闻之,你说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俩的未来。所以哪怕是把我贬为妾室,我都忍了。你让许昭羞辱我,为了你,我也忍了。可今日这般宴会,你明明知道我爹爹会去,他年迈又一贯疼爱我,你还带着许昭那个贱人一起去,你是想气死我爹爹吗?”
宋闻之这般行色匆匆赶来。
我若猜得没错,他是想要叫林诗月回去劝一劝林老的。
要是我没有去嘴碎那么一句。
或许林诗月就算心里再怎么难过、委屈,也不至于此刻暴发出来。甚至都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就直接又打又骂。
“月儿,我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俩的未来。你说过会为了我会忍的,难道全都不作数吗?”
宋闻之得在长公主面前做小伏低,还得在我面前演戏。
想要卸下面具。
唯有面对着林诗月。
人啊人。
总是有着劣根性。
面对最亲近的人,往往会给出最差的脾气。
就像此时。
宋闻之眼里带着恼怒和质问,开始抱怨起了林诗月。
“你还怪我?”
“宋闻之,这一切不过是你的自尊心作祟。若非你想要得太多,也不至于如今左右为难,甚至还连累得我有性命之忧,你怎么还有脸来怪我!”
林诗月大抵也是气到了。
也不再顾及眼前这个颇爱面子的男人。
以至于到最后,是我意料之中的不欢而散。
原先想要让林诗月回去安抚林老的计划,因为这件事情,也只能暂时搁置。
多好。
和林家翻脸,这仕途上便多了一块绊脚石。
9
公主让我去见她。
虽不知闹哪出。
但宋闻之还是向我发誓,说去了公主府,无论如何他都会护我周全,让我不要担心。
我强迫自己做出感动的模样,一声声地应和着。
看着眼前这个虚伪的男人,是如何能够笑着将我送去公主府送死,却还能够装出一副温柔至极的模样的。
什么护我周全?
不过是做给公主府的侍卫看罢了。
他就站在门口,被侍卫拦着,根本进不去。一副难舍难分的样子,站在门口痴痴望着我离去的方向。
作呕。
我去见了永宁长公主。
我一来,她便说:“宋闻之看样子当真是爱你。我不过是叫你来公主府陪我说说话,他都这般心焦陪着你一起来,生怕我把你吃了呢。”
长公主捂着嘴笑了起来。
说着冷笑话,却一点也不好笑。
我装作害怕的样子,行了礼之后就唯唯诺诺站在一旁。
她拍了拍身旁的椅子示意让我坐下,我乖巧点头,然后坐在她旁边。
刚坐下。
她便伸手挑起了我的下巴:“模样的确不错,才刚及笄,就一股子狐媚样!”
说到最后。
她几乎有些咬牙切齿,将我狠狠一甩。
我有些没坐稳,差点摔倒,狼狈的模样落在她眼里,又引发了她一阵讥笑。
瞧着铺垫差不多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
虽说什么也看不见,但还是痴痴望着。
“公主说笑了。我的模样不及林诗月,当初宋闻之给她写的诗,可谓是街头巷尾口口相传。我同他不过最多有一份年少时的情谊在,但他可从未给我写过诗。在他心里孰轻孰重,这些日子我也是能够知道一二的。”
长公主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她和宋闻之的事情。
自然。
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她只会当作是一个深闺夫人的埋怨。
果不其然。
长公主装作不经意般问:“你为何觉得,他最爱的是林诗月?他为你赎身,甚至还因你贬妻为妾,这件事情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他待你的心可不假。”
“外人眼里,他的确爱我。可只有我知道,整个宋府里所有的陈设布局,全部都是林诗月喜欢的。不知道公主有没有去过宋府里面,后院开了许多海棠花,那些全都是林诗月喜欢的。府里的下人还说,宋闻之亲手种了这些海棠花,说等到年迈之时,也要同林诗月一同赏花看雪……”
我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听来”的故事。
直到最后。
我用帕子抹了泪,笑容有些凄凉:“如今娶我,或许也是想要还我爹爹当年的恩情吧。但没关系,日子总得要过下去的。”
我又看了一眼长公主,她眉眼微蹙,似乎是在想些什么。
“公主,我可真羡慕您。”
她回神:“羡慕我什么?羡慕我有荣华富贵,还是大权在握?”
她倒也毫不避讳。
我说:“我前些日子看了个话本,话本里的公主很是潇洒。同公主您一样手握大权,有许多儿郎示好,公主也真心爱慕上了其中一人,可您猜怎么着?”
长公主似乎被我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看着我说:“公主大权在握,想要的人自然能得到。不出意外便是双宿双飞罢了。”
我摇摇头。
“不,话本里的公主才不相信儿郎的话。因为她知道,自己能够给这些儿郎带来许多好处。谁晓得他是否真心呢?所以啊,她便亲手折了心爱儿郎的羽翼,让他成为自己的男宠,永远只能待在自己的身边。这样无论是否真心,那个男人也逃不出公主的手掌心,从此完完全全只能听从公主的吩咐。”
说到最后,我的目光慢慢挪到了永宁长公主的脸上。
然后又轻轻打了打自己的嘴。
“瞧我说了些什么?这般污秽的话本子,居然当着公主您的面说了出来,实在是该死。”
长公主看着我笑,只是那笑不达眼底。
“的确该死。”
她从贵妃椅上走了下来,然后到了窗前。
“不过话本子里面有些道理的确也没错。”
窗外有一棵梅花树。
如今这个季节未曾开花,但是有一截梅枝伸进了窗内。长公主伸手将那一截给折了下来,捏在手里细细瞧着。
“它长在枝头,我总想着有朝一日等这棵树长大,或许它就会离开。但本公主实在喜欢得紧,以前总是担心,如今听你的话倒也想明白了,只要折下来捏在本宫手里……”
她微微停顿。
将手里那节梅枝插在了旁边的花瓶,然后拿着花瓶转头看着我笑。
“那便,永远只属于我了。”
10
活着从公主府走出来的那一刻。
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宋闻之看见我完好无损地走了出来,眼底有些诧异,但还是迅速迎了上来。
“公主没有为难你吧?”
我摇摇头:“公主人很好的,还给了我一些赏赐。”
宋闻之微蹙着眉,许久都未曾说话。直到我喊他上马车时,他才反应过来。
“或许,公主喜欢我也不一定呢?”
我晃了晃手中公主送的玉镯,看着他眼底复杂焦急。
猜不透。
往往才是瓦解一个人心底防线的最好的办法。
11
接下来几日。
宋闻之公务缠身,都没怎么来找过我。
我派人稍微打听了下。
才晓得如今太子那边有一个好的差事,若是做得好,不仅能够升官,还能成为当今太子的亲信,可谓好处多多。
但这样好的差事。
想要的人,自然也不会少。
宋闻之盯上了这块肥肉,可想要跟那些有背景靠山的人一起争,仅凭他自己自然是做不到的。
所以意料之中,宋闻之主动找林诗月求和。
不过一夜工夫。
两个人又恩爱如初。
宋闻之去上朝后,林诗月也带着两个丫鬟,出了院子似乎是要出门。
瞧着如今的局势。
她是要回娘家找林老,总归林老如今是太尉,倘若能够有他的助力,得到这个差事便会简单许多。
只是她刚走出院子,我就盛装打扮来到她面前,直接拦住了她的去路。
“作为妾室,如今你还在禁足,想去哪儿呢?”
她一看我就恨不得上前划我的脸,但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
“我有事要回娘家一趟。”
“呵……”
我冷笑,然后摆弄了一下手腕上的玉镯。接着又抬手扶了扶发髻上的那一对金步摇,总之今日打扮得格外珠光宝气,戴的首饰也全都是珍品。
她被我的动作吸引,目光也落在了我身上的这些首饰上。
我顺势开口:“这些都是公主赏给我的。前些日子我去了公主府,宋闻之陪着我一起,公主很是喜欢我呢,才会赏我这些珍品。”
本该是恨不得要杀了我的人。
结果不仅没有杀我,反而还给我送了这些珍宝。
“你……你说什么?这些都是长公主赏你的?怎么可能呢?她明明想……”
林诗月不断摇头,又猛地捂住嘴。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长公主挺喜欢我,赏赐我一些东西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说完,我就直接转身离开。
只是在临走前,又特意补了句:“禁足期还没过,还是乖乖回院子里待着吧!”
12
当天,林诗月没有回家。
而宋闻之回来过后就去找了林诗月,不出意外,两人又再一次大吵了一架。
这次我没有去院子外看。
大抵会吵些什么,我也是能够猜到的。
宋闻之口口声声说为了她性命着想,才会设下这么一大盘局。可如今长公主不仅没有丝毫想要杀我的意图,甚至还给我诸多赏赐,这便意味着宋闻之先前说的话许多都不可信。
究竟是想要为了她而故意设局?
还是当真只是为了我,把她当成傻子骗得团团转呢?
林诗月比我更着急想要知道这个答案。
而宋闻之满心期待着林诗月能够给自己带来好消息。
结果她根本没去,一来便是如此逼问。
吵架,是在所难免。
没有了林老相助,宋闻之深夜急匆匆骑马去了长公主府。
隔天清晨回来的时候。
走路都有些打战。
一回来,就直接来我房间睡下。
直到傍晚才醒过来。
可见这一夜究竟是有多累。
他一醒来,脸上就带着喜气,同我说他能拿到个好差事。
我笑着恭贺他。
然后又在他离开后,拿着那些新话本去了院子里。
院子里的婢女替我在梨树下打了个秋千,我便坐在秋千上看话本,旁边有个小丫鬟陪着我。
许是看我一直在发笑,忍不住问:“夫人,这话本当真这么好看吗?”
我点点头。
“这话本里的女子当真是傻。利用自己的权势让穷书生得了势,权势更盛,甚至连那女子也掌控不了,结果穷书生最后不要她了。除了整日以泪洗面,却也拿穷书生毫无办法,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做大官娶娇妻,你说这样的女子傻不傻?”
小丫鬟有些呆愣,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那的确挺傻。”
我视线不露痕迹地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众人。
这中间有长公主安插的人,只是我不晓得是谁。但也没关系,只要能将话带到就行。
让一个不受掌控的人获得滔天权势,这可实在不是个明智之举。
但宋闻之,许是已经认定了那个差事是自己的囊中之物。这两日一直在宴请好友,话里话外都在提及此事,引得其他人纷纷羡慕以及恭贺,一时之间身份水涨船高,满足了极大的虚荣心。
所以等到他上朝那天。
眼睁睁看着那个本该属于自己的差事,落到了别人手里时。那便不只是失望,还有面对自己曾经大放厥词后的丢脸。
宋闻之回到家,就将书房里的东西砸了个干净。
看样子是当真很生气了。
他前脚回来,后脚就有几个同僚急着上门拜访,然后嘲讽他:“原以为是有个真本事的,没想到只是嘴上有本事。有个好岳父又如何?这份差事最终不还是到了别人手里吗?三年都未能官升一级,一看能力就不太行。”
噼里啪啦。
本就快砸了个干净的书房,再一次传来了砸东西的声音。
宋闻之此时已经完全无法保持冷静。
直接怒吼出声:“滚,你们都给我滚!”
13
公主来了。
没等她去到书房,我也就已经拿着新的话本在去书房的必经之路上,“不小心”撞到了她。
话本哗啦啦地掉落一地。
长公主给旁边的婢女使了个眼色,那婢女眼疾手快抢先我一步,将所有的话本都捡了起来,然后递给长公主。
“你倒是空闲,日日都在琢磨这些。”
“臣妇深居后院,夫君不来瞧我,日日空归寂寞,只能看些话本打发时间了。”
我说得凄凉。
她随意翻开了几页,先前特意压过的痕迹,所以可以随手翻看,总是能够“恰好”翻到那一页。
还是那些内容。
长了翅膀有野心的鹰,迟早有一天会飞上天。
抓不住的。
除非剪了鹰的翅膀,让他永远都飞不起来,那它就只能乖乖待在主人身边,摇尾乞怜。
长公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将这些话本递给我。
“尽是些无聊的玩意儿,没有什么看的必要。”
她说罢。
身子还故意撞了我一下,然后在婢女的搀扶之下,大摇大摆去了书房方向。
我目送她离开。
直到已经彻底看不见她的身影,我才慢慢举起右手。手中是一枚玉佩,是皇室才有的规格,象征着长公主的身份。
她若不撞我。
我或许还拿不到这块玉佩。
我弯腰将玉佩放在地上,静等着这场好戏发生。
14
公主在书房里没待太久。
宋闻之这次是真的气到了,连带着面对公主也没了从前的耐心。
公主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带着一堆人匆匆忙忙地来,然后又匆匆忙忙地离开。
宋闻之送着公主出府,眼看着已经瞧不见人,才转身往府内走。
边走还边不忘跟身旁的心腹说:“不过一个半老徐娘,要不是为了仕途,本官怎么可能愿意伺候一个老女人!等到日后本官拜官封侯,定要上书请奏陛下,将这个老女人赶出皇城……”
他絮叨说着。
却全然没有注意到再一次返回来的长公主,正盯着他笑。
是那种。
不达眼底,想要吃人的笑。
15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铺垫得够久了。
现在,也该添最后一把火了。
我手中许多积蓄都被我换了银子,不过三五天便让我听到了好消息。
林诗月有了身孕。
连请了两个大夫,都说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先前还撕破脸皮争吵的两人,再一次因为这个孩子感情恢复如初。
不仅如此。
林诗月许是觉得上次的事情有些对不起他,这次主动回了一趟娘家。
不出半月。
宋闻之就升了官。
林诗月也仗着肚子里有孩子,几次来我面前炫耀。
“名分什么的,不过虚假一场。女人这一生,所有的荣辱不仅仅系在夫君身上,同样也还和孩子息息相关。能够生出孩子的女人,那才是真正的女人。”
我看着她轻抚着根本瞧不出任何凸起的小腹,忍不住发笑。
“那便祝愿你能够生下这个孩子。”
我明明是一句祝愿。
林诗月却突然十分警惕地盯着我,双手捂着肚子,然后恶狠狠地瞪着我:“许昭,你若是敢对我的孩子动手,我一定会扒了你的皮!”
“行啊,你试试看。”
我直接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任何畏惧。
16
因为林老的原因,宋闻之升了官。
还被蒙在鼓里的长公主自然不悦,他又得连着好几个深夜去公主府,每每回来,都得让厨房炖上好几盅补品才行。
有时喝多了酒回来,倒头就睡在我房中。
嘴里还絮絮叨叨说着:“那老女人可真难伺候,不过快了。也不枉我伺候了她这么久,这次空缺下来的户部尚书之位,她说会给我的、给我……”
连着醉酒都还念着他的升官。
可谓执念至深。
我就静静等着,等着看他功败垂成的那一天。
所以林诗月有孕的消息,我亲自告诉了永宁长公主。
她知道这个消息时,手中那枚簪子被她死死捏着,尖锐的一端已经刺破了她的手指。
“好啊,瞒得这么久。宋闻之啊宋闻之,亏本宫觉着亏欠你,当真还想将户部尚书的位置捧给你,现如今看来,另有位置更适合你。”
长公主像是气到极致,直接掐着我的脖子逼问:“宋闻之现在在哪儿?”
在哪儿呢?
在和他的心爱之人,梅林赏雪。
所以当我和公主进了梅林时,一眼就看见了在雪中相拥的两人。
林诗月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整个人依偎在宋闻之怀中:“闻之,日后你的仕途只会越来越好。很快咱们就能摆脱长公主那个老女人,从此你再也不用受她的约束。还有许昭,真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东西?等到一切事情结束,我要亲手杀了她!日后咱们一家三口,就可以在这个皇城呼风唤雨了。”
宋闻之背对着我和永宁长公主。
所以并不晓得我们来,只是附和着林诗月的话。
“伺候那个老女人,让我觉得恶心。也不知道养了多少面首,不守妇道!至于许昭,原本念着多年感情,我也不想置她于死地。若是她有从前半分乖巧,或许我还能饶她一命。但如今的许昭,张扬至极,我很不喜欢。那就……送他去见他爹娘吧。”
17
原本还气势汹汹而来的永宁长公主。
不知在哪一刻。
忽然间就歇住了所有心思。
只是转头看着我:“本宫忽然不想找他了。你若胆敢告诉宋闻之,本宫今日来过,我就要了你的命!”
她说完转身就走。
我也没停留,直接跟在她身后出了梅林。
或许是觉得大局已定。
林诗月也没有了从前的收敛,几次三番前来嘲讽我。但都被我拿着棍子打了出去,她担心肚子里的那块肉,闹过两次也就不来了。
至于宋闻之,这些时日恨不得日日钻进书房。
即将走上仕途的巅峰。
那也总得好好提前准备着。
直到……那道圣旨的到来。
是永宁长公主亲自宣的旨,宋闻之特意穿一身新衣裳,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显得精神。
他跪在地上,眼里带着跃跃欲试和激动。
长公主嘴角闪过一抹讥笑,然后开始宣旨:“奉天承运。皇帝敕曰:从八品翰林院典簿宋闻之,德之在人,亲者父母均……”
夸奖称赞的话语,念了许久。
宋闻之即使跪在地上,嘴角的笑意也越来越深。他甚至已经有些忍不住微微抬起头,眼里露着渴望和势在必得,只等到最后宣布出任官职,就可以一朝飞升。
长公主顿了顿,终于到了最后一句:“朝廷追锡之典并逮,特封宋闻之为……公主家令。”
所谓公主家令,便是执掌公主家务事。
从前大周这个职位皆由女子担任,算得上是一个有实权的女官。
这是第一次。
由男子来担任。
长公主合上了圣旨,然后拍了拍宋闻之的肩膀:“宋大人,本宫思虑良久。给了你一份前所未有的殊荣,是不是很欢喜呢?”
而原本激动得想要立马接圣旨的宋闻之,在听到最后这个官职时,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
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本宫应该是户部尚书,怎么可能是公主家令呢?”
长公主轻声笑着:“不是你告诉本宫,不想离开本宫吗?本宫成全你,从此之后,你就可以跟本宫日夜相处,再不……分开。”
18
宋闻之被抓去了公主府。
如今宣了圣旨,按理来说他已经是公主府的人。
作为长公主的永宁,自然拥有了对他的处置权。看着是公主家令,但是这个圣旨一出来,谁都晓得是男宠。
尤其当这些年的他夜夜去往公主府的消息传出去,原本还是隐约猜测,到后来渐渐演变成了街头巷尾口口传颂。
这些年来尽心竭力想要的尊荣和面子。
这次。
算是彻底碎了。
我派人往公主府送了一些上好的补品,以表示我的立场。
但林诗月,在起初的震惊错愕后,便想着去找林老。我拦住了她:“如今世人皆知,宋闻之是公主家令,但我朝公主家令历来由女子担任,如今宋闻之成了公主家令,要么是帝王不待见,要么便是公主看上了。前者得罪帝王,便是断了仕途。后者被公主看上便是男宠。无论是哪一种,这辈子都不可能翻身,你当真还要和他在一起?”
“我如今已经有了他的孩子!爹爹一定会帮他的!”
林诗月瞪了我一眼。
我笑了。
“你如今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孕,但你真的觉得腹中有孩子吗?”
只一句,她便懂了我的意思。
“既然没有孩子。林太尉就算是为了你,也绝不可能帮助宋闻之。他只会想尽办法让你同宋闻之彻底分开,毕竟这般丢脸的玩意儿,沾染了,那可就是一辈子的笑料。”
所以啊。
林老,只会想着让自己女儿赶紧离开。
19
我去见了长公主。
宋闻之也在,衣不蔽体地躺在床上。整个人像是失了魂,再也没有了半点生机。
长公主一脸惬意地从床上走下来。
然后指了指宋闻之:“这些时日,日夜相处着。反倒没了从前的感觉,还是他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呢?”
我没和公主讨论这个话题。
而是告诉她:“城东的南风馆,姿色都还不错。”
她笑了。
然后问我想要什么。
我让她将当初的案件重新翻出来,仔仔细细审问。还我爹娘一个公道,让他们死后名声也清白。
这对于长公主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爹娘保住了死后清名。
至于宋闻之。
长公主只是玩了两个月,便觉得没趣。把人扔给了我处理,然后自己日夜流连南风馆。
身边有人劝过她。
那些个地方,也是不能常去的。
她不听。
依旧玩得很欢快。
甚至还自己去找一些模样好的少年郎,没了从前的顾忌。
最后——
除夕夜,她染上了花柳病。
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时候,终于后悔了。
但也晚了。
人,终将为自己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20
而宋闻之。
也成了从前他最厌恶且不愿意面对的回忆——乞丐。
一个被挑断手筋脚筋,丢在破庙里,任由乞丐践踏的最肮脏的乞丐。
我把他扔进去的那一天,他躺在地上嘶吼:“许昭,就算你报复回来了又怎么样?你如今孤家寡人, 你什么都没有了。而我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我笑了。
然后我告诉他:“林诗月, 根本就没有身孕。”
原本有了这个孩子,林老为了自家女儿的幸福,肯定也得拼尽全力护他。
可如今没有孩子。
只要拿出一份和离书, 日后自家姑娘还能清清白白嫁人。
宋闻之也知晓这个道理, 眼里流露出了惊慌,但很快他又像是自己说服了自己,不断摇头:“月儿爱我, 她不可能听她爹爹的话,她此生都只会当我的妻子的!”
“是吗?”
我看了一眼站在破庙门口迟迟不敢进来的林诗月, 她先前吵着闹着要来见宋闻之。
如今见到了, 眼里却只剩下了嫌弃恶心。
从前那个风光霁月、谦谦君子宋闻之, 如今满身脏污恶臭地躺在地上, 已经看不出往日半点风采。
“月儿, 你来了!”
宋闻之眼里的光亮了那么一瞬。
可惜他手掌的经脉都被挑断,根本都抬不起来。就像一条长虫一样在地上不断挪动着,想要挪动到林诗月身边。
只是好不容易来到了她的身边,林诗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穿着破烂的宋闻之,整个人嫌弃到不行, 猛地踹了一脚后就疯狂往外跑。
“不, 他不是宋闻之。”
“不,不是,他是一个下贱的乞丐,不是我的夫君!”
“……”
林诗月哭着离开了这个地方, 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任凭宋闻之如何呼唤, 她都没有回过一次头。
“看,这就是你最后的坚持。”
多可笑啊。
他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湮灭。
而我, 痛快极了。
如果不是他, 爹娘还会好好活着。
如果不是他,我也不会沦落青楼。
所以啊。
他毁了我的一切, 我便同样也要毁了他的一切。让他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让他曾经想做的那些梦全部破碎。
不是想要永远高人一等吗?
那我便让他见过顶峰,然后带着满满的期待狠狠摔下来。
去做一个被人玩弄到残废的肮脏乞丐。
永远只能躺在地上摇尾乞怜。
面对着那些同在一个破庙里的那些人的欺辱玩弄, 除了嘶吼绝望外,就只剩下等待死亡的感觉。
这是就我送给他的结局。
21
林诗月要杀我。
她觉得是我毁了她的一辈子,所以在我的晚膳里下了毒, 想要毒死我。
我没吃, 只是看着那碗粥。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扳着她的嘴, 将那碗粥全部都灌进了她的嘴里。
我的手一直在抖。
这是第一次,我真正意义上的亲手杀人。
感受着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在我的手里慢慢失去生机,最后变得冰冷。
临死之前。
她痛苦哀号, 最后活生生痛死过去。
青楼里的折磨, 粥里的毒。
这些曾经加在我身上的痛苦, 我现在全都还给她。
“林诗月,再见了。”
不——
是再也不要见。
22
我最终还是离开了京城。
带着爹娘的牌位,打算永远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我离开的那个晚上。
京城又一次下起了罕见的大雪, 有人欢呼有人愁。
但真的很冷。
而城东破庙里,一个浑身脏兮兮的乞丐,死在了那天晚上。
衣不蔽体、肮脏腥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