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节 安乐
第 28 节 安乐
盛若雪曾是三皇子的暗卫。
因刺杀太子,被全城官兵围剿。
为了活命,她将染血的黑衣脱下,随手塞进了擦肩而过妇人背着的箩筐中。
她得以顺利逃脱。
没了太子,三皇子顺利登上帝位,而盛若雪也成了帝王身边最重要的女人。
却无人在意——
妇人出城时,会因为血衣无端丢了性命。
那妇人便是我阿娘。
后来秀女大选,自幼养在边关的将军独女,入了皇城,还当上了贵妃。
1
萧枕说今夜由我侍寝时。
正在被宫女装扮的盛若雪,脸色很是难看。她迅速抬眸瞧我,眼底是化不开的寒霜。
很是骇人,那神情仿佛要吃了我。
我自然也瞧见了她的眼神。
手中的帕子当即因为“惊吓”掉落在地,我迅速倚靠在萧枕怀中,伸手指着盛若雪,又掉了几颗金豆子。
“陛下,这个宫女眼神太可怕了,瞧着是对臣妾很是不满呢。”
我有些抽噎,像是受到了极大惊吓。
这般矫揉造作的模样,便是我自己瞧了都觉得有些恶心,萧枕却立马将我护在怀中,温柔至极。
他轻声安抚着我:“鹤兰莫怕,朕会护着你的。”
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
若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或许当真会觉得眼前帝王痴爱于我。
可我晓得,这一切不过是帝王权衡之术。
萧枕尚未登基时,盛若雪只是他身旁的一个暗卫。好不容易熬了些年,凭借刺杀太子,亲手送心爱之人登上帝位的功劳,也算是彻底俘获了萧枕的心。
郎情妾意,萧枕原是想立她为后。
但盛若雪本就是一介孤女,身后并没有家族支撑。若这时让她当上皇后,朝野上下必定又会动荡不安。
为了所谓大局。
在萧枕尚未彻底坐稳皇位之前,盛若雪便只能以宫女的身份待在他身边。
虽是宫女,却也是极大不同的。
后宫中所有妃嫔都心知肚明,帝王身旁常伴的一个宫女,不仅模样绝色,更深得帝心。
从来,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子。
说她是暂且没有名分的宠妃也绝不为过。
所以虽为宫女,盛若雪在宫中的日子过得十分滋润。有萧枕替她撑腰,没有人敢欺负她,甚至都得因此对她恭敬异常。
除了……我。
前太子遇刺身亡之事众说纷纭,并非没有大臣怀疑这是如今帝王,也就是曾经的三皇子萧枕所为。
毕竟太子身亡,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他。
有了怀疑,朝野上下就不是那么安定,萧枕虽登上了帝位,可这位置坐得并不稳。
他还须依靠着镇国大将军手中兵权。
而我——
作为镇国大将军唯一的女儿。
萧枕现如今需要镇国大将军的兵权替他镇守皇城,就必须得善待我。
我如今被一个宫女吓着了。
他自然得立马将我护在怀中,即便眼前的盛若雪是他心爱之人,可为了所谓的朝堂局势,依旧得出声训斥。
“盛若雪,谁允许你直视鹤兰的?”
如今还是宫女身份的盛若雪,瞧着眼前心爱之人为了其他女子斥责自己,眼眶瞬间泛红。
轻咬着唇,神色十分委屈。
“奴婢,知错。”
只是简单四个字,她像是用尽了极大力气才能够说出口,像是莫大的羞辱,眼泪巴巴地掉着,却还是自己抬手抹干了眼泪,一副故作坚强模样。
终究是心爱之人。
便是为了朝局,不得不对我虚与委蛇,也始终狠不下心来责骂惩罚。
如今看她落了泪,萧枕立刻挥了挥手:“罢了,下不为例。”
想用一句轻飘飘的话揭过。
我自然,是不肯的。
所以在盛若雪准备转身离开书房时,我立刻上前,抬手就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力道之大,我整个手掌已经接近麻木。
但,真的足够痛快!
她猝不及防被我甩了一巴掌,条件反射地想要伸手打我,却又硬生生忍了下来。
只是伸手捂着脸,一副隐忍的模样:“陛下已经说过下不为例,贵妃为何还要咄咄逼人!”
哦,她在质问我。
“身为宫女,竟敢直视主子。这可是大不敬之罪,还巴巴掉眼泪,是想勾陛下心疼吗?”
我笑了,转头看了眼身旁的萧枕。
他同样被我的动作惊到,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在触及我目光时,瞬间又变成浓浓温柔之色。
“陛下,她可犯了大不敬之罪。只是口头责骂两句,就能平了所有的罪责吗?”
萧枕耐着性子来哄我:“朕已经责骂过她了,何况你也打了她一巴掌,也算是惩罚了。”
放在心尖上的女子。
不能给她后位,已然觉得是极大亏欠,如今又要为了我去训斥盛若雪。
萧枕心里指不定有多愧疚。
“一巴掌怎么可能解我心头之恨?大不敬之罪,可是要拖出去杖责三十大板的。”
我拉着萧枕的胳膊,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
他很烦。
我能清晰地能够感受出他眼底的烦躁,却依旧充耳不闻,甚至还抹了抹眼角本就不存在的泪。
“若是爹爹知道我在宫里被一个宫女欺负,恐怕会很伤心吧。”
我的爹爹,当朝镇国大将军。
我搬出了他,原本还想试图劝说我的萧枕,瞬间就沉下了声音。
“那兰儿,想如何处罚她?”
我捂着嘴娇笑道:“臣妾可不是什么刁蛮任性之人。一切按照宫规处罚,当着太监宫女的面,打三十大板就好了。臣妾啊,向来心善。”
盛若雪在听到我说这话时,眼神已经变得极其难看。却还要为了萧枕,硬生生忍下心里所有的不快。
只是三十大板。
若真是打在了身上,那便会有好几天都下不来床。
即使是有着功夫的盛若雪。
没有十天半个月,也是没法能够站起来的。
为此,盛若雪当即开口反驳。
“陛下一贯心善,贵妃娘娘为何要如此针对我?若三十大板打下来,我双腿是否能保住都未可知。”
她总是记不住自己的身份。
为了所谓情爱。
不想继续当隐匿在暗处的暗卫,也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自由,成了地位卑微的宫女。
却又偏想彰显自己在帝王心中与众不同的地位。
处处和后妃叫板。
一如此刻。
她微仰着头看向萧枕,像是笃定了他不会伤自己。
三十大板。
萧枕虽说忌惮着镇国大将军,却也不想让心爱之人受如此苦楚,试图和我商量:“她不过一介女子,三十大板打下来,半条命可就没了。兰儿一向心善,自然不愿伤及她人性命。”
我冷笑。
立刻伸手推开了萧枕,连语气也刁蛮不已。
“陛下,这是在为了一个犯宫规的宫女,要驳臣妾的面子?”
盛若雪作为宫女,便是直视我都能够称得上以下犯上,更别提用那般想要杀了我的眼神瞧我。
不过是区区三十大板而已。
“陛下,你莫非觉得臣妾还比不上一个宫女?”
我声音也冷了下来。
就这么静静看着萧枕,又似无意识地抬手抚摸着发髻上的簪子。
那是我入宫前,镇国大将军亲手插在我发髻上的。
这是提醒,也是威胁。
镇国大将军的独女,有骄纵的本钱。
便是尊贵如帝王,也免不了要审时度势,暂且顺着我的这份骄纵。
为此萧枕狠狠地闭了闭眼。
等再睁开眼时,眼中一片平静。甚至连半个眼神都未敢望向盛若雪,而是直接开口:“宫女盛若雪以下犯上,杖责三十!”
话音落下。
盛若雪眼中瞬间充满了不可置信之色。
大抵是在此之前,她虽如今身份还是宫女,却无人敢欺负得罪她,更别提杖责三十。
“陛下,我……”
盛若雪还试图说些什么。
只是她刚开口,我便抬手又赏了她两巴掌。
“作为宫女,竟然还敢自称我,谁给你这么大胆子的,简直就是放肆!”
她被打得嘴角渗出了血丝。
捂着脸,一言不发地盯着萧枕。
萧枕拳头攥得紧紧的,却依旧抿着唇未开口。
我转头看他:“这宫女不是个安分的,臣妾得亲自看着她受罚才行。”
萧枕很艰难地向我挤出了一抹笑。
“兰儿开心,便好!”
我可太开心了。
我亲自挑了两个身强力壮的侍卫,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了盛若雪三十大板。
板子打出啪啪声,很是响亮。
我坐在宫女搬来的椅子上,吃着刚冰镇过的水果,瞧着正在受罚的她。
心里,那叫一个快活。
“贵妃娘娘,你……你如此恶毒,当真不怕陛下厌弃吗?”
盛若雪恨极了我,即使在被打板子,却还试图出言恐吓我。
不过厌弃是什么?
我可从来都没有奢求过萧枕的爱。
毕竟,我嫌恶心。
一顿板子打下来,盛若雪气若游丝,趴在凳子上,咬着唇愣是一言不发。
我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伸手掐住她的下巴:“你猜,是陛下先厌弃我,还是我先整死你呢?”
我笑得恶毒,但十分肆意快活。
她同样也瞧出了我满满恶意,没了先前隐忍,而是直视我:“陛下心如明镜,自然晓得美艳皮囊下是人是鬼。”
啧。
我用护甲从她脸颊上缓缓划过。
“那你说,我若是毁了你这美艳皮囊,陛下还会看你吗?”
我手中力道逐渐加重。
盛若雪大抵也怕真的会被我毁容,从而失去萧枕的爱,眼神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恐惧。
“不,白鹤兰,你这个疯子!”
她不断摇头,想避开我手上的动作。却被侍卫狠狠摁住脑袋,丝毫动弹不得。
我欣赏着这丝恐惧,并且加重手中力道,让她脸颊上的血痕越来越深。
鲜血直流,红得惹眼。
例如当年城墙外那个无辜被冤死的妇女。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被抹了脖子,鲜血流了一地,是我此生绝不敢忘怀的场景。
“住手!”
就在我准备狠狠划下去时,一直站在暗处的萧枕大抵是真忍不住了。
“鹤兰,她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怎么还能出手伤人,你难道不知道女子容貌有多重要吗?”
他出面拦住了我,然后甚至还有些不管不顾,竟然抽出剑杀了那两个杖责的侍卫,又直接打横抱起了盛若雪,当着我的面将人给抱走。
盛若雪倚靠在他怀中,朝我投来了胜利的笑。似乎是在说:“瞧!终究还是我赢了。”
可笑。
我看着护甲上的血迹,和着护甲里面藏着的白色粉末,血迹颜色微微开始泛黑。
“盛若雪,这还只是开始呢。”
而地上躺着的那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若是有心之人。
大概会认出来,这两人便是当初拦下杀害太子的罪魁祸首,并且为了邀功,在只有所谓物证却无人证的情况下,争先恐后举刀杀了刺客的“有功之人”。
2
其实我并非将军之女。
我叫宋安乐,只是个普通山野女子。
跟着阿娘住在城外,日子虽过得清贫,可只要有阿娘陪着我,我便不觉得苦。
宋安乐这个名字,也是阿娘替我取的。
她说希望我一生平安喜乐,能够顺利长大,然后嫁个如意郎君,生两个可爱娃娃。
这一生便足矣了。
可我还没让她瞧见我成亲有子,盛若雪就害死了我阿娘。
她想要让萧枕登基,为此单枪匹马去刺杀太子,企图拔了萧枕最具威胁性的对手。
虽成功了,却引得全城官兵围剿。
盛若雪为了脱困,就将自己染血的黑衣随手塞进了同自己擦肩而过的妇人背着的箩筐中,用对方替自己打掩护。
然而她换了一身新衣裙,故意同那妇人一起朝着城门外的方向走去。
那妇人却因箩筐里的染血黑衣被官兵抓捕,盛若雪趁着混乱顺利出城,保住了自己的命。
从未曾想过那个妇人是否会因此丧命。
那妇人,便是我阿娘。
官府的人说。
我阿娘是刺杀太子的罪魁祸首。
尽管她手无寸铁之力,更不可能突破太子府重重机关,可偏偏那件刺客所穿的血衣,是在她背着的箩筐中找到的。
而那刺客,也恰好是一名女子。
阿娘百口莫辩。
只能跪在地上不断解释,祈求官老爷们能够查清真相,还自己一个清白公道。
但太子已死,总得有人去承担这一切。
找不到真正的罪魁祸首,而这些物证又恰好能够“证明”刺杀同我阿娘有关系。
所以她便成了罪恶滔天的杀人犯。
这无妄之灾,是盛若雪招来的。她为了方便自己脱身,无心之举,却害死了一个无辜之人。
可没有一个人在意我阿娘的死,便是盛若雪,在害死了人之后,也从未有过任何表示,便是半点的愧疚也未曾流露,满心满眼都是替他心爱的男人争夺皇位。
她赢了。
萧枕成了帝王。
那两个抓到我阿娘,并因为想要功劳杀了我阿娘的官兵,也因此成了宫中的侍卫。
他们每个人都很开心。
没有人记得我阿娘的死。
或者,是从未在意。
盛若雪不在意,萧枕也不在意,那些亲手杀了我阿娘的人也不在意。
他们都很开心。
只是用一个无辜之人的鲜血,就可以换一个皇位,换一个前程,换和心爱之人相守的机会。
多么划算的交易。
可,凭什么?
我心中恨意滔天,可身为一介女子,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甚至因阿娘“杀害”太子,不仅丢了自己的性命,连带着还要抄家灭族,尽管她什么都没有做。
可是阿娘没有族人。
她只有我。
所以灭九族的大罪中,身为女儿的我,也得死。
奉命前来抓我的官兵,一把火烧了我和阿娘的家,又不断派兵寻找我的踪影。
我被官兵一箭射落了潭底,顺着水流飘荡。
等到清醒过来时,便已经在镇国将军府里。救我的那名女子模样同我有三分相似,是镇国大将军的独女,白鹤兰。
如今随父进京,便是要奉旨进宫为妃,瞧着是皇恩浩荡,实则也不过是变相为人质。
可她不愿,且心中已有良人。
白鹤兰同我说:“安乐,我自幼生长在边关,想同阿爹一样保家卫国,不想入后宫同一群女人争一个男人。”
所以她选择离家出走,留下一封说自己不愿入宫的书信后,就没了踪影。
本就是边关长大的女儿,习了一身武艺,如今想要逃跑,大将军自然也抓不到她。
何况,大将军也不想毁了自己女儿的一生。
可进宫之事迫在眉睫。
这于我而言,或许是唯一能够替阿娘报仇的机会。
所以我主动找到大将军,说我愿意替白鹤兰入宫。
他未曾立刻应允,只是问我:“你可知,一入宫门深似海。便是顶着大将军之女的身份,也未必能够在深宫安稳度日。甚至是否能活得长久,也未可知。”
如今萧枕需要大将军手中兵权。
自然会对我千百般好。
可若等到一朝皇权稳固,不仅是我会没了性命,便是整个将军府,或许也会一朝倾覆。
这从来就不是恩宠。
而是,不归路。
便是大将军,从一开始也明白这个道理。晓得萧枕大权在握的那一日,便是白家遭难的开始。
可这是我唯一的办法。
所以我跪在地上,向他磕了三个响头,亦表明了我的决心。
“大将军,可有些事我必须去做。便是赔了我这条命,那又何妨呢?”
那些手上曾经沾染过我阿娘鲜血的人,我总得取了他们的性命,祭奠我阿娘的在天之灵才行。
大将军怔怔瞧着我许久,也终是应允了。
我成了白鹤兰。
从此世上,再无宋安乐。
3
盛若雪伤得极重。
萧枕很是心疼,甚至顾不上同我做戏,亲自守在她床前。
我每次去找萧枕,他总是各种理由搪塞着,不外乎前朝有要事商议,又或者是其他原因。
总归,绝不肯见我。
我也未曾去闹,而是转头去了盛若雪住的偏殿。虽是个宫女,却有在帝王寝宫单独的偏殿居住,足以见恩宠不断。
盛若雪瞧我来,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不见。
三十大板打下去,如花似的美人憔悴不已,趴在床上把玩着手里的钗环,时不时地在自己发髻上比划着。
而房间的桌子上,也放了许多珠宝首饰。
粗粗扫一眼便知道是帝王赏赐的。
见我瞧那些赏赐,盛若雪掩下眼底对我的恨意,笑着开口说:“陛下心疼奴婢,特意赏了这些珍宝。贵妃若是喜欢,奴婢自然双手奉上。”
这话听着像是在对我恭敬,实则是在贬低我。
我作为堂堂贵妃。
如今还是整个后宫中地位最尊贵的女人。
想要什么珍宝没有?
却垂涎一个宫女手中的珠宝。
传出去,我白鹤兰那是会被活活笑死的。
但我也未曾同她生气,甚至顺着她的话,脸上笑意未曾有过一丝改变:“当真,什么都给我?”
只是一句极简单的话。
盛若雪也不是个过分蠢笨的人,自然能够听懂我的弦外之音,当即脸色变了又变。
“身外之物,贵妃娘娘若是喜欢自然可以拿走。可有些东西,就算用尽手段,那也只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又在嘲讽我。
我自然不可能去忍下这口气。
转动着手腕,慢慢走到她床榻边,端着一张最是纯真不过的笑,然后右手高高举起,迅速在她脸上甩了一个巴掌。
阿娘还在的时候。
我也曾随着她做了不少农活,手上的力道,自然也不是一般女子可以比的。
猝不及防,她又被我打了一次。
盛若雪震惊之余,眼中满满的愤怒之色:“贵妃娘娘,你这是何意?奴婢什么都没做错,这般是不是太苛待了些?”
我笑了。
弯腰看着她,又甩了一巴掌。
左右开弓。
别说,巴掌印还挺对称的。
“想打就打了,本宫需要给你交代理由吗?”
说罢,我转身离开。
只是刚走出屋子,我并没有立刻就走,而是在门口略微停留了一下。很快就听到了屋内瓷器破碎的声音,紧接着便是盛若雪的怒吼:“她白鹤兰算个什么东西?陛下根本就不爱她,还整天耀武扬威,终有一日我一定要杀了她!”
我笑了。
并没有惊动盛若雪,而是打算直接离开。
服侍我的宫女碧儿满脸不解:“她不过是一个小小宫女,竟然敢如此辱骂娘娘,娘娘当真就要放过她吗?”
放过,当然要放过了。
“不仅如此,我还要送她一份大礼呢。”
不是心心念念想要嫁给萧枕当皇后吗?
我如此心善。
自然得成全她这份痴心了。
4
边关动乱、番王不安。
朝堂局势一度变得很紧张起来。
而先前一直对我避而不见的萧枕,也终于因为需要镇国大将军的助力,而重新给予我无限恩宠。
毕竟只有我在宫中日子过得舒坦了。
大将军才会尽心尽力替他卖命,去清剿那些反叛之人。
萧枕将我的手握得紧紧的,一副含情脉脉的模样,眼中带着歉意,说着这些天因为国事繁忙,才没得空来见我。
我心中冷笑。
却还是一副刁蛮模样,很快眼里就蓄了泪:“若当真国事繁忙?我去瞧盛若雪时,又怎么见到您赏赐了那么多的礼物?明明她做错了事,陛下居然还赏赐如此多的珠宝,这是在打臣妾的脸吗?”
萧枕嘴角的笑意淡了三分,耐着性子哄我。
“她之前差事做得不错,那是赏她的。若是兰儿心里不痛快,那朕派人将赏赐全都收回来,可好?”
我听着这话才重新笑了起来。
“陛下对我这么好,我得立马写信告诉爹爹,说陛下待我情深义重才行。”
这本就是他想要听到的话。
为此,甚至还帮着我在旁边研磨。
亲眼看着我洋洋洒洒写下了一整篇赞美他的书信,萧枕脸上的笑容愈发地深,看得出来是真的很高兴。
毕竟有了这封书信,大将军才会更加听他的话。
萧枕带着那封说要帮我寄出去的书信,欢欢喜喜地离开了我的宫殿。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可没忘记差人去告诉盛若雪:“切记,这个是陛下口谕,盛若雪不配用赏赐的东西,全都拿回来后,赏给你们。”
得了我吩咐的几个宫女,脸上洋溢着笑。
当即就气势汹汹去了盛若雪的偏殿,不一会儿就带着一堆赏赐回来。
为首的碧儿,眉飞色舞地同我说着刚才发生的事。
“娘娘您是没看见,盛若雪那小蹄子的脸色有多难看,还整日想仗着帝王的恩宠作威作福,可就得给她一个下马威瞧瞧!”
我看着那一堆赏赐。
心中默想:这还只是个开始呢。
5
半月后的酬神祭天。
盛若雪在太医院众多太医的精心照料之下,已然能够下地走路。
赏罚分明。
先前我寻了借口罚了她一顿。
如今,她又继续成了萧枕身边的贴身宫女。连着这次的酬神祭天,她也跟在萧枕身边,形影不离。
这本该是帝后一同前来的。
可如今后宫里并没有皇后,那便由我这个贵妃暂行中宫之责。
酬神祭天。
原也是萧枕想要用这种方式来告诉众人,自己就是上天所承认的天子,以此平息朝野内外的一些流言蜚语,然后进一步笼络民心。
“娘娘,您就这么放任盛若雪日日缠着陛下吗?”
碧儿有些愤愤不平。
酬神祭天须得在圣山上进行好几日,说是为了能够进行侍奉神灵,所以需要沐浴斋戒数日,夫妻房事那绝对是不可以的。
所以我虽跟着前来。
但每一日,都是盛若雪服侍帝王。
贴身宫女服侍,也算是让人挑不出任何的错。只是日日如此,盛若雪瞧见我时,眉梢中都带着止不住的得意。
挑衅我。
碧儿自然为我不平。
“放心,大典很快就要结束了。”
而我要送给盛若雪的礼物,她也可得拿好了。
最后一日。
萧枕照例在我这里用过茶水,便带着盛若雪去另一间房休息。
只是不到半刻钟。
山上却突然走了水,行宫里的宫女太监乱作一团,许多人直接冲向了萧枕的房间,带头的亲王大臣更是唯恐天子受伤,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救下萧枕。
所以他们不管不顾冲进来时。
就瞧见了正在床榻上翻滚的两人,衣服散落了一地,可见激烈。
本就为了静心。
甚至都不能同这个贵妃独处一室。
如今,却同一个宫女在酬神祭天大典期间,行如此之事,也算是亵渎了神灵,甚至还被王公大臣抓了个正着,帝王颜面,可谓荡然无存。
在床榻上闹得再凶,也架不住冲进来的人实在太多,萧枕终于恢复了清醒。
看着屏风后的众多人影,他连忙披着外袍出来,试图说些什么,可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有些像是在狡辩。
“那女子在酬神祭天大典期间勾引陛下,当处以绞杀之刑!”
萧枕也是有些心腹大臣的。
不愿意承认自己所追随的帝王是个好色之徒,便只能将所有的罪责扣在一个女子身上。
这样的事情。
古往今来,不知道发生过多少回。
萧枕自然不愿意伤害自己的心爱之人,可同样也想破了脑袋,也绝不会想明白,究竟为何才会在今日一时没能把控得住,还被抓了个正着。
想要保下盛若雪,可又必须堵住悠悠众口。
当真为难极了。
所以我走了出来,站在帝王身侧,看着已经慌乱穿好衣服跪在地上盛若雪,伸手挑起她的下巴,保证让闯进来的每一个王公大臣都能够瞧清楚这张脸。
“今日之事,就是个意外,既然陛下宠幸了她,不如便封为美人。”
有我开口替她说好话。
在朝堂中,和大将军交好的大臣,自也应和了我的话。
不过依旧有固执大臣开口:“美人?一个身份低贱的宫女如何使得,她可配得起这样的位份?”
一句话,让她连美人位份都没得到。
外面的大火尚未扑灭,屋内屋外又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萧枕脸色已经极其难看,便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那就封为宝林吧!”
后宫妃嫔等级中,宝林只比采女高一阶,便是作为妃嫔,地位也十分低微。
而她想要的。
自始至终都是能够站在萧枕身旁的皇后之位。
否则绝不可能隐忍如此之久,甚至甘愿当一个无名无分的宫女,为的不过是有朝一日萧枕大权在握,能够以皇后之礼亲自迎他入宫中。
如今,倒是当真能够名正言顺和萧枕在一起。
可惜不是皇后。
而是后宫妃嫔人人都可以欺负的盛宝林。
她的脸色,难看极了。
6
这件事情终究还是传到了民间。
酬神祭天。
帝王并没有沐浴斋戒,反而同一个宫女缠绵不断。所以才会突然火烧圣山,是因为招惹了天神发怒的缘故。
原本就是为了笼络民心,稳定朝局。
如今这一闹。
天子威名丢了大半,也已经隐隐有着意图造反的藩王,开始说萧枕皇位不正,所以引天神发怒,想要以此名义,名正言顺发兵进攻皇城。
萧枕忙着前朝政事。
也根本来不及去安慰他那受了委屈的心尖人。
只是流水般的赏赐,一波又一波送到她宫殿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够弥补一些对盛若雪的亏欠。
赏赐太多。
盛若雪虽依旧心里还委屈着。
可对比萧枕这段时间日日都在处理朝堂政事,连后宫都未曾踏足,相比起来,她已经是最得宠的那一个。
遍带着满头珠宝,来这御花园招摇过市。
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彰显她在帝王心目中不同的位置。
站在我身侧的杨妃远远就瞧见了盛若雪,眼中满是讥笑:“从前当宫女的时候,恨不得鼻孔朝天。如今当真成了主子,就迫不及待来咱们面前炫耀着,也不怕折了这份恩宠!”
杨妃的父亲。
也是武官,在京城中也掌了一部分的兵权。
所以她才能够封妃,是仅次于我的存在。
同为武将之女,她和真正的白鹤兰一样,也是不愿意入宫为妃,但是没有办法,总不能将这把柄亲自递给萧枕,便只能含泪入了宫。
这恩宠。
就算是再不喜欢那男人,为了日后在宫里好过些,那也是要争上一争的。
至于盛若雪。
自命不凡,对后宫的每一个妃嫔都没有什么好脸色。
自然是将大家都得罪了个彻底。
盛若雪来到我面前,向我行了个礼,可是眼中没有多少恭敬。
毕竟我赏了她那么多巴掌。
她大抵,心里已经恨极了我。
“妹妹这钗子,当真好看极了呢。”
杨妃指着盛若雪发髻上的那个钗子,率先开口。
盛若雪眼中得意更显:“这是陛下赏给我的,若是姐姐喜欢,也可以让陛下赏给你。”
听听。
多么讨人嫌的话。
所以当我同她从桥上拉扯不断、最后双双跌落进太液池时,杨妃率先开口指责:“盛若雪,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推贵妃娘娘下水!”
其他围在旁边看热闹的妃嫔纷纷点头。
“是啊,我可亲眼瞧见了。”
“盛若雪,你胆子也太大了一些!”
“……”
想要独占恩宠,那么就要有足够的能力来面对整个后宫的腥风血雨。
便如同此刻这般场景。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开始维护我,即使刚才那番拉扯之下,根本看不出究竟是谁推了谁入水,可依旧会选择偏向我。
帝王恩宠,她们也想在盛若雪那里分上一杯羹。
我朝着不远处走过来的几个身影,披着宫女连忙送过来的外袍,开始抹着泪指着盛若雪:“盛宝林,我无非是劝你行事谨慎些,切莫招摇,可你怎么就因此将我推入水中呢!”
话音落下。
萧枕和几个支持他的亲王恰好从不远处走了过来,将我的话都听了个正着。
“兰儿?”
众目睽睽之下,萧枕目光不断瞟向同样浑身湿透的盛若雪,原本也是想冲着他过去,可这么多人瞧着,他总得给我这个贵妃面子,只能硬生生止住脚步,然后走到我面前,叫我护在怀中。
我立马趴在他怀中哭诉起来。
“陛下,盛宝林怨恨臣妾曾经在她做宫女时责罚过她,所以将我推入了太液池,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盛若雪也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立刻摇头否认:“我没有推她,她在污蔑我!”
我和她的说辞不一样。
萧枕自然更想要护着自己的心上之人。
“既如此,那先派人查一……”
杨妃本就看不惯盛若雪,这时候落井下石,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所以甚至都未曾等萧枕把话说完,就立刻抢先一步道:“妹妹可别还在这狡辩了。我可瞧得清清楚楚的,是你把贵妃给推了下去的。”
其他妃嫔,自然也是长了两只眼睛。
若一定要得罪一个,那便只能是盛若雪了。
所以在场的所有人都在为我作证,即便是萧枕想要如何偏袒,那大抵也是不能够的。
何况还有两位亲王同在。
上次祭天大典,本就让他们认定了盛若雪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女。
如今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后宫嫔妃皆为我作证,一介小小的宝林居然敢去欺负贵妃,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陛下若不好好惩治,可是会寒了大将军的心。”
其中一个亲王率先开口。
另一个也紧随其后:“这般没有分寸的女子,以下犯上。不知道陛下该以何种处罚,才能安贵妃以及后宫各位娘娘的心呢?”
谁都巴巴地着来分盛若雪的宠。
如今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便是怎么都止不住了。
罚。
是罚定了。
“既然盛宝林如此以下犯上,那不如罚她终身不可晋封,永远只能当个最末等的采女如何?”
我悠悠开口,又补了一句:“如此这般,她必定不会再继续兴风作浪了。”
永远绝了她登上后位的机会。
成为不了萧枕的妻,对她而言将会是一个极大的打击。
所以当我把这句话说出口后,后宫其他妃嫔纷纷附和,甚至那两位王爷也觉得我的提议很好。
唯有盛若雪,脸色极其难看,眼中蓄着泪,直直盯着萧枕。
她道:“陛下,当真要如此对我吗?”
犯了众怒。
萧枕说到底还是想护着心爱之人:“如何处罚,朕自有决断。”
我还未曾开口。
杨妃当即就跪了下来,其他妃嫔也纷纷在她身后跪在地上。
“盛宝林几次三番恃宠而骄,以下犯上的事情不知道做了多少回。如今竟然还闹到了陛下和两位亲王面前,可若这般还不处罚,那就请陛下废了臣妾的妃位,这个妃位,也比不上她的一个宝林之位,我又何必忝居呢?”
其他妃嫔也应和起来。
“若陛下不处罚,那就请废了臣妾们!”
这般场景着实有些壮观,那两个看了全程的亲王也开始忍不住劝说:“如今前朝局势动荡,后宫自然也要安稳。陛下,还应该以大局为重。”
何为大局?
就是一次又一次为了自己的野心,去牺牲心爱之人。
皇权和女人哪个更重要?
萧枕仅仅在一瞬间,便已经做出了决定。
就算再不愿,也架不住所有人都认同这个处罚,更害怕因此惹得整个后宫不安,连带着前朝愈发动荡,因此只能默默点了头。
“传朕旨意,盛宝林以下犯上,降为采女,从此不得晋封!”
经此一遭。
算是彻底杜绝了她能够成为皇后的所有可能。
盛宝林。
不,如今应该称呼她为“盛采女”。
她眼中。
神色彻底黯淡。
7
这个皇位得来本就不正。
萧枕心中始终不安,那些个所谓的兄弟手足,也大多被他寻了各种由头害了性命。
唯有先前奉命在外出征的七皇子萧栩,逃过一劫。
但他不死。
对于萧枕而言,那就等于将一个危险放在外面,指不定哪一天他在皇位上得看高处,一把利剑从身后穿来。
所以未雨绸缪。
他,就得先下手为强。
用荒诞到不能再荒诞的理由,开始派兵去绞杀萧栩。
镇国大将军如今正领兵在边关同塞外叛军打仗,因此派去对付萧栩的人,都是杨妃父兄麾下的。
想要用杨家人,自然得宠着杨妃。
一连好几日都是她侍寝。
恩宠不断。
便是连我也逊色了三分。
我乐得个清闲,便去见盛若雪,她位分太低,住的宫殿也并非什么好去处。
但萧枕始终心里有她。
不能够用金银玉器,那就做得雅致一些。推开大门便是两棵梨树,盛若雪正坐在梨树下的秋千架上,痴痴地望着门口。
“别瞧了,今日又是杨妃侍寝。”
我一开口,她便眼神黯淡。
而先前已经彻底撕破了脸,如今也不必装什么姐妹情深,便是连最基本的规矩,她也有些不管不顾。
看着我来,她也未曾从秋千架上站起来,只是微仰着头问我:“你来干什么?”
“来看你笑话啊。”
我一句话就将她气得够呛。
盛若雪按捺住内心的气愤,硬是挤出了一抹笑:“那可真让你失望了,我如今虽然只是采女,但陛下待我之心如何,你应该晓得。”
我是晓得的。
被降了位分的第一晚,萧枕就连忙来哄心上人。
若非因为想要杀萧栩。
这些时日侍寝的,应该也就只有盛若雪一人而已。
“你没有家室,有的只是帝王的一时宠爱。可你偏仗着这份宠爱,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那些位分比你高的嫔妃,有多少都受过你的气?如今落了个这样的结局,也是你活该。”
我平静地将这个事实说出来。
盛若雪冷笑一声:“你们不过就是嫉妒陛下宠爱我,所以一再欺负我、陷害我。等到有朝一日陛下查清楚事情原委,必定会还我清白,到时候究竟谁尊贵谁卑贱,可就未可知了!”
尊贵?
卑贱?
我忽然又想起了阿娘。
所以我开口:“朝野上下众说纷纭,对于前太子之死,有传言说是陛下身旁一个女暗卫所害。只是抓到的,却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你说好不好笑?”
盛若雪眼神有些闪躲。
“究竟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还是假装做戏却被发现,那也是未可知的。”
我心中冷笑,然后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倘若那妇人当真只是无妄之灾,你说罪魁祸首究竟有没有那么一丝的良知,会感到后悔和歉意呢?”
我盯着她的眼睛,企图从她眼里看到一丝愧疚。
可没有。
一点都没有。
有的只是她因为这件事情帮助萧枕登上帝位的扬扬得意,从未有过半分对我阿娘的愧疚和歉意。
“一个妇人而已,值得你这个贵妃如此激动吗?”
盛若雪满不在乎的模样,似乎这条人命对她而言,没有任何所谓。
既如此。
那就让我来送她最后一程吧。
8
我带着盛若雪去了一处假山后。
萧枕正陪着杨妃在凉亭当中画画,两个人郎情妾意,只单瞧着那副身影,便能感觉般配不已。
她看见了。
还为此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
“贵妃娘娘,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用手指轻压住她的嘴唇:“嘘,好好听着就行。”
凉亭离假山并不远。
所以他们之间所说的任何一句话都能够被听到。
亦如此刻。
杨妃兴高采烈地展示着自己的那幅画,又不知怎的扯上了盛若雪:“陛下对她可当真宠爱。”
语气很是酸。
但帝王最会做的是什么?
便是——
虚情假意。
所以萧枕脸上甚至看不出一丝撒谎的神色,极其自然地将眼前的杨妃揽入到了自己怀中,语气温柔,眼中是满满的爱意。
“她不过就是个消遣的玩意儿,哪能跟爱妃你相比呢?”
杨妃眼睛亮了一瞬。
“对陛下而言,盛若雪当真只是个消遣的玩意儿吗?”
萧枕点头,又重复了一遍:“不然朕难不成还会爱上一个宫女?养着好玩罢了。”
盛若雪脸上满是泪痕。
有些想要冲出去,却又硬生生忍了下来。
她抹干了自己脸颊上的泪,然后自顾自地摇头:“不,陛下最爱的肯定还是我。”
“你是如何能够自欺欺人的?”
我笑了。
“你总说陛下最爱你,可哪一次出事,陛下有为你说过一句话?好像一次都没有吧?若总是如你口中所言为大局着想,那这大局也忒大了些,装得下后宫无数妃嫔,却偏偏容不下一个你,一次又一次因为大局而抛弃你,你觉得他当真对你有爱吗?”
女子陷入情爱时,往往是最不清醒的。
因此只是三言两语地挑拨之言。
就能很轻易让她丧失了所有的理智和清醒,变得有些疯癫,甚至不像最初的自己。
然后……失控。
9
那晚,盛若雪将自己重病的消息传了出去。
萧枕知道后,竟然在床榻上弃了杨妃,赶忙去见盛若雪。
只是并非两个人缠绵如初。
而是盛若雪一声又一声的质问,这些时日以来,于她而言所受的委屈和苦楚,在这天晚上都想得到宣泄。
本以为是心爱之人重病,所以萧枕甚至都顾不得所谓大局稳定,匆匆赶来。
却未曾想只是一个想要见他的借口。
他心里攒着气。
但也并没有第一时间想要对盛若雪宣泄。
可她还在闹,声声质问。
眼前之人许了她一颗真心不假。
可偏偏那人是帝王,帝王最是薄情,习惯了别人的阿谀奉承,偶尔的叛逆,会觉得新鲜,可若一再哭闹不休,帝王会厌倦。
所以隔天萧枕来我寝殿用午膳时,我一眼便瞧见了他脖子上的抓痕。
女子指甲锋利,就那么浅浅地挠上几下,在从小金尊玉贵养大着的萧枕身上,那伤口也触目惊心。
我连忙招呼宫女拿来药膏,然后亲自替他涂抹。
“陛下金尊玉贵,可不能有半点损伤。”
和从前的骄纵胡闹不同,如今的我极尽温柔。
昨晚才面对过歇斯底里的盛若雪,如今再瞧着我这般乖巧的模样,一番对比之下,萧枕倒是难得对我露出了真心的笑。
“贵妃,当真和从前不同了。”
我顺势坐在他身边,然后紧握着他的手。一腔真情皆流露出来,便是宫外唱曲的戏班子也看不出我半点在作假。
“从前臣妾胡闹,也无非是看着陛下疼爱别人,心里委屈而已。可如今臣妾想开了,您是天子,天子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女人?而作为后妃,最重要的便是让您开心,又怎么敢再去要求些什么呢。”
一句又一句。
皆是在点盛若雪昨晚的胡闹。
瞧我这般任性的贵妃,也当真能够认清楚萧枕是帝王的事实,为此愿意收敛所有的小脾气,做个乖巧女子。
但盛若雪不仅不依不饶,甚至还损伤龙体。
从前情义在时。
这些磕磕碰碰总是很容易被忽视掉。
可偏偏有了对比,那么如今再瞧就会发现问题良多,萧枕一再摇头感叹着她的不懂事。
“若雪要说你一半的乖巧,朕的后宫,也不会被她搅得一团乱了。”
他这话才说出口。
就被来我宫殿里拿赏赐的盛若雪恰好听了个正着,昨晚本就闹了一场,如今情绪尚未稳定,偏又听了这话。
当真是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
眼眶猩红,那神情委屈不已。
“我陪着你从皇子一路成为帝王,你许我后位,说要同我并肩看遍万里江山。可如今一再让我妥协,又一直在其他女人那里贬低我。你究竟是真心爱我?还是同对这些女子一样,不过都是逢场作戏。你可知当初我为了你,单枪匹马杀了太……”
她话都未曾说完。
萧枕立刻抬手就甩了她一巴掌,硬生生打断了她的话。
原因无他。
盛若雪不该将两个人的谋谋,清清楚楚地摊到明面上说,恨不得告诉所有人,陛下心中只爱她。
后宫其他女子,不过是为了稳定朝局而不得不宠幸。
而最重要的是。
那句未曾说完的话,极有可能会让萧枕的皇位不保。
“你打我?”
盛若雪瞪大了双眼,眼泪直直掉落在地,像是遭受了极致的背叛,整个人心灰意冷。
“你有些疯癫了!”
萧枕爱美人,但作为帝王更爱江山。
若是江山稳固,美人便可以成为证明他成功的点缀。
可如今偏偏朝局动荡。
美人,便在这时候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尤其是掌握了他所有秘密,同他绑在一条船上,并且极有可能随时会将秘密公诸于众、害死自己的美人。
从前的心心相印,到这一刻心有余悸。
或许他会想:盛若雪会不会一朝将这件事情说出去呢?
这是我第一次。
从萧枕眼中,看到了对盛若雪的杀意。
她也看见了。
那是比直接用刀杀了她还痛的存在。
可这还远远不够。
她死得太痛快,我又怎么能够对得起阿娘的在天之灵呢?
10
我被诊出有孕的那天。
萧枕下了早朝就直接来到我的宫殿,他脸上其实并没有多少笑意,却还是强撑着摆出一副期待这个孩子到来的神情。
“陛下希望是皇子还是公主呢?”
我轻抚着平坦的小腹,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神色。
紧张、纠结。
还有杀意。
我腹中是同他血脉相连的孩子,可偏偏这孩子有一个强大的外祖父,是会让帝王忌惮的存在。
那么这个孩子,萧枕又怎么可能想要呢?
所以我故意说:“还是要个皇子好,能够和陛下一样聪明呢。”
他眼里地杀意更深了。
当晚就派人送来了安胎药,还说什么都要亲自让太监盯着我喝完,说是为了我腹中孩子着想。
我没有任何犹豫,端起那碗药便一饮而尽。
喝完小腹并没有什么感觉。
只是残留的那么一点药汁,被我迅速派人送了出去,隔天我便拿到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那药的作用。
“想让这胎虚弱。要么胎死腹中,又或者被迫流掉,还查不出半点踪迹,这当真是个好药呢。”
碧儿低声问我:“那娘娘还要继续喝吗?”
喝,当然得喝了。
这孩子即使出生,也是会被爹爹忌惮的存在,而他娘亲也绝不会欢迎他的到来。
既如此。
又何必要来这个世上辛苦走一遭呢?
所以送来的每日安胎药,我都会一饮而尽,半滴不剩。
我如此乖巧。
萧枕自然很是开怀,又不想让我发现出任何问题,便日日都陪着我,一时之间我倒是成了宫中独宠的存在。
盛若雪,看我的目光杀意更甚。
所以,在得知她下午会经过御花园那条小路时,我特意拿着手中那个白色的瓷瓶,然后同碧儿说:“这个药你可得仔细收好,这可是爹爹花了大价钱从西域买来的。掺在陛下每日的膳食中,陛下便会对我情根深重,从此无法自拔。”
碧儿点点头。
然后将那个瓷瓶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我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不远处的盛若雪,一个为爱癫狂的女子,若是有了那么一丝的可能,能够让情郎重新爱上自己。
或许,是会拼了命地抓住吧。
所以当我在碧儿的搀扶之下准备回宫时,盛若雪突然间冲了过来,直直地撞到了碧儿,两个人瞬间乱作一团。
等到其他宫女慌乱地将两个人分开拉起时,盛若雪立刻开口解释:“臣妾只是有些急事想要快些回宫,冲撞了贵妃,是臣妾的错。”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低下了头,乖顺得不像话。
我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碧儿。
她点点头,我便又将目光转移到了盛若雪身上:“那便罚你在这跪上两个时辰再回宫吧。”
说罢,我便带着人离开。
11
碧儿怀中的那个瓷瓶不见了。
一如我所料想。
主动求和的盛若雪端着一碗鸡汤来找萧枕,他无论之前有再大的恼怒,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人,终究也还是心软了。
两人相互扶持多年。
自然,不会怀疑这碗鸡汤里会放了其他东西。
那天晚上。
帝王和大臣商议国事时无端晕倒,太医院的太医全都聚集在了帝王的寝殿,进进出出不歇。
直到天色微亮,帝王还未曾苏醒。
但太医令说出了足以令超越上下震荡的话:“陛下,绝了子嗣缘。”
这天底下所有人都可以没有孩子。
唯独帝王不行。
皇子是一个王朝的根本,是王朝的延续。
没了子嗣缘分。
这并不意味着无人可以继承皇位。
宗亲可以过继,但终究不会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所以当萧枕醒来,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恼怒之下砸了寝殿里所有的东西。
而那碗掺了药的鸡汤,自然也被查了出来。
盛若雪跪在萧枕面前,疯狂摇头否认:“不,不是我。这药不是我的,这药是白鹤兰的,是她故意陷害我!”
我自然不认。
“你说这药是我的,可有什么证据?”
盛若雪死死盯着我,她的目光足以吃人,若不是被两个侍卫摁着,此时她大概已经冲过来想要杀了我。
“白鹤兰,你在这里装什么无辜!这样明明就是你用来蛊惑帝王的,我知道了!你就是在算计我,你是故意让我拿走这个药,故意想要害陛下的!”
她不断嘶吼着。
如同一个疯癫之人。
可这样的说辞,怎样都站不住脚。
前几日还在争吵当中,今日便无端带着鸡汤上门求和,转眼又在鸡汤中发现了这药物,是足以让自己断子绝孙的存在。
萧枕低着头笑出了声。
等在抬头看向盛若雪的时候,眼底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杀意。
“朕将一颗真心都给了你,却没想到,你居然想要朕断子绝孙?就因为朕尚且没能够给你皇后之位,所以你就要如此报复我吗!”
长久积累的矛盾,在这一刻彻底迸发。
帝王心。
本就敏感多疑。
如今更是认定了盛若雪要害自己,当即抽出了剑,狠狠刺中了她的肩膀。
“萧枕,你要杀我?”
盛若雪没有半点躲避,就这么看着那柄剑刺入自己的肩胛。
“你让我断子绝孙,难不成你以为我还会留着你这条贱命吗!”
往日有情人,如今彻底翻脸。
这场景比宫外的戏曲班子还要热闹。
萧枕眼里再也看不见对盛若雪的半点爱意,有的只是怒火和恨意,狠狠抽出了那柄剑,又在她脸颊上划出了一道绝不可能愈合的伤疤。
“盛若雪,你太让朕失望了!”
他将手中的剑狠狠一丢。
恨到极致。
也不会想着第一时间杀了她,而是留着慢慢折磨。
死亡有的时候是一种解脱。
而折磨,是会从身心开始彻底摧毁掉一个人的。
所以萧枕让人将让她带走:“朕念着多年情分,不会要了你的性命。你不是要所谓情爱吗?朕给你,军中将士大多无妻女,为国朝鞠躬尽瘁,便将你充作军妓,去寻你所谓可笑的情爱!”
这是比死,还难以令人接受的羞辱。
是心爱之人赠予她的。
盛若雪如今肩膀上的伤尚未止血,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尤其听着这道圣旨后,整个人面如死灰,被人拖着往外走。
却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句可笑的话:“萧枕,你有没有爱过我?”
萧枕笑了。
“爱你?朕只觉得恶心!”
她眼底光彩,彻底消失不见。
12
眼看着盛若雪离开。
我可没有忘记那把龙椅之上,也是沾染了我娘亲鲜血,萧枕才能够坐上去的。
所以啊。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如今绝了子嗣缘分的萧枕,最在意的是什么呢?
我伸手轻抚着小腹,然后慢慢走到他面前。他将近绝望的神情中,再看见我微隆的小腹那一刻,又重新散发了光彩。
“不,朕有孩子。”
“贵妃有孕,若是能够生下一个皇子,那便能够继承朕的江山!”
曾经就算是再怎么忌惮我。
可到这一刻。
我这腹中的孩子,反倒成了唯一能证明他是个真男人的证据。
但……
好不容易有了那么一丝希望,若是彻底破碎呢?
13
萧枕不再给我喝那“安胎药”,反而一直叮嘱太医院,细心保着我腹中这一胎。
这是他唯一的希望和寄托。
可这孩子,是他亲手伤害的。
第四个月,他拿着几件小孩子的玩意儿来找我,说着这些都要留给他未来的皇子时,便这么眼睁睁看着我裙摆被鲜血染红。
然后,看着那个孩子彻底死亡。
“太医说臣妾腹中的孩子原本很是康健,可不知道为什么日渐虚弱,如今,彻底没了。”
为什么会日渐虚弱?
萧枕眼角淌了一滴泪,眼中是无尽的懊悔,紧紧握着我的手,看着我换下的那件染血衣裙。
“这都是报应吗?”
他喃喃自语。
亲手毁灭掉了自己最后的希望。
大概,是生不如死的感觉。
我阿娘死之前,也很不好受,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可没有一个人帮她,便是后面赶来的萧枕,也只是想着快些掩护盛若雪离开,就暗示那些官兵,将所有罪责推到我阿娘身上。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他害死了我唯一的亲人。
那我就让他亲手,杀掉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孩子。
所以我反握住了他的手,说出那个残忍的事实。
“是你,亲手杀了你唯一的孩子。”
14
当今帝王无子嗣缘。
这件事情,根本无法隐瞒。朝野上下都知晓这件事情,并且为之而担忧江山后继无人。
藩王叛乱。
四处躲避追杀的萧栩,也获得了一部分人的支持,开始反击,并且要杀进皇城。
而萧枕所能依靠的,便只有我身后的镇国大将军以及杨妃的父亲。
但若从一开始,杨妃的父亲便是萧栩的人呢?
几乎不费一兵一卒。
萧栩就闯进了皇城。
而他身边,是一个身穿银色铠甲,模样同我有着三分相似的女子。
他们携手,闯进了这座皇城。
“等到朕的镇国大将军归来,他会替朕杀了你们!”
萧枕如今孤身一人坐在龙椅之上, 身旁已经没有了任何能够护他的人。
却还是充满希冀, 希望那个远在边塞的男人归来护住他。
身穿银色铠甲的那女子却笑出了声。
“便是我阿爹归来, 你当真觉得他还会拥护你?”
“阿爹?”
萧枕眼孔瞬间放大,立刻转头看向我。我就在他震惊不解的目光中,慢慢走向白鹤兰。
“那些曾经手上沾染过我阿娘鲜血的人, 我一个都没放过。所以萧枕, 就让我亲手杀了他, 好不好?”
白鹤兰看向我的目光有些复杂。
终究还是点了头, 然后将放在袖口中的匕首, 亲手交到我手中:“好, 宋安乐。”
我转头, 然后看着萧枕。
已经有好几个士兵已经冲了过去, 压制住了他的胳膊, 确保他不能动弹。
“萧枕,你还记得自己的皇位是怎么得来的吗?”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震惊和愤怒。
然后自顾自地说:“那你可还记得,那个在城门口因为那件染血黑衣而丢了性命的妇人?”
萧枕眼中一闪而过的迷茫。
“谁?”
瞧, 他们随手害死了一个人。
却根本不记得那个人的存在,或许是记得的, 又觉得没有必要去记,只是恍惚想着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她是我阿娘, 是这世间对我最好的人。”
可, 她没了。
死在了卖完绣品说要给我买糕点回家的路上。
她满怀期待, 想要给自己的女儿过一个生辰,却遭了无妄之灾, 连一句完整的尸身都没有。
我握紧手中的匕首,一下又一下扎在萧枕的心口上。
“不记得没关系。”
“我会亲自送你下去,让你看着我阿娘赎罪。”
他不断摇头:“不,你不能这么对朕。朕是天子, 你只有跟着朕,才能够享受荣华富贵!”
手起刀落,他温热的鲜血溅在我的脸上。
眼前人。
彻底没了气息。
15
我想要的, 不过是我的阿娘。
一个能够活生生能够站在我面前, 温柔似水的阿娘。
有阿娘在, 荣华富贵便是点缀。
可若没有阿娘。
荣华, 对我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16
萧枕死在了我手上。
那些曾经有所参与的人, 我也都一一解决。
至于盛若雪,我将萧枕的死讯传给了她, 还带了一句话:“萧枕到死的那一刻, 都说从未爱过你。”
当天晚上。
浑身是伤的盛若雪, 在饱受非人的摧残之后,选择咬舌自尽。
杀人诛心。
破败不堪的尸体, 被随手丢到了乱葬岗位喂野狗。
萧栩登基,成了这个王朝新一任的帝王。而真正的白鹤兰,会是他的皇后。
同样也许了一生的承诺。
至于帝王的誓言是否可信, 总需要时间的验证, 如今我也未可知。
我离开了皇城,回到了同阿娘的家中,即使早早被一把火烧成了废墟, 我也凭借着记忆,一点点将它恢复如初。
我守着那间竹屋,守着竹屋外的那个小小坟包。
从此。
我只是阿娘的宋安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