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节 故人归
第 30 节 故人归
上一世,丞相之子扮成穷小子接近我。
为此害得我一双弟妹惨死,而我也被卖入青楼,饱受折磨。
我虽报了仇,却也丢了性命。
再睁眼,裴叙又一次昏倒在我家门前,去完成那荒唐赌约。
阿弟问我是否要救他时。
我果断关门:“今晚,就搬家!”
我连夜收拾行李,打算带弟妹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却没想到——
那个男人,也重生了。
1
我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刚睁眼,幼妹便跑到床榻前,声音有些哽咽:“阿姐,你总算醒了。”
她神色担忧。
眼眶也微微泛红,大抵是刚哭过一场。
“我这是到地府了吗?”
我伸手轻抚着她的脸颊,我这幼妹最是爱美,年纪虽轻,却已见倾城之姿,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倘若顺遂,等到及笄必定能许个好人家。
可她却被人硬生生给摔死。
那张芙蓉脸,被尖锐的石子划破,鲜血淋漓下,已经瞧不见半点好模样。
直到死前那一刻,她还是挣扎着想爬向我。
满眼都是对我的担忧。
她说:“阿姐,快逃,你快逃啊……”
可惜我们都没有能逃掉。
丞相之女,裴湘。
她让家丁将我压在墙角跪着,说要让我亲眼看着这一切。
她脚下踩着我阿弟的脑袋,绣花鞋高高抬起,然后又猛地一脚踹中他胸口,阿弟吐了一大口鲜血,却还是不肯求开口饶。
裴湘眼中满是对我的厌恶。
“就你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居然还敢勾引我阿弟,总得给你们贱民一些颜色瞧瞧!”
说罢。
她便招呼带来的下人,举着棍棒在我和弟妹身上混打,用了十足的力气,从一开始便没想让我们活下去。
可明明是裴叙因为和好友打赌,想瞧一瞧落魄的农家女,究竟是否有个好心肠。
所以,他故意晕倒在我家门前。
我救了他。
本没有图什么,可他却爱上了我,为此还想毁了与公主的婚约,说娶我为妻。
我知道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即使他喜欢我,可是裴府的大门,也绝对不可能让一个农家女进的。
我拒绝了他,他却一意孤行回了家。
告知了家中长辈我的存在。
所以,他那狠辣的阿姐裴湘,便带着家丁上了门,说要给我一个教训,一顿棍打后,从高处摔死了我一双弟妹,又将他们丢进池塘中作溺死意外。
至于我,她说我狐媚,才会勾得她阿弟神志不清。
“女子过于狐媚,自然也有好去处的。”
所以她将我卖入青楼,毁了我一生。
为了活命,也为了给弟妹们报仇。我竭尽全力才攀附上一个贵人,当今最受帝王宠爱的小侯爷,我拼了命地想要依靠他替弟妹报仇。
可他不爱我,我依靠不了任何人。
所以用了自己的一条命,去换了这些杀人凶手的命。
最后我被迫跳下城墙,死在了小侯爷的怀中,结束了这悲惨荒唐的一生。
再睁眼,没曾想还能看见一双弟妹如此鲜活地站在我面前。
这大概便是地府了吧。
我忍不住落了泪,伸手将她抱在怀里:“原来地府便是这般模样,你们都在,真好。”
听着我的话。
幼妹阿诺起先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将手放在我的额头上,接着直接转身跑了出去。
边跑嘴里还边嘟囔着:“阿兄,阿姐是不是生病了,她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
与阿诺一胎双生的哥哥阿渊,便急忙放下手中书册,来到我床榻前瞧我。
“不行,我得立即去找郎中才行。”
他说罢便准备出去找郎中,可才走了两步,捏了捏满是补丁的衣裳,有些难过。
“可是,家里没有银钱了,怎么办?”
“我有!”
阿诺从发髻上取下一枚银钗,那是她七岁生辰时,我送给她的生辰贺礼,她一向最宝贝了。
“你拿这个去换银钱,给阿姐找郎中。”
他们絮絮叨叨说着话,满眼都是对我的担忧。我也从最初的迷糊后,慢慢反应了过来。
这里似乎不是地府,而是我和弟妹们的家。
我看着眼前的弟妹们,他们一如我记忆中的模样,十岁年纪,眉眼之间尽显幼态,可举止却有着他们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成熟端庄。
“十岁?”我心里咯噔一声。
所以,我这是重生了?
2
阿渊告诉我,我在院子里晒豆子时,却忽然晕倒。
他们俩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我抬上床。
原本便想去找郎中,可家里没有多余的银子,请不起郎中,便只能先在床榻边轮流守着我。
“还好阿姐没变傻。”
阿诺伸手抹干了眼角的泪,在确定她的阿姐没有变得痴傻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就算变傻了也没关系,我跟哥哥都会照顾阿姐的。”
小姑娘呜咽哭了太久,那双眼也红肿了起来。
我心疼得将她抱在怀中,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在外面收豆子的阿渊却突然跑了进来。
他像是有些慌张:“阿姐,有人晕倒在了我们家门外。”
晕倒……
既然是重生,我自然晓得有些事情的轨迹。
一如今日是五月初七。
所以将会有一个不速之客,在今日出现在我家门外,用麻布衣衫套着里面上好的绸缎,装作难民虚弱晕倒,最后被我和弟妹所救。
只是这一次,绝不会救不该救之人。
我下了榻,带着弟妹来到门口。院门此时正打开着,裴叙便这么躺在台阶上,昏迷不醒。
他模样俊俏,玉树临风之姿,初见时便有些心动。
可后来才晓得。
俊俏皮囊,原来会那么容易害死别人。
“阿姐,我们要救人吗?”
幼妹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姑娘向来心善,此时眼里已经流露出了些许不忍,并试图上前将人扶起来。
我立刻伸手拦住了她:“生死有命。我们连自己都救不了,何必去救别人?”
不是救人不对。
而是这个人,根本无须别人救。
只是利用着别人的善心,去完成那场荒唐的赌约,最后自己却深陷其中,想要的太多,反而害死了别人,自己依旧能够干干净净,做这京城里令人惊羡的丞相之子。
阿渊有些迟疑。
“可是阿姐曾说过,世间苦难,若人人都冷漠,那这世间实在太糟糕了些。所以,我们能救一个是一个啊。”
我家虽穷,却一直供着阿渊读书。他读了不少圣贤书,自然不想见死不救。
我一手拉着一个,确保他们不会上前。
“如果你们还听阿姐的话,这人便不能管。何况我们也管不了,今日咱们就得离开了。”
说罢。
趁着他俩愣神的工夫,我迅速松手,然后上前关上了大门。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还给门上了闩。
前世仇、前世报。
恩恩怨怨的,上辈子我用丞相一家四口的性命,替我的一双弟妹报了仇,也算是让他们在泉下有知。
那么这一世。
在尚且未曾牵扯到任何恩怨前,我只想带着他们好好过日子。
可京城太危险,我无权无势,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
“所以,我们今日就得搬家。”
我曾听那个男人说过,江南好风光,若是有机会,他也会带我下江南一趟。
可惜没等到那天,便是永远的天人永隔。
这一世,我只想好好护着弟妹。
所以大抵同那人,应该是不会再有相见的机会。
阿渊和阿诺都是我一手带大的,长姐如母这句话并没有错,他们虽不理解我,为何会如此狠心拒绝救人,但看着我神情严肃,也不敢有何异议。
只是……
“阿姐,我们一定要搬走吗?”
阿诺看着竹屋,眼中流露出了些许不舍。他们自出生起便住在这里,爹娘在他们年幼时便出了意外,这里是爹娘留给他们唯一的念想了。
我蹲下来看着她,语气十分坚定:“对,必须得走。”
至少现在。
绝对不可以留在这里。
或许等到他日裴叙和公主大婚,再不会有这般机会行如此荒唐之事时,我还可以带着弟妹们回来。
只是现在,必须得离开了。
见我如此坚决,弟妹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纷纷各自收拾起了包袱。
本就没有多少东西,带着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在天黑之前,就能够全部收拾好。
我领着他们出了院子。
没承想,裴叙此时还趴在台阶上。眉眼之间满是虚弱神态,瞧着那副样子,当真像是落了难。
上辈子便是被这般假象蒙了眼。
如今只道一句真荒唐。
我踮着脚想要从旁边绕过,结果才走一步,脚踝就被人一把拽住。
“别走,姑娘救我……”
他言语中带着些许哀求,但我绝不可能被他再次诓骗。
他紧紧抓着我的脚踝,使我有些动弹不得。
力道并不轻。
我干脆咬咬牙,抬脚就朝着裴叙的脸上狠狠踹去。
上辈子救了他,却因此害得我家破人亡。
这一世我只想各不相干,便只想守着这么一点愿望,绝不想再被他破坏了。
“嗯哼。”
他痛得哼了一声,我利索地又踹了一下,挑的便是他手臂的伤口处。
他吃痛,终于肯松了手。
我见状赶紧抓着弟妹的手往前跑,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便是半点也不敢停留。
“姑娘,你为何不救我?”
裴叙的声音还在身后响起,带着疑惑不解,又有着些许愤怒。
我头也不回,直接开口:“人性本恶,我不是什么好人!自然没那份闲情逸致救你!”
上一次,他说他爱上了我的心善。
所以这次我才会选择狠狠踹他,就是想让他看见,我是个非常恶毒的女人,所以千万不要喜欢上我,更不要纠缠,从此陌路便好。
几乎是一路狂奔。
弟妹们虽不明白我为何会如此紧张,却也是顺着我,不断朝前跑着,终于在城门关闭之前出了城。
“阿姐,我们以后还能回来吗?”
阿渊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城门,眼中流露出了些许不舍。他总说待到年纪足够,便要去考秀才,这样子我们家的日子,就能够好过一些。
京城是天子脚下,留在这里,远比其他的地方更容易考取功名。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能够活下来。
“若有机会,我们还会回来的。只是现在,我们必须得走了。”
去江南。
去那个风景很好的地方。
再学着爹娘搭一个竹屋,就此居住在那里。我能在田里劳作,也会绣花做活,能靠自己赚银钱。
总归,我一定能够养活弟妹们。
我心里憧憬着那个崭新的未来,这一世我不会再同裴叙有任何交集,也不会和小侯爷周止相见。
从此陌路,对我们大家都好。
所以我并不晓得。
在我离开后,小侯爷长街纵马,直直朝着我原先居住的竹屋而来……
3
有想过江南一行路途艰难。
却未曾料到,才出发的第二晚,就会在官道上碰到一群山匪出没。
原本官道之上有许多关卡,同路而行的人也不少,因此鲜少会有土匪在这里大张旗鼓出现。
可偏偏就这么巧。
十几个土匪策马而来,像是提前早有所准备,一来便将想要离开报信的官兵抹了脖子,然后又将路上所有行人团团围住,收拢钱财。
我护着弟妹们,本着性命最重要的原则,便只能将银钱先交出来保命,也一直都低垂着脑袋,混迹在人群中。
可偏人倒霉时,那便是怎么都躲不过的。
“小娘子模样俊俏,不如跟我回寨子里当压寨夫人?哈哈哈……”
为首的那个彪形壮汉,手里举着一把弯刀,坐在马背之上,赤裸裸的眼神落在我身上,带着打量和审视,是那样的恶心。
阿诺和阿渊被我护在身后。
他们虽害怕,却也未曾在此时哭出声,肩膀微微颤抖,紧抓着我的衣角。
“怎么还有两个小的?”
彪形壮汉提着手里那把弯刀,指了指我身后的阿诺和阿渊,模样像是有些嫌弃,直接挥了挥手。
“小的不要,直接杀了,然后拖到林子里就行。”
为首的那人发话,其他土匪架马直接冲了过来,除了他们在人群中指点所要留下的女子之外,竟想将其他人连同着我的一双弟妹全都杀了个干净。
人群中,开始一片哀号。
惊慌错乱着,却偏偏被马蹄包裹着,本就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行人,便是举着手中的棍棒,那也敌不过这群有备而来的土匪。
弯刀落下。
我身旁那个老者便顷刻间被抹了脖子,鲜血喷涌而出,便是连我脸上也溅了许多。
说不害怕,那定然是假的。
我只能紧紧将弟妹护在怀中,那土匪便举着刀,另一只手试图拉扯我,想将我拉出来,然后杀了他们。
“莫怕,生死阿姐都会陪着你们。”
虽是这么说,但是心里总归是无限悲哀。
原以为重来一世。
想要离开京城那个是非之地,得一世安康。却未曾想到偏生这么巧,遇到了如此嚣张的土匪,好似当真躲不过这一遭。
难不成这就是命吗?
我抱着他们,背对着土匪紧闭双眼。
“赶紧给我让开!要是再不让开,老子就连你一块杀了!”
感受着那人拉扯我的力道越来越大,像是有些气急败坏,弯刀高高举起,又迅速落下,划破长风的声音很刺耳。
“阿姐!”
“阿姐!”
阿渊和阿诺齐齐喊了我的名字,我将他们抱得更紧了些,原以为必死无疑,结果又是一道兵器刺入血肉的声音,先前还嚣张的土匪,突然惨叫一声。
我愣住,立刻回头看去,想瞧一瞧究竟发生了何种变故。
抬眸却见一红衣少年手执长剑,以极其凛冽的招式,迅速解决了朝他冲过来的两个土匪。
长剑挥舞,刀剑相碰,发出了铮鸣。
很快。
这十几个土匪,全都倒在了地上。
“你们放心,这些土匪全都被我杀了,不会有人再敢伤害你们了。”
红衣少年对着众人挥了挥手,原本想上前,但有一小孩见他满手是血,立刻吓得哇哇大哭。
他顿住脚步,有些尴尬地伸手挠了挠头,便迅速往后退了三步,然后往身上擦了擦手上的血,又从袖口里掏出了两颗糖,放在那小孩面前的地上。
许是见我一直盯着他瞧,红衣少年转过头来看我:“不用担心,官府的人很快就来了。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才会有此意外发生。”
我拉着一双弟妹向他道了谢。
阿诺这丫头,虽说刚才受了极大惊吓,却此时瞧着眼前少年,倒是有些目不转睛。
她偷偷扯了扯我衣袖:“阿姐,这就是话本里的大英雄吗?”
他像是被阿诺的话逗笑。
那少年笑出了声,走到阿诺面前,又掏出了几颗糖塞进她手里:“哥哥的确是想当大英雄,不过还得继续闯荡。”
有了阿诺开口。
我这才知道眼前的红衣少年名唤景舟,来自云州极有名望的景家。
云州属于江湖之地。
景家人,自然也是江湖中人。
而景舟自幼便立下了志向,待到学成之日,便要入世行侠仗义,惩奸除恶。
这是他行走江湖以来,遇到的第一件不平事。
“你们姐弟三人行走着实危险,不远处有个客栈,可在那里休息一晚再赶路。”
景舟伸手指了指左边岔路的位置。
我向他道谢。
毕竟是救命之恩,还护住了我一双弟妹,便是跪下磕头也不为过。
景舟连忙拦住了我,不肯让我跪下。
“这世间苦难众多,我能帮一个便是一个。本就是举手之劳,又何曾需要你感激。沈姑娘,莫要弯了这膝。”
他已然这么说,我若是再执意下跪道谢,反倒是同他添堵。
而天色已暗。
景舟说他也需要继续赶路,又嘱咐了我几句之外,便收了剑匆匆准备离开。
只是还未曾走两步。
他又立刻折返了回来,眨着眼睛瞧我,像是有些尴尬,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咧着一嘴大白牙笑道:“沈姑娘,我不太能识路,可否告知京城方向?”
“啊?”我一愣,并没有能够立刻反应过来。
原是一个路痴。
也难为一路行侠仗义,竟然也没丢了方向。
同他说完过后,我便带着弟妹去了景舟所说的客栈方向。走了许久都未曾找到,直到找到了另一个客栈,问了客栈老板才知晓,景舟所指客栈,是在另一条路上。
“景哥哥武艺高强,但奈何实在是个路痴啊。”
阿诺捂着嘴笑出声。
我没让她再继续打趣救命恩人,而是迅速付了一间房钱,然后带着他们尽快休息。
翌日清晨,便得继续赶路。
只是我才打开门,就瞧见了站在门外风尘仆仆的周止。
他看见我时,目光在那一刻变得深邃。
二话不说便将我拥入怀中:“月儿,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4
小侯爷周止,最受当今帝王宠爱。
太过于潇洒肆意,行事荒唐,为此不知道得罪了多少达官显贵。
偏生了一副好相貌。
无数京城贵女纷纷芳心暗许,前世杀我弟妹的丞相之女顾湘,便也心仪周止。
而我因意外救了他一命,得了他庇护一世的承诺。
便是连上一世复仇,其中许多回,都是他在替我兜底,才不至于让我在最开始便被丞相一家弄死。
最后,我自城墙落下。
死在了他怀中,他好似哭了,眼泪滚烫。
又或许是我在多想。
京城里最是自负的小侯爷,怎么可能会因为我的死而落泪呢?
我自嘲似的笑了笑。
觉得自己魔怔了,竟然会有如此幻想。
思绪如潮水般涌退。
眼前周止还一直盯着我看,那神情实在不像看初次相见之人,便是唤我的那一声月儿,也像是饱含了无数感情。
我意识到——
周止,也重生了。
所以当开门看见他的那一刻,我有些不自觉地想逃。他却一把上前抓住我的胳膊,然后将我紧紧抱入怀中。
“月儿,你为何要离开京城?”
他好似也没想藏着自己重生的事情,本就是聪明绝顶之人,若我未曾重生,此时应该救了裴叙待在京城,而不是行色匆匆选择逃离。
所以他也晓得我已然重生。
只是既然晓得,又何以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呢?
我试图推开周止,却无果。
他力气本就比我大得多,如今发了狠地抱我,我被勒得委实有些难受,更别提还分出力气去推开他。
“京城里会有人想杀我,早一些离开,至少能保住一条命。”
我开口,用着最是冷漠的语气。
前世种种已经烟消云散,本就不该认识的两个人。没了当初那段因果,便只当陌生人就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继续纠缠不清。
只是听了我的话,周止终于肯放开我,他像是怕我逃跑,依旧还抓着我的手腕。
目光极其复杂,像是有着千言万语想同我说,却又硬生生忍了下来,双肩都在微颤着,没了从前半点从容。
“你可以来找我,我能护着你。”
他开口,声音莫名有些哽咽,又像是带了些许委屈。
或许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般模样的周止。
大抵有些愣住了。
他,委屈?
因为我没有去找他?
怎么可能!
沈倾月啊沈倾月,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我拼命摇头,想将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全都抛诸脑后。
“重来一世,你我都可以躲过必死结局。我无须报仇,你也不用承我救命之恩,本就是两不相干的人,从此还是陌路更好。”
我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甩开了他的手,又默默往后退了两步,牵着我的一双弟妹,想要直接从他身旁走过。
有些人不能纠缠,也不能抱着任何幻想。
像从前的裴叙。
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周止此时还站在原地,他本就是极其骄傲的小侯爷,大抵是上辈子见我死在他面前,还记着当初我的那份救命之恩,所以重活一世,也想帮一帮我罢了。
但不需要。
我拒绝了他,按照他的性子,自然也不会过多纠缠。
否则他这小侯爷的脸面该往哪放呢?
但这一次,我好像猜错了。
5
“什么,你要跟我一起去江南?”
听着周止的话,我直接愣在了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虽然说上一世周止总说有时间要带我去江南,可也只是说说而已,侯府需要打理,还得面对帝王的催促娶亲,根本就抽不出时间。
“月儿,这一路不知还有多少危险。有我护着你们,总归是安全的。”
周止没将我说要陌路的话听进耳里。
倒是第一次,肯抹下面子。
这实在不太像他。
我自然继续拒绝,之所以离开京城,就是不愿意再同那些旧人旧事,有任何纠缠瓜葛,只想换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将弟妹们抚养长大。
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打算奢求了。
可周止还是一路跟着我下了江南。
无论我如何驱赶,他都低头沉默不语,然后紧紧跟在我身后十步位置,怎么都甩不掉。
“小侯爷,你究竟想干什么?”
眼看着已经到了江南地界,我想在这片无人认识我的土地重新开始,自然不想再见到旧人。
还是曾经就有纠缠的旧人。
“既然我许了护你一世的承诺,上辈子你死在我怀中,承诺便使不得数。那么这辈子,自然得继续护着你。”
他说得极其认真。
我虽晓得周止向来重诺言,却也未曾想到,重活一遭,竟然也还记着,甚至还想一直旅行。
心中多少存着感激。
只是,也只能是感激了。
“已然重活一遭,那便是恩怨全了。小侯爷实在不必记得对我的承诺,京城才是小侯爷的归宿。”
只是未曾想到我才将这句话说出口,周止却突然走到我面前,紧握着我的手,无比认真开口:“京城不是,你才是。”
“什、什么?”
我有些没太听清,眼里闪过一丝迷惑,不过先前还目光灼灼的周止,在说完那句话后,立刻就松开了我的手,神色也有些许不自然。
他既不说,我也没有再继续逼问下去。
至于他执意跟在我身边。
我无法让他离开,便只能装作看不见。
或许等到哪一日他厌倦了,想起了京城金尊玉贵的生活,便自己主动离开也未可知。
6
我寻了一处破旧竹屋。
瞧这模样,大抵已经有许多年未曾有人居住。
“既然是无人居所,那咱们将这里修缮一下,再学着爹娘的手艺,重新搭建竹屋,日后咱们便住在这里了。”
我和一双弟妹决意在这里定居下来。
既打定了主意。
那便要开始搭建竹屋,砍竹子的事情自然只能交给我,精细的活阿诺可以帮我,阿渊则将我砍下的竹子一根根拖回到竹屋前。
至于周止,他原来是想帮我的。
或者说,他原是想直接带我去镇子上,用腰间的玉佩给我换一处大宅子。
“无功不受禄,小侯爷还是收好玉佩吧。”
我拒绝了他的好意。
承人恩情,终究是需要还的。
“阿月,你就当真不想让我帮你吗?”
他神色好似有些受伤,我却觉得莫名荒唐。上一世我曾三次问他是否爱我,他每一次都矢口否认,甚至未曾有过半分犹豫。
既然从未喜欢。
那便是惦记着那一份救命之恩,可倒也不必记如此之久,他如今不欠我分毫,我也不欠他的。
“小侯爷,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句话我一路上问了许多次。
他总是欲言又止,最后低着头沉默,又在我转身离开之时,紧紧跟在我身后。
亦如此刻。
我才刚费尽力气砍了两根竹子,他便是有些坐不住,立刻上前夺了我手中斧头,想要替我砍竹子。
“小侯爷,这种事情不应该你来做。”
自幼便金尊玉贵养着,这般粗活,又怎么会是他这种人能做的呢?
“你能做,我为什么不能做?”
周止反问我,眼中满是认真之色。
“我是农家女,自幼便做惯了这些活。靠着这些手艺,才能养活一双弟妹。可小侯爷你不同,你身份尊贵,合该是让人伺候着的。”
这是从一出生就注定好了的身份。
没有什么可怨的。
我出身不好,那便努力凭借自己去改变,终有一日,会让弟妹们过上好日子。
但周止一出生便是小侯爷,被人伺候些长大,也便只会做小侯爷。
听着我的话,周止眼里闪过一丝痛惜,欲言又止的神情,我已经看过了许多回,但这一次他好似已经下定了决心。
丢下了手中斧头,然后紧握住我的双肩。
“月儿,我晓得你怨恨我当初没有替你报仇,所以如今才不愿意理我。便当我错了,任你怎么罚都好,就不要像现在这样冷漠好不好?”
他声音里带着哀求,第一次将自己的尊严放下,只是为了求我不要对他冷漠。
可是……
“我从未因当初之事怪过你。”
当初周止说,若是我有通天的本领,能够让他爱上我,那他便可以替我报仇。
我原也是存了这般心思。
可无论如何,都没能够让他爱上我。
后来我也想明白了。
报仇本就是我一人之事,何苦拖别人下水。他便是不帮我,我也可以替弟弟妹妹报仇。
帮了,那是大恩。
若是不帮,那也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我本就目的不纯,所以我心中从未有过半分怨恨他,只是前世种种,掺杂了我太多不好的回忆,我想摆开那些,也想摆开曾经会让我回忆起的旧人。
周止,便是其中之一。
7
我原来想心狠一些。
周止一贯爱面子,我若说些难听的话,惹怒了他,大抵他也不会再来见我。
“小侯爷,你要是……”
决绝的话还未曾说完,周止却抢先一步打断了我的话:“月儿,你可知上一世你跳下城楼之时,腹中已有了我的孩子?”
孩子?
跳下城楼时,我有了孩子!
“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会有孩子?”
我低头瞧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这一世没有遭遇过那些不好的经历,我还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也没有所谓的孩子。
只是我忍不住低头轻抚了一下小腹。
上一世。
这里当真有了一个孩子吗?
我不知道。
可就算真的有,那又如何?
这是绝好的能够替我阿弟阿妹们报仇的机会,赔了我自己的性命都在所不惜,更何况那个尚未成形的孩子。
见我迟迟都未曾继续说话。
周止便又继续说:“从前种种,我知道你不愿意记起。可如今一切从来,有我护着你,护着你一双弟妹。月儿,你跟我回京城好不好?”
他一句话便将我拉回了现实。
我也好似,能够从他这些话里品出一些其他意思。
“小侯爷这是让我回京城给你当妾室?”
我试探性开口,他摇头,语气决然。
“我许你正妻之位,此后我都会护着你,可好?”
我并没有答应。
从前裴叙也说要娶我为正妻,后来落了那般惨状。我是个记打的人,不会在同一件事情上,翻两个跟头。
周止还试图继续说些什么,我一把推开了他,断了他说话的机会,转身就朝着竹林外跑去。
但我才跑出去。
好几个蒙面黑衣人便冲了出来,他们手中提着利剑,一瞧见我,便举着剑朝我刺过来。
动作干脆狠辣,并没有半分犹豫。
我刚想开口呼救,眼前一道红影闪过,迅速和那几个黑衣人扭打在了一块,身形极快,让我竟有些瞧不起他的动作。
“景舟?”
我瞧着眼前红衣少年,却未曾想有如此缘分,两次遇险,都是他来相救。
两次救命之恩,也不知该如何才能报答。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明媚肆意的少年郎咧着嘴笑了起来:“沈姑娘?可要躲好了,本公子可要大杀四方了!”
我依着他的话找了个地方,暂且躲了起来。
只是也不敢离得太远,他终究是为了救我,才和这些刺客打起来,若是因此负了伤,又或者丢了性命,那我这辈子也良心难安。
景舟武功的确不俗,任凭那几个蒙面黑衣人武功高强,可一番打斗下来,景舟全都将他们击倒在地。
“又是行侠仗义的一天!”
景舟将剑收起,一副开怀模样,然后走到我面前,神色有些担忧:“沈姑娘,你没有受伤吧?”
我摇头,谢了他又一次的救命之恩。
“这有什么。”
他挥挥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本公子行侠仗义,本就是打算平不平之事,救苦难之人,无须道谢。”
我看着他,眼里满是感激。只是却也想起当初分别时,他所要去的方向是京城。
怎么,如今会在这里?
面对我的询问,先前还肆意洒脱的景舟忽然间红了脸,有些扭捏不肯开口,好半晌才说:“好似又走错了方向,最后实在找不到北,便随意丢了块石头,然后就一路走到了这里。”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好像觉得很是丢脸,都不敢抬头看我。
我被他这话逗得有些想笑。
一低头,才发觉他胳膊上被划了一剑。
鲜血混合着红衣并不明显,所以最开始我并未发觉,直到鲜血从指尖滴落,砸在地上。
“景舟,你受伤了?”
我忍不住惊呼一声,然后迅速撕下裙摆的布,替他先止住血。
而竹林外纠缠打斗的声音。
也终于吸引了在竹林里的周止,以及我那一双弟妹,他们都跑了出来,一眼便瞧见我正在给景舟包扎伤口。
8
“这刺客招招致命,你可是得罪什么人了?”
一一寒暄过后。
景舟用脚尖点了点躺在地上的刺客,那刺客虽已没了生机,可身上的东西还在。
周止与景舟对视一眼后,便主动上前在刺客身上摸,很快被摸出了一个令牌。
我瞧了令牌一眼。
便立刻,和周止对视起来。
“是她?”
“是她!”
我们异口同声,瞧着那个熟悉的令牌,很快便明白是何人所为。
上一世我之所以对周止有救命之恩。
是因为侯夫人去世后,老侯爷又娶了新夫人。那新夫人三年过后便有了自己的儿子,野心勃勃之下,就想杀了周止和他亲弟,让自己的儿子承袭这个侯爷爵位。
花了重金买凶杀人,周止武功再怎么高强,也还是寡不敌众,最后身受重伤,逃进了我的房间,才被我所搭救。
后来他从那几个刺客身上找到了与这一模一样的令牌,并且开始放手去查,才查到了那新夫人的身上,带着所有证据让老侯爷做一个决定。
是要他和胞弟这两个原配生的两个儿子。
还是护着那个买凶杀人的新夫人。
老侯爷无奈,两边都想保,便将新夫人永远关起来,自己则带着幼子离开,去了江南定居。
如今又见到这么一块令牌。
几乎不用去查,便也晓得是何人所为。
“是我疏忽了。我原以为她过几年才会动手,却未曾料想到,因为我离开京城,她便觉得有机可乘,还差点伤了你。”
周止满脸歉意。
我自然不可能因为这件事情同他计较。
那也就是算计他的性命,只是恰好他同我在一起,又撞见了那刺客前来,便是这般倒霉了。
“看样子京城里有许多事情需要你去处理,小侯爷还是早点回去吧。”
那新夫人已经动了手。
周止,这次绝对不可能放任不管。
他回京之前,只跟我说很快便来找我,我自然没将这句话放在心上。毕竟无所谓他来不来,我都是要去过好自己的日子的。
而他本就属于京城,若是从此不再相见。
那才是正常的。
若是心里从一开始便没有那种盼头,无论日后结果如何,大抵也不会伤心。
我不愿让自己难过,所以不会有那种盼头。
9
景舟姑且留了下来。
他说见我两次,便见我遇了两次险。
如今加上胳膊又受了伤,因为迷路走错了不少地方,即便是带了许多银钱也不够挥霍的。
“那先多谢过沈姑娘了。”
景舟知晓我要将他留下来,当即就不顾郎中给他擦拭伤口,想站起来向我行礼。
我吓得连忙按住他的手:“你与我有救命之恩,怎还这般客气?”
救命之恩都不让我道一句谢。
我不过是让他在这里居住,他便向我行礼。
我又如何受得起?
景舟低头看了一眼我们交织在一起手,他耳尖很快就红了起来,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上的不妥。
当即松开手背在身后。
他轻咳了两声,然后又坐回到了床榻上,继续任由郎中给自己包扎伤口。
“一码归一码。我有能力救你,自然不会见死不救。可如今这竹屋……你们三人居住都艰难,却还肯帮我,我自然万分感激了。”
景舟笑得开朗,咧着一嘴白牙,带着少年该有的意气风发,没有半点虚假作态,只瞧得见他的真诚。
我很喜欢这样的人。
坦荡,率真。
之后几日,景舟说也不能白住在这里,便开始在附近县城不断走动,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或者帮助官服官抓捕流寇和土匪。
总归每次都能换一些银钱回来。
只是有时候,日落西山也不见他回来。
提着灯笼去找,才发现这人又迷了路,拐了好几个弯后,便不识得回家的路了。
“弯弯绕绕的路太多,实在记不住。”
他伸手挠着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我没说话,又迅速从怀中拿出一盒子糕点来。
“今日挣的钱不少,又恰好看街上有桂花糕,便买了一些给你和他们尝尝。”
他拿出其中一块递给我。
“沈倾月,尝一尝呗?”
我尝了。
糕点很甜。
阿诺和阿渊也很喜欢,他们也很喜欢景舟,除了最初两日的生疏外,很快便混作一团,整日嘻嘻哈哈闹着。
瞧这同周止差不多的年岁。
一个用放荡掩饰最真实的自己,只为了不引起帝王猜忌,常年便戴起了面具,让人根本瞧不起面具之下那张脸适何模样。
而另一个,恨不得掏出自己的一颗心让人瞧。拥有赤子之心的他,真诚到了极致。
所以才能够让向来不喜欢陌生人的阿诺阿渊,嘴里“景哥哥”喊个不停,阿诺还总嚷嚷着让景舟教他们武艺。
“阿诺,小姑娘绣绣花就好,你怎么也要学武艺呢?”
阿诺拿着一根树枝不断挥舞,手上虽没什么劲道,却也是格外认真。
听着我的打趣,阿诺很认真地同我说:“景哥哥说了,这世道混乱。若是能够学点三脚猫的功夫,便能够在乱世中自保。”
她说完,像是漏了什么,又立即补了一句。
“女子,更需要自保。若我学会了武艺,就可以保护阿姐和哥哥了。”
胸口一块柔软的地方猝然被击中。
还没等我开口,景舟便提着手里的长剑朝我走来,神色格外认真:“倾月,即便你身为女子,本该是在闺阁中好好教养。可如今世道不太平,没有人能护着你的话,你便得护着自己,护着你所在意之人。”
他将手里那柄长剑递到我手中。
很重,我差点就将那柄剑摔在了地上。
从未想过。
一柄剑,会有如此之重。
“而女子更需要自保,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许多都是陋习,活得不自在,还去管那些吃人的规矩干吗?”
他一脸满不在乎,一直同我说女子更需要自立自强,这世间之人都靠不住,只得靠得住自己。
“像我这般握紧手中之剑,斩掉那些规矩,可好?”
我看着手里的剑,忽然就笑出了声。
10
和景舟相处了俩月。
他谈天说地,甚至连自己爹娘小时候的糗事,都说了个遍。
阿诺每每听了,都捂着嘴咯咯笑。
用过晚膳后。
我们便搬了四把椅子在院子里,排排坐着瞧月色,景舟便又开始说起了从前那些糗事。
“从前我阿爹嫌我文采不好,非要把我送去秋水书院,好在阿娘护着,说家里有夫子……”
“秋水书院?”
只不过这次他故事还未曾说完,向来极少打断他说话的阿渊,却是忍不住开口。
我也晓得这秋水书院的。
云州的秋水书院,从创建之初,便出了不少学识渊博的才子,许多人在朝为官,为这江山设计出了一份力。
因此天下许多文人都向往秋水书院。
包括阿渊,自也不例外。
景舟坐直了身子,看着身旁的阿渊,试探性开口:“阿渊也想去秋水书院吗?”
阿渊眼眸瞬间亮了起来,但很快又熄灭。
“我这般身份……只是向往而已,毕竟那般圣地,怎么可能谁都进得去呢?”
秋水书院久负盛名,因此招收的学子也是条件极其苛刻,不仅要家学渊源,便是学费,也是我这辈子都无法供得起的。
心口有些酸涩。
若是阿渊能够出生在富贵人家,凭借他的聪明才智,不该是如此。
景舟看着他说:“沈倾渊,若你心中有抱负,想为万民请命,成为一个学识渊博之人,所以才想去秋水书院,那我定会帮你。可若只是为了荣华富贵,即便送你去了秋水书院,你也绝对学不到什么东西。”
他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直直盯着阿渊。
“所以,你是这样的人吗?”
阿渊也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是,我是!”
为万民请命,解百姓之苦,成为一个对江山社稷有用之人。
这是阿渊从小的志向。
景家本就在云州雄霸一方,虽是江湖中人,却也和朝廷有着数不清的纠缠瓜葛。
便是秋水书院,也曾有过几次相帮。
景舟连夜便写了一封书信。
“所以我以阿爹的名义送阿渊去秋水学院,不会要任何学费,只不过一切造化,都得看他自己了。”
两次救命之恩。
本就是怎么都不可能报得完的。
如今,又是一番恩情。
我看了一眼阿渊,他眼底满是激动之色,似乎为了能够入学秋水书院,已经十分激动。
若在此时绝了他的心愿。
好像,会很残忍。
正当我犹豫不决时,景舟却突然走到我面前,伸手拍了拍我的肩:“倾月,你莫要想太多。这对我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我抬头瞧他:“朋友?”
他笑了。
“怎么,不把我当朋友?”
我连忙摇头,忽然觉得自己想得太多,本就已经还不完,大不了日后他需要什么,我便倾尽所有也会帮他。
“是朋友,永远的朋友。”
江南和云州隔得并不远,所以那封书信送出去没三日,就已经收到了回信。
同那封信一起来的,还有来接阿渊和阿诺的人。
对。
不止阿渊。
虽说秋水书院从不招收女学生,但云州景家向来瞧不上这个规矩,便在家中请了最好的夫子,教导族中女孩,甚至云州普通人家有意者,都可以将自家尚未及笄女儿送进来。
不仅要学四书五经,还要学各种武艺。
若没有点吃苦的劲头,是万万不能坚持下去的。
阿诺知道后,未曾有任何犹豫,在我面前拜了三拜,说了自己的想法。
“阿姐,我自幼便没了爹娘,甚至已经记不清他们的模样。对我而言,你就像是母亲一样。我和阿兄在你跟前,其实是拖累了你。如今有了这般好的机会,我可以成为更好的我,也不会再拖累你,待到他日我和阿兄归来,我们就可以成为阿姐最坚强的后盾了。”
她这般说,我还未曾表态。
景舟便在旁边开始抹了眼泪,当即一拍桌子,便替我定了下来。
“阿渊阿诺也是我的弟弟妹妹,怎么可以厚此薄彼?我便做一回主,送阿诺去我家学堂!”
11
送别他们的那天。
城门口,他们二人坐着马车离去。
纵然万般惜别,可终究还是要放手。毕竟他们有着自己的想法和决定,我即使是他们的阿姐,也无法替他们抉择,今后的人生。
“要是难过,就哭吧。”
景舟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大意是我可以靠一下。
“靠着肩膀哭,就没人瞧见了。”
原是有些难过的,可是一听到这话,便瞬间破了功。
“那你还是先擦擦眼泪吧。”
堂堂男子汉,红着眼眶倔强不肯落泪的样子,又好笑又心疼怎么回事?
“好啊,沈倾月,你居然敢笑话我!”
景舟佯装生气模样,抬手便要来揪我的辫子。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爱迷路,还爱揪辫子。
虽不疼,可我最宝贝这头发了。
“景舟,你无赖,不许碰我宝贝头发!”
生怕着了他魔爪,我只得赶紧往前跑,结果一转身就撞到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一抬头,便看见周止那张放大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他伸手掐住我的脸,神色并不是很好看。
“沈倾月,看来我不在的日子,你过得很开心啊?”
12
周止来了。
原本因为两个孩童离开,竹屋变得宽敞,结果如今又住进来了一个周止,瞬间又变得拥挤了起来。
“你不在京城里好好待着,又来这里干什么?”
我原以为他这次回京便不会再来江南,毕竟是京城里的小侯爷,金尊玉贵地长大,千人万人捧着,何苦来这穷乡僻壤。
“我若不来,又怎么会晓得我的月儿原也可以笑得如此开怀?”
周止这话说得便有些阴阳怪气。
虽是对着我说,但是说话时的眼神,却一直都盯着旁边擦拭宝剑的景舟。
那眼神里藏着一丝杀气。
毕竟上一世相处了多年,对于周止的一些小习惯,我如数家珍。
或许有时他自己都不能察觉。
但我只要瞧上一眼,便能猜到此时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如同此时。
他虽笑着看向我,可其实并不开心,甚至应该很生气,只是死死压抑着,未曾发泄出来而已。
“景舟对我有救命之恩,不止一次。他如今还没地方住,我才让他在竹屋里凑合,你莫要胡思乱想。”
倒也不是必须要和他解释什么。
只是平白污了景舟的名声,这终究是不好的。
所以才执意和周止解释,因此并未察觉到,一旁的景舟低着头,神色有些失落。
“月儿,我有话要和你说。”
周止站起身,满眼严肃地盯着我,说完这话后,便直接出了屋子。
我瞧着他的背影逐渐隐匿在黑暗中。
转头看了一眼景舟:“我出去瞧瞧,明日你不是还要去镇子上吗?早些休息。”
景舟点点头,脸上挂着一丝笑。
“那你也早些回来。”
我出了屋子,才走到竹林。还没瞧见周止在哪,便被人一把扯住了胳膊,然后整个人直接被周止拽进了怀中。
“月儿,当个负心女子可不好。”
他说话的语气有些委屈,当真不见从前半点纨绔,如同被下了降头,着实有些可怕。
“小侯爷,你在胡说些什么?”
什么叫作负心女子?
我何曾负过他了?
借着月光,我看着面前的周止,他神色大抵有些受伤,嘴巴四周的青渣微微冒出了头。
见我瞧着,他有些羞愤,又有些委屈。
“为了能够早点回来见你,便是连仪态也顾不得。结果一回来,就瞧见你同他……”
说了一半便停下。
是那样容易让人联想。
不过……
“男未婚,女未嫁。我便是同其他男子有所纠缠,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
只要不是裴叙,也不是我面前的周止。
就好。
一个裴湘,连带着身后的裴家,会因为这两个男人不断发疯。
那个记忆太痛苦了。
他大抵看出了我的退却,然后指着不远处说:“月儿,你看我将谁带来了。”
远处阴影中,慢慢朝我走过来了一个女子。那女子模样清秀,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很是可爱。
小桃!
前一世被后母卖入青楼,最后为我所救,从那之后,她成了我的贴身丫鬟。
知晓我的所有报仇计划,也豁出性命保护我。
不晓得上一世在我死后。
她如何了。
周止好似能够猜到我心里在想什么,凑到我耳边说:“你坠楼后,她大病了一场。起先说要殉主,说什么也要陪你一起死。我知道你舍不得这丫头,费了好大力气才救活她,后来她倒不寻死了,也离开了侯府,守着你阿弟阿妹的坟,直到去世……”
我偏过脑袋看他:“所以这一次,你提前将她买了下来?”
我原本等到既定时间,就带着足够的赢钱回到京城,去将小桃赎出来,从此她也是我的家人。
因为在此之前,我没有丝毫人脉,根本无法提前将她从那恶毒的继母手中救出,更有可能会因此搞砸一切。
周止可以,他可是手眼通天的小侯爷。
“我知道你记挂这丫头,所以带她过来。是跟你做伴也好,还是给她一笔银钱,让她在江南住下来也罢,我都随你。”
说完。
他忽然伸手从身后抱住了我,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语气有些黏糊:“只要,你让我留在你身边。”
心口骤然加速。
上辈子,有人将我从泥潭里拉了出来。我握住了那双手,真的很暖,也为此动心。
可我背负着血海深仇。
大仇得报之前,我没有资格去谈情说爱。
本就是一个破败如抹布的身子,我又怎么敢去奢求一个侯爷的爱?
所以之后我问了三次。
我问他爱不爱我,可每次他都是否认。
我固然想让他帮我报仇,可这终究是我的事情,只是掺杂着私心,想要在临死之前得到一个答案。
可这答案,的确太痛了一些。
所以重生一世。
我不想,不想再为那个人动心。
13
周止也算是住了下来。
那夜过后。
我并没有立即给出他任何答复,就像上一世的他,也总是喜欢沉默着。
而我,不晓得该如何自处。
周止一大清早起来,就在柴房劈柴。可终究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哪里懂得这些粗活,柴火被劈得歪歪扭扭,总之各种形状都有。
见我来,他就一脸自豪地向我招招手:“小爷我虽然从小就没干过粗活,可要是干起来,可比某些人都强!”
说罢。
他又立刻丢了手中的斧子,直接来到灶台前,抓了一把面,丢进煮沸的水中。
“不仅会劈柴,我也会煮面。”
煮……面?
看着面前这碗卖相平平,闻起来有一些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味道的面时,一时之间该不知道说什么了。
周止烧柴火的时候手上染了灰,又在自己脸上蹭了几下,那张英俊的脸瞬间变得灰扑扑的,但也顾不上,只是指着我面前的那碗面。
“我和府中厨娘学了,他说我很有天分。月儿,你一定要试一下才行。”
盛情难却。
我试探性地挑起了一根面,咬了一口。味道难得不错,又试探性地喝了一口汤。
“真的不错。”
听着我的肯定,周止松了一口气。他满脸傲娇之色,狐狸尾巴快要翘到天上了。
“我学了好几天了!”
为了我劈柴,为了我去学做面。
其实都是一些很普通的事情。
只是不同的人去做,好像就有不同的感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是心跳的速度,好似又快了一些。
还未曾等我想明白。
景舟找到我,说他要离开了。
“已经在这里住了两个月,我行侠仗义的梦想还没完成,自然不能停下来了。”
景舟举着手里的剑,少年一如既往地意气风发,穿着那双红艳艳的衣袍,是那样惹眼。
我很喜欢这样的少年郎。
让人心里暖烘烘的,很开心。
“既如此,希望你能够坚守心中所念,去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我自然没有什么理由能让他留下来。
本就欠了他许多。
景舟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看着我的目光认真了许多,又垂眸看了一眼还在不远处劈柴的周止。
“倾月,你应该心悦他吧。他待你也是真心的,我瞧得出来的。所以,要幸福啊。”
他伸手,轻轻抱了我一下。
然后立刻转身离开,再也不肯回头。
“保重啊!”
我在他身后喊了一句。
他挥了挥手:“有缘再见!”
那便有缘再见吧。
这是景舟自己所选择的路,希望他坚持,还有康健。
14
为此我去了一趟寺庙。
总归求上一求,也是好些的。
给我的阿渊阿诺求学业,给景舟求平安。还有周止,求他能够一生康健。
庙里很是热闹。
周止也来了,看着不远处能够挂姻缘神的树,说什么也要往上面系一根红绳。
任凭我怎么拒绝都无果。
“我便是认定你了,一直黏在你身边,就算你不肯跟我在一起,你也不能和别人在一起了。”
像个小孩子般耍着无赖。
很是头疼。
挂完红绳过后,又瞧见了不远处的姻缘签,拉着我说要求上一求。
拆签文的和尚师傅瞧了我们一眼,目光有些深邃,像是能够看透世间万物,沉默许久后,终究摇头笑了笑。
“强求缘分,已然生离死别了一回。如今一切从头开始,施主还要强求吗?”
听着这话,我心里咯噔一声。
周止却迅速握紧我的手:“求签原也只是为了讨个好彩头,我更相信人定胜天这句话。”
那和尚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双手合十,朝着我们微微点头。
“那便希望施主能够得偿所愿。”
但或许那签,真的在暗示什么。
所以当晚上回到竹屋时,就已经有一个穿着侯府侍卫衣服的男子,坐在竹屋前的台阶上。
一瞧见周止,便立马迎了上去:“小侯爷,陛下让你速速回京。”
15
天子有令。
除非周止打算造反,否则都必须回京。
临行前的一晚。
周止敲响了我的房门:“月儿,两月之后我必定回来。到那时候,给我一个答复好不好?”
我心里还乱得很。
明明说好什么都不要想,也不要去和这些人继续纠缠,却还是清醒地沦陷在其中。
如今天子有令,算是在暗示着我不要再沉溺过去吗?
“小侯爷,你本就属于京城,我又能给你什么答复呢?”
我往后退了两步。
有些事情,谁都不肯先张嘴说出口,大家都这么憋着,倔强着不肯低头。
至少我不愿意低头。
“没关系,这次轮到我问你。”
周止双手捧着我的脸,再不掩饰眼中的爱意,唇角微微勾起。
“月儿,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上一世。
我曾问了他三次,他也曾否认了三次。
如今。
他居然开口承认说喜欢我。
一时之间,我甚至都不知道该做出如何反应,更加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他这个问题。
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说什么,便直接反问:“我不喜欢京城,可你是京城里的小侯爷,难不成你愿意为我放弃所有,放弃你小侯爷的身份吗?”
他看着我,迟迟都未曾说话。
心口先前猛烈地悸动,现在又渐渐平复了下来。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太过贪心总是不好的。
我转头,准备关门。
但他却伸手拦住,从身后抱住我的腰,轻咬着我的耳垂:“如果我愿意放弃所有,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我……”
我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他却突然伸手捂住了我的嘴,然后摇头:“今日是九月初九,等到十一月初九那日,如果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就在城外山坡那里等着我,可好?”
周止又从怀中掏出了一枚簪子。
那簪子很是精致,一瞧便十分贵重,不是什么俗物。上一世,我从未见过这枚簪子。
“这簪子是阿娘给我的,说是要让我给未来妻子。若十一月初九那日你出现,我便亲自给你插上,那就算盖了章,再也不能反悔了。”
所以,我该怎么抉择?
16
阿诺和阿渊不在。
也没有喜欢在耳边絮絮叨叨的景舟。
我一个人守着竹屋,日子虽然过得很清静,但多少有些寂寞,终究太过于冷清了。
两个月,过得并不算快。
只是到了那一日,我在梳妆台前坐了许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眼之间满是纠结。
想了两个月都未曾想到的答案。
如今就要抉择了。
他会回来吗?
真的会为了我抛弃所有,甚至包括小侯爷的身份吗?
那我呢?
我也要拼尽所有,再去赌一次他的爱吗?
我,赌得起吗?
思绪万千,脑袋快要爆炸了一样。
瞧着天色逐渐黯淡下来,快要到约定的时间。我终是没忍住,一口气跑了出去,跑到了城门口外的山坡。
赌一把吧,沈倾月。
我在心里这般同自己说。
倘若周止当真愿意为我放弃所有,而如今我一双弟妹都各自安康,我又为什么不能放手一搏呢?
他曾将我从泥潭里拉起来。
我死在他怀中,滚烫的泪水落在我手上,其实那时我心口在疼。
可多少还是有些怨。
若他那时候肯说一句喜欢我,多好。
才不会显得我那些年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像一个笑话。
如今重活一世。
他说了,我听了。
给他一个机会,也是在给自己一个机会。所以我来到了山坡旁,等着那个人影着出现。
如果他来,那我也要为自己活一次了。
17
周止视角:
帝王要给他娶亲,想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是从前流落民间,才刚找回来的女儿。
疼爱加上愧疚。
所以帝王要让这个公主一生无忧,连带着驸马,只要不造反,这辈子都可以安安稳稳过富贵日子。
帝王疼爱周止,想让他成为自己的女婿。
但是在上一世,帝王并没有那么着急。那个会从民间认回来的公主,好似有喜欢的人,又或者有什么别的原因,总之并没有这么快赐婚,赐婚的对象更不应该是他。
帝王说,是因为老侯爷要离京的缘故。
所以才想提前办一场喜事。
重生一世,许多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变化,连带着老侯爷离开的时间也提前了几年。
所以那时候的周止,并没有想太多,拒了这个提议,并且主动提出将爵位给那个同胞阿弟,而他则选择孑然一身,从此离开京城。
帝王问他原因的时候。
他只是笑着说:“从前错过了许多,我求了半辈子的神佛,终于又得来了一次机会。这一次,我不想再错过了。”
上一世,眼看着她从高楼坠下。
就这么死在了自己怀里。
周止在那一刻,才深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切肤之痛。更加懊悔自己为什么不肯说出那句:“我爱你。”
他明明就是喜欢沈倾月的。
可他是谁啊?
是京城里最骄傲的小侯爷,连帝王都对他无限宠爱,谁都捧着他,谁都顺着他。
只有沈倾月,满腔算计,只想利用他报仇。
瞧不出半点真心模样。
所以周止不开心了。
他这么骄傲,就想让沈倾月哄一哄自己。血海深仇他可以帮忙报,但她不愿意哄自己。
即使问了三回,也不过是想要报仇。
小侯爷更生气了。
他就是想让沈倾月能够有自己爱她那样爱他,骄傲如小侯爷,怎么可以先低头呢?
总之要脸面。
最后,才亲眼看着他死在了自己面前。
周止直到那一刻才知道害怕,才知道什么叫恐惧和后悔,终其一生都活在对他的思念和懊悔中,后悔为什么自己未曾说出那一句我爱你。
只是简单的三个字。
因为骄傲,却始终不肯说出口。
周止求了半辈子的神佛,从不信鬼神的他,卑微地祈求要一个来世,即使不得善终,也想再见一见那个姑娘。
后来,神佛真的应验了。
周止重生的那一刻,他满心满眼都只有他的姑娘,他策马扬街,这一次他一定会护住沈倾月。
可还是来迟了一步。
沈倾月带着一双弟妹打算永远离开京城,周止慌了,害怕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又没有了。
这一次,他打算豁出去所有。
脸面这东西好像也不是很重要,如果能够换和心爱之人长相厮守,那便是再值得不过的。
他纠缠,即使沈倾月如何冷漠,周止也不打算放弃。
因为他也能感觉到。
上一世,沈倾月同样爱着自己。
所幸死缠烂打真的有效,也不枉给了说书人那么多银子。
景舟是他的情敌。
原本还没想着如何对付,这个情敌便主动走了。
挺好的。
若是当真撕破了脸,她会难过。
这一次。
周止干干净净卸掉了所有,他只是周止,沈倾月的周止。
两月之期。
他记得,并且忐忑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策马扬鞭,不断靠近着江南那座城,靠近着那个城里的那个人。
城外山坡,会有她的身影吗?
周止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直到看见那道身影出现,他很开心,甚至隔着远远的距离,就想大声呼喊出她的名字。
倘若,那支冷箭没有射出来的话。
朝着沈倾月方向射出去的箭。他看到箭,就根本来不及掏出剑砍断那支箭,便只能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挡住。
那支冷箭,刺入了他的腹部。
贯穿。
很痛很痛。
不过。
应该没有坠下城楼,摔得粉身碎骨痛吧。
他当时从马上掉下来,脑子有一瞬间的放空,便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大抵还是他的月儿更痛些。
周止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才刚起来,就有许多黑衣人将他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女子,模样癫狂。
是裴湘。
只瞧见她的第一眼,周止就知道她也重生了。
他苦笑,原来这一遭,只是个局。想过自己和沈倾月会重生,却未曾想过,或许还有别人也会重生。
终究是大意了。
谁都好,可却不能是这个疯子。
在没有任何的防备之下,疯子可以不计后果,举着手中匕首,眼中恨到了极致,她说:“上辈子你们如此对我,你们居然还想在一起?凭什么,凭什么!我就要让你们永远天人永隔,永远!”
匕首一下又一下扎在周止身上,鲜血直流。
但裴湘似乎还不解气,让那些刺客挑战他的手筋脚筋,这辈子他算是彻底成了一个废人,从此缠绵床褥。
她握着那把沾了鲜血的匕首,疯癫地笑着:“我不杀你,我帮你把沈倾月那个贱人杀了好不好?”
说完,她带着黑衣人骑马去了山坡那。
周止想要嘶喊,可是裴湘,割了他的舌头,他喊不出来。
就只能这么躺在地上,等死。
可他,真的很不甘心。
18
我还是没有等到他。
太阳下山前,周止没有出现。
我甚至隐约听到了马蹄声,只是抬头望去,什么都没有。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十一月初九,漫天大雪,整个世界白皑皑的一片,让人瞧多了眼睛疼。
意料之中吧。
周止,那般神仙人物,又怎么可能真的为了我,而放弃所有呢?
只是眼泪有些不争气,一颗又一颗掉落。
不等啦。
我转头就想回去,打算收拾东西,去一趟云州,想阿诺了,还有阿渊,不晓得他们过得好不好。
只是我还没走两步。
马蹄声响起。
可来的,不是周止。
是那个令我恨之入骨的裴湘,她大概是有备而来,带了几十个刺客,将我围住。
“重生了又如何?我照样能够杀了你,你这般卑贱之人,害惨了我一生,就算重来一世,我也可以如同捏死一只蚂蚁那样,捏死你!”
她疯狂笑着,又说:“还在等周止?他的确喜欢你不假,可帝王为他赐婚,这次可是公主,是帝王最疼爱的公主。”
公主……
其实我并不相信裴湘的话,因为她就是一个疯子。
疯子的话,并不能信。
但她围住了我,看着架势,是真的想要我的性命。
这一次,会有人来救我吗?
所以当我看着又一次从天而降的景舟出现时,先前的恐惧,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好似就认定了只要他在,这些人就算不得什么。
但裴湘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
带来的刺客武艺高强。
景舟也很强,可终究寡不敌众,身上被刺了好几个血窟窿,却还强撑着护在我面前,不肯让任何人伤害我。
“你一个人可以逃的,没有必要为我送了命。”
生死面前。
他始终紧紧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很紧,就算是那把弯刀试图砍下来,他也未曾退缩,只是护着我,一直护着我。
“倾月,我是这么不讲义气的人吗?”
他扭头冲我笑了一下,又迅速又跟那些人缠斗在了一起,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可面前的敌人也终会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裴湘。
她满眼惊恐,死死盯着我:“沈倾月,你这个贱人,我要和你同归于尽!”
她大概真的是因为上辈子的记忆而导致伤了脑子,不管不顾地冲上来,直接撞在了景舟护在我面前的剑刃上。
“自作自受。”
我看着地上死不瞑目的裴湘,没觉得都惋惜,也并不愧疚。虽说上辈子的仇已经报完,若是相安无事,那也就作罢。
可她偏偏还想来杀我,甚至重伤了景舟。
死有余辜。
但裴湘这次带了不少人而来,又因为身份特殊,若是被其他人瞧见,恐怕又会引来无妄之灾。
景舟顾不得伤势,拉着我不断往外跑,和山坡相隔三里外,有个人躺在那里,昏迷不醒。
可惜景舟没看见,我也没能瞧见。
19
景舟伤得很重。
没有办法。
那些隐匿在暗处的景家暗卫,原本是守在竹林外的,看见我将他背回来,也终是忍不住,全都冲了出来。
那些暗卫要带他回云州,说是有最好的郎中医师。
景舟拉着我的手,试探性开口:“你要跟我一起走吗?还是留在这里,等他回来?”
我看了一眼城外的方向。
约定好的时间已到,他没有来。大概是不想来吧,又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
等吗?
我摇摇头:“我跟你去云州。”
我的家人都在云州,江南固然好,可没有亲人,就像无根的浮萍,我不喜欢。
小桃也在这里有了自己的家。
我对江南也没有了任何留恋。
倘若只是迟到,他应该,会来找我的吧?
他曾护了我五年。
五年……
那就等五年,等他来找我。
20
其实五年时间过得也很快。
转瞬即逝。
京城里有许多消息都传了出来,比如丞相和外邦勾结意图叛国,帝王震怒,判了满门抄斩。
又比如小侯爷。
在青楼里为一女子豪掷千金,成为一段风流佳话。
还有许许多多的消息。
真假参半。
但大多都是真的,云州也有许多从京城而来的人,总能够证明这些这些消息的真实性。
“小侯爷啊?他可是个人物,和京城青楼花魁纠缠不清,偏还得了公主芳心,帝王不忍责罚。”
说起小侯爷,那些过路人眼里纷纷露出了惊羡,大抵都是在羡慕他的人生如此肆意潇洒。
他没来,景舟说他可以去帮我问问那个人。
我拦住了他。
“你出了城门就会走丢,还是好好留在云州吧。”
至于那个人。
本就是城里的那个最浪荡的小侯爷。
大概那才是他喜欢的吧。
景舟还是说着要替我问一问,说感情有始有终才行,只是没等到他付诸行动,那封亲笔所书的信,就送到了我手上。
是周止的笔迹。
“月儿,他在信里说什么了?”
景舟小心翼翼地开口,神色有些许的紧张。
“说他心中虽有我,但很快就能袭侯爷爵位,帝王有意将幼女嫁给他,他会成为这个王朝,除了帝王之外最有权势的男人。”
嗯,他不要我了。
权势和美人,自古以来,总是后者被抛弃。
从来便是我贪心了。
景舟看着我的目光带着心疼:“权势有什么好?活生生的一个人,不比什么都重要吗?”
我转头看着景舟,有些迷茫。
“我也可以比权势重要吗?”
他握紧我的手,郑重点头:“沈倾月,你远比权势重要!”
21
又过了两年。
我二十二岁,是会被人称呼为老姑娘的年纪。
但景家的人都很好,没有人在背地嘲笑我,就连下人也没有任何嘲笑,每个人看见我都恭恭敬敬地喊我一声沈姑娘。
景舟的爹娘对我也很好,未曾因为身份原因,有任何瞧不起我。反而日日往我房中送珠宝首饰,将我当亲生女儿来对待。
景舟还有两个哥哥、一个阿姐。都是文武双全之人,有着同样行侠仗义的梦, 在这一片都有着大侠的好名声。
我很喜欢云州景家。
快活,肆意。
可以去做一些想做的事情, 只要不作恶,便可以随心所欲。
只是, 我欠了景舟一份情。
但他从未要求过什么,只是整日陪着我胡闹, 这七年来,红衣墨发的少年郎,握着一柄剑,带着一个我,说要带着我一起闯荡江湖, 行侠仗义。
我也学了一些三脚猫的功夫。
可以自保。
我二十二岁生辰那日, 景舟在桃花树下为我舞剑,说要祝我永远安康快乐。
后来,我们就成了亲。
这是我给他的二十五岁生辰礼。
他, 等得太久了。
22
大婚那日。
“月儿, 当真想好了?”
他好像比我还紧张,穿着大红色的新郎服,双手哆嗦得, 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只是眼巴巴地盯着我, 生怕我会后悔。
我握紧他的手, 一步步走向正厅。
那里有他的阿爹阿娘, 旁边还有我的阿渊、阿诺,每个人都活得很好。
我看着身旁的景舟,一如初见般那样意气风发。
三次救命之恩。
七年无悔陪伴。
我就算是一块石头, 也该被他焐热了。
“嫁你为妻,我不后悔。”
我坚定握住他的手,从决定嫁的那一刻, 就没有所谓的后不后悔, 都是各自的缘分, 既然已经决定好,便是南墙也要撞下去。
要开始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到第三拜的时候,心口骤然间一痛。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那个身受重伤, 被挑断了手筋脚筋的无法言语之人, 在得知这个喜讯后,露出了七年来第一个笑容。
他手里,还紧紧握着这个沾了血的簪子。
【多喜乐, 常欢愉,久安康。】
他写了这九个字后,便不肯再动笔。
从此陌路不相逢。
大概, 是真的不会再相见了。
与此同时。
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好一对有情人珠联璧合,是天定的缘分。
23
江南那个很灵验的寺庙里。
负责解签文的和尚,忽然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前世情前世毕, 今世缘莫强求。”
有路过的香客好奇地询问:“若定要强求呢?”
“生离死别,此生不见。”
这便是有缘无分之人注定的命运。
莫强求,莫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