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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节 善女

第 33 节 善女

爹娘把我遗弃在尼姑庵。

我成了小尼姑,整日吃斋念佛。

后来爹娘找到我,让我入宫争宠,给他们最疼爱的小儿子仕途铺路。

我不愿入宫,结果隔天尼姑庵就走了水。

师傅和师姐们被困火海,却依旧让我秉持善心,莫被仇恨蒙蔽双眼。

我听话,不报仇。

只是脱下长袍,蓄起青丝,然后进入皇宫,盯上那把龙椅。

1

静心庵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等到好不容易扑灭时,整座尼姑庵已经变成了废墟,瞧不出半点从前模样。而我的师傅师姐们,也都因此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时善,这只是一场意外。”

我的亲生父亲立在我身侧,神色哀痛不已。

而他身后还有一辆马车,车上有个美艳妇人,言语关切,眼底却难掩嫌弃。

但她还是冲我招招手:“善儿,如今你师傅师姐们都已不在,你就跟爹娘回家吧。”

两人一唱一和,眉眼流露出的担忧,真真像极了疼爱女儿的好爹娘。

许多前来救火的村民。

瞧着他俩时时刻刻守在我身旁,也不免动容。

总爱来尼姑庵上香的王婶,半跪在我面前,然后伸手将我搂入怀中。

“时善,静心庵已经没了。你还有家人,回家吧,不要再在这里蹉跎年华了。”

王婶说话时声音有些哽咽,但满眼都是对我的疼爱。

她总说我是静心庵里模样生得最好看的小尼姑。

如果不是当了小尼姑,凭这样貌,便是去做宫里的主子娘娘,那也是够得上的。

所以她格外喜欢我。

每次来上香,都会偷偷塞给我许多亲手做的糕点和吃食。

而另一旁住在山脚下教书先生,他跛着脚,一瘸一拐来到我跟前,同样也是劝我回去。

“世间遗憾难平,但至少你还有家人在。”

他轻声开口,那张温雅的脸庞,因彻夜未眠救火,染了一层灰,显得有些狼狈。

我微微仰头瞧着王婶和先生。

他们眼底的关切,才是真真切切没有半点作假的。

可是,我的家人在哪呢?

我看着眼前已成废墟的静心庵,曾经我视为家人的师傅和师姐们,将会永远长眠于此,我没有家人了。

而那所谓血缘羁绊的爹娘。

从来,只是利益为先。

用家人亲情一词,是侮辱了这词。

我这所谓父亲。

从前只是京城里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官,拼搏了十几年,总算坐上了吏部尚书之位。

我上头应该有个一母同胞的姐姐。

我排行老二。

但我出生的时候,爹娘看我是个女孩,就很是不喜。

家中已有长女,只想凑成一个好字。女儿可以是锦上添花,却做不了雪中送炭,盼了一年的儿子,却只是个没用的丫头。

我尚未足月时。

一个老道士四处云游,曾在我家讨了一碗水喝。

他替我看面相。

直言我命中无依靠,脚下无兄弟。

若是留着我,爹娘便再也生不出男丁,即使是纳小妾,也改不了这个命。

道士此话一出。

爹娘便深信不疑,立刻就将尚未足月的我,遗弃在了深山里的尼姑庵外。

生死有命,是他们给我的最后一丝仁慈。

从此,我非林家女。

没了他们口中我这么一个“丧门星”,才不会阻挡他们要儿子的心愿。

不出两年,他们当真有了一个儿子。

自然十分宠爱。

因此愈发觉得遗弃我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其实这都和我没有太大的关系。

我被遗弃在静心庵门前,被静慧师太收养,她成了我的师傅。

师傅仁慈心善,她便希望我也仁慈心善。

故此给我取法号为时善。

希望我能够时刻保持良善之心,用微薄之力,帮助贫苦众生。

我似懂非懂,成了静心庵年纪最小的小尼姑。

静心庵里。

除了师傅,我还有十三位师姐。

她们中有些人历经坎坷波折,只愿一生青灯古佛常伴。有些因乱世生存艰难,便干脆绞了头发当姑子。

每个师姐都有着自己的往事,但她们都待我极好。

若是可以,我希望一辈子都跟她们待在一起。

可林家野心太大了。

他们想要用自己的亲生女儿去给儿子换取锦绣前程。

我那有着血缘关系的阿姐,就因为后宫争斗,最后悲惨死在冷宫中,甚至无人能收尸。

死后也不得安息。

但林家不在意,他们只在意后宫里没有自家人,便没有人能够给帝王吹枕边风。

难以庇佑家族。

更难给最疼爱的儿子换取锦绣前程。

所以,曾经遗弃我的人。

一番合计后,又一次找上了门,想以义女的身份带我回家,用一年时间精心培养,然后送我入宫为妃。

可我不愿。

我就想当个自由自在的小尼姑。

听着师傅诵经,跟着师姐在山野胡闹。

神仙一样的日子。

但爹娘铁了心,将我抓上了车,师傅和师姐们为了救我,纷纷追了出来。却被爹娘带来的家丁赶回了静心庵,并且反锁在里面。

走水只是意外,谁也未曾料到。

可若是没有人将她们反锁在里面,火光冲天时,她们本应该能够逃出来的。

在火焰即将要吞噬她们前,我拼命赶回了静心庵,即便打开了大门,可火海阻隔,我救不了任何人。

师傅站在火海中,火焰攀咬上了她的袍子。

她未曾有任何举动,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瞧着我。眸子里是从前我最熟悉的温柔慈爱。

她冲我招招手,然后轻声开口:“给你取名时善,便是希望你时刻谨记良善。不要报仇,去尽你所能,造福百姓。”

随后,火焰便吞噬了她。

还吞噬了十三个从前最疼爱我的师姐们。

她们每个人临死之前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担忧和不舍。

没有一人怨恨我。

可我,宁可她们恨我。

我跪在地上,强按住内心悲哀,然后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向着那片废墟,磕了三个响头。

“时善听师傅的话,不报仇,亦行善。”

不是想让我进宫吗?

我目光穿过虚无,仿佛能够看见皇城中,那把象征着无上权势和地位的龙椅。

天子,是最容易造福天下百姓的人。

2

我跟着爹娘回了林家。

看见林言玉的那一刻,我才深切意识到为什么爹娘拼了命,也要将两个女儿送入宫给儿子铺路。

“你就是林时善?”

眼前挺拔少年手捧书卷,眉眼满是不屑。没有半点对姐姐的敬意,只是当着我的面,直接将手中书卷狠狠砸在地上。

“天天读这些劳什子的书有什么用!”

想当官。

还想要锦绣前程。

可偏偏脑子不够用,只是个泛泛之辈。倘若没那么大野心,凭借林家的势力财富,也足够让他此生衣食无忧。

他偏偏想要的太多。

既然无法凭借自己的实力胜出,得到帝王以及皇室青睐,且科考两次,在事后被考官隐晦指出非为官之才,那便只能行一些小聪明。

若是后宫有亲眷,地位能高些,得帝王宠爱些,那么攀着这层关系,就算蠢笨如猪,他也能够谋取一个锦绣前程。

为了儿子费尽心思。

死了一个女儿还不算,还打算送进去另一个。

当真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可笑,真可笑。

3

他们花重金给我请了个教养姑姑教我宫中礼仪。

“像你这样的乡下丫头,连你大姐的一星半点都比不上。若非为了你弟弟的锦绣前程,我也当真不想费这些银钱!”

阿娘除了那日在静心庵,脸上对我有些许笑外,回到了林府,她一瞧见我,满眼便是嫌弃与厌恶。她觉得我是没规矩的丫头,登不上半点台面。又担心我会克了她的宝贝儿子,更是对我厌恶到了极致。

血缘这东西有时说起来也很可笑。

有些人爱子如命,为了孩子,便是丢了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可有些人只会觉得子女脏了自己的血脉,生来便是讨债的,最好死生不复相见,莫丢了自己的脸面。

我,是第二种子女。

所以哪怕我如今规矩学得极好,连教养嬷嬷都满口称赞,她也半点都瞧不上。

眼露鄙夷,口吐恶言。

我与她仿佛是有什么深仇大恨的仇人。

从来不是什么血缘亲情。

我看着眼前阿娘,血脉亲情如此淡薄,满眼戒备嫌恶,连多看我一眼都觉得恶心。

我从前每日跟着师傅吃斋念佛,早就养出了好的心性,自然不会因为这些话,而流露出半点不满与委屈。

在林府的一年。

到底还是有些度日如年的。

他们厌我,却又需要我。

恨不得避之不见,又担心太过疏远,日后入宫便没了情分,那谈何豁出命为林言玉博一个锦绣前程?

纠结、厌恶,还有虚情假意。是这一年来,我在他们脸上看到过最多的表情。

没什么可恼的。

毕竟,从一开始就没任何期待。

距离入宫只剩下不到半个月时,来教我礼仪的姑姑说我已然出师,规矩仪态挑不出任何错。

还学了琴,跳了舞。只是都很一般。

想要用一年时间将其变成自己一门绝技,若非天赋异禀,又谈何容易?

阿娘眼露嫌弃:“我三岁时起便开始学琴棋书画,未曾及笄,就已经是皇城里有名的才女。便是舞技,放眼整个皇城,能超过我的人也不过区区一掌之数。你却学得如此不堪,当真丢尽了我的颜面!”

我拨弄着琴弦,故意将声音弄得很难听,看着她脸色愈发难看,我笑得更开怀了些。

“阿娘也晓得,您三岁就开始学了。”

三岁启蒙,十三岁那年便是皇城里有名的才女。中间整整学了十年,用金银堆砌起的才艺,如何能与之比拟?

而我往前的十六年里,跟着师姐读书识字,跟着师傅读佛经。

我只是一个山野丫头。

不是名门贵女。

何况,我很讨厌唱歌跳舞。

学这些也不过是为了博帝王一笑,欢喜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而那些能够被送进宫的世家大族之女,同样也是自幼学习,且不说琴棋书画皆通,至少在其中一个技能上,也算得上是当世大家。

而他们妄想我能用一年时间,去超越这些自幼练习的世家大族之女。

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既然如此,又何必用心去学这些伎俩。

4

入宫前半个月。

父亲将我喊进了书房,四面窗户都关得严实,悄摸摸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然后递到我手中。

上面只写了一个地点。

我才扫了一眼,他便迅速从我手中夺走,然后丢到一旁火盆中。

直到亲眼看着那张纸条被火焰吞噬,他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如此这般做贼心虚。

我大抵,是能够猜出一些的。

但我依旧未曾言语,只是静静瞧着父亲,听他开口说:“二月二,龙抬头。从前你在尼姑庵住了十六年,这般日子去庙里拜上一拜,也算是在情理之中。”

我点头,轻声说了句好。

虽不知他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但窥伺帝踪是能够杀头灭族的大罪,才让他紧张如此。

也难为他如此用心。

为了能让我同帝王在入宫之前见上一面,或许能够培养出些许不同情愫,不晓得动用了多少人情势力,才得来了纸上那堪堪三个字。

父亲送我出书房时,似乎还有些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此次机会难得,若你能够好好把握,日后锦绣前程应有尽有。”

我笑了。

这可不是话本子里同情郎的偶遇,如何能换来一见倾心呢?

不过,的确得去庙里拜上一拜。

等到二月二龙抬头那日,我带着一早准备好的东西打算出门,只是还未曾走到门口,就远远瞧见林言玉朝我走来。

“往日里待在院子里不出来,今日街上这般热闹,倒是难得动上一动。”

林言玉视线在我身上上下打量着。

“难不成,你还有什么法子能够和陛下见上一面?”

他语出嘲讽,却也难得聪明了一回,猜出了此次我出门的用意。

这一年来,他从未唤过我一声阿姐。

他瞧不上我的。

但他需要我,所以我自也不可能受他这份气。

“既然阿弟这般言语,左右瞧不上我,那又何必让我入宫替你铺路?”

对付一个人最好的办法。

他的软肋为何物,那便捏住软肋捅出软刀子。

杀人诛心罢了。

果不其然,在我说完这句话后,林言玉的脸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恨不得抬手打我。

我便立刻将脸凑了上去:“入宫只剩下不到半月,阿弟若是要冲动,那便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打了,便会伤了脸。

后宫女子最需要的便是美貌,伤了脸的女子,如何去替他挣前程?

林言玉咬牙收回了手。

不再看他,而是吩咐人将我早早备好的香烛之物取来给我。

“呵。”

林言玉伸手挑开我篮子上的布,朝里面望了一眼,随即冷笑起来:“原以为你能够有什么好主意。原来弄半天,是想求神拜佛,果然是尼姑庵里出来的,信那劳什子神佛,愚不可及!”

“有些人心比天高,却弱如菜鸡。说起大话来,不照样脸不红气不喘的?”

我只差没将话挑破搬到明面上说。

“你!”

林言玉脸色难看至极,奈何还偏偏需要我。

他啊,便只能忍。

5

二月二龙抬头。

玉安寺,是皇城里香火最盛的寺庙。

那位至尊天子,是否会在今日出现,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不过父亲那般小心翼翼拿出那张纸条,或许能有九成的机会见到他。

至于那张画像,我也提前见过一二。

我依着规矩先去正殿上香叩拜,也未曾急着寻找那位的踪影,在大殿中央得了一纸签文。

签是好签。

这些年在静心庵,解签的本事还是有的,并不需要花银两找师傅解签。

何况,解签师傅也不在。

凭借着那支签,以及多年来替师傅解签的能力,我自己在那桌子上拿了纸笔,便也写出了自己的签文。

【宛如仙鹤出樊笼,脱得樊笼处处空。

【南北东西无障碍,任君直上九霄宫。】

我仔细瞧着签文,想着此时心中所想之事,免不得嘴角微扬,只是还未曾等我多想,身旁却悄然走来一个人影。

“南北东西无障碍,任君直上九霄宫。”

身旁那人突然开口念着我的签文,声音冷冽清脆,倒是好听得紧。

“虽不会解签,但瞧这意思,姑娘应当能够觅个如意郎君。”

我转身看着身旁之人,目光触及那张脸庞时,微微收敛心神,然后将签反扣在桌面上。

“谁说我是在求如意郎君的?”

眼前男人轻笑,他手里同样也握着一支签。用折扇点了点我的签文,似是不解:“这般意思,你若不求好姻缘,难不成还想封侯拜相不成?”

“或许,我会有比这更大的志向呢?”

我不动声色观察着眼前人的神色,他听完我的话后,眉眼之间的笑意又深了一些,开玩笑似的开口道:“比封侯拜相更厉害的,难不成小小姑娘,还想当帝王不成?”

我笑而不语,随即将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支签上,将话题转移:“解签的师傅不在,若是你想解签,我可以帮你。”

他似乎有些不信。

“你,会解签?”

我点头:“曾在尼姑庵里住过十六年,解签自然学过。”

他只是略微沉思,就将手中的签给了我。

第三十六签。

中签。

【眼前病讼不须忧,宝地资财尽可求。恰似猿猴金锁脱,自归山洞去来悠。】

我凭着记忆写出了签文,倒是有些好奇,不晓得他会求些什么。

我目光才朝他望去,他神色有些羞涩,又带着隐隐期待,然后道:“求与一人的姻缘。”

姻缘啊。

“公子心仪之人,应该不在身边吧。”

我轻声开口,见他神色突然就正经了起来,没了先前的警惕试探,反倒是多了一份信任。

“是,不知道姑娘还看出些什么?”

我仔细瞧着签文内容。

并非爱而不得,而是如同猿猴被锁住自由,暂且得不到想要的。

“公子若是想要求与这人的姻缘,那么就必定要放弃一些东西,得到自由身,才能得到好姻缘。”

我将那支签递还到他手中。

“只是有得必有舍,不知道公子……是否愿意呢?”

于其他人而言,无非就是得取自由之身。

可他是纳兰景,是这个王朝的帝王。虽资质平庸,比不上前任帝王雄才伟略,但也算是心中有民,不算过于荒唐。

只是若想求仁得仁,那么必定要舍弃皇位。

否则,姻缘无法求。

帝王纳兰景。

原来早已有了心仪之人。

这是一个把柄,也是一个送命符。

原本只想着顺其自然来一场偶遇,没承想知道了这个秘密,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不过我那签文如此好。

大抵,是能够如愿的。

听完我的话后,纳兰景有些沉默,也没有再继续多说什么,而是手中紧紧握着那根签,又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递给我,说当作解签文的报酬。

“既如此,那我也不推托了。”

我收好那枚玉佩,便干脆利索地离开了寺庙。

今日一见。

我想要的信息已经足够多了。

6

半个月时间过得很快。

眨眼间,我就被送进了皇宫,成了美人。

住了一个多月,都未曾见到帝王。

除了初进宫时的一道旨意,封我为正七品美人,让我住在竹云楼外,便再也没有了其他。

而同我一道入宫的嫔妃,都已经陆陆续续得到了帝王恩宠。

“陛下就连周采女都宠幸了,按照尊卑位分,陛下怎么也不该越过您啊。”

派来伺候我的冬儿,从前便是伺候大姐的,和大姐多年主仆情分。后来大姐死在冷宫里,她也差一点殉主,好不容易才被救了回来。

如今派来伺候我,也算是忠心耿耿。

一个月也未曾见到帝王往前来,她担心到不行,整日拉着我想法子,说怎么也要得到帝王恩宠。

“在后宫里没有帝王恩宠,是活不下去的。”

冬儿满眼担忧,日日张望着凄凉门庭。

但我知道。

帝王,本就是想给我一个警告。

我大姐因为牵扯到了帝王最宠爱的张贵妃滑胎之事,就算是被人陷害,奈何也拿不出任何证据,最后被帝王罚入冷宫惨死。

最宠爱的贵妃,被暗害失了皇子。

帝王无疑是震怒的。

而我作为她的妹妹,在大姐死后的三个月,又入了这皇宫,就算是为了贵妃,帝王也绝不可能这么快前来见我。

从一开始我就晓得,这是一场硬仗。

不过没关系。

师傅说过:“戒骄戒躁,万事皆有转机。”

我只需要等待,等待一个机会的到来,就可以破开困境。

所幸。

不出三月,那机会便来了。

7

太后生辰。

虽已经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但如今也才不过三十六岁。

她十五岁入宫,十六岁生下纳兰景。三十三岁时先帝驾崩,七位皇子为争夺皇位,闹得头破血流,最后在相互算计中全都丢了性命。

而年仅十七岁的纳兰景,虽无心帝位,奈何皇室已经没了其他血脉,他就这般被众大臣推上了帝位。

在一众朝臣的扶持之下,当了三年帝王。

虽无功,却也无大过。

资质平庸,也没有半点先帝风采。

若非皇室已经没有其他血脉,他原本怎么也登不上这帝位的。

因此所有人都说他命好。

不在太子之选,生母也不受宠,可偏偏能够捡漏成为九五之尊,这是天底下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福分。

不过从那日在庙里相见。

这位帝王似乎,有比皇位更在意的东西。

给太后的寿礼是我用鲜血所抄的一卷佛经,诚心如斯,得了太后召见。

“林时善,林家的养女。”

太后端坐在上方,不过才三十有六的年纪,一堆婆子宫女伺候着,瞧不出半点老态,只是浑身荣华富贵,眼底多了丝看透世间的平静。

我恭恭敬敬行礼。

她赐了座,又让人将我送来的佛经拿出来:“鲜少有人会用鲜血来抄佛经,你倒是有心了。”

她这番话是试探。

毕竟后宫女子最爱惜自己的容貌身体,很少会愿意损害自身。哪怕是手上割一个小小的伤口,也是万万不愿意的。

就算是用鲜血来抄,十有八九也是用的宫女鲜血。

我露出了左手上的伤痕,上面只缠了一层薄薄的白布,然后当着太后的面解开,一道鲜血还尚且未完全凝固的伤口露了出来。

“臣妾从前在静心庵住了许多年,跟随师傅自幼抄写经书。太后寿礼,便想着用鲜血抄一卷佛经,然后供奉在庙前,算是为太后祈福。”

我原以为她在听完我这话后,要么称赞我恭顺有礼,又或者格外不喜,让我从此不再相见。

只是没想到,她脸色突然间变了又变,带着有些许试探似的开口:“静心庵?是城南玉山上的静心庵?”

虽不知她为何变了脸色,但我还是点了点头:“是的,玉山很少有人来,没承想太后娘娘也知道这个地方。”

太后眼里露出了一丝悲伤。

“听闻玉山脚下,也曾零散住着几户人家。不晓得如今是何种情况了?”

“大抵还是原来那些人,村子里的年轻男女,许多外出做生意了。若说有什么特别的,那倒也没有。只是前几年来了个教书先生,让玉山脚下的孩子们,都能够读上书。”

太后嘴里喃喃:“教书……先生?”

8

因为那份寿礼,又或者是因为玉山。

太后对我亲近不少。

隔几日便唤我前去陪她,有时聊些佛经,有时说着玉山,她总是听得津津有味。

虽不知她到底是因何缘故。

但至少因为这个,我即使依旧不得帝王宠爱,也有太后护着。

日子比起先前刚入宫时不知道好过了多少。

“美人,虽如今咱们有了太后相护,但皇上还是一次都没来,这可如何是好?”

冬儿很忧心。

尤其当她得知那个原本地位比我低些的周采女,已经一跃成为了同我一般品阶的美人时,更是急到跳脚。

我细数着日子。

去往太后宫殿大抵也有两月,加上先前,该给的警告惩罚也足够了。

“放心,他会来的。”

又过了三日。

等我从太后寝宫回来时,远远就瞧见了站在竹林里的纳兰景。

冬儿站在一旁,见我回来,就不断朝我使眼色。

我走到纳兰景身后,恭恭敬敬向他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纳兰景双手背在身后,一边回头一边开口道:“林美人还真是好手段,竟然将母后哄得……”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看清楚了我的容貌。

未曾说完的话就此打住。

他侧目看了一眼冬儿以及随身侍候的太监:“都下去!”

帝王开口,自然无所不应。

竹林里很快就只剩下我和他。

“是你。”

纳兰景朝我走了两步,眼底警惕越来越深。

“林时善,你好深的心机啊。”

他这话,就仿佛认定了那日寺庙相见,是我故意为之。

我直接迎着他的目光,坦荡开口:“陛下是认定我有这般通天手段,能够窥视帝踪?并且还能知道陛下想要解签,所以提前求了签等候?”

出宫的行程可以是提早定好的。

可求签解文,却是心之所动,谁也没法提前预测的。

那便只能是一场意外。

我从袖口里拿出了那枚玉佩:“陛下放心,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臣妾心里都明白。”

纳兰景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

一步步逼近,最后停在我面前,垂眸紧紧盯着我,似乎是想从我眼底看到些许慌张,又或者其他的神情。

“林时善,你倒是说说,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确定无人后才开口:“原想着那个签文,对普通公子而言,想要得一心人,本也不是什么难事,只可惜……”

我故意顿住,纳兰景立刻接话:“可惜什么?”

我低头将那个玉佩重新交还到他手中。

“对帝王而言的自由,陛下与臣妾都心知肚明。江山还是美人,该如何选择,这还用想吗?”

放弃江山得自由身,才能够守住姻缘。

可身为帝王,又有几个人能够放得下这通天权势?

是有意试探。

也是真的感叹无奈。

所有人都说帝王富有四海,拥有天底下最盛的权势,而天下貌美女子尽归他有。

可偏偏,真的有人不甚在意。

纳兰景脸上笑意越来越冷:“闭上你的嘴,在这后宫里才能活得长久。”

我点头。

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试探性开口:“林家折了一个女儿还不算,又将你送进来,可见也不是真心疼爱你。”

纳兰景说得太过于直白。

直白到,一眼就能够让人看穿他内心所想。

这不该是一个合格帝王的手段。

我既然是林家女,便该以家族利益为重。如此这番话语,不过是想离间骨肉亲情,让我同家族离心。

“终究有生育之恩,无论疼爱与否,如今我进了宫,便是陛下的人了。”

从一开始知道了帝王如此大的秘密,他就不可能将我当作普通妃嫔那般对待。

自然,我也不仅仅只想当一个普通妃嫔。

纳兰景微微垂眸看我:“怎么,你想当皇后?”

如今中宫尚未立后。

从前父亲在家时也几番议论,只说是帝王不愿,就算是朝臣施压,他依旧不肯立后。

以前不知道原因。

现在,大概能够猜出八九分。

帝王自古薄情,而多情的帝王为情所困,代表着妻子身份的皇后之尊,或许只想留给心底最爱的那个人。

可偏偏,他极有可能永远得不到她。

因此我不假思索开口:“皇后是陛下唯一的妻子。若是可以,臣妾希望皇后是陛下心爱之人。”

纳兰景眉眼微松,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将那枚玉佩丢给了我。

临走前他说:“林时善,太过于聪明不是一件好事。”

我笑而不语。

等到用晚上的时候,一道晋升我为正三品婕妤的圣旨,就送到了竹云楼。

冬儿高兴不已:“婕妤生得如此貌美,果然陛下一瞧见,就给了如此殊荣宠爱。”

“宠爱吗?”

更像是买我闭嘴的好处吧。

9

我升位分的第二日。

贵妃张长乐,便带着一堆丫鬟宫女浩浩荡荡来了我的竹云楼。

作为当今帝王最宠爱的女人,倘若当初能够生下腹中之子,或许这后位,便是她的囊中之物。

整个皇宫里的人都这么说。

倘若我未曾在寺庙中与纳兰景相遇,或许我也会这么以为。

如今再瞧,不外乎又是一场虚情假意。

张长乐模样很美,不同于平常女子的端庄温婉,她性子更加火辣些,也格外张扬明媚。

“你阿姐害死了我腹中孩子,如今林家又将你送进宫,妄图跟我争夺帝王宠爱,真是好大的野心啊。”

她美目微挑,满眼都是冷漠打量。

冬儿被她带来的婢女架着胳膊挡在门外,门口守着好几个粗使婆子,我就这么静静瞧着坐在椅子上喝茶的张长乐。

“虽说陛下晋你为婕妤,但本宫可是贵妃!捏死你,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林家人,该为我那可怜的孩子赔命!”

她言语张扬,半点也不害怕这话被传出去,究竟会给她带来什么影响。

自然,她也有这般张狂的资本。

不过。

若不该我背的锅,我自然是不会去背的。

比如那个尚未出世便遭人算计而死的皇嗣,阿姐绝不可能动手。我虽从未见过她,可是从林府下人,又或者冬儿口中,都能知晓她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女人。

心不在这里。

也不愿意去争宠爱。

自然就没有任何理由去害贵妃的孩子,并且留下那般明显的证据。让人一眼就能瞧见出自她手的香囊,实在是过于愚蠢了些。

当初贵妃有孕,阿姐的贴身香囊却遗落在了她的宫殿中,香囊里放了能够致使滑胎的药物,才害得贵妃胎象不稳,最后滑胎。

张长乐如今能够做到贵妃的位分。

当然,也不会是泛泛之辈。

而这其中曲折,她又如何不能够知晓一二?

“贵妃当真觉得是我阿姐害了你的孩子吗?还是凶手另有其人,您抓不到,就只能迁怒于我阿姐,然后又继续迁怒于我呢?”

我直接伸手夺过她手中杯子。

守在一旁的宫女连忙上前,企图控制住我。张长乐冲她们使了个眼色,先前的满脸愤慨恼怒之色,反倒因为我这话退却了许多。

“林时善,你挺有意思的。”

她用手背撑着下巴,微微抬眸瞧我。

“作为林家嫡次女,因为荒诞之语,被送去尼姑庵住了十六年。即使后来回到林家,也只能以养女的名义入宫,原本以为你会怨天怨地。没承想,在尼姑庵里住了这么多年,你当真养出了一副从容的好性子。”

她能够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这并不是一件难事。

“既如此,贵妃您肯定也知道凶手另有其人,今日又来闹这么一回。瞧,这是对我有颇多怨恨,不满我能够得到晋升。可我却怎么瞧着,贵妃您似乎并不在意这些,甚至……也不怎么在意那个孩子。”

能够由此手段查出我的身份,不是个泛泛之辈,自然懂得后宫争斗不休,即使有着帝王宠爱,也害怕行差踏错。

这般荒唐闹一回。

又意欲何为呢?

张长乐听完我的话,脸上的恼怒之色全部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接着慢慢凑近我,眉梢得意:“其实说白了,就是看你不爽,想欺负你。”

这话说得倒是足够真诚。

性子够直爽。

只是同传言之中,嚣张跋扈,颇得盛宠的那个贵妃并不相似。

这后宫之人当真是有趣。

原以为庄严端庄的太后娘娘,最爱听这乡野之间的家事。

薄情冷心的帝王,有一个藏在心底深爱而不得的姑娘。

颇得圣宠的贵妃,嚣张跋扈不过是假象。

每个人,都很有意思。

我喜欢有意思的人。

所以我学着她的样子,然后凑近她:“可惜,我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欺负的人。”

她笑了。

笑得很是肆意。

然后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又看了一眼身旁婢女,接着直接拉我进了旁边的竹林。

好几个婢女抬了桌椅过来,她和我各坐一侧,中间小桌子上则是摆了几坛酒。张长乐自顾自地给自己倒酒,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

“原是太过无趣,想给自己找个乐子。若是你同我虚与委蛇,那我可真会失望。没承想你也是个有趣的人,不如就陪我喝酒,从此恩怨两消,我也不将对你姐姐的恨意转到你身上,如何?”

我直接举起了一坛酒,碰着她的酒杯,然后仰头灌下。

她挑眉:“爽快!”

10

贵妃醉酒。

她一个人喝了许多,到最后已然有些神志不清。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从闺阁女儿说起,说到自己一步步坐上贵妃之位。

“我才不喜欢纳兰景呢!”

她脸颊绯红,紧抓着我的手,然后凑到我耳边,神秘兮兮道:“我……呃,我和你说个秘密哈。”

张长乐打了个酒嗝。

然后说:“所有人都说我是后宫里最得宠的女人,说帝王宠我疼我爱我。但只有我知道,纳兰景那家伙,他根本就不喜欢我!”

说完这句话后,张长乐迅速把自己的嘴巴捂了起来。

眨巴这一双水漉漉的大眼睛盯着我瞧:“你要保密,这是我第二大秘密了。”

第二大?

“那你最大的秘密是什么?”

我伸手摩挲着酒坛,问得漫不经心。张长乐张嘴准备开口说,但整个人突然一激灵,捂着嘴疯狂摇头。

“不行,不能告诉任何人。不然他会死,不能说,不能说……”

她说着说着。

突然脑袋一歪,整个人栽到了桌子上。

睡着了。

最大的秘密,跟一个人有关。

而那个人并非帝王。

张长乐不喜欢纳兰景,并且心知肚明他也不喜欢自己,依旧当个嚣张跋扈的贵妃,看样子是半点也不在乎帝王宠爱。

不在乎,也可以有另一个原因。

那就是同纳兰景一样,心有所属。

我垂眸看着倒在桌子上昏迷不醒的张长乐:“原以为后宫争斗不休,贵妃跋扈,帝王薄情。原来不过都是表面功夫,这后宫,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只有掌握越来越多的把柄,才能够让那些原先看不起我的人,被迫低下他们高贵的头颅,从而为我所用。

张长乐,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既然起了心思,我自然想要一探究竟。便迅速送了封信出宫,这一年在林家培养的势力,足以找人为我查清楚这一切。

我拿到那份送入宫的信时,已然过了七天。

同一天,云妃白棠来了。

白棠是纳兰景乳母之女,两人也算是青梅竹马,有着常人难以比拟的情分,因此是仅次于张长乐的云妃娘娘。

享有无尽尊荣,是这宫里顶顶尊贵的女子。

同样生得国色天香,只是她一出现,不同于张长乐的刻意跋扈,她是真的温柔。

换言之,便是心思深沉。

“前几天贵妃娘娘来了,大抵是对你有诸多为难吧。”

白棠满眼疼惜,拉着我的手慢慢坐下,瞧不出半点身为妃子的跋扈架势。

而那日张长乐走后,她自己让人放出了风声,说来了竹云楼,对我诸多为难。

我也未曾反驳。

白棠叹了一口气,她模样倾城,举止端庄。比起张长乐来,要更加像一个得体的宫妃。

“你阿姐从前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知晓她的心思,如何能够做出那么歹毒的事情来?”

我紧紧瞧着白棠,依旧是看不出半点情绪。

这人一瞧便心思深沉。

比起张长乐应该要更加难以对付。

我微微低头,很快便露出了一副可怜模样,然后紧紧抓着白棠的手,满眼依赖祈求:“我阿姐与世无争,怎么可能害贵妃滑胎呢。”

白棠叹息,连连点头。

“是啊,太医早就说过贵妃胎象不稳,是否能够保住这胎都难说。可这时却恰好找出了你阿姐的香囊,装了能够使人滑胎的麝香与碎骨子,未必不是有人故意陷害呢。”

这般将矛头直接对准了张长乐。

只差没有直接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张长乐自导自演。

“麝香和碎骨子?”

我轻声呢喃,白棠脸色却骤然一变。

迅速抽出了被我握住的手,然后干笑着解释:“是啊,我也是听陛下说的。这般药物,你阿姐不通药理,往日最多香囊里只放些许香料,又如何能够想到这么多呢?”

当初这件事情令帝王震怒。

后来更是列为宫中禁忌,早有明令,绝对不可以再提及。

又如何,将这件事情告诉白棠呢?

能致人堕胎的药物有许多。

麝香是最常见的一种。

可碎骨子。

若非亲眼所见,又或者亲手放进去,谁能知道有这味药呢?

所以说这件事情闹得很大。

但终究是宫中丑闻,因此知道真相的人唯有张长乐,以及帝王和阿姐,就连那个太医,也因此被帝王迁怒,赶出皇城,再也寻不得半点踪迹。

否则爹娘定会竭尽全力找到太医,为阿姐翻案。

我默默抬眸看着白棠,她穿着一身月牙白长裙,腰上系着一个香囊,闻起来的味道不是普通花香,有着些许的药香味。

凶手,或许就在眼前呢。

因此我差人送了封信给张长乐,那日竹林醉酒,我到底能够瞧出她的本性如何。

不像是个坏人。

对那个孩子的离去,或许有些许惋惜,但并未因此恨到极致。

所有流露出的情绪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而已。

只是这些许线索,算是给阿姐一个交代,剩下的便是交给张长乐自己查。

如果她当真想要找出杀害自己孩子的凶手。

凭借张家势力,以及她在后宫中手眼通天的能力,未必做不到。

除非她自己不愿意找到凶手。

但我终究还是低估了张长乐。

原以为她最差不过是大张旗鼓去搜寻证据,没承想她直接握着手中匕首,杀进了白棠宫里,将匕首插进了对方小腹。

我知道这件事情时,正在陪太后礼佛。

太后知道后,手中佛珠被她扯断,然后微微摇头:“长乐这孩子,到底还是冲动了些。”

她的反应很是平静。

平静到,似乎早就有所预料。

而纳兰景当晚就来找我,将那封我亲手所书的信拍在桌子上。

“打着为你姐姐报仇的名义,想要找出所谓真相,又能够一箭双雕,让张长乐和白棠两败俱伤。后宫里便无比你位分更高的人,你自此手握大权。”

纳兰景一步步靠近我,用手死死掐着我的下巴,满眼皆是冷漠。

这一刻,他才像些许帝王。

“林时善,你还是想要那皇后之位!”

从我自己亲手写出那封信开始,我便知道纳兰景一定会猜到幕后之人。

不过从一开始,我就没想着要隐瞒他。

“陛下既然知道这一切都是云妃设计,为何还是将我姐姐打入冷宫,最后让她凄惨而死?”

我所求的不过也是一个真相。

纳兰景忽然就笑了起来。

他松手,然后透着窗户看着屋外满目竹林:“后宫的女人比花还多,钩心斗角我的事情从来就不少见。或许有些人入宫非自愿,可有些人想要权力和地位,总之进宫各有目的,明争暗斗不休,要怪也只能怪你阿姐自己斗不过别人。”

纳兰景说这话时,眼底没有一丝情绪。

就像是在冷眼旁观,看着一群跳梁小丑在他面前蹦跶,无所谓谁输谁赢,也不在乎背后肮脏手段,清醒地沉沦着,看着眼前的荒唐闹剧。

“我的确知道此事是白棠所为,但你阿姐拿不出证据自救。我又为何要费那番工夫帮她?”

他说得平静,却让人挑不出任何的错。

本来后宫就是另一个战场,谁输谁赢各凭本事。便是用了肮脏手段,若是找不出证据,那就只能自己咽了这苦果。

而帝王,就算是知道一切又如何?

他不喜欢阿姐,林家也不会影响到他的江山稳固。

自然,不用多费那份心思相救。

“所以冷宫,是陛下给阿姐亲自选的结局。”

纳兰景摇头:“那是你阿姐自己选的。”

我问:“死在冷宫里,难道也是我阿姐自己选的吗?”

他看我沉默良久。

“有些人入宫,是为了家族利益。有些人,是父母生死相逼。你阿姐属于后者,虽已定亲,却还是被你爹娘送入皇宫,因此她从不刻意讨好我,而她同样也心有所属。孝与情,你阿姐想两全,可天底下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

纳兰景忽然间就笑了起来。

“便如同你给我解的那支签文,有得必须先有舍。便是身为天子的我都如此,你阿姐想要不辜负那份情,最后也是她自己活生生逼死了自己。既如此,我又何必去救本就一心想死的她?”

她有她的情。

所以,她不愿再当傀儡。

弃妃自缢在冷宫中,所有人都只当作是一个借口,说这不过是为了掩饰她的真正死因。

可这就是所谓真相。

是林言月,自己不想活了。

11

我从未惦记过皇后之位。

但那封信,也的确是有意挑起争端。

从而能够让我自己渔翁得利,只有一步步爬上去,才能够靠近心中所想。

张长乐动手伤了白棠,即使事出有因,也是藐视宫规,被降为妃位,禁足在自己的宫殿当中,不能再出。

至于白棠,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她害了皇嗣。

只能算作无妄之灾。

在床榻上足足躺了好几个月。

而后宫不可一日无主,从前张长乐掌管后宫事务,如今她在禁足,白棠有伤卧病在床,后宫位分顺下来,我便成了位分最高的人。

后宫事务,如愿交到我手中。

而我也成了林妃。

“若是主子能够知道您一步步走上了妃位,大概也会为您高兴吧。”

冬儿看着属于妃子的册宝。

若是没有那次陷害,阿姐大抵会在年后成为林妃。

而不是我。

我去见了张长乐。

她穿着一身雪白长裙,坐在院子里的秋千架上,手里拿着两个人偶,一男一女,很是俊俏。

其中那女的人偶,和张长乐的模样很像。

她见我来,便冲我招招手:“你说他们般不般配?”

我没说话。

怎么说书信一事都是我在利用她,而她却从没有实质性地伤害过我,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算计人。

在摸透她的脾性后,又拿着一早调查过的消息,故意设了这个拙劣的局。

只因为我晓得她一定会入局。

张成乐笑了笑,拉着我的手坐在秋千架上,笑得轻松恣意。

“莫不是你对我心虚?觉得书信一事利用了我?”

她的确心如明镜。

“既然知道我在算计你,又为何顺了我的意,故意将事情闹得这么大?”

因为一个男人,值得吗?

这句话我并没有问出口。

那次竹林醉酒后,我很想知道这位贵妃心里最大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因此派人出宫查探,对一个闺阁女儿来说,满眼惆怅情意,是和纳兰景很像的不得相思。

有了方向查,即使张家再怎么想掩盖所有踪迹,我也还是找到了蛛丝马迹。

无外乎是张长乐早有心仪之人,因此并不愿入宫成为家族棋子。家族便将她心仪之人当作筹码,逼着张长乐入宫,又逼着她笼络君心。

为了心仪之人,她再不愿意忍着。

可是我所调查出来的结果,是张家为了以绝后患,悄悄杀了那人。

张长乐被蒙在鼓里整整两年。

是我让人,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她。

洒扫宫女口头言语两句,意有所指的话,让人挑不出任何错,除非自己知道指的是何事。

张长乐知道,自然也会派人去查。

查出来的结果,这样不会让她再受到任何威胁,所以才不管不顾用匕首捅了白棠一刀,给自己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报仇,也是想借此让自己封闭在这宫殿中。

“其实我应该谢谢你。”

张长乐拨弄着另一个人偶,满眼温柔笑意:“这两年我整宿整宿睡不着,不想去争宠,又怕会因此害了他。强忍着恶心和不喜欢的人缠绵,我每一次都想吐。如今知道他身亡的消息,我居然没有那么伤心,甚至还有一丝轻松。”

张长乐眼眶猩红,却还是扬着笑,紧紧抓着那个人偶。

“死了便死了吧。活着也是受人威胁,何苦再多受这些折磨。下辈子再相守就好了。”

她突然抬头瞧我:“林时善,你当了十六年的尼姑。你说,日后是不是只要我积德行善,下辈子我就能跟他相守在一起了?”

她眼露期待紧张,此时脸上已经没了从前的半点跋扈张扬。

只有小女儿家的羞涩憧憬。

我握紧她的手,重重点头。

“会的。”

这辈子得不到的,只要虔诚祈祷,下辈子总会如愿的。

如同我想要的那些家人。

这一世,我竭尽全力完成师傅遗愿,庇护天下百姓。

等到下辈子。

我就只守着师傅和师姐们,闲云野鹤山野间,再不理世俗之事。

12

我成了林妃,开始主持后宫事务。

而朝野上下请求帝王立后的折子,也是一茬接着一茬,各家大臣家中都有适龄女子,都想争上一争这个皇后之位。

故此,纳兰景最近的心情很是不好。

我也不想去触这个眉头。

能够掌管后宫事务,这就在一定程度之上,让我能够在各个地方安插属于我的人,又或者是培养我的势力。

终有一日,这些人都能够为我所用。

除了培养势力外,我依旧每三日就去给太后请安。

“陛下迟迟不肯立后,这帮大臣吵个没完,哀家也很是头疼。”

太后近日身体欠安,躺在床上也总是咳嗽着。

不过三十有六的年纪。

瞧着满目沧桑,太医说忧思过重,若长此以往,只会越来越虚弱。

但我知道这并不是因为纳兰景。

只要是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张长乐的我能派人去查,可当朝太后的秘密,想要知道并非那么容易。

我也只当不知,伺候着汤药。

“太后若是好好和陛下说,陛下重孝道,未必不会听您的话立后。”

太后笑着摇摇头。

那笑容,多少有些无奈。

“他被众人推着做的事情已经足够多了,如今唯一坚持留下的后位,我又何必让他失掉所有念想呢?”

便是连太后也企图遂了帝王心意,这般不顾朝局安稳,要么是宠溺亲子太过,要么是感同身受,才不愿让自己所受的苦让孩子再受一遍。

可她,并不像是个会溺爱亲子之人。

那便只能是第二种。

这后宫女子,有些为了家族利益,自己想要爬得更高。可有的人生来尊贵,受着家里奉养,必定要还以同样恩情。

而属于她自己的情,便只能这么搁置。

从来就由不得自己做主。

亦如她总是询问着玉山,即使我不曾派人去查,也晓得当今太后即使心怀天下,也绝不可能只在乎一方百姓。

除非那方百姓里,有她在意的人。

玉山脚下的村民代代相守。

唯有一人。

在纳兰景登基之后,才来到了玉山。

是他吗?

13

纳兰景整日被这些朝臣烦着。

暴怒不已。

太后便让我入书房伺候,总归得顾着他的龙体安泰。

而进入书房,我就有了更多机会能够接触朝政。那些堆积如山的折子,纳兰景便是日夜都坐在案前批阅,也难以处理完。

他并非当帝王的好苗子。

所以,连处理起奏折也颇费工夫。

我在一旁研磨伺候,偶尔几句交谈,也算是能够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虽说这有后妃干政的嫌疑。

但只要他不提,我也能够默契当作不知。

因此从最开始的伺候笔墨,到后来也能接过奏折提一两句意见。

再到后来。

仿着他的笔记批阅,给他留出足够多的休息时间,就成了我跟纳兰景心照不宣的事情。

“你不好奇,我为何敢让你批阅奏折?”

纳兰景坐在榻上,吃着葡萄,喝着热茶。一番快活模样,饶有兴趣地盯着我埋头批阅。

我停下手中朱笔,微微抬眸瞧他:“无非我是个女子,怎样也影响不了大局,更颠覆不了这皇权。”

多日交流相处,我已然了解纳兰景这人心性如何。

薄情帝王却多情。

只是对在意的人有着无尽情思,而后宫莺莺燕燕争斗不休,他就算是心如明镜,也懒得去管。

输赢争斗,就像是戏台上的戏子。

他只当个恩客,瞧个热闹。

总归这些人都不是他想要的。

就连这皇位,他也并没有多少留恋。

纳兰景放下手中葡萄,低低笑出了声。从榻上下来,然后走到我身边,看着我刚批阅好的奏折,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虽为帝王,但我也晓得那些朝臣私底下如何议论我。品性德行不似先帝,也没有雄才伟略,担不起万民之主,偏又是唯一的皇室血脉,因此那些朝臣希望我早有皇嗣,将希望寄托给太子。”

可是后宫,至今都没有一个孩子。

张长乐腹中之子,也只是一个意外而已。即使没有白棠,这个孩子也绝对生不下来。

纳兰景,从来就不打算让后宫女人生下自己的孩子。

“林时善,若你是男子,又是皇室血脉,肯定比我更适合当这个皇帝。”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虽说我是他的妃嫔,但他更多的是将我当成一个得力下属。

知晓他心性,我也才敢直言。

“男子又如何?女子又如何?天底下能人那么多,女子中能人也不在少数,为何不能够同男子那样建功立业,护佑天下太平?”

纳兰景挑眉轻笑。

“南北东西无障碍,任君直上九霄宫。”

他念出了当初我所求的那纸签文,从前只当作是闺阁女儿求取姻缘,如今听了我这番言语,他也能够多少明白我所思所想。

如此这般赤裸裸惦记着他的皇位。

换了一般帝王,早就想着如何砍掉我的脑袋。

只可惜他志不在此。

我也才敢故意暴露出我的目的。

纳兰景将手中奏折丢下,背手而立,大步朝着书房外走出去。

临走前说:“倘若你真有这般雄才伟略,以女子之身立于世间而不败,我倒是能够给你这个机会,且看你能不能接住了!”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也没有丝毫犹豫:

“臣妾,定不辱命!”

14

纳兰景逐渐放权给我。

想要以女子之身,成为一国帝王,这甚至比谋朝篡位都要来得艰难。

我若是想要成功,不仅需要有才能,还得能让天下人心服口服。

女子为帝,千古奇闻。

自然,也得需要做好十足的准备。

我手中握着权势,想要知道一些朝廷命官的把柄,不过是时间问题。

以利益为诱,以把柄威胁。

除非清廉正直到了极致,否则也必须向我低头。

不然,那条小命首先就没了。

纳兰景自从将权放给我之后,他三五日也不来书房一回,整日都跟在那个周才人身边,两个人吟诗作对,倒是好不快活。

我在书房处理奏折时,沈昭仪来了。

昭仪沈归燕,其父是大将军,手握兵权,自然为皇室所忌惮。

唯一的女儿就必须入宫。

位分虽高,但注定不会得帝王宠爱,也绝对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将门虎女。

一出现便与其他女子格外不同。

“他呢?”

沈归燕将手里那盅汤随意放在桌子上,接着垂眸瞧了我一眼,然后冷笑一声:“看样子他当真是找了个好帮手,朝政大事不上心,和那周昔梨倒是缠绵不休。”

这番大胆言论,看不出丝毫忌惮。

“陛下已经尽他所能做到最好,只是天赋,从来就不可以强求。”

如同我,怎么样也学不好那琴棋书画。

可这些朝政大事,我只是略微思索,就能够有良策献上。

沈归燕自顾自地将汤喝完,然后坐在一旁瞧着我:“这些日子的奏折,都是你在替他批阅吧。”

我嗯了一声。

她笑:“我父亲写信来,说陛下最近沉稳不少,处理起国家大事也颇为有条理,不像从前那般碌碌无为。可他却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切不过是他最看不起的闺阁女子所为。”

我放下手中朱笔,默默看着面前的沈归燕,同样也是一个心中没有帝王的女子,因为朝政大局不得不入宫。

而言语之间,满是对纳兰景的嫌弃。

“以天下之人对女子的苛刻,若是让他们知道这些奏折出自你手,指不定会对你口诛笔伐,骂你祸国殃民,是一代妖妃。”

沈归燕平静地阐述着一个事实。

若是男子这般,必定会说雄才伟略,可以入朝封侯拜相。

若是女子,那就只剩下一句祸国妖妃。

从来就没有所谓公平。

我笑:“祸国妖妃又如何?至少连你父亲也承认,我所出的决策,就是比陛下的要更英明一些。女子又如何?若我能够拥有绝对权力,谁又敢开口指责我的一句不是?”

沈归燕眼中露出一丝诧异,随即笑了起来。

“既如此,那便希望你能够成功。”

她举起一杯茶,遥遥相敬。

我亦回了一杯。

“我们,一起努力。”

身为将门虎女,偏是女儿身,才被送入宫为棋子。

可他人怎知,沈归燕,不想当那久战沙场的女将军呢?

从来都是互相成就的。

15

纳兰景知道沈归燕来找我时,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每每见我倒是恭敬,不过多少还是瞧不上。从前我便听过她名头,女扮男装上过战场,打了好几场胜仗。偏偏是女子,被她父亲所不喜,又被送入皇宫,折了一身羽翼。”

我也跟着止不住叹息:“这般好人才,若是留在边疆,必定能够护佑我国疆土。”

我俩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丝无奈。

只是这件事情未曾由我们多想。

太后病重的消息,就已经传了出来。

忧思过甚,心绪不宁,是她自己不想好好护着自己的身子。

她病得已经开始有些说胡话。

“景儿,你别当皇帝,我也不当太后。我们找一个封地,平平静静过日子好不好?”

纳兰景淌着泪,往日里就算装得再坚强,此时已是脆弱难掩。

他点点头:“好,儿子不当皇上,额娘只当一个普通的额娘,不必担天下万民,也可以去做自己想要的事情。”

太后眼角的泪水顺着脸庞滑落,目光沉沉浮浮,最后落在我脸上。

“时善,时善。”

她念了我两声名字,我也连忙跪在榻上,握着她的手:“我在。”

太后笑着看我说:“你再同我说一说玉山吧,我想知道玉山的人,知道玉山的事。”

那些颠来倒去说了无数遍的事情和人。

她总是听不厌烦。

我声音有些哽咽,然后又继续同她说:“那我们接着来说一下玉山的教书先生吧,他虽然跛了脚,却容貌俊朗。村子里的王大婶,总想给他找个媳妇,但他说自己早已心有所属,是有妻子的,怎么也不愿意……”

16

纳兰景约我喝酒。

我如今虽然已经成了妃位,却依旧居住在竹云楼。

一大片的竹子,风吹过的沙沙声,倒是能够使人心神宁静。

纳兰景派人送来了好几坛酒,不是什么名贵的酒,而是民间最烈的烧刀子,虽然便宜,却如其名,喝下去心口能火辣辣地疼。

“母后这一生,从未想过争什么。她唯一所求的,因为我,全部抛之脑后,才会郁郁寡欢至今。”

纳兰景言语之间满是歉意难过。

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这后宫众人,谁又容易呢?”

所有人都只是棋子。

张长乐,有着绝世容颜,一早便是被家族定好要送入宫的棋子。所以即使她心有所属,她和心爱之人也会被家族分开,并且她被要挟着用尽手段得宠,才能让心爱之人安然无恙。

她竭尽全力,可心爱之人还是没了。

白棠,因其母的功德,才能够从一介平民变成宫妃。同样承载着家族的希望,爱与不爱的又有甚重要?

她必须往上爬,才能够使家族获得荣光,又或者一飞冲天。她想要权力和宠爱,为此不择手段。

沈归燕,将门虎女,本该翱翔于一方天地。身披铠甲在战场上大杀四方,奈何只因为是女子而被父亲不喜,又因为父亲手握兵权,就必须入宫,才能使帝王安心。

一身好武艺皆作废,看着不成器的帝王,看着岌岌可危的江山,她夜夜又何曾真的能够入睡过?

就连那个我从未相处,却听过多次的周才人。是纳兰景最喜欢的妃嫔,他整日都围在她身边,给她画画描眉。

宫中所有人都说帝王宠爱于她,可唯有几个老人才知道。周才人的那张脸,像极了一个人。

而所谓宠爱,也不过是菀菀类卿,聊胜于无罢了。

就连我也是如此,为了给家族兄弟铺路,就得抛弃从前过的所有好日子,入宫去争宠。即使明知帝王的心不在我身上,那三五日的书信催促着我,亦是为了家族荣光,从来就怪不得自己。

所以,大家都很不容易。

诸多无奈加身,就连尊贵如帝王,也不能和心爱之人长相厮守。

世人眼里最尊贵的太后,也是为了家族利益放弃心爱之人,郁郁寡欢了一辈子,即使临终前,也不敢轻易吐露出那个人的名字。

大抵还是有些难过。

我放下酒杯,然后向纳兰景讨了出宫令牌。

这后宫之人的诸多遗憾,我很难一一平复。能够帮上一帮的,我也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庇佑天下百姓,太后也是。

所以我连夜赶回了玉山,见到了教书先生。

从前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是什么。

只喊一句先生,他就会赠我书本,教我识字。

我带着他亲手所写的那封信回宫,而太后已经到了弥留之际,我将那封信拆开给她。

“他说,他有一妻子。国色天香,温婉端庄。是天底下女子的表率,也是他心之所及,此生所念之人。”

太后痛哭,她朝着玉山方向不断望去。

似乎这样能够看见那人模样。

直到闭眼前那一刻,她道:“宋安朗,下辈子我只当你的妻。”

这一刻。

是宋安朗和谢婉的诀别。

不是太后。

是谢婉,只是谢婉她自己。

17

她走后,将自己的人脉权势全都留给了我。

毕竟是一朝太后。

就算再怎么与世无争,后宫朝堂里终究也会有着她的人,而这些人从此之后将会为我所用。

她说,这是因我为她带来书信所赠予我的礼物。

而纳兰景也病了。

他躺在床榻上,手里捏着那纸我所书写的签文。反反复复瞧着,日日夜夜思念着。

“我本就无心当帝王,只想闲云野鹤山野间。林时善,你能够替我完成未完成的使命吗?”

他紧紧抓着我的手,满眼希冀。

我点头,眼中坚定无比。

从一开始就未曾想过退缩,也为此付出了诸多努力,即使身为女子,我也拥有了能够颠覆朝廷的能力。

我本手握重臣把柄,张长乐给我财富支撑,沈归燕替我稳住兵权,谢婉赠我人脉权势,纳兰景予我皇权天下。

每个人,都在竭尽所能帮助我完成我所想完成的事情。

“我若为帝,天下必安!”

这是我给纳兰景的承诺,也是给天下万民的承诺。

所以同年七月。

纳兰景病逝,纳兰一族已无皇家血脉。

天下动荡不安。

沈归燕脱下宫装,穿上铠甲,亲手夺了她父亲的兵权。

张长乐母家富可敌国,亦助我一臂之力。

在一片骂声中——

我,林时善,登上了帝位。

18

林言玉三番四次直言,让我给他丞相官职。

“你觉得自己有什么资格能够当丞相?”

蠢笨如猪,心比天高。这样的人若是当上了丞相,那距离亡国也就不远了。

他冷笑,伸手指着我骂:“你不过一介女子,居然还想当皇帝。我看你趁早退位,让父亲登基, 我为太子,你安安心心当一个公主, 何乐而不为呢?”

我甩了他一巴掌, 将人送到了沈家。

沈归燕如今离了皇宫,是名副其实的女将军, 自然有着铁血手腕。

“这样的人,记得替我磋磨磋磨。”

至于林家夫妇,自我登基之后,也曾暗示过我退位让贤, 只是都未能成功。

便利用自己为女帝生父的身份, 开始胡作非为。

自然, 想要平天下, 首先就得治家。

我将他们流放宁古塔, 这一路舟车劳顿, 无须特殊对待。

能否活着,这是他们的命数。

就如同当年静心庵, 那场大火一般。

我说过不报仇。

只是依着国朝律例,惩罚有罪之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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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 我听闻边疆顾家女有意招婿。

一个容貌俊朗的公子抢了绣球, 成了上门女婿。

顾南衣和盛景, 在那一日结为了夫妻。

二人一同镇守疆土。

张长乐, 依旧守着一方宫殿,捏着两个人偶娃娃, 眼露思念。

白棠,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要为自己所做过的事情负责,冷宫凄苦,也是她最后的归宿。

至于周昔梨, 我曾去见过她一面。

小家碧玉般的女子,在得知帝王驾崩后,脸色苍白得不行。

“我知道陛下从未喜欢过我。即使整日陪着我, 不过是想从我身上找寻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给我无尽宠爱,其实那些都不属于我。可那又能如何呢?我从未如此被人好好珍惜过,还是可耻地心动了。”

所以,这后宫里唯一一个如愿以偿嫁给心爱之人的女子。

在帝王驾崩后,选择殉情。

即使她知道, 那人没死,远离了皇城和心爱之人相守。

但她依旧选择殉情, 全了自己的一腔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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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

后宫里进了许多王夫。

为了朝局稳固,我身为女帝,自然也要充盈后宫。

有些人, 看我是满眼爱意。

有些人,悲伤之后的无可奈何。

有些人,眼里充满着算计。

是身不由己, 还是跃跃欲试。

常言道帝王薄情。

其实并非薄情, 不过是天下万民太重,而有些人的利益和情爱,与天下相比太过于轻率, 总会被放弃。

但我始终都记得师傅曾经说过的话——

时时保持善心,尽自己所能庇护天下百姓。

“师傅,我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