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节 勇敢的女孩
第 1 节 勇敢的女孩
抽骨髓那天,我被压在手术台上,我爸在门外大喊:
“医生多抽点,我儿子等着救命。”
奶奶为了让孙子能投个好胎,坚持要我陪葬。
五岁起我就学会了耍心机保护自己。
此后我积聚每一滴力量,就为了凝成最后的一记重拳。
1
我哥得了白血病,找不到匹配的骨髓,我妈就怀了我。
在她肚子里的七个月,但凡我哥能找到匹配的骨髓,我都不可能来到这个世界。
我哥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他们决定提前把我取出来。
我出生时才 2 斤 8 两,头还没有胡柚大。医生推着我从产房出来,鼻子里还插着氧气管。
奶奶和爸爸立刻迎了上来,当看到我身上的粉色包被,瞬间拉下了脸。
“是个女的啊。”
护士狠狠瞪了他们一眼。
“医生,脐带血取了没?”爸爸连瞥我一眼都没有,只是焦急地问护士。
“我儿子用上了没?病能好不?”
“那得问血液科,我这儿是妇产科。”护士的话还没说完,他们转身就往血液科跑。
“诶,诶,这孩子要进保温箱,否则很难活。”
护士连连喊住了他们,当听到至少要花五六万时,他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放弃。
奶奶说:“一人一命,强求不来。”
爸爸直接两个字“没钱”。
2
就在我生死一线的时候,我外婆来了。她看了我一眼,红了眼眶。
“没钱也不能作孽。”
她取出篮子里给我妈坐月子的五十个鸡蛋、两刀猪肉,把我放了进去。
小小的我连眼睛都没张开,就躺在篮子里被外婆提去了乡下。
外婆赤裸着身躯躺在床上,把我贴在她的胸口。医生告诉她,这会让我以为还在妈妈的子宫里,增加我的存活率。
这一躺就是三个月,我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我哥却没有救回来,因为脐带血太少了。
算命的说我哥的命被亲人偷了。奶奶冲到外婆家,看见我被养得白白胖胖,气得一下掀翻了八仙桌。
“作孽啊,你个老太婆害死我孙子。”
“你自己没儿子,还害我儿子没人摔盆?”
“把这丫头弄死,”她疯了一样朝外婆扑去,口中嚷嚷着,“她不死我孙子投不了好胎。”
我爸也上前掰着外婆的手,想从她怀里把我抢走。
“妈,这孩子本来就该死,不能留。”
“以后阿娟再给你生个外孙。”
“你把她给我吧,她也算做过一回人了。”
外婆跪在地上,死命地把我护在怀里。后来邻居叫来了村长,劝走了我爸和我奶奶。
3
三岁以前我没见过父母,也没有名字,所有人都叫我“老二”。
我渐渐长大,每天和村里的小孩一起招猫逗狗。春天跟着外婆采茶叶,秋天跟着外婆卖莲藕,闲下来外婆就教我读书认字。
三岁生日那天,我第一次见到父母。我很有礼貌地喊“叔叔阿姨好”。
外婆笑了,指着他们说:“老二,这是你爸你妈,快叫人。”
那时候我还不懂事,只是倔强地抿着嘴。
“怎么这么瘦,”爸爸皱着眉打量了我一圈,“以后就叫念君吧。”
妈妈忽然红了眼眶,忿忿道:“她没救回我们君君,凭什么叫念君。”
我哥叫周睿君。
那天他们不是来给我过生日,是来参加村支书的寿宴。外婆让我表演了一个又一个的节目,背唐诗,做算术,跳舞唱歌,甚至还翻了几个筋斗。
爸爸摸摸我的脑袋,终于笑了:“像只小猴子,还挺好玩。”
外婆紧绷了一天的脸松了。长大后我回想起那天的画面,自己活脱脱就是只马戏团里的动物。
我五岁那年外婆得了重病,住进镇上的医院。邻居奶奶让我去她家,我扒着外婆的病床死活不松手。
外婆说:“算了,见一天,少一天。”
晚上我躺在外婆身边,把脸紧紧地贴在她温热的胸口。
外婆想喝水。我踩着小凳子,晃晃悠悠举起热水瓶。
一杯水,一半在桌面,一半在杯里,还有几滴溅在我的手背。
好疼好疼,我不敢喊,不敢哭,更不敢告诉外婆。是护士阿姨发现我起泡的烫伤。
外婆抱着我流泪。
“老二啊,外婆错了。学什么认字,就该让你学干活。”
“老二啊,外婆不在,你要听话。”
外婆还是走后,我被送去了奶奶家。
4
我抱着外婆做的小娃娃站在院子里,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没有停下来的脚步。
“讨债鬼。”
大伯母狠狠戳了下我的脑门,我一
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
我住的屋子是老灶房改的,裸露着的红色砖墙,木板搭的床稍稍一动就嘎吱作响。
窗户关不严实,风吹动屋顶昏暗的吊灯,晃晃悠悠,影子们像一个个扑向我的野兽。
我害怕得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这天夜里我跟娃娃说:“我不怕,你也不怕”。
奶奶家住着比我大三岁的堂哥。
“妈,我今天上学又迟到了,”堂哥吃完鸡腿下了桌,“明天早上你动作快点。”
碗里还有一只黄澄澄的鸡腿。我懂事地等了很久都没人夹,就把筷子伸向了鸡腿。
“啪”的一声,我的手一麻,一双筷子打飞了我的筷子。
“饿死鬼投胎啊?”奶奶平时走路都颤颤巍巍,第一次看见她这么大力气。
“鸡腿是我的,”堂哥冲我挥了挥拳头,“算你运气,筷子没碰到鸡腿,否则就打死你。”
“小小年纪,就知道吃,你外婆怎么教的孩子。”
大伯母把鸡腿夹到堂哥面前。
“儿子,你还吃吗?不吃妈明天早上给你做鸡腿面。”
我蹲在地上捡了很久的筷子,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5
在这个家里,堂哥是第一位的。想要有好日子过,必须让堂哥高兴。
我每天都给他挤好牙膏,倒好洗脸水。热水瓶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
堂哥早上必须吃一个鸡蛋,有时煎,有时煮,有时是水波蛋。我脚踩着凳子,手短锅铲长,煎的蛋不够圆,蛋黄不是老就是嫩。
堂哥讨厌这样的煎蛋,他一生气我就会挨打。竹条细细软软,抽在身上是道道血痕,一出汗火辣辣地疼。
“别只知道吃白饭,什么活都不会干。”
奶奶给了我一个袋子,让我去村里捡饮料瓶,每天必须捡够 30 个,否则就没饭吃。
在农村一天能捡几个瓶子?我常常晃悠到下午两三点才能回家吃饭。
有时饿得不行,厚着脸皮提前回家。奶奶看着瘪瘪的袋子,举起竹条就要往我身上抽。我吓得连哭带爬地躲在桌子底下。
堂哥喝着饮料在一旁哈哈大笑。
后来我发现,村里的垃圾集中在村口垃圾桶,每天 7 点半有垃圾清运车运走。
清运车伯伯有个大水壶,他到我们村收垃圾时,水壶里的水通常只剩一半。我每天从家里带瓶水给他加满。
他
摸摸我的头,夸我真懂事,说每天的饮料瓶就包在他身上了。
堂哥有很多书,很新,有些甚至连塑封都没打开,都是大伯在城里买的。
我早上伺候好堂哥,去伯伯这里拿上瓶子,然后躲在隐蔽的地方看书,这是我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
6
爸爸妈妈一起来了奶奶家。他们关上门,在房间里待了很久。
我乖乖地回到房间换上最好的衣服鞋子,把脸洗了又洗,最后对着镜子练习微笑。
爸爸妈妈出来了。我给他们唱歌、跳舞、背古诗,还写了很多新学的字。
我卖力地表演着,希望他们能早一点带我离开这里。
不过妈妈似乎有些生气。她让我以后不要写字,不要背古诗,如果我不听话,她就一辈子不把我接回去。
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喜欢我。眼泪在我眼眶里打转,我委屈地掐红了自己的手背。
长大后我才知道,那时我妈妈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独生子女政策让她没办法要这个孩子,家里没钱罚款。如果偷生,她的工作又保不住。
他们商量一下午的对策就是找人给我办一张证,一张精神残疾证。有了这张证,他们就能名正言顺生下孩子,还能领到我的残疾补贴。
奶奶在院子里搭了一个鸡棚,养了几只鸡仔,准备给我妈坐月子吃。我每天天不亮起床先喂鸡,再给堂哥准备洗漱用品。
“你过来。”堂哥看着我身上的鸡毛脸色很难看。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老老实实地走了过去。他拉起我的手放在鼻子下嗅了嗅,表情松了下来。
“以后给我盛饭的时候,把衣服也换了,脏得跟只野狗一样。”
“看看,我儿子就是个讲究人,”大伯母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老二,待会儿把灶台好好擦擦,都起腻了。”
“哦。”我懂事地点点头。
我出现在她们的视线里的时候,必须正好在干活。
否则哪怕院子里晾满了我刚洗完的衣服,我都是懒得“浑身长蛆”。
没过多久,我妈生了。
7
六岁那年我有了一个弟弟。
妈妈在奶奶家坐月子,奶奶一有空就抱着弟弟在院子里晒屁股,小心翼翼地像捧着块豆腐。
家里人说我“不吉利”,不让我接近弟弟。妈妈睡着的时候,我好奇地趴在窗户看弟弟。
圆鼓鼓的脸
,白白嫩嫩,一双小手高高举在头顶,像电视里投降的鬼子。
我“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弟弟吓得一个激灵,哇哇大哭。我忙躲了起来,但还是被奶奶打了一顿。
爸爸经常会来看弟弟,每次都抱着不肯放。他给弟弟取了个名字,叫“周志鹏”。
“我儿子得平平安安在我身边,哪儿都不去。就叫周志安。”
妈妈提出不同意见,在一旁逗弄着弟弟。
“我也觉得周志安好。”奶奶也附和着。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我看着窗户里的他们,像看着电视里的另一个世界。
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默默地低下头,洗着盆里的尿布。尿布真的太多了,我搓得手腕发酸。
“哎哟,你看看你。”奶奶出来检查我洗干净的尿片,用手揉搓几下。
“肥皂都没冲干净,你弟弟红屁股看我找不找你算账。”
“整天就知道偷懒,连块尿片都洗不干净。”
“当年就你外婆多事。”奶奶踢了脚脸盆走了。我默默地把尿片又洗了一遍。
晚上,我抱着娃娃躺在凉席上。一只蟑螂从我面前爬过,我伸出手指轻轻把它弹开。
窗外的月亮真亮,像外婆的眼睛。
8
弟弟满两个月了,爸爸来接弟弟回家。
我穿上了最好看的裙子,小辫子上扎了个蝴蝶结,把娃娃装进了小背包。
妈妈说,回去一个人带弟弟会很辛苦,她需要一个帮手。
我忙前忙后地给弟弟收拾衣服,整理玩具,清洗奶瓶,帮手应该就是我这样的吧。
当爸爸车子发动的那一刻,我心里的玻璃碎了,一片片扎进肉里,疼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堂哥比以前更讨厌我,整天喊我“白痴”。
其实我觉得他才是白痴,数学考试就没及格过。
“儿子啊,还有一个礼拜就开学了,你怎么暑假作业还没做?”大伯母看着干干净净的作业本皱起了眉。
“你急什么。”堂哥瞪了他妈一眼,又看了看我。
我心底警铃大作。果真晚上堂哥进了我的土灶房。
“你明天把这两本练字本写完。”他把本子扔在我床上。
“我白天要做家务,没空。”
“那你现在起来把这些写完。”
“我现在不睡觉,明天你去捡瓶子?”
“你写不写?”
“不写。”我果断地回绝了他。
“你等着,别后悔。”他狠狠踹了我一脚。
第二天,我捡完瓶子回家,堂哥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一直到下午我回到房间才知道他在笑什么。
我的娃娃被撕得面目全非,头不见了,手也少了一只,肚子里的棉花散得到处都是。我努力地把她的肢体拼在一起,一切都是徒然,她身上已经没有了外婆的味道。
我想哭,但是哭不出来,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团火在燃烧。
奶奶和大伯母不在家,我锁上了院子的大门,去了厨房拣了根称手的柴棍。
这天下午我手中的棍子挥得呼呼作响,屋子里一片狼藉。他被我猩红的双目吓得抱头鼠窜,杀猪一样喊着求饶。
反正我肯定会被打,那我为什么不先把你狠狠揍一顿。棍子毫不留情地落在他的头上,血从他的额角流下。
最后我离开了奶奶家。
我不认识回外婆家的路,只认得她住的镇医院。医院保安以为我是被拐卖的,报了警。
爸爸来警察局接我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警察狠狠批评了他。
“警察同志,这孩子的脑子不正常。”爸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绿色小本子交给了警察。
警察查看了下,脸色缓了下来,说话语气也好了很多。“有这样的孩子家长是很辛苦,但更要加倍小心啊。”
这时我才知道,自己身上已经烙上了“精神病”的印迹。
回到奶奶家,他们居然没有打我,连骂一句都没有。就是房门上多了把锁,晚上睡觉前会把门反锁住。
呵,看来他们都认为我是真的有神经病。堂哥再没让我给他做过早餐,看见我都绕着走。
9
我和堂哥在同一所学校上学,只要不出班级,我们几乎不会碰见。
学校是我的天堂,我每天上学都怀着雀跃的心情。那些学习内容对我来说太简单了,我成了同学最佩服的学霸,老师最喜欢的小帮手。
期中考试我得了全年级第一,校长在学校的广播里表扬了我。
同桌琳琳送了我一张小兔子贴纸。大大的眼睛,胖嘟嘟的身体,可爱极了,我把它藏在书包夹缝里。
放学回家,我还没跨进院子,竹条就飞了过来,手臂上立刻现出一道血印。
“你个丧门星,故意考第一。”
“你害死一个男孩儿不够,还想再害死一个。”
“你就想败家里的钱。”
“就想让残疾证作废,你个白眼狼。”奶奶一边打,一边骂。
“你妈说,你考试超过 80 分就不让你去上学,”大伯母嗑着瓜子在一旁看热闹,“你还想爬我儿子头上去?呸!什么东西。”
竹条像刀片一样,一刀刀拉在我的身上。我没有哭,麻木地任由她打。
门缝里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我一回头,他慌慌张张地合上了门。
后来我每次考试分数都精准地定在 80 分。
渐渐地学校有人传我是个“神经病”。我知道这是堂哥的“杰作”,除了他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琳琳问我要回了小白兔贴纸。
她妈妈联合几个家长要求校长让我转学。镇上就这么一所小学,这里不收我,就意味着我得去城里上学。
我妈急了。“校长,如果怕出事,那就把周念君锁起来。”
我觉得我妈这个意见很好,不把我锁起来,我就不能继续上学,就得和奶奶在一起。
一根麻绳,一头系着我,一头系着窗上的铁栅栏。从这天起,学校不再是乐园,而是囚禁我的牢笼。
每天都有人来参观“神经病”,我像动物园的猴子供人嘲笑、奚落。
有一次老师来不及解开我的绳子,我尿在了裤子上。这下更确定了我的脑子有问题。
我的饭菜经常被人撒了沙子,作业经常被人撕烂。
琳琳偷偷告诉我,我堂哥曾经给她一根棒棒糖,让她剪破我的衣服,被她拒绝了。
这天放学我看见堂哥和同学有说有笑地走出校门。我解开头绳,狠狠地挠了把头发,顿时比村口十年没剪毛的狗看着都脏。
“哥哥,”我擤了把鼻涕,一把抓住堂哥的胳膊,“奶奶说昨天给你十块钱。”
“哥哥,你给我买棒棒糖吧。”
走在堂哥身边的同学一阵哄笑。
堂哥拼命想甩开我的手,冲着同学大喊:“我不认识她。”
“哥哥,你怎么不认识我?你昨天还告诉我,你喜欢李美文。”我不依不饶地继续缠着他。
这下他们真的都信了。因为我看见堂哥的书上全写着这个名字。
他们一边跑,一边大喊“周振庭是神经病的哥哥”。
“周振庭也是神经病。”
我又擤了把鼻涕,擦在了他的衣服上。堂哥疯了。
“周振庭,你神经病。”一个
娇娇弱弱的小姑娘哭着跑开了。
“周振庭,你敢欺负美文,你给我等着。”一个胖子狠狠瞪了堂哥一眼,追了上去。
我对着堂哥耸了耸肩,警告他:“你敢回去告状,我天天在校门口等你。”
他气得当场哭了鼻子,回家一个屁都不敢放。
从此后,我的饭干净了,作业没人撕了,身边又恢复了清净。
堂哥三天两头被小胖子揍得鼻青脸肿,大伯母闹去学校,反被胖子妈揍得服服帖帖。
10
弟弟渐渐长大。他像是电视里的孩子,一眨眼会走了,一眨眼会说话了,一眨眼就上幼儿园。
有天夜里,奶奶接了个电话立刻嚎啕大哭,然后跑到我房里,双眼赤红,用手掐着我的脖子。
“都是你个丧门星。”
“你快去死,一命换一命。”
“你还我孙子的命。”
我奋力挣扎着,但是我的力气实在太小了。
“妈,”大伯母尖叫着拉开了奶奶,“杀人要坐牢的。”
弟弟也得了白血病。
10 岁这年,
我被按在手术台上。我爸让医生抽骨髓的时候多抽点,别到时又不够用。
医生气得手发抖,指着他的鼻子骂破口大骂。
闪亮的无影灯,蓝色的无纺布,白色的医生护士,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仪器。
我紧紧咬住自己的手指,克制着不停发抖的身体。针扎进去的那一刻,抽筋扒皮的巨痛差点让我昏死过去。
弟弟是幸运的,我和他配型成功。只要我的体重达到 90 斤就可以捐骨髓。
我生来就比同龄人矮小,10 岁身高还不到一米三,体重不到 50 斤。
奶奶不让我去学校,开始对我进行填鸭式喂养。
我长期吃不饱,一下子吃太多,天天夜里肚子痛,就偷偷倒了饭菜。
奶奶发现后,用布包着一根烧红的铁丝坐在我身边。我敢少吃一口,她就把铁丝烙在我的身上。
三个月后,我成了一个 90 斤的矮胖子。
给弟弟献骨髓的那天,他坐着轮椅趴到我的床边,小手胡乱地替我抹着眼泪。
“姐姐,你是不是很痛?”他光光的脑袋,眼睛里满是血丝,整张脸浮肿不堪。
“
给你,”他从口袋里掏出几粒糖果,塞进我的枕头下,“我最喜欢的话梅糖。”
“每次我疼得受不了就吃颗糖,马上就不疼了。”
“真的,骗你是小狗。”
他笑的时候五官挤在一起,更丑了。
我剥了一粒塞进嘴里,酸酸甜甜,伤口似乎真的没那么疼了。
弟弟的一场病后,家里的积蓄再一次被掏空,还欠了不少钱。我妈请假太多,被单位辞退,找了份三班倒的工作。
弟弟一个人在家不安全,我被接到城里和他们一起生活。
两房一厅,妈妈带着弟弟一个房间,爸爸开出租车需要好好休息,睡一个房间。
我睡在客厅的沙发床上。半夜,妈妈房间的灯亮了,弟弟醒来喝水,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
“妈妈,明天姐姐去上学用我的新铅笔盒吧。”
“妈妈,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和姐姐一起上学了?”
“妈妈,今天姐姐给我吹口琴了。”
“妈妈,我姐姐比天天的姐姐好看。”
弟弟的声音软软糯糯,我从来没睡得那么舒服过。
明天是一个新的开始。我会有新的老师,新的同学,没有人会围观我这个可笑的“神经病”。
我能和他们一起上课,运动,吃饭,做作业。
11
弟弟的身体时好时坏,全家都小心翼翼地守着他。
我六年级的时候,弟弟一年级。我们在一所学校上学。
“姐姐,给你。”他从厨房出来,神神秘秘递地给我一个杯子。
早上他又流鼻血,我留在家里照顾他。
“什么啊?”杯子里有一点点米色的液体。
“你喝喝看。”他眨巴着眼睛,邀功似的看着我。
我稍稍尝了下,酸酸甜甜的。
“好喝吧。”他得意地眯起了眼睛。
“这是养乐多,奶奶买给我的,她说一天只能喝一瓶。”
“我一半,你一半。”他晃了晃手里只剩一点点的小瓶子。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又跟小皮猴似的赖在我的沙发床上不肯走。“姐姐,求求你让我和你睡吧。”
他跪在沙发上,冲着我双手合十。“我跟你分享养乐多,你也跟我分享你的床吧。”
“沙发床睡得不舒服。”我揉揉他的小脑袋。
“姐姐能睡,我也能睡。”
好吧,我不再
坚持,关灯睡觉。
过了很久,我都快睡着了。他突然转过身,搂上了我的脖子。
“姐姐,我会不会死?”
我的心里又有玻璃在扎。
“不会的,外婆说头发硬的人,命也硬。”
他摸摸自己的头发,又摸摸我的头发,语气轻快:“我们的头发都比铁丝还硬。”
“嗯。”
是的,我们的头发都很硬。
我们学校有小学部和初中部。我初三,弟弟四年级。
“姐姐,为什么你每次都考 80 分?”放学回家的路上,他牵着我手晃呀晃。
“因为我只有 80 分的水平。”
“你骗人,”他笃定地看着我,“沈云的表哥说他做不出的题,你都做得出。”
沈云是弟弟的同学,她的表哥任驰是我们班的班长。他长得帅,又是校乐团的指挥,是聚光灯下的人物。
我在学校不交朋友,不找老师,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几乎没有存在感。所以我们没有任何的交集。
我每次考完试都把故意写错的答案记在本子上,这样我就能知道自己真实的分数。次数多了
我可以不理睬闲聊的人,但很难拒绝一个和我讨论题目的人,那种认知上的同频太美好了。
渐渐地有人传我和任弛早恋,老师也找过我们。任弛是个骄傲任性的大少爷,我是个我行我素的闷葫芦,又没有证据,也只能作罢。
一天,老师让我去医务室,弟弟又流鼻血了。
当医生宣布弟弟白血病复发的时候,妈妈当场昏了过去。
我呆呆地站着,犹如被千年寒冰冻住了身体。
爸爸扶着我妈,我想去看弟弟,一抬腿又瘫坐在地上。
12
这个病应该怎么治,需要多少钱,治愈率有多少,爸妈比医生都清楚。
我家的房卡都还压在债权人手里,现在连检查的钱都拿不出了。大人们到处借钱,可是杯水车薪。
学校的领导来看望弟弟,送了些慰问金。我现在角落里想了很久,还是拿出那个绿色的小本子,咬牙跪在了校长面前。
五月,最好的季节。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样。
我站在操场的讲台上,校长高举着我的“残疾证”诉说着我家的不幸。
有
飞机从我的头顶飞过,留下一道白色的尾巴。弟弟曾说,这是老天爷要拉屎了,飞机给他拉个口子。
回教室的路上,到处是窃窃私语,我撞上任弛躲闪的眼神,不由弯起了嘴角。
弟弟的手术费终于凑够了。我趴在无影灯下没有害怕,和医生说多抽点给我弟弟。
可惜,这次似乎连我的骨髓也救不了他。弟弟的病情进展很快,没几天就只能躺在床上,医生让我们随时做好心理准备。
中考结束,我走出考场听见有人喊我。
树荫下,少年身形笔直地正看着我。我收回视线,昂起下巴走着自己的路。
弟弟拉着我的手,问我考得怎样,能不能上重点高中。
妈妈整理着弟弟的病历资料,眼皮都不抬一下。“连弟弟都救不了还想上高中?”
“要不是你的血没用,家里能欠了那么多钱?”
“妈妈,是我让姐姐考高中的。”弟弟噘着小嘴不满地看向我妈,被窝里的小手偷偷捏了我一下。
“沈云说她表哥能上二中,我说我姐姐更厉害,能考上学海中学。”
学海中学是我们这里最好的高中。
“是吧,姐姐。”
“呸,就她那成绩还想上学海。”妈妈一脸地不以为然。
我沉默地低下了头。
当天夜里弟弟的血压突然降低,医生护士又抢救了一回,这是这个月的第三次。每一次抢救结束,我都觉得世界像重启了一回。
“别怕,我不会死的,我的头发很硬,”弟弟浑身插着管子,气若游丝,“我还想看你的录取通知书呢。”
我抱着他的身体,脸贴着脸,不知是谁先流的泪,枕头湿了一大片。
三天后弟弟走了。妈妈哭晕了过去,奶奶哀号着倒在大伯身上。爸爸面无表情地办理着各种手续。
我看着床上小小的他,和睡着没有区别。
有人拿来一个白色布袋,把弟弟装了进去。拉链一寸一寸合上,直到他的脸从我的世界消失。
所有人都骂我不是人,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13
弟弟入土那天,日头很晒,墓地一片寂静,有只小鸟在我身边盘旋。
回到家,我打开冰箱,一瓶养乐多安安静静地放在那儿,铺天盖地的悲伤一下子将我击中。
我无法呼吸,只能张着嘴,大口大口吐着气,最后化成了一声声痛苦的呜咽。
从今往
后再也没有人叫我姐姐,没有人和我分享珍宝,没有人想尽办法逗我开心,更没有人在冰冷的冬天,偷偷把刚煮好的鸡蛋塞进我的口袋……
我妈彻底垮了,整天蓬头垢面,抱着枕头说是弟弟,经常把屎尿拉在我的沙发上。
有一次半夜,我睡得正熟,脖子上一阵冰冷的触感。一把水果刀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银光。
“你想杀我?”我和妈妈四目相对。
“对。”
“那你为什么要生我?”
“救我儿子。”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一点点?”
“没有。你救不了他们,我为什么要喜欢你?”
我笑了。看,我多么的愚蠢。她都想杀死我了,我居然还会问这种自不量力的问题。
爸爸听到动静,飞快地夺走了妈妈手中的水果刀。
“认了吧,我们这辈子只有女儿命,你杀了她谁给咱们养老。”
我妈在生弟弟的时候大出血,切除了子宫,所以这辈子她都不会再有儿子。
“没有儿子我就去死。”看着我妈蓬头散发的样子,我心底一片寒凉。
学海中学的录取通知书到了,爸爸不同意我去上学,让我留在家里照顾妈妈。
“爸爸,求求你让我上高中吧,我保证不问家里拿一分钱。”
我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着他,我爸终于松了口。他给我找了份暑期工,医院保洁,月薪三千。
医院有治疗神经损伤的高压氧舱,一个病人需要跟一个家属。
很多家属怕辐射不愿意去,就加钱请陪护进舱,一次 100 元。除了特别缺钱的护工,谁也不愿意接这活。
我主动申请去高压氧陪护,因为压力太高,我每次出舱都会流鼻血。
工资直接打进我爸的账户,两个月我偷偷藏下了了四千陪护费。
我买了养乐多去看弟弟。我喝一半,他喝一半。走之前我答应弟弟会好好照顾爸妈。
回到家,妈妈抱着一个婴儿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脸上挂着只有对着弟弟才有的笑容。
“老二,过来看看弟弟。”爸爸招呼我过去。
我愣住了。
14
这是大伯母表妹刚生的男婴。唇腭裂,那家人不想要,我爸借钱把他买了下来。
我不能理解,也拒绝接受。
“你不接受?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就想我们断子
绝孙,以后家产都归你。”我妈跳了起来。
“什么家产?车子卖了,房本还在别人手里。”我忍不住冷笑。
“要不是我跪着求校长,你们连弟弟手术费都出不起。”
以前他们不是把弟弟当命一样宝贝吗?怎么一百天不到就把他忘了?
“我弟都看着呢。”我指着墙上的照片,第一次对他们大吼。
“你个黑心肝的,敢咒我儿子,看我不打死你。”我爸气得扬起手就给我一记耳光。
“不知好歹的东西,老子给你一条命,还不知足。”
我趴在地上,半边脸迅速肿了起来。一时间竟分不清脸痛,还是心痛。
这个孩子的唇腭裂需要做好几次手术。爸妈让我别上高中,继续回医院做保洁,两年就能凑够弟弟第一次手术的钱。
我不同意。他们表面没有反对,私下却已经有了其他的谋划。
8 月 30 日,本应该去高中报到的我被锁在了爸爸的房间。
他们把我卖给了村支书的儿子。那人是个弱智,今年 40 多了。
“爸爸,你放我出去吧,弟弟的手术费我去打工赚。”我苦苦哀求着门外的父母。
“等你赚钱要到猴年马月,你弟弟哪等得及。”
“老支书已经给了十八万八的彩礼,待会儿他们就要来领人了。”
说完他们就不再理睬我。
我家在五楼,跳下去不死也得断条腿。楼下是小区的垃圾房,路过的人很少。
我找到一支打火机,点燃我爸的衣服,挂在铁衣架上,然后伸出窗外,一直移到隔壁窗口。
这个位置风一吹,烟就会飘进隔壁厨房。
果真没多久隔壁就上门了,他们还打了 119。消防员冲进来的一瞬间,我溜到客厅,掏出沙发缝里的现金和身份证就跑了。
出门我就做了件早就想做的事——报警。
我爸妈买孩子的行为,已经算是贩卖人口,我怎么能轻易放过他们。
没有人可以替代我的弟弟。
月亮慢慢爬上夜空,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指引着我前方的路。
15
我坐上火车去了三百公里外的一线城市。没有学历,没有靠山,在如今的社会等于断了手脚。
我依旧找了家大医院做保洁。因为手脚麻利,会英文,能帮护理部处理文档,很快以就获得护理部陈主任的青睐。
她把我调到了令人羡慕的老干部楼层,还安排我住进了员工宿舍。我白天上班,晚上上网课。
“陈老师,六床老卢的护工又不干了。”小护士气得鼓起了巴掌。
陈主任头疼不已。老卢是这儿的名人,已经住了五六年,比一些小护士的资历还老。
他性格固执,不配合治疗,常害得照顾他的护工挨罚扣钱,但他从不缺护工。
老卢年轻时忙于工作,疏忽家庭。妻子去世后,女儿去了国外工作,每个月单独给老卢的护工两千元。
“陈老师,我想试试?”我毛遂自荐。
“你怎么行,”她敲了下我的脑袋,“要有护理证才能上岗。”
我从包里翻出我的护理证,上次医院免费培训我就报名参加了。
陈老师露出惊讶的表情。
其实我已经观察老卢很久了。他性格怪异,但人不坏。可能以前是老师,遇到学生患者特别关心。
上次他让自己的护工去照顾楼下的一位大学生。
那大学生在工地打工压断了腿,没钱请护工。有时工地老板忘了充饭卡,他连饭都吃不上。
老卢隔三差五给他送些吃的用的,出院时还给了他一个红包。
最关键的是保洁工资四千,护工工资六千,再加上老卢女儿的奖金,我就能拿八千。
我需要钱。
我害怕那种到处求助的滋味,就像溺在水中无法呼吸,身上还压着巨石,不断坠落。老卢可能就是我的稻草,我需要靠他爬上岸。
老卢嫌弃我是女的,对我并不满意,但其他护工都排满了。
下午他午睡,我拿出课本开始学习。
“你把这个数值代进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卢站在我身后,连老花眼镜都戴上了。
“写啊,”他拍了下我的脑袋,“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答案?”
我:……他抽走我的本子,越看眉皱得越紧。“这么简单的题目,做成这副样子?”
“把其他作业都拿过来我检查下。”
“老卢,吃药。”小护士打断了他的话。
老卢转身躺回了床上,用背脊对着我们,摆明了不肯配合。
小护士气得脸都绿了。
“你把药吃了,我就把作业给你检查。”我轻声对老卢说。
他猛地转过身,不相信似的瞪着我。半晌,咬牙切齿地说了句:“吃就吃。”
小护士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我偷偷抓了把衣角,擦去手心的汗液,看来我这把是赌对了。
我和老卢约法三章,想要检查我的作业,就必须先把药吃了,乖乖配合医生治疗。
就这样我们一老一小,成了医院一道奇葩的风景线。
上午:“老卢,你把药吃了。就这么几粒药有那么难咽下去吗?”
下午:“小不点,这么简单的题都解不了?你嘴长脸上干啥的?”
护士:……
医生:……
陈老师:……
16
有一天老卢女儿给我发微信,说她爸这几天都不接她电话。
我走到公园,老卢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隔壁张大爷的女儿陪着老爸闲逛。
张大爷偶尔给老卢抛去几个得意的眼神,老卢撇了撇嘴,“哼”地一声扭开头去。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老卢女儿,见他没事,她也就放心了。
中午我无意间听陈老师说,今天是老卢的生日。我想了想,以老卢女儿的名义定了一个双层蛋糕。
老卢收到蛋糕的时候愣了下,当他看见蛋糕署名时,脸上的线条都柔和了。
这天下午,整层楼都知道老卢女儿给他买了个巨大的蛋糕。张大爷特别受宠,老卢不顾他是重度糖尿病,硬给他送了两回蛋糕。
晚上,我迷迷糊糊间听见老卢沙哑的声音。“谢谢。”
“什么?”
“哎哟,你个小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悄悄弯起了嘴角。我成了老卢用得最久的护工,我陪他过了三个生日,他陪我完成了三年自考。
我们的感情像朋友,像爷孙,还有些像没头脑和不高兴。
他和女儿终于冰释前嫌,下个月就要飞去国外和女儿一起生活。分别时老卢让我有困难一定找他。
陈老师把我提拔为护理部组长。我的生活渐渐有了颜色,以现在的收入,再坚持几年我就能在这个城市买个小房子,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可我的运气好像真的有点差。我爸找来了医院。看着眼前苍老的男人我差点没认出来。
当年我逃跑后,他们因为贩卖人口被判了两年。
村支书除了要回彩礼,还要十八万的赔偿金。奶奶赔不起,房子被他们砸得稀烂。
孙子没了,房子砸了,儿子坐牢了,钱也赔光了,她一口气没上来,瘫在了床上。
前段
时间他们刑满出狱,就去派出所找我,警察给了他们我现在的单位地址。
“老二,你现在翅膀硬了,连爹妈都不养了?”他阴着脸,一瘸一拐地朝我走来。
“我自己都养不活自己,哪有钱给你们。”我压下心头的惊慌,冷冷地看着他。
“哈哈哈,就知道你不承认。我可是打听过了,你现在是组长,一个月有六千块。”
看来他是有备而来。
“这是一线城市,六千块能够干什么的。”
“那是你的事,给我十万,我立刻就走。否则我就把你的残疾证给你领导。”
“我倒要看看三甲医院请个神经病员工能不能上电视。”他说话的时候,一脸的无赖。
“我没那么多钱。”
“我不管。三天后你要是不给钱,我就把电视台叫来。”
看着他一瘸一拐离去的背影,我知道那是个无底洞。想了一晚上我决定辞职,我不能拖累别人,拖累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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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我是不是真的神经病,在法律意义上我不能反驳。一旦被我爸曝出来,对于医院肯定是件丑闻,医院第一件事必定是把我辞退。
与其大家走到最后难堪,还不如我自己辞职,还能给医院留个好印象。
第二天我递上了辞职信,把这些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陈老师。
她气得猛拍桌子,但也知道结果无法改变,只能通报医务处,做好预防性危机公关。
护士长还帮我联系她残联的同学,让我去她那儿申请注销残疾证。
第三天,我去派出所报了案。我爸当初买通了医生办理的残疾证,属于违法。
第四天,我爸一来,警察就带走了他。
我的世界又恢复了清净,只是工作丢了。想到要离开给我三年安稳日子的地方,我满心的不舍。
搬出员工宿舍的时候,我接到了老卢的电话。
“咋啦?你不是挺横的吗,让我吃药我不敢喝水的。怎么就让人给欺负啦。”
这几天虚张声势的镇定,不以为意的洒脱在这一刻消失殆尽,我委屈地哭了起来。
“爸,你怎么就爱逗小孩。念君啊,是姐。”
听到卢老头女儿的声音,我眼泪又涌了出来。
“姐。”
我护理老卢三年,他女儿对我也很满意,把我当妹妹看。
“念君啊,我爸就是嘴硬心软。他一听说你的事就急得
不行,催我帮你安排工作。”
“姐,我没事,工作我能找到。”
我吸了吸鼻子,渐渐平复了情绪。
“念君,姐已经托人帮你安排了一份工作。”
听完卢姐的话,我以为自己在做梦。隆恒集团是我们这里的龙头企业,进去的人学历不是 985 就是 211。
我第二天就报到入职,成了客户部的一名客服。工作不算忙,我正好有时间提升自己的学历。
我给弟弟在寺庙里摆了个长生牌位,偶尔去看看他。
当年他走的时候不停地跟我说着“对不起”。十岁的孩子什么都知道,他一直用自己的方式补偿给我缺失的爱。
我妈又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去奔丧。堂哥给奶奶喂粥,不小心把她噎死了。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没好气地说。
“那你转一万块钱过来,办丧事到处都得花钱。”
“她是被孙子噎死,就问孙子拿钱啊。”
“你……”
她话还没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过了没多久我妈又哭哭啼啼给我打电话,她被大伯父一家赶了出来,没地方可去。
我笑了,当年我没地方去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这都是报应。
“老二,你有赡养父母的义务,我可是问过律师了。”
我妈以为拿到了我的把柄。
“我也问过律师了。不到 60 岁不用给赡养费,精神赡养就可以。比如我每个月给你打个电话,你受得了就行。”
这次轮到她气得挂了电话。
没过几天,我刚到公司楼下,就有一群人乌泱泱地围在门口,有人在我们公司跳楼。
18
警察拉起了警戒线。还有消防员在放充气垫。我抬头一看差点气疯。
我妈拿着喇叭在控诉我的“恶行”,不照顾弟弟,不赡养父母,小小年纪跟社会人士离家出走。
他们找了我很多年,我现在居然翻脸不认人,不但不赡养父母,还冤枉父亲坐牢。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社交媒体上开始有人现场直播,评论区一片讨伐声。
我走上裙楼,风很大,吹得我妈的头发张牙舞爪。她看见我来,立刻得意地笑了。
“你真想跳楼吗?”我很认真地问她。
“你给钱我就不跳。”她挑衅地看着我。
“我给你钱,你就会走,对吗?”
“你给我钱,我还来找你干吗?”
“我不会给你钱的。”
我迅速走上前去,在她的尖叫声中抱着她一起跳了下去。
公司委婉地建议我辞职,我同意了。
我妈落在充气垫上的角度不好,腰部受伤,需要在床上躺很久。
她开通直播账号,拼命卖惨,把自己打造成为子女无私付出的母亲。网络上充斥着对我的谩骂。
我没有解释,她已经这么惨,我何必落井下石。从小我就知道有些声音不必去听,有些人不必去在意。
渐渐地有人为我发声,这些账号有些是我的同学,有些是我的同事,有些是村里的邻居。
老家派出所的社交平台发布了我爸拐卖儿童的判决书。
拿着判决书的警察看起来有些面熟,像是那年树下看着我的少年。
我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舆论风向彻底转了。半年后老卢为我申请了澳大利亚的学校。
走之前我去了外婆家。我妈躺在床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天花板,房间里弥漫着尿骚味。
村里的帮困员每天来给她送些吃的,换下尿不湿。
她看到我也不意外,我把她送进了养老院。最后她对我说,你要是个儿子就好了。
这些年,我不断地被打碎,又不断地被重塑,最后变成一个更加了不起的自己,现在我已经不怕面对困难。
我所受的每一次不公,都是为了增加拳头的力量,没有人可以再把我击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