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节 见朝阳
第 7 节 见朝阳
刚上大学的妹妹怀了小混混的孩子。
我带她去医院做手术,她却在手术前逃了出来,扑进男友怀里,说我要杀了他们的孩子。
他说他有办法解决,然后一刀结果了我。
再醒来,我回到了妹妹刚查出怀孕的时候。
她抚着肚子同我争吵。
“是,他是不小心害死过人,可那都过去了,他也已经改了。”
“他只是年轻不懂事的时候犯了点小错误,难道一个人犯了点错,就永远不值得被原谅吗?!”
我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我妹妹,觉悟就是高!”
1
我死在了我妹妹的混混男友周明哲手里。
其实原本我是可以不用死的。
在我发现有人跟踪我时,我就凭着自己对地形的了解把人甩开了。
是许玥。
是她亲自把周明哲带到我租住的房子里,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姐,我把阿哲带来了,我觉得你们之间可能有点误会......”
然后在他挥刀刺向我的时候一个劲儿地尖叫。
我被周明哲揪着头发摔在地上,脸上全是血。
我向她求救。
“玥玥,快报警啊!”
她还是一个劲儿地叫,一个劲儿地哭。
我以为她被吓坏了,还忍着痛催她逃跑。
周明哲转头冲她笑。
“乖乖别叫了。你再叫要把旁边的人都引过来了。”
“别怕啊乖乖。是她要杀了我们的孩子我才这样对她的。我永远不会这样对你。”
“我爱你呀。”
许玥一下子止住了尖叫,连啜泣声都小了。
“可是阿哲,她是我姐啊,我姐对我那样好,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虽然她有错,可你也不能这样......”
“你快停下!”
“来不及了。”
是的,来不及了。
早在许玥开口劝阻的时候,周明哲就一刀划破了我的颈动脉。
意识消散前,我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我最亲爱的妹妹跪倒在地上,而周明哲温柔地拥她入怀。
“别哭了,都是我的错。”
“你姐姐没了没关系,你还有我啊!还有我们的宝宝,从今以后我就是你最亲的人,我一定会加倍对你好。”
她一次次推开,他一次次哄。
最后,她倒在他怀里奔溃痛哭。
多么荒谬,多么好笑。
我又有什么错呢?!
许玥是我的妹妹。
她是早产儿,身体也不好。自她出生后,爸妈的注意力就全放在了她身上。
她出生前,我是家里的小霸王。
她出生后,爸妈对我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念念,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凡事以妹妹为先,知道吗?”
可我从来没有怨过她。
相反,我很爱她。
我也习惯了有什么好东西都让她先挑。
后来,爸妈车祸去世。
肇事者逃逸。
爷爷奶奶和舅舅分走了家里大部分财产,却不愿意抚养我们两个女孩子。
其他的亲戚们也都视我们为烫手山芋。
爸妈下葬的那天,许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姑姑拍了拍她的头。
“别哭了玥玥,你还有姐姐,姐姐以后会好好照顾你的,对吧念念?”
她说得理所当然。
完全忘了我也只比许玥大三岁。
我也还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啊。
之后我就承当起了照顾许玥的大任。
许玥身子弱,人也娇气,吃不了苦也从来没有吃过苦。
我心疼她,总是尽我所能给她我能给的最好的东西。
我高中时做了三份兼职,一边打工一边供自己和许玥上学。
我自己营养不良,常常穿着又脏又旧的衣服,却把她养得白白净净。
高中毕业后,我更是毅然决然地放弃了读书,选择进城打工。
为的就是能让许玥没有经济负担,能舒舒服服地读完大学,让她不像我一样辛苦。
可许玥却常常怪我。
怪我不能像爸妈一样,经常给她买漂亮又昂贵的裙子。
怪我常常穿着又破又旧的衣服走在她身边,给她丢人。
怪我总是管着她。
可我也是为了她好啊!
我到底有哪一点做错了,又有哪一点对不起她?!
在满腔的愤恨与不甘中,我慢慢闭上眼。
可没成想再一睁眼,我回到了半个月之前,许玥刚刚查出怀孕的时候。
她一边抚着肚子一边跟我吵。
“姐,我真是看错你了!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是
,阿哲以前是不小心害死过人,可那都过去了,他已经改了。”
“他只是年轻的时候不懂事,犯了点小错误,难道一个人犯了点错,就永远不值得被原谅吗?!”
“再说了,我也有了他的孩子,这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啊!”
“你要我打掉他,这跟杀人又有什么区别?!”
我愣愣地看着她,半晌,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是我错了。”
是我错了。
我就不应该照顾你这么多年。
明明知道你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还妄想你会改,掏心掏肺地对你。
“你想生就生吧,姐姐支持你。”
见我这样,她反而愣了。
“你刚才不是还不同意吗?说他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混子,不仅没钱,还杀过人......”
“我自己也刚上大学,要是我把她生下来,不仅养不起她,还会毁了我的人生......”
“那我刚才不是想岔了吗?你不也说了嘛,要给勇于犯错的人一个机会。”
我对她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我妹妹,觉悟就是高。”
“再说了,你们是真心相爱的啊!我是你亲姐姐,又不是什么棒打鸳鸯的恶人,当然得尊重你的决定了。”
“学校那边也好办,你可以先休学,等生了孩子再回去继续上学。虽然有了孩子以后再回去上学会比较难,可你不是说周明哲爱你吗?再不济还有他妈妈......”
2
我替许玥分析了一通,她犹犹豫豫考虑了两天,还是决定嫁给爱情,把孩子生下来。
这一世没了我的阻拦,她很快和周明哲结婚了。
说是结婚,其实没有领证也没有办酒,只是两家人坐着简简单单吃了个饭。
吃饭的时候许玥还很高兴。
她拉着周明哲的手,不无炫耀地对我说:“姐,你就放心吧,阿哲对我可好啦。虽然我们现在是没什么钱,可阿哲说了,他以后会对我好的,等有钱了,我要什么他给我买什么。”
“要我说啊,姐,你也赶紧找一个吧,身边还要是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才行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
只是结婚以后的日子远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美好。
周明哲的妈妈李爱香是我们镇上出了名寡妇,她一个人辛辛苦苦把周明哲拉扯大,性格泼辣又无赖。
之前她带着周明哲
过来提亲的时候,就打起了我父母遗产的主意。
“玥玥她姐姐啊,本来呢,明哲要娶玥玥,我们家多少也得给点儿彩礼,可是我们家这条件你也知道……还好玥玥不嫌弃……”
“对了,我听说你们爸妈以前也挺有钱的,这财产呢,怎么说也应该你们这些家属一起分吧。”
“我也是心疼玥玥啊。她怀着孩子,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你能不能先拿些出来,算我们借的行吗?”
这算盘珠子都崩我一脸了,偏偏许玥无知无觉,甚至抬头一脸警惕地看着我。
我心又是一凉。
可想了想,还是拿了张存折出来,给她算起了帐。
其实这账早就应该算了的。
我记得几年前,许玥看上了橱窗里一件名牌的连衣裙,要我给她买,我没给。
那天晚上,许玥冲我发了好大的火。
她拿枕头砸我,说我对她一点都不好。
“你自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却连给我买条裙子都舍不得!”
我那时候心疼她,以为她是年纪小不懂事,也怕她有思想负担,没有告诉她家里的真实情况,只说她说爸妈留下来的钱虽然不多,但是供我们两吃穿、供她读完大学还是够了的。
却没成想,她居然会以为是我把着家里的钱不愿意拿出来给她花。
她也不想想,如果我真的有钱,为什么要一天打好几份工。
难道是因为我热爱工作,喜欢吃苦吗?!
我把爸妈这些年剩下的钱全给了她,一共一万块。
许玥拿到存折的时候惊了。
“才这么点啊!”
我点点头。
是啊。
如果这些年不是我一直勤工俭学,这里的钱只会更少。
这些钱我本来也不想给她,只是我要是不给她,还会有更多的麻烦。
我不想和她耗了。
她十分自然地把存折揣进了口袋里。
我笑了笑没说话,然后在许玥搬走的当天,火速收拾好东西,搬去了邻市。
——这些年我一直在为了她而活。
现在我想为我自己活一活了。
3
我用我从前从工资里省下来的,准备给许玥的嫁妆钱租了个小单间,换了电话卡。
和许玥彻底断了联系。
可我还是常常能听到她的消息。
朋友告诉我,许玥
过得很不好。
“听说一开始都还挺好,她老公很宝贝她,婆婆也对她不错。”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了,她每天挺着个大肚子,还要洗衣做饭打扫卫生。”
“有时候菜做得咸了淡了,她婆婆便拉着张脸开始骂。那骂声啊,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还有她那老公,说是要找工作,可找了一两个月了也没见找了啥正经工作,还常常问你妹妹要钱。”
“我好几次听见她们吵架,那男的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那是我妈呀,你要我怎么办,她说什么你不会好好听着吗?』”
末了,她又问我。
“念念,你不心疼吗?”
我默了默:“以后她的消息不要再告诉我了。也别把我的电话和行踪告诉她。”
经过上一辈子的事情,我总算明白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运。
能拯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我以复读生的身份转进了一个三流高中。
倒不是我不想去别的好一点的学校。
而是以我的成绩、我的身份,我只能来这里了。
在复读的摸底考试里,我考了 214 分,连专科都上不了的成绩。
理所当然地,我被分到了最差的班里。
开学第一天,便有男生看着我,夸张地大笑。
“卧槽!大姐,你几几年的啊!这么大年纪了还过来上学呢?!”
周围是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
我没理他,拉开凳子就开始学习。
那人笑声更大,还踢了下我的凳子。
于是我一脚踹了过去。
世界终于安静了。
很快到了十一月。
十一月的时候,许玥早产了,是个女孩。
她生的很艰难,嚎了一天一夜。
她想打无痛。
李爱香就插着腰站在走廊中间,大骂:“打什么无痛!几百块钱不是钱吗?!有的人啊,一天天的不干活也不挣钱,花起钱来倒是舍得喔!”
“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过来的!还打无痛!想我们那个年代,生个孩子都不用去医院的!”
当然,这些都不关我的事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她坐她的月子,我做我的试卷。
就当我以为我们会渐行渐远、井水不犯河水的时候,某天,我推
开门回家,忽然发现——
出租屋的锁坏了,门是虚掩着的。
狭小的房间里,许玥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我前些天买的水果。
而她的孩子,就被她随意地放在我的床上,正蹬着腿哇哇大哭。
看到我,她像是看到了救星。
“姐!你快过来看看!宝宝她又尿了!”
4
......不用她说我也看到了。
因为她并没有给孩子穿尿不湿,所以孩子直接尿在了我床上。
那黄色的一滩,还有旁边那一块刚换下来的、沾着褐色污渍的尿不湿,我想没看到都难。
我深呼吸一口气:“你怎么在这儿?”
她带着埋怨道:“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不声不响就搬走了?要不是舅妈的朋友看到你在这边,我怕是连你的人都找不到。”
“你还是不是我姐啊!我坐月子你也不知道来照顾我......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不在,因为我没有娘家人撑腰,李爱香那个老妖婆是怎么对我的!”
她越说越起劲。
我指指坏了的门。
她一脸得意。
“阿哲帮我撬开的,怎么样,厉害吧?”
我:......
真是无语他妈给无语开门,无语到家了。
我冷下脸来:“我没办法照顾你,你赶紧回去。”
她理所当然:“可你是我姐啊!你照顾我和孩子不是天经地义吗?!”
我也懒得和她多说,把值钱的东西一收,拎起书包就回了学校。
这天晚上我住在了学校宿舍。
我以为我不理她,她自然就会离开。
可我还是低估了她的无耻程度。
第二天中午,我从宿舍出来,明显感觉周围人看我的目光都变了。
我刚走到教室,班主任就把我叫了过去。
我的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光头男人。
分班的时候,别人都不肯要我,嫌我基础差,只有他,看着我 214 分的试卷还夸我有志气。
“没关系,成绩差算什么啊!我们班里成绩差的还少吗?别人还没她肯学呢!”
“我看她就不错,小姑娘家家的,这个时候还有勇气辞职来复读,一看就肯学肯吃苦。”
“这人啊,想改变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而现在,他攒着眉,神情复杂还
有些欲言又止。
“许念啊,老师知道你是个有志气的。可做人不能这么自私啊!你想改变自己的人生是好事,可你也不该毁了别人的人生啊!”
“你知不知道,今天中午你妹妹抱着你的孩子来办公室里哭,说你不负责任,未婚先育,孩子爹都不知道是谁呢,你就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生了就不管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几乎是飞也似得跑回家。
许玥就站在门口等着,对着我笑。
“姐,你回来啦。我等你好久了。”
5
我和许玥大吵了一架。
我指责她不应该满嘴谎话、颠倒黑白,她却翻出了我留在家里的试卷,丢在我脸上。
“我还不是为你好吗?你看看你自己的成绩,入学考试才 214 分,你这样的成绩就算上学也只是浪费时间!”
“而且当初不是你说的吗?你说你不喜欢读书,想早点出去打工赚钱。”
“现在你回来读书,谁来照顾我和宝宝啊!”
我看着她扭曲的、理所应当的脸,忽然明白过来——
我以为我不去管她就能远离她,远离风暴的中心。
可我错了。
她会一次又一次向我求助。
一次又一次把我拖入深渊。
除非我主动出击。
我几乎是颤抖着一巴掌呼在她脸上。
她满脸不可置信。
“你居然打我!”
我没理她。
我把她和她的东西都扔了出去。
她的衣服、鞋子、奶瓶,还有那些换下来的、一直没扔的尿不湿,通通砸在了她脸上。
她还想推门进来。
我拎起刀一刀砍在了门把手上。
“许玥,我不欠你的。”
“你再推一下门试一试,下次砍在哪儿我就不敢保证了。”
她这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可事情还没完。
她离开后,我以最快的速度回了镇上。
她不是喜欢造谣吗?
可造谣这样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情,可不只是她一个人会的。
我走到周家时,许玥还没回家,家里只有李爱香一个人。
我满脸焦急地冲
进她家,脸上都是泪。
“玥玥回来了吗?今天下午我帮她带孩子,不过是说了她两句,她就带着孩子跑了,手机也摔碎了......”
李爱香一向很会抓重点。
她不仅不急,反而翘着腿嗑着瓜子骂了几句,又问我:“你说她什么了?”
“其实……也没什么……”
我装作一副十分为难、支支吾吾不肯多说的样子。
许玥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见了我,她下意识要扑过来打我。
我连忙往李爱香身后一躲。
她的巴掌就落到了李爱香身上。
我躲在李爱香背后,不住惊呼。
“玥玥,你怎么能这样!你在我面前说想打死你婆婆就算了,你怎么能……”
李爱香一下子就火了,抡起袖子就打了回去。
“好啊,你这个小贱蹄子!”
李爱香和我可不一样。
四十多岁做惯了农活的妇人,一巴掌下去,许玥就摔在了地上,脸也肿了。
李爱香也缓过劲儿来了。
她抓住我刚才的话,冷哼一声:“她还说什么了,说!”
我依旧支支吾吾:“玥玥就是希望您能多关心关心她,她这回生的虽然是个女孩儿,但怎么说也是你们周家的崽啊......”
李爱香更炸了。
“好啊,我对她还不够好吗?我一天三顿饭的伺候着她啊!难不成我还得每天给她上三炷香?!”
“搁我们以前,哪家的媳妇儿不是刚生完孩子就下地了!就她金贵,还生个女娃娃……”
我忙替许玥道歉,顺便又点了把火。
临走前,我又把许玥拉到一边,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好姐姐的角色。
她甩开我的手,看我的眼神像看仇人。
“不用你假好心!”
我只是好脾气地笑笑,装模作样压低了声音。
“玥玥,姐姐也是为你好,你以后还是别来找我了,我知道你想我,可你也该避避嫌,你高中表白过的那个学长,现在就在我复读的学校教物理,你今天又特意跑学校去了……”
“我知道你没别的意思,可是你老公、你婆婆都对你那么好……你应该珍惜啊……”
许玥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下一秒,李爱香已经冲了出来,皮笑肉不笑地冲我道别。
等我走出巷子,过了好久
依旧能听见她的叫骂声和许玥的呼痛声。
她也曾试图解释。
但根本没人相信。
谁不知道我不对许玥好呢?
而许玥骄纵、爱撒谎,又爱闹小脾气。
若是我们两个人之间有一个人在说谎。
那一定是她。
踏着月光,我露出了今天晚上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我不治她,自有别人来治她。
恶人自有恶人磨。
6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常。
除了越来越多的流言蜚语。
本来就有不少人嘲笑我,笑我来这所三流高中复读,笑我本来就是个吊车尾,还妄在这所三流高中里好好学习,当一个好学生。
——你瞧,当你处在一个极其糟糕的环境里,与泥沙瓦砾为伍时,竟连向上也成了错的。
现在经了许玥这么一闹后,他们的嘲笑里又多了些桃色的影子。
可我从来都不理会这些。
我的生活里只剩了“高考”两个字。
只剩了努力。
只是我到底只是一个普通人。
那些聪明人学一遍就能懂的知识我需要学好几遍。
那些人读一遍就会背的课文,我需要背十几遍。
但是没关系。
一遍不行就两遍。
两遍不行就十遍、二十遍。
再不行我还可以问老师。
即便不少老师看我的目光都带了异样,可他们总不会拒绝一个勤学好问的学生。
我就这样,一遇到不会的问题,就追在老师屁股后面问。
追着追着,那些异样的目光也消失了。
换成了肯定与叹息。
一模的时候,我考了 512 分,从入学时的年级倒数,变成了班级第一、年级前十。
差十分就到去年的一本分数线了。
这样的成绩在这所三流高中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可我知道还远远不够。
我必须更加努力。
一模试卷改完的那一天,班主任拿着我的卷子,一连说了几个“好”字。
末了,又看着我,微红着眼眶长长叹息了声。
他说:“许念,你是个好孩子,老师都明白的。你也别想太多,只管大胆地去走你的路。”
且视他人之疑目如盏盏鬼火,大胆地去走你的夜
路。
我重重点了点头。
日子就在每天清晨的读书声和每天夜晚的孤灯里一晃而过。
可平静的日子没过太久,我又一次遇见了许玥。
在校门口。
人来人往。
这次她一改往常的盛气凌人理所当然,哭得楚楚可怜。
“姐,我知道之前的事情是我做错了,你能不能给我借点儿钱啊……”
她告诉我,她的孩子因为发烧送医不及时,得了脑膜炎,重症,急需三万块钱救命钱。
“我想把佳佳送去医院的,可是李爱香不让……她说……她说小孩子发烧是常有的事,不用送医院,吃点儿药就好了……”
“可是佳佳吃了药还是没好,她又让我再等等看……我就等啊等,等我送到医院的时候,孩子已经开始抽搐了……”
“姐,你是孩子的姨妈,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木着脸问她:“我哪儿有钱啊?我的钱不都给你了吗?爸爸之前留下的钱也都给你了。”
她只是一个劲儿地哭,一个劲儿地重复。
“你都有钱读书,怎么会没钱给孩子治病呢?”
“我知道我之前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可我已经给你道歉了,你还要我怎么样啊。”
周围人指指点点。
许玥见状,作势要给我跪下。
我本来想绕开的,见状也不绕了,甚至微笑着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怎么了,你不是要跪吗?跪呀。”
她噎住了。
我问:“你是没钱了吗?”
她点点头。
于是我继续微笑着,超大声地开口。
“不是吧不是吧?!你都有钱活着,怎么会没钱给孩子看病呢!”
“瞧你这满嘴的酸臭味还有牙缝里的牛肉,今天中午吃的酸菜牛肉面吧?真好啊!比学校食堂的白馒头配免费汤好吃多了!”
“什么?你要去卖血?那你去吧,卖完了记得把我之前供你读书的钱还我,我读书还要用呢。”
7
可我到底还是个“好姐姐”。
在许玥围追堵截我的第三天,我给她指了条明路。
我告诉她,咱妈以前曾经有个金镯子还有对金耳环,在爸妈去世后便被舅舅趁乱顺了过去。只要她能把这两样东西拿回来,我愿意给她出这三万块救命钱。
这事是真的。
那时候我还去舅舅家讨要过,却被他倒打一耙,把我从他家赶了出去。
现在可好了。
自我告诉许玥后,她的亲亲老公周明哲便天天带着一群兄弟去他们家『喝茶』。
几天下来,还真把东西给要回来了。
我把那两样东西珍而又珍地收进了书包,又给了许玥两万块钱。
许玥拿了钱,还不忘瞪我一眼,小声忿忿。
“我就知道你果然有钱!剩下那一万呢?”
我无辜摊手:“我是真没了,我这钱也是借的。至于这剩下的一万嘛,我拿不出来但可以给你老公介绍个工作,有了工作自然就有钱了,你说是吧?”
我给周明哲介绍了个酒吧保安的工作。
一个月八千。
在我们这个小地方,已经是非常非常高的工资了。
其实我并没有人脉能给他介绍这样的工作。
我能给他介绍这个工作还是多亏了另一个人——酒吧的女老板,程愫。
也就是十年前,被周明哲霸凌、推到池塘里溺水而亡的那个男孩的母亲。
周明哲上班后的第一天,便以孩子生病为理由,问程愫预支了一个月的薪水。
程愫只问了他一句话:“你是一个人带孩子吗,离异带娃?”
也不知周明哲是怎么想的,他居然十分不要脸地点了点头。
之后,程愫便『心疼』他,大手一挥,给他预支了三个月的薪水。
说起来也是讽刺。
时隔十年,周明哲早就忘了自己十三岁那年做过的孽。
毕竟那件事最终不了了之,连一个道歉也没有。
他甚至认不出眼前的女老板就是十年前那个一无所有,只能在他面前哭天抢地、喊着要让他赔命的『女疯子』。
可受害者家人心里的痛,却永远不会被时间抹平。
......
再之后,程愫便常常单独约周明哲一起喝酒,询问他的感情生活,也有意无意地向他透露出自己最近新投资的几个项目和股票。
周明哲问起,便笑着摆摆手,露出手腕上百达翡丽(假),欲盖弥彰。
“其实也挣不了多少钱。”
复又挑起他的下巴,笑。
“不过你要是想试试,我也可以带带你。”
最开始的时候,周明哲只敢小打小闹,投进去一点小钱,可在本钱一而再再而三的翻倍后,他的胆子渐渐
也大了起来。
眼看时机差不多了,我去了趟周家。
我去见了许玥,又把程愫的口红塞进了周明哲换下来、还没来得及洗的西装外套里。
许玥果然上当。
当天晚上她便打电话给我,一是怪我为什么给周明哲介绍了份这样的工作,害得他没有经受住诱惑。
二嘛,则是对着我哭。
她问我:“姐,我该怎么办啊!”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都和她撕破脸了她还来找我哭。
大概是真的六神无主,身边也没有任何可以倾诉的人了吧。
我也只问了她一句话:“你觉得这件事是你老公的错,还是他那女老板的错?”
“当然是那女老板啊!”
“我们家阿哲怎么可能会有错!要不是她,阿哲也不会经不起诱惑啊!”
“肯定是她一把年纪了又耐不住寂寞,真不要脸!”
我顺着她的心思劝她去和女老板闹。
“我要是去的话,阿哲不会怪我吧?”
她有些犹豫,但还是去了。
这一闹,就闹丢了周明哲的工作。
回到家后,周明哲一巴掌就扇在了她脸上。
这还是他第一次打她。
他黑着脸。
“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娘儿们!”
“一天天地就知道瞎猜!我和她能有什么事,那还不是为了工作,还不是为了养你!”
“这下可好了!”
——算起来,从“乖乖,我养你”到“还不是为了养你”也只不过花了一年不到的时间。
8
周明哲花钱一向大手大脚。
原本我拿给许玥的那一万块钱,他没两个月就花完了。
现在这些投资赚的轻松钱,更是没几天就用光了。
钱没了,可大手大脚的习惯却改不了,为此,他又舔着脸重新去找程愫,希望她能接着带着他投资赚钱。
程愫一脸为难。
她说:“明哲,我是真的喜欢你,可我不知道你是个有家室的人。”
“早知道你是有家室的人,我根本不可能带你。现在嘛......看在我们这几个月的情分上,我倒是可以再带你最后一次。”
既然是最后一次投资了,那当然要投笔大的。
程愫给他介绍了个实业项目,说是稳赚不赔,三个月回本,半年翻倍。
周明哲信了,不仅信了还借了高利贷来投资。
他借钱之前,许玥曾扭扭捏捏地问过我。
“姐,你说借高利贷投资靠不靠谱啊?”
我答:“如果投资利率高、能把钱还上的话其实也没什么。”
“那......那要是还不上呢?”
“这个嘛......你不知道吗?高利贷是违法的。之前就有那种借了高利贷以后咬死了不还,最后放高利贷的人也没办法了,最后不了了之的例子。”
“真的?!”
她的语气明显轻快了起来。
“当然是真的啊!”
如果你能顶过那些人的催债手段的话。
这之后的事情我便没有再管了。
因为高考就在眼前了。
我开始一门心思准备高考。
等我从考场出来,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周明哲投资的『实业公司』卷钱走了。
程愫的酒吧也关了门,她早就跑到另一个城市生活了。
而周明哲和许玥因为还不起高利贷,天天被人催债。
听说已经一个多月没出过门了。
家门口也被人用油漆泼上了“欠债还钱、不还偿命”八个大字。
之前他天天带着兄弟去别人家『喝茶』,现在轮到别人天天拎着刀来他家来喝茶了。
......只是连我也没想到事情最后竟然会闹到那样的地步。
许玥的孩子去世了。
是周明哲害的。
收高利贷的人上门催债时,说要剁掉周明哲的小手指头。
他们一群人把周明哲按在桌子上,手里的刀泛着寒光。
周明哲吓得两股战战。
等人走了之后,许玥安抚好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走到周明哲身边抱着他哭。
周明哲却像是忽然找到了可以发泄的缺口,他把所有的不满、所有的不如意都怪罪到了许玥身上。
面对比他更凶狠、人数众多的彪形大汉时,他唯唯诺诺;面对比他更弱小更可欺的女人时,他又终于找回了他男性的勇气。
他的拳头砸在她脸上。
“都是你啊!要不你搅黄了我的工作,我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我当初要去借高利贷,你怎么也不知道拦着我些!现在满意了吗!”
“自从娶了你,日子就没有一天是顺心的!”
——你瞧,在某些方面他们是一样的。
永远责怪别人,永远逃避失败。
孩子又被吓得大哭起来。
许玥木着张脸擦干了眼泪,正要去抱孩子,却被周明哲从身后踹了一脚。
她和孩子一起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许玥没事,但孩子的头磕在了地板上,哭了几声便没气了。
......
我再一次见到许玥是在高考后的那个暑假。
我拿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正要回家,一转身,发现她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失魂落魄,双眼红肿,满身憔悴。
像是浑身的精气神都被人抽干了。
我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她,正要绕开,她却拉住了我的袖子,扔了一颗大雷。
“我和周明哲离婚了。我报了警把他送进了监狱。”
我停下脚步。
她露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问我:“姐,我是不是做错了啊?”
“你当初劝我,我应该听你的话的。”
我不说话,她又继续道:“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我刚查出来怀孕后不久,我带着周明哲来见你......然后......然后......他掏出了一把刀,我就站在旁边看着......”
“这个梦好真实啊......姐,我好害怕,你说这个梦不是真的吧?!我怎么会这样呢......”
“周明哲他不是人,他就是个混蛋,畜生!王八蛋!他杀了我的孩子!”
她说着说着忽然蹲下身,掩面痛哭了起来,问我:“姐,你说我以后的生活还会好吗?我还能重新开始吗?”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想伸手把她扶起来。
可我到底还是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而下一秒,她已经自己站了起来,神色癫狂地拽住了我的手,大喊。
“是你吧!都是你害得我!是给他介绍工作的!是你骗我去借高利贷!是你害了我的阿哲,害死了我的孩子!”
“你怎么不去死啊!”
有好心的路人把她从我身边拉开,小声地问:“她是你朋友吗?”
我摇摇头。
她又嘀咕:“她好吓人啊!该不会是个疯子吧!”
我没说话,脑海里却想起许玥刚刚问我的话,还有前几天的誓师大会。
这次高考我考了 617 分,比今年的
一本分数线高了整整 80 分。
班主任把我推上演讲台,问我是如何用一年的时间,从年级倒数考上名校的。
我只说了短短几句话。
“相信相信的力量,有坚定的信念、对改变命运的执着和孤注一掷的勇气。一念既出,万山无阻。不啻微茫,造矩成阳。”
“人啊,只要想改变,从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什么时候都有机会。”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录取通知书,最后看了眼许玥。
她被人按在地上,神色一会儿癫狂一会儿麻木。
可她怎么样到底也与我无关了。
我慢悠悠转过身,迎着阳光大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