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节 风止意难平
第 14 节 风止意难平
离婚前夕,丈夫出了车祸,掉下悬崖下落不明。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直到三个月后的傍晚,我的房门被人敲响。
门外赫然是失踪许久的丈夫。
不过,却是十九岁的少年模样。
1
“沈女士,请节哀。”对面的律师将纸巾递过来。
我道了谢将纸巾接过来,却也只是握在手心里。
眼眶干涸酸涩,却再也流不出眼泪。
因为早在丈夫陆祈年出轨的一年里,我就已经把泪流尽了。
即使知道他在前来和我签订离婚协议的路上开车掉下悬崖,至今下落不明,我的心绪也再无一丝起伏。
只能模模糊糊地想起,他要是不在,那这婚就离不成了。
律师看见我这副样子,又是一句节哀便离开了。
离开时同情的表情却让我忍不住嗤笑出声。
他不知道,我却在警方那里完整地得知车祸发生的经过。
经过就是他和秘书厮混后又喝了点小酒,酒驾导致的事故。
何其可笑,在终于能和情人双宿双飞的前夕掉下悬崖,大概这就是乐极生悲吧。
我如此冷漠地想。
尸体还没有找到,不能确定陆祈年是否死亡。
但至今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即便警方还没有开具死亡证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认为他已经死了。
包括这个多次出现在我面前歇斯底里的女人,陆祈年的秘书兼情人——林卿卿。
“公司是祈年一手壮大的,你这个女人怎么有脸继承他的遗产!”
林卿卿狠狠地瞪着我,眼里的嫉妒和仇视几乎要将我灼烧殆尽。
“祈年爱的人是我!你凭什么得到他那么多年打拼来的公司!”
“凭我是他的妻子,凭我们还没有离婚。”
刹那间,女人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再也叫不出声来。
我站在玄关处,抱着双臂冷冷地俯视着她:“林小姐还不知道吧,律师已经来过了,我们还没有离婚,所以第一继承人是我,他名下的财产大部分都归我。”
看着林卿卿目眦欲裂的模样,我的嘴角勾起讥诮的笑容:
“还要多亏了林小姐,要不是你和他喝酒庆祝,我怎么可能拿到这么多钱。”
眼看林卿卿情绪濒临失控,我按响了门口呼叫保安的按钮。
很快,保安就
将大喊大叫的林卿卿赶了出去。
我冷冷地盯着擦着汗的保安,语气冰冷:“什么时候小区安保这么差了?”
保安唯唯诺诺地解释:“非常抱歉沈小姐,您已经很久没来这边了,我们还以为……”
确实,这里是我和陆祈年刚来北京打拼时住的地方。
公司做大后,我们就搬去了三环内的别墅,到现在也已经过了三四年。
见保安局促地站在原地,我叹了口气,交代不能再让林卿卿进来后便关了门。
才几年而已,新婚时装修的房子现在墙皮已经脱落,受了潮,大片地方都是霉菌。
也不知道怎么,我突然就想来这里看看。
可能是年纪大了吧,年纪大的人总有些怀旧。
老旧的沙发发出吱呀吱呀不堪重负的声响,我疲惫地靠在上面闭上了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意识蒙眬间,我迷迷糊糊起身去开门。
然后,睡意在一瞬间烟消云散,我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不,或许说是男人太为时过早。
那是一个笑起来时左脸会有浅浅酒窝的青葱少年。
那是,十九岁时的陆祈年。
2
“阿舟,你怎么现在才开门呀?”
门外的少年亲昵地将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柔软的黑发划过脸颊,带来微微的刺痒。
我的一只手还紧握着门把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醒来就在马路边躺着,走了好久才回来,脚好痛哦。”
他撒娇了好一会儿,见我没有反应,又抬起头疑惑地盯着我。
“阿舟你怎么不理我呀?”说着,他又更加疑惑地皱紧了眉头。
“哎?怎么几个小时没见,阿舟你怎么、怎么…….”
他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眼神小心翼翼,一副怕说错话惹我生气的样子。
小时候怕我生气时是这副表情。
刚结婚没多久怕我生气时也是这副表情。
我松开握着门把的手,双手缓缓抬起,在他不解的眼神里轻轻摩挲他年轻的脸庞。
“阿舟、阿舟你怎么哭了!”
他慌乱地想伸手擦拭我的脸,却在发觉手有些脏时猛地收回,在衬衫上擦了擦才再次伸出。
啊……
原来人的眼泪
真的有那么多,那么多年了竟也没有流尽。
“是不是我回来太晚让你担心了?阿舟你不要哭好不好?”
他微凉的手指轻柔地擦过我的眼皮又一一掠过鼻梁、脸颊。
这种饱含爱意的抚摸本该在我们结婚后的第三年便逐渐消失,却在九年后离婚的前夕再次出现。
我狠狠闭上了双眼,再次睁开眼,面前还是一脸着急的少年。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将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但陆祈年……”
我缓缓说出了后半句话:“我们已经要离婚了。”
3
他露出迷茫的神情,蓦地,又笑出了声。
“我知道了,阿舟你又在开玩笑了是吧?哼哼,同样的招数,我可不会再上当第二次哦。”
但当看见我冷漠的眼神以及严肃认真的表情时,他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阿、阿舟,你在说什么呀?我们不是才结婚吗?为什么要说离婚呀?”
他手足无措地想要得到一个解释,连带着满腔的疑问也问出了口。
“还有,刚才保安拦住我说了好多奇怪的话,还有……”他的手指停滞在离我几厘米的地方,声音微微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你变了那么多?”到最后,他的话语几乎低不可闻。
我强忍住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微微侧了侧身,方便让他看清屋里破败的景象。
“那是因为已经过去了九年啊……”我看着他失神的侧脸,轻轻叹息,“陆祈年,我已经 28 岁了。”
他不可置信地冲进屋子里,终于看清了原本崭新的婚房如今被时光侵蚀的痕迹。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他紧紧握住我的肩膀,眼里似乎有泪在打转。
还是少年心性呢,都要急哭了……
我不合时宜地想到。
九年的巨大鸿沟造成了我们两人这种天差地别的态度,我冷静地扶着他坐在沙发上,试图和他厘清现在的状况。
“所以和你结婚后的第八年,我出轨了,还在离婚当天和情人鬼混醉酒开车掉下了悬崖?”他喃喃自语道。
我以为再说出这些事情我可能会伤心、难过,或是怨恨。
但这些情绪在拉扯离婚的一年里早已经被消磨殆尽,此刻的我也只是平静无比地点了点头。
“或许不是第八年,也许更早你就出轨了,只不过那时的我不愿意相信罢了。”
其实更早的时候,陆祈年晚归的次数便越来越多,对我的态度也越来越敷衍,一切不过是我自欺欺人装作看不见罢了。
直到第八年,他终于按捺不住提出了离婚,随后便是长达一年的纠缠。
“我不信!这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对面十九岁的陆祈年犹如困兽一般在原地嘶吼,始终说不出那两个字。
“如果可以,我比你更不愿意相信。”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开聊天记录递给他,“可事实就是如此,在公司做大后,你选择了出轨。”
他一行行飞快地扫过那些信息,那些冷漠的话语以及我的苦苦挽留,最终,他痛苦地捂住了脸。
许久,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我们……还有可能重新开始吗?”
穿过长长的时空,我似乎看见十九岁那年的他拿着一个小小的盒子,同样小心翼翼地问我:“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吗?”
时间突然回到了现在,于是我做出了和那个十九岁的少女截然不同的选择。
“抱歉,陆祈年,我……真的很累了。”
七岁的那一年,我曾抓住了一只蝉,便以为能抓住整个夏天。
最后蝉死去了,迎来的便是萧瑟的秋天和漫长的冬天。
于是我便明白了这世上没有什么永恒,包括夏天,包括爱情。
4
那天晚上,我并没有留宿。
没有理会陆祈年暗暗祈求的眼神,我毅然回到了那栋外表空有华丽的别墅。
别墅的佣人早已被我遣退,整栋房子空洞得吓人。
其实以前我是很怕黑的,但以前的老房子所在的小区电路老化,总是停电,那时的陆祈年不管在做什么,总会丢下手中的事立马来陪我。
可之后他就越来越忙了,忙得甚至有时连一顿饭都来不及和我一起吃。
搬来的别墅电路很好,却也有意外。
某次傍晚出乎意料地停电,我颤抖着手一遍遍地拨过去电话,可却是一遍遍的“无人接听”。
终于电话接通了,在我开口的瞬间,对面传来陆祈年冷漠的声音。
他说:“沈舟你能不能没事别给我打那么多电话?”
他还说:“你能不能消停点,我已经很累了,不想再听你说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那边又传来一阵女人娇俏的笑声,电话便被人挂断了。
不知从哪吹来的冷风穿过空荡荡的胸口,
我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
从那以后,我便再也不怕黑了,因为那阵冷比黑暗恐怖了千倍万倍。
第二天,我才从手机里看见前几天就通知昨晚断电的信息,想必陆祈年也看见了,却仍旧一个电话也没有打过来。
我无力地任由自己摔落在大床上,想让自己停止这近乎自残的行为。
可那些甜蜜与痛苦的回忆交织着向我袭来,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刺穿骨肉,在灵魂深处留下难以愈合的伤痕。
我和陆祈年是名副其实的青梅竹马。
两家父母曾许诺如果生的是一儿一女,便要结为亲家;两个儿子便是兄弟;两个女儿便是姐妹。
于是打从娘胎里起,我们便已经结下了一生都纠缠不清的缘。
八岁时我和陆祈年一起折过纸飞机,跑过小城的大街小巷,沿着马路无所事事地溜达了一整天。
十岁时陆祈年拍着胸脯当着两家人的面说要娶我做新娘子,毫不知羞的我勇猛地献出了自己的初吻。
生活还在继续,单调嘈杂的蝉鸣宣告时间永不停歇。于是不知不觉就来到十九岁。
我们踏上了北漂的路程,最苦的时候被人骗,住的出租屋窗户合不严,台风天雨淋进来家就变成泳池,冬天大风吹,最冷的时候不舍得开电暖器,两个人就睡在一张单人床上紧紧抱着取暖。晚上只要有一个人开口,就可以聊到半夜。
那时的我们以为这便是永远,身边躺着最爱的人,即使日子再苦,心里也是甜的。
后来他决定自己创业,我掏出了所有的积蓄,辞掉了自己的工作,在他公司里管账,做文秘,做采购,做招待,做后勤,什么都做。
那时的陆祈年紧紧抱着我,滚烫的眼泪泅湿了我的肩窝。
他说:“沈舟,我这辈子,定不负你!”
他真的很争气,只用了几年时间,就把公司做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好。他买了别墅,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车子也是一辆一辆地换。
他的应酬也越来越多,一开始带着我,后来怕我累,换了一个美女秘书,就是现在的林卿卿。
我那时候身体不太好,但又不放心,他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只是应酬而已,老婆你相信我,我永远只爱你一个人!”
我怎么不相信他?我们认识了那么多年,爱了那么多年,他怎么可能会爱上另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女人?
我闲暇时去过公司的庆功宴,他要上台演讲,可胸花带歪了
,当着我的面被林卿卿拽着重新别了一下。
我在他公司有股份,什么都不做就可以拿钱,挂一个闲职,想去就去看看。我在公司有眼线,他也知道,没有一个人传他做错了事。
他以为我不知道,不清楚,可我知道,我都知道啊……
我让他把秘书换了,他马上就换了。在公司换了,在床上却没换。
我很清晰地记得,那是我们结婚第八年的纪念日,我在他的白衬衫领子上发现了一个淡淡的口红印,我很清楚,这是那个女人给我下的战书。
我终于忍不住拿着证据去质问他,他也终于按捺不住,提出了离婚。
那一年里我究竟在做什么呢?
怀着最后的期待,肆意挥霍着心底对他最后的爱意,直到最后蛀虫将心里所有的快乐吞噬殆尽。
最终,我同意了离婚,他也慷慨地提出给我一半的财产,说是那么多年来对我的补偿。
他来电里大方的话语让我烦躁的程度不亚于楼顶的装修,我的世界清净在按断电话的“哗”声后。
然后,我突然落下泪来。
我想,这是最后一次,从此以后,我的世界里就再也不会包括二十八岁以后的陆祈年了。
世事无常,兜兜转转,时光却将十九岁的陆祈年再次送到我面前,十九岁那个最爱沈舟的陆祈年。
可我已经不是那个十九岁时将爱情视为一切的沈舟,我是沈舟,是二十八岁时遍体鳞伤的沈舟。
5
早晨八点,我提着早餐走进了小区,却被门口的保安拦下。
“沈小姐,昨晚是不是陆先生回来了?刚开始还没认出来,不是我说,陆先生保养得真好,都那么些年了还是一点没变!”保安惊奇地感叹道。
我笑着默认了,毕竟陆祈年出车祸的事情除了我和公司的那些人,连他的父母都不知道。
站在门口,我迟疑了许久,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我的心猛地揪了起来,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仿佛从没有人住过的痕迹。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的早餐袋子掉落在地上,我却没有任何反应。
也是,他指不定是从以前或是从哪个平行空间穿越过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回去了。
我漫无边际地想着,印象里十九岁时陆祈年并没有无缘无故地消失过,所以是从平行空间穿越过来的吗
?
吱呀——
房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声音,陆祈年捂着耳朵一脸痛苦。
“能不能把这个破门修修啊?比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还难听哎!”
看见我,他的眼睛忽地亮起来,小跑着凑到我身边捡起地上的塑料袋。
“哇!小笼包、豆浆、油条,都是我爱吃的耶,没想到阿舟还记得!”
他高兴的样子和记忆里没什么两样,我微微撇开脸不再看他。
“我只是随便买的,你早就不吃这些东西了。”
自从有钱后,陆祈年的一日三餐便被营养师搭配好了,这些高热量以及廉价的食品,他再也没碰过一口。
少年愣了一下,又嘀嘀咕咕地抱怨:“那他品位可真差!真是活该!”
我不甚明白地歪头看向他,什么意思?
陆祈年大口吃着包子,嘴里鼓鼓囊囊的,将左脸的小酒窝都撑了出来,我的视线情不自禁地随着那个小酒窝移动。
这大概是除了脸上的稚气,我能唯一将十九岁和二十八岁的陆祈年分开的特征——这个可爱的小酒窝。
二十八岁的陆祈年被社会浸染,常年绷着一张脸,而十九岁的陆祈年却毫不掩饰他的喜怒哀乐,一切情绪都表露在这个酒窝上。
“嗯?阿舟怎么一直盯着我看?难道重新爱上我这个青春美少年了?”
他突然凑近,眉毛高高地挑起,神采飞扬。
我冷淡地后仰身子,离他远了些:“不要乱开玩笑。”
他的神情黯淡下来,眸子里的光也熄灭了一般,无精打采地“哦”了一声后乖乖坐好继续吃饭。
“你还记得来到这里的经过吗?”吃完后,我正襟危坐,开始询问他。
陆祈年摸着下巴努力地思索着,良久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对不起阿舟,我什么也记不得了,我只记得前几天我才向你求过婚,然后突然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他的语气里不乏幽怨,一双眸子委屈地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不知道他怎么过来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去,这种情况,还是不让人知道他的情况最好。
念及此,我严肃地警告他:“不要乱跑,老实待在这里知道吗?”
他不满地“啊?”了一声,却迫于我威慑的眼神,又乖乖同意了。
“可是很无聊哎!”他在沙发上打了个滚,头发变得乱糟糟的,“阿舟你又不陪我,我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我能感受到额角的青筋在跳动,毕竟我可不记得,这家伙年轻时那么闹腾。
“你陪我嘛!陪我嘛!陪我嘛!”
魔音贯耳,最终年纪大听不得噪音的我选择了妥协。
“带你出去可以,但要戴好口罩和帽子知道吗?”
少年的眸子亮晶晶的,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
一路上,他都新奇得跟个小孩一样,嚷嚷着要买这个、要买那个。
还好我的银行卡里有一串长长的数字,购买这些商场橱柜里的东西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已经不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事情。
“啊~这种刷卡毫不眨眼的样子就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啊!”
从头到脚焕然一新还买了全套最新电子产品的陆祈年一脸幸福地感叹道:“有种被富婆包养的感觉。”
我淡淡一笑,指着不远处商贸中心被众楼围绕的最高楼:“可不是我包养你,这些都是你自己挣的钱,那栋就是你打拼了九年的公司。”
啪嗒——
手提袋掉了一地,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栋在阳光下熠熠发光的高楼。
“我能……去看看吗?”他小心翼翼地问我。
自从知道实情后,他对待我一直都是这副模样。
我不在意地转过头:“本来就是你的公司,为什么要询问我的意见。”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牵起我的手转身朝老房子走去。
“怎么不去了?”我好奇地问他。
他闷闷地回答:“反正我肯定不会做得比他差,而且……”
他停下脚步,一双黑褐色的眼睛与我认真地对视,我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我绝不背叛沈舟!”
看着前面的某处,我突然讥笑出声:“你凭什么觉得他做不到事情你就能做到呢?再说……”
前面的女人爆发出喜极而泣的嘶吼:“祈年,你真的活着回来了!”
我回过头同样认真地与他对视,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本来不就是同一个人吗?”
6
早已被辞退的林卿卿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大概是怕得不到一分钱,所以才日日守在这里,看着高耸的大楼才有一丝心理安慰。
或许是陆祈年身上的西装为他增添了
几分成熟,也或许是他此时的表情太过冷漠,林卿卿并没有发现面前这人的不对劲。
她扑过来,想要抱住陆祈年,却被陆祈年眼疾手快地躲了过去。
林卿卿面露震惊,紧盯着我们相握的手:“祈年,你怎么会、你怎么会!”
我凑近些,好心小声提醒:“需要为你讲解一下吗?眼前这位便是你的出轨对象林卿卿小姐。”
陆祈年的表情顿时跟吃了翔一样,扭曲得不像话:“什么玩意?”
对面的林卿卿再也按捺不住,想要再次冲过来:“祈年,你不是说会为了我和这个老女人离婚吗?怎么又和她搅在一起,是不是她纠缠你又不肯离婚了!”
陆祈年像是怕沾染了病毒一样拉着我疯狂逃窜,惹得旁边众人纷纷投来目光。
“行了!不要再闹了!”我强忍着怒火呵斥。
已经很久,我没有这种浓烈的情绪了。
“什么嘛,明明是这个女人纠缠我。”陆祈年委屈地小声辩解,随后对不远处的林卿卿怒目而视。
“你这个女人,不知羞耻哦!”他突然提高了音量,吸引来许多路人的视线。
“我明明和我老婆牵手出来逛街,你却偏要上来纠缠我,你是不是贱得慌,非要上赶着做小三是吧?”
陆祈年挺着胸膛,将锅甩得干干净净。
“来让大家伙来看看哦,就是这个叫林卿卿的女人,非要插足我和我老婆的感情,要是害得我老婆生气和我闹离婚,我从哪再找一个这么温柔美丽善良体贴的好老婆!”
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广大人民群众的优良品质,又是这么一件劲爆的事,立马乌泱泱围上来一群人:
“你这小姑娘,看着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心肠那么歹毒!”一大爷不满开口。
“就是就是,人家小两口多般配,要是给人家闹掰了,你就是缺大德!”一大妈愤愤附和。
“真不要脸,我生平最讨厌知三当三的人了,你是不是贱得慌!”一年轻女孩面露不悦。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指责着,有的人还拿出手机嚷嚷着要发到网上让大家看看。
林卿卿在人群中涨红了脸,拼命地解释着,可知三当三是事实,她再怎么解释也是徒劳。
陆祈年趁乱朝我眨了眨眼,拉着我飞快逃离了人群。
跑了许久后,直到人群渐渐被甩到了身后再也看不见,我们气喘吁吁地对视着。
“哈哈哈哈哈哈……”我上气不
接下气地率先笑了出来,随后陆祈年也跟着大笑起来。
其实从很久以前,我就想这样狠狠骂林卿卿一顿了,但奈何我的自尊不允许我这样做,光鲜亮丽地退出这场失败婚姻便是我最后的尊严。
“陆祈年,”我直起腰,朝他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笑容,“谢谢你。”
他却渐渐收敛了笑容,沉默着没有接话。
直至日落西山,他忽然开口:“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我也沉默了许久,最后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是我们心里都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场由出轨冷漠的丈夫和伤透了心的妻子所组成的婚姻,是早已被预料到会惨淡收场的悲剧结尾。
7
“祈年,祈年你出来啊!我知道你在里面!是不是沈舟那个女人纠缠你?你出来啊,我不会怪你的!”
林卿卿在门外大喊大叫,无论是老房子还是别墅,她总能想尽各种办法进来。
报警也不行,那样会把陆祈年的存在也暴露出来。
“我们是时候换个新的地方住了。”最终我提出了换新住处的想法。
但具体搬去哪我还没想好,这时陆祈年抬头看着我,表情诚恳:“那我们回老家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没有想到他会说出回老家,算起来我们已经有两三年没有回去过了,破裂的婚姻以及僵硬的夫妻关系都是我不想回去的理由。
“好吗好吗?我们回老家吧?我好想叔叔阿姨做的菜。”
陆祈年一副馋猫的模样,犹豫过后,我还是点了点头。
其实只要将陆祈年稍微打扮一下,和之前也差不了多少,再说我也不想让家里的几位老人再担心了。
“好耶!回家喽!”
陆祈年冲过来抱起我原地转了两个圈,蹦蹦跳跳地去收拾行李了。
我呆了好一会儿,扑哧笑出了声,刚才惆怅的情绪消散了许多。
回老家时,再也不用坐二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昂贵的飞机票大大缩短了回家的旅程时间,不到五个小时,我们的双脚便落在了家乡的土地上。
其实后面的路还挺长,我们的老家实际上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庄里,由于交通不发达,我还多次劝父母们来北京住,可老一辈不愿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最后这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镇上的公交车晃得人恶心,我难受地闭住了眼,睡意蒙眬间,脑袋被人轻轻抬起,身体变得
轻飘飘的,我寻得个舒服的姿势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从睡梦中醒来,外面漆黑一片,我却在清新好闻的怀抱里舒适地躺着。
我猛地坐起身,惊醒了身边的人。
陆祈年怔怔地揉着眼睛拿出了手机,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他的下颌。
“快到了,要不要再睡一会儿。”怕吵醒了车内的其他人,他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地询问。
温热的气流拂过耳朵上细嫩的毛发,传来一阵阵酥麻的感觉,我慌乱地推开他摇了摇头。
之后我便不再看他,执拗地盯着窗外,仿佛黑暗里有什么稀奇的事物能让我瞧个仔细。
身边的人又是一阵轻轻的叹息,将厚实的毛毯仔细地给我披好:“夜里凉,小心点,不要感冒了。”
我恍惚想起那些年过年回家,车里冷,他那时也是将唯一的毛毯给我披上,嘴里还嘟囔着:“可不能把我家宝宝冻坏了。”
傍晚十点半,我们准时到家,两家父母早已等候多时,抹着眼泪上来数落。
“还知道回来?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往家里打个电话,白让我们操心。”
陆祈年打着哈哈:“这不是一直忙吗?这不,一闲下来,我和阿舟马不停蹄就赶过来了。”
见老人还要骂,他又死皮赖脸地开始撒娇:“哎呀妈,你儿子,还有你女婿,都快饿死了,就算把我饿坏了,也不能饿着阿舟呀!”
说着他朝我挤眉弄眼地示意,我立马心领神会,上前一只手扯着一位火力最旺的妈:“两位好妈妈,再吵下去我就要饿死在咱家门前了,到时候白发人送黑发人你说多不好。”
“呸呸呸!说什么死啊死的!嘴上没把门,该打!”
虽然两位妈妈嘴上不饶人,脸上却是喜气洋洋:“老头,还不快来接你闺女/儿子。”
一大家子呼啦呼啦进了屋,桌子上早就摆好的我爱吃的饭菜却让我忍不住想再次落泪。
“怎么哭啦?受委屈了?是不是祈年那臭小子欺负你了?妈替你揍他!”
陆妈妈横眉竖眼地揪起陆祈年的耳朵转了一圈,痛得他嗷嗷叫,陆爸爸坐在旁边继续夹菜,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没什么,我只是太想爸爸妈妈了。”我抹了抹眼泪,解救了正饱受摧残的陆祈年。
陆祈年揉着耳朵,一脸控诉:“我怎么可能欺负阿舟啊,从小到大哪次不是……”
说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沉默了
一会儿后,他将耳朵重新递到了陆妈妈手边:“要不妈你还是再多拧拧我吧。”
“什么傻儿子,哪还有人伸着头想挨打?”陆妈妈嫌弃地一把拍开陆祈年的脸。
陆祈年捧着脸“嘶”了一声,陆妈妈疑惑的视线在我们俩中间打转。
“该不会祈年真做了对不起舟舟的事了吧?”
我一把揪过刚想说话的陆祈年:“没有没有,你们想什么呢?我俩好着呢!”
在我锐利的注视下,陆祈年清了清嗓子:“想什么呢妈!没听见我俩好着呢吗!明年我俩还准备给您再添个大胖孙子嘞!”
我面不改色地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陆祈年一把,痛得他脸色发白。
“哟!大胖小子!这感情好,结婚都九年了,你们赶紧加把劲儿,隔壁老江都抱俩孙子了!”
我坐在旁边皮笑肉不笑,陆祈年却高兴得跟个什么似的,一个劲儿地点头附和。
终于熬到一顿饭结束,两家父母却硬要让我们住在一起。
“都是小夫妻了,怎么还要各回各的房间睡啊!”
我妈拉着一脸不情愿的我爸回了屋,陆妈妈和陆爸爸也挥手和我们潇洒道别。
于是我的少女粉红床上迎来了第一个男性。
“我警告你,敢超过三八线一点,我就剁了你!”
隔着中间用被子划开的界线,我恶狠狠地发出警告。
陆祈年“切”了一声,又饶有兴趣地提起:“哎你怎么还像上学似的,总要画个三八线不让我越界?”
我这才想起,由于镇上只有一所小学、中学、高中,所以十几年来我和陆祈年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班,而且还是同桌。
这小子的桌子没有一天不是乱糟糟的,为此我特地划了三八线防止他的东西玷污我干净的桌子,可他即使每次都会被我揍,依旧乐此不疲地把各种东西往我桌上堆积。
想起往事,我转过身不想再搭理他,被子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深夜是那么地清晰。
许久,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听见自己轻轻的声音:“那你明知道有线,为什么还要把东西往我这里放?”
我睁着眼睛等了好一会儿,原以为等不到回复……
“因为,那会让我觉得,你也是我的。”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一道温暖的气息慢慢向我这边靠近,我猛地闭紧了双眼。
最后那道气息也没有贴近我,又慢慢回归了原位。
我睁开眼,怔怔地注视着天花板。
为什么每次明知道你会越线却不阻止,那是因为,我也是愿意的。
8
清晨,我缓缓睁开眼,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我打着哈欠出了屋,我妈一脸不忍直视:“都几点了,人家小年早就出去锻炼了,就你,睡得跟个猪一样!”
受不了我妈的啰嗦,我无奈地也出了门。
大片大片的田埂蓦地出现在面前,这个季节金黄的麦穗低垂饱满,在阳光的照耀下,像金色翻涌的海。
一道身影直直地站在麦田中间,面对着阳光一动不动。
“陆祈年?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我好奇地想要走到他身边,可麦穗刺拉拉地刮在我腿上,疼得我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阿舟,”陆祈年转过身面向着我,他的左脸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其实我骗了你。”
看着我不解的表情,他接着说道:“我其实想起来了,我本来在大街上正走着,面前突然出现一个和我一模一样躺在车里流血的男人,然后我醒来就在这里了。”
他摸了摸心口,神情恍惚:“其实我一直能感应到,他现在在我那个平行时空,还活得好好的,不过我还感受到……”
没等他说完,我平静地接完后半句话:“你们要换回来了是吗?”
他抬眼看向我,那时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如今终于一滴一滴掉落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阿舟,我不想回去的,我想在这里一直陪着你。”
“但那里还有一个阿舟在等你对吗?”
他猛地扭过头,似乎不想让我看见他狼狈的表情。
我也不再看他,天上的那轮太阳是那么地刺眼,灼得让我几乎也想落下泪来。
“回去吧陆祈年,二十八岁的沈舟不需要你,但十九岁的沈舟还在等着你呢。”
隔着一段距离,我和他遥遥相对,却谁也没靠近谁,谁也没看谁。
但我知道他或许想说些什么,最终他嗫嚅着嘴唇,什么也没说出口。
渐渐地,我听到麦穗掠过传来的哗哗声,我终于忍不住抬眼望去。
再往前走,就要路过那个小山丘了。
以前年纪小,约会的时候我总会一路偷偷摸摸地从家里溜出来,那个小山丘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他走到了那个小山丘身后,我便再也看不见他了。
我情不
自禁地抬脚往前走了两步,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阿舟!”
我猛地抬头望去,一身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田埂处焦急地看着我。
见我看他,他脸上露出了微笑。
我歪着头打量着他,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动物。
忽地,我倒退了好几步,头也不回地朝小山坡跑去。
直到翻过小山坡……
没有那个十九岁时笑起来左脸会有一个浅浅小酒窝的少年。
麦田一直永不停息的风,终于在此刻,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