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节 我帮我妈考大学
第 21 节 我帮我妈考大学
自我记事起,每逢高考,我爸我妈必会冷战。
我想不明白,高考和两个老农民有什么关系?
直到我那天醒来,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盯着我。
她和我妈十七八岁时长得一模一样。
1
“妹子,醒醒。”
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农村姑娘满脸担忧地看着我。
“妈,你啥时候去韩国整容了,变这么年轻?”
“你说啥,我咋听不明白?”
我妈不认识我了,还管我叫妹子。
我当场裂开。
“你……你叫啥?”
“张秀英。”
“今年哪一年?”
“1977 年。”
我又晕了过去。
头疼得厉害,但外面吵吵嚷嚷让我不得不醒。
“秀英,你咋啥人都往家里背?咱家可不是善堂,也没钱做善事。”
“奶,山洪就要来了,现在把她撵走,她会死在半路的。”
我透过虚掩的门缝往外瞧,麻花辫姑娘张开双臂拦在门口。
“妈,咱家没多余的粮食养一个外人。”一旁的年轻妇人提醒着老太太。
这不是婶婆吗?
小时候见过几面,她比铁公鸡还一毛不拔。
“二婶,从我的口粮里扣。”
我妈进来见我醒了,叫我安心住下,等山洪过后再走。
“妹子,你咋躺在沟里?”
“妈……秀英,我不小心从坡上摔下去了。”
“妹子,你是哪个村的人?”
我摇摇头。
不是骗她。
原主什么信息都没留下,我只知道她也叫江雯。
2
我留在了张家,山洪过后依旧没走。
九月过去大半,再有一个月,报纸将会刊登一篇改变历史的文章。
老天把我送来这个时间段,难不成我爸妈冷战和这一年恢复高考有关?
我坐在地埂看秀英干活,心中盘算着怎么把事情搞明白。
小路上有人朝这边喊:“秀英,秀英。”
等他走近,我兴奋得一蹦三尺高:“爸,爸。”
他怪异地瞅了我一眼选择无视,继续找他的秀英。
我跟着他来到秀英身边,他警惕地又瞅我一眼,附在秀英耳边说悄悄话。
“什
么?今年要恢复高考?”
“小声点,还有外人在。”
得,我成外人了。
“没事,妹子不是坏人,虽然我俩认识没多久,但我见她第一眼就觉得很亲切。”
江卫民滔滔不绝地说着这次恢复高考多么难得,秀英继续埋头割草。
等他说完,秀英才挺直腰。
“你这又是找理由让我回去念书吧,我奶不会同意的。”
“没骗你,我昨天听周校长和一个老朋友通电话,北京那边刚开完会定的。”
“江卫民,谢谢你告诉我这事,但我不参加,我奶已经张罗着让我嫁人了。”
秀英背起篓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很潇洒地表示她对这件事不甚在意。
“你真的甘心吗?”
江卫民冲着秀英的背影大喊,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转角。
但我知道她不甘心。
她的背篓里藏着一本不知道翻了多少遍的代数,那是她爸留给她的。
我跑到秀英面前,她早已泪流满面。
长这么大,我从来没见过我妈哭,看着她难过的样子,我眼眶也酸得难受。
小时候,我一直觉得我妈很有文化。
和她同龄的农村妇人很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我妈却能背出元素周期表。
我轻轻抱住她,在心中暗暗发誓。
妈,我一定让你圆了大学梦。
3
回到张家,他们居然给我们留了饭,之前这么晚回来,他们连刷锅水都不给我们剩下。
吃过饭回到偏屋,秀英婶正拉着秀英妈聊得吐沫横飞:
“大嫂,咱们秀英好福气,这嫁过去就是少奶奶的命,啥活都不用干。”
我在心里直翻白眼。
有这等好事,她能不先想着自己闺女?
“婶子,这么好的事你咋不留给秀梅呢?这中间怕不是有什么猫腻吧?”
秀英婶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秀英可是她叔的亲侄女,她爸走得早,她叔交代要先紧着秀英来,你别在这儿胡咧咧。”
第二天相看,秀英婶说什么也不让旁人跟着,只她和秀英两个人去。
我偷偷尾随,跟去了邻村。
说是邻村,其实要跨过一条河,还要翻过一道岭,所以两个村子的人很少通婚。
她们进了一户看起来比较富裕的人家,进去后直接关了大门。
我猫在墙角等她俩出来,快要睡着时,一个中年妇人客客气气把她俩送出门。
秀英脸上没有不愉快的神色,似乎还算满意。
难不成这次她婶真是好心?
她俩走后,我正准备离开,大门再次被打开,走出来一个长得白白净净的小伙儿。
他看着秀英即将消失的背影,嘴角都快要咧到耳后根了。
这次相看两人都挺满意的,那江卫民是怎么成为我爸的?
如果秀英和这个小伙子成了,能不能考大学还得两说,但我肯定没了。
我心中大惊,这可不行。
一路上想着这事,我跌跌撞撞摔了好几跤才回到张家。
4
晚饭过后,我在村里的小学找到了秀英。
看着昏黄的灯光下看书的身影,我松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轻易放弃的。”
她不慌不忙地合上书,拿过一旁的试卷。
“雯雯你来了,我在帮张老师批改娃娃们的作业,一会儿回去。”
“秀英,你去考大学吧,先不要结婚。”
她猛地抬起头,有些惊讶:“你知道高考啥意思?”
合着那天她不是觉得我亲切才相信我,只是以为我不知道高考是个啥。
“知道,它能改变我们的命运,让我们走出大山。”
我上前抓住她的手,继续劝她:
“秀英,咱们女子本就不应该被婚姻束缚住,外面的世界天高地阔,人生短短几十载,更应该为自己而活,做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
她抽回自己的手,看我的眼神中多了一丝警惕。
“雯雯,你是不是上过学?”
我这才想起,我之前一直立的文盲人设。
只能现编一个理由:
“秀英,对不起,我家成分不好,我怕你不肯收留我,才没敢告诉你。”
她松了一口气,但仍没完全放下戒心。
我诚恳地看着她的眼睛,急忙解释:
“我真想不起来投奔的亲戚家住哪儿了,你别赶我走。你要参加高考,说不定我能帮你。”
空气仿佛凝滞,她一直用审视的目光盯着我,足足五分钟才挪开视线。
而后小心翼翼地拿起代数,语气沮丧:
“我不嫁人,我奶就要把我妈撵走,我奶早就嫌弃我妈只生了我一个女娃,以前我妈还有我爸护
着,现在她只有我了。”
“我帮你想办法,不过你得告诉我,你想嫁给陈有生吗?”
这次秀英才真正相信我,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既然秀英不愿意嫁,那我得去东山村打探打探。
那个陈有生舍近求远来西山村结亲,肯定有问题。
5
东山村的人都很忌惮陈有生家,一听说我是来打听陈有生的。
不是把我赶出门,就是说他千好万好。
直到我走到村子深处的一户人家,一间茅草屋孤零零地矗立在进山口,周围一个邻居都没有。
没有院门,灶台是露天的。
一个皮肤黝黑、满脸褶皱的大爷蹲在灶台边,就着未灭的火星点旱烟。
“大爷,你知道你们村陈有生吗?”
他斜睨我一眼,没搭理我。
“他要娶我姐,我来打听打听他人品。”
“我家和他不熟,你去别家打听。”
我正准备离开,屋子门突然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瞅瞅四周,招呼我进去。
大爷瞪了她一眼。
“老头子,咱丫头那么善良,一定不希望别的姑娘像她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进了屋,大娘告诉我。
一年前,陈有生娶了他家丫头,他们欢欢喜喜把人送出门。
一个月后陈家却告诉他们,丫头得了急症死了,人已经埋了。
陈家到他家不过几步路,陈家却不让他们见丫头最后一面。
两人不信鬼神,连夜摸黑挖开了丫头的坟。
掀开草席,丫头双目圆睁,瞪着他俩,衣服下浑身是伤,脖颈处还有一道勒痕。
丫头死不瞑目。
老两口一夜间白了头发。
他们去陈家要说法,被赶了出来。
又去县城讨公道,民警一听是陈有生,直接撵人。
只因陈有生在县城有个有权有势的舅舅。
回来后,他们被赶到这间茅草屋住,时不时还有人上门威胁。
陈有生在丫头之前还娶过一个姑娘,只是那姑娘无父无母,没人为她讨说法,所以村里人都不知道陈有生的恶行。
事情闹开,先前想方设法要把姑娘嫁给他的人家,全都绕着他走,他这才把主意打到了西山村。
秀英婶果然没安好心,她有一个远房亲戚是东山村的,不可能不知道这事。
我绝对不能让秀英嫁给陈有生。
6
回去后,我把这事告诉了秀英,她到底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瞬间吓得脸色苍白。
我去院子里帮秀英妈干活,秀英敲开了正屋的门,不一会儿争执声传来。
秀英妈有些担心地望过去,我轻声安抚:
“婶儿,没事,你先回屋,我去看看。”
秀英妈在婆婆手下怯懦地活了一辈子,不敢大声说一句话,这事就算让她知道,也没用。
我推开正屋的门,秀英正拿着一把锋利的剪子对着自己的脖颈,只要再近一分便会血溅当场。
其他人仍旧坐着一动不动,秀英婶甚至还在磕南瓜子。
他们脸上有惊恐,有不屑,有愤怒,唯独没有担忧。
“我再说一遍,我不嫁,你们如果非要逼我,我现在就死在你们面前。”
她稍微用力,剪子尖划破皮肤,小麦色的肌肤立马渗出几滴血珠。
我急得眼泪掉了下来,想把剪子夺过来,又怕伤着她。
朝着秀英奶大喊:
“你快答应她,陈家要的是秀英姐,又不是一具尸体。”
秀英堂哥却在旁边起哄:“你让她死个看看,她要真敢死,早扎下去了。”
我上去一个大嘴巴子把他打蒙在当场,抄起他身后的镰刀抵住他。
“要不我这一镰刀先砍下去试试。”
这下张家人急了,这可是老张家传宗接代的独苗。
“我答应,你快放开我孙子。”
“立字据,按手印。”
拿到那张纸,我拉着秀英离开正屋。
“妈,她不嫁了,贵春娶媳妇的彩礼钱咋办?”
他们这是卖秀英啊。
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屋内屋外两个世界。
“雯雯,你刚刚演得真好。”秀英附在我耳边小声说。
以命要挟,这是她去正屋前我们想出来唯一可行的计策。
但剪子划破她皮肤的那一下,我是真的害怕了。
我握紧她的手,凝视着她的眼睛:
“你一定得考上,只有你出人头地,你们娘俩的人生才能自己说了算。”
此后,我干活,秀英在地埂边看书。
她问我,为何这么卖力帮她?
我割草的镰刀没停:
“我这出身,肯定不能报名了。你考上了,全当圆了我的
梦。”
妈,我付出的这些还不及你将来为我付出的万分之一。
7
10 月 21 日,人民日报头版头条——“高等学校招生进行重大改革”。
江卫民给秀英送来一份报纸,他劝说的话还没出口,就被秀英拉去了县城报名。
我们刚从县城回来,秀英婶就开始阴阳怪气:
“我说那么好的人家你不嫁,原来是要去当文曲星啊……”
“既然那么好,让你自己闺女去嫁。”
听见她的声音就烦,我拉着秀英进屋,哐当把门关上。
秀英堂哥在正屋里大声埋怨,关着门都听得到。
“妈,我是让你把大伯留下的那套书要过来,不是让你和她吵架的,书店现在买不到复习资料。”
这个二愣子居然也报名了。
下午我跟秀英妈去菜地,走到半路因为闹肚子折回了张家,院子里出奇的安静。
从茅房出来,我们住的偏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秀英去村里小学复习不可能这么早回来。
我试着喊了两声:“秀英,秀英。”
没人回答我,窸窸窣窣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莫不是进贼了?
只是这贼有点蠢,张家值钱的东西都在张老太手里。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正要推门,门从里面打开,我和小偷两人大眼瞪小眼。
看清他偷的东西,我上去就要夺回来。
我忘了,偏屋现在最值钱的是这套学习资料,听说黄牛卖到了一本两三块。
书哗啦啦散落一地,张贵春抓着手里仅剩的一本不肯撒手。
“松开,这是秀英的。”
“她一个女娃子考什么大学?她就应该老老实实嫁给陈有生,还能给我换学费。”
这人跟他奶奶一个德行,开口闭口都是瞧不起女娃。
那天真应该让他出出血,给他点教训。
突然,力道一轻,我身体向后倒去,脑袋磕在身后的磨盘边缘。
我看看手里仅剩一半的书,再看看呆愣的张贵春,眼一闭晕了过去。
8
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呛得人难受,我似乎听到我妈在喊我:
“雯雯,你怎么还不醒,你要让妈妈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满头白发的老人在病床边哭得伤心欲绝。
……
“雯雯,雯雯。”
我猛地睁开眼,斑驳的天花板吊着一个落满灰尘的吊扇。
“雯雯,你醒了。”
我转过头看着满脸欣喜的人:“妈,我没事。”
秀英瞪大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我,我这才回过神。
“我梦见我妈了。”
秀英那充满胶原蛋白的脸,与刚刚梦境中沟壑纵横、满是泪痕的脸重叠在一起。
我抱着她,不顾周围人的眼光,放肆地哭了出来。
她轻轻地拍着我的背,一遍又一遍安抚:
“雯雯乖,有我在,不哭啊。”
我反而哭得更凶了,小时候她就经常这样哄我。
整整半个小时,我才停下来,想起昏倒前的事。
“书还在吗?”
秀英摇摇头。
这可怎么办?
国家恢复高考的消息来得太突然,已经十年没有高考了,各个书店里都没有学习资料。
距离考试不到两个月了,没有书,秀英还怎么复习?
刚止住的哭声,又响彻病房:“书没了,书没了。”
秀英帮我擦掉眼泪,丝毫不担心没了复习资料。
“没事,那套是我手抄的,我爸留下的我送给周校长了。”
秀英口中的周校长是她的中学校长,也是她爸的同学。
秀英爸死的时候,她还小,那套书她留着也没用,就送给了周校长。
若不是有周校长在,秀英恐怕是连小学都念不完。
护士进来给我换药,秀英在一旁乐得像只小狐狸。
我问她开心什么。
她神秘兮兮地朝我招手,示意我凑近点:
“他有书也学不会,抄书时我为了省事,有很多简写,只有我能看懂。”
回西山村时,江卫民和我们一起。
那套资料很珍贵,周校长想要抄一份,抄书的任务落在了江卫民身上。
他也是西山村的人,抄书时可以再复习一遍。
“秀英,要不白天你来我家,我们一起复习。”
他说这话时,偷瞄了秀英好几次。
想起张家乌烟瘴气的环境,秀英点点头。
我们直接把书搬去了江卫民家。
9
张家婆媳俩不知道怎么和陈有生妈说的,她来过张家一次后,再没见过她。
张老太和二房的人一心
盼望张贵春考上大学,谁都没再整出幺蛾子。
天渐渐冷了,地里的活儿也不多了。
看江卫民抄书,我想到一条生财之道。
依张老太的性子,决计不会给秀英上大学的钱,我得给她赚些学费和生活费。
所有人扳着指头数高考的日子,十一月的日历转眼撕完,秀英妈却晕倒了。
送到医院,医生说是突发心脏病。
我五岁那年外婆去世,死于心脏病。
只是没想到这病确诊得这么早,她现在还没到四十岁。
秀英低垂着头,说话时带着鼻音:
“都是我害了她,若我是个男孩,她也不至于活得这么辛苦。”
“啪”一声耳光响起,她还想继续,我急忙拦住:
“这怎么能是你的错?是你奶重男轻女,不怪你。”
我蹲下身,擦掉她的眼泪,仰头看着她:
“在我们那儿,女儿是父母的小棉袄,比儿子还稀罕。你读了那么多书,可不能和你奶一样的想法。”
“真的吗?”
“真的,小棉袄。”
秀英妈被推出手术室,医生只能暂时保住她的性命,还得继续药物治疗。
但治疗费用,让我们犯了难,我拿出这段时间抄书挣的钱,江卫民又凑了一些,只凑够二十块。
又向周校长借了三十块,还差五十块。
而这些费用还只是前期的。
老张家其他人对秀英妈毫不关心,没一个人来医院,我和秀英只能回西山村问她奶要钱。
10
“我可没钱,当初我就不同意她进门,你爸不听,看她那身子骨弱得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张老太眼睛都没舍得睁开,继续摇着藤椅晒太阳。
“奶,这几年家里家外全是我妈干活,二婶去过几次菜地?我妈身体能不差吗?”
看着她奶依旧无动于衷,秀英急得眼泪直往下掉,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奶,我爸的钱都在你手里,我求求你,没这钱,我妈只能在医院等死。”
“啥钱?我咋不知道?”
秀英爸生前是村里的小学老师,暴雨天从快要倒塌的房子里救出了孩子们,他自己却没能出来。
他的工资和补偿金全被秀英奶保管着。
“咯吱,咯吱”的声音随着藤椅的摇动有规律地起伏,听得人心烦气躁。
一直在一旁嗑南瓜子的秀英婶开了口:
“秀英,二婶给你出个主意,你去找陈有生,他有钱。”
秀英眼中刚刚亮起的光,瞬间灭了。
陈有生会白白把钱给秀英?还不是想要秀英这个人。
马上就要高考了,偏偏出了这档子事。
要不是我亲眼看着秀英妈晕倒,我都怀疑是秀英婶从中作梗,好逼迫秀英嫁过去。
秀英求了她奶半个小时,额头都磕破了,那老太婆还是不肯给钱。
看着秀英跪在地上求人,我心里仿佛被插上了一把刀子,疼得大脑一片空白。
等我回过神时,已经拽着她出了张家,那老太婆却在背后巴巴说个不停:
“医院那是活人待的地方吗?村里去的那几个,哪个不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我看你还是尽早把你妈领回来,说不定还能多活几日。”
这个死老太婆。
我转身往回走,刚走了两步,袖子被人拽住。
秀英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算了,走吧,她是我奶,打不得。”
我在心中不停默念,她是秀英奶奶,她是秀英奶奶……
这该死的道德束缚。
凭什么长辈不慈,晚辈还得忍着?
11
江卫民不知从哪儿又借来十块钱,依旧是杯水车薪,第二天护士就来催交钱。
“雯雯,这是哪儿?秀英呢?”
秀英妈终于醒了,我出去找秀英却没见到她人。
坏了,她不会自己去找陈有生了吧,眼看着后天就要高考了,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弃啊。
我一路狂奔到东山村,嗓子干得冒烟,当年考八百米都没跑这么快。
我一脚踹开陈家大门,秀英正数着手里的钱,陈有生对着太阳反复看纸上的字。
白纸很薄,字是用炭笔写的,透过光我辨认出了纸上的字。
【张秀英自愿嫁给陈有生,收其彩礼一百元。】
我趁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夺过那张纸,揉成团吞了下去。
陈有生掐着我的脖子让我吐出来,冰冷的眼神盯着我,似乎在看一个死人。
这一系列变化发生在瞬息之间,秀英手中的钱撒了一地,她拍打着陈有生的胳膊让他松手。
“你快
松手,这是我妹妹,契约书我再写一张就是了。”
陈有生把我甩到地上,回屋去找白纸。
“秀英,婶儿醒了,我们赶快回去。”
我拉着秀英跑出东山村,一路上没敢停。
想起陈有生刚刚的眼神,就脊背发凉。
他就是个魔鬼。
12
回到医院,秀英妈听说我们去陈村找陈有生是为了给她交住院费。
她看看病房没其他人,从贴身衣服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绢,一层一层打开。
“秀英,妈知道你不想嫁给陈有生,别委屈自己,妈有钱。”
我以为秀英妈说得有钱,顶多是她偷偷藏了一块两块。
谁知竟然有三百六十块。
秀英奶从来不给她钱,她哪来这么多钱?
我看看秀英,她也很惊讶。
“妈,这钱你哪来的?”
“生下你后,你爸每个月都会偷偷给我三块钱,两块钱给你攒着当嫁妆,一块钱让我花,家里有吃有喝我用不上,全给你留着。”
秀英从里面数了四十块钱,把住院费补上。
秀英妈的病情逐渐稳定下来,秀英也能安心地走进考场。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我明明看到梳着麻花辫的秀英在朝我挥手,却听到了我妈苍老沙哑的哭泣声。
两个时空开始交替出现,一会儿是 1977 年的学校门口,一会儿是 2023 年的医院病房。
我这是完成任务该回去了吗?
但是我还没和秀英告别,还没告诉她我是她女儿,我还有好多话想和她说。
等瞳孔再次聚焦,秀英和江卫民正焦急地看着我。
没走?难不成秀英考大学还有变数?
她和江卫民的做题水平我看过,以 1977 年的高考难度,他俩十拿九稳。
13
一路上我都心神不宁。
病房里秀英妈面朝里安静地躺着,前三场她都和我一起在外面等着,今天下午说有些不舒服没去。
秀英走到病床边轻唤:“妈,我考完了,你还不舒服吗?”
秀英妈安静得有些过分,甚至听不到她的呼吸声。
我握住她的手,凉的。
急忙把她身体转过来。
她口吐白沫,鼻子出血,早已没了呼吸。
“护士,医生。”
“对不起
,病人口服老鼠药,已经去世了。”
斯斯文文的江卫民揪住医生的领子,一拳把他打出了血。
“你们怎么看护病人的?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吃毒药,尸体凉了你们都没发现。”
我扶着昏过去的秀英瘫坐在地上。
小时候,每次去外婆家,她总会朝我招招手,悄声说:“雯雯来,婆婆给你拿饼干吃。”
她打开一个装衣服的大黑箱子,翻找半天找到几袋饼干。
饼干早已被压成了碎末,但我吃得很欢乐。
她应该还有十几年的寿命,怎么这么早就没了?
难道是因为我改变了秀英的命运,所以老天要拿秀英妈的命去抵?
那我改变这些的意义又在哪里?
秀英醒后,不哭不闹,把她妈背回了西山村。
没惊动任何人,在她爸坟旁挖了一个坑,把她妈埋了。
秀英掏出口袋里的纸条丢进火堆,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秀英,妈去 zhao 你爸了,妈不 tuo lei 你,你女子女子 du 书。”
14
秀英没有回张家,进了村主任家,半个小时后才出来。
我们往张家走,离老远就听到院子里传来说笑声。
“我大孙子就是文曲星下凡,你可是咱村最有文化的。”
“奶,还有秀英姐呢。”秀梅提醒。
“她一个女娃子怎么能和我大孙子比?她就是去丢人的,她……”
“奶,既然觉得我丢人,那我们分家。”
秀英推开院门,轻飘飘丢出一句话打断了她奶。
“你说啥?”秀英奶不相信自己听到的,又问了一遍。
“我说分家。”
“你个不孝的,我还没死呢。”
农村规矩,长辈健在,不提分家。
一个搪瓷碗朝着秀英砸过来,江卫民从背后拉了秀英一把,躲了过去。
“奶,你确定不分家吗?”秀英掏出前几天医院给的结费单丢到石桌上。
“我妈治病还得不少钱,我没钱,只能东家借西家凑,到时候我还不上,他们恐怕得……”
不等秀英话说完,她二婶看清单子上的数字,连忙说:
“分家,分家。”
秀英奶瞪了她一眼,她婶凑过去小声耳语几句,秀英奶瞬间变了脸色。
“分家可以
,我跟着你叔他们。”
在村主任的见证下,张家很快分完了家。
刚签完字,秀英奶就开始赶人:
“老房子给你们,趁天还没黑,你赶紧收拾收拾过去。”
“奶,该出去的是你们吧。”
秀英拿出一张纸递过去,她奶不识字让张贵春念。
【旧屋漏雨有坍塌的危险,本人张学义申请重新盖房。】
张贵春念完,秀英利索地收了回来。
秀英奶跳起来想抢,村主任发了话:
“当年我亲自签字盖章,这房子是学义的,与你们无关,你们收拾收拾赶紧搬走。”
老太婆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捶着腿号啕大哭。
我凑在秀英耳边小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张家人没发现,但我看得出来,这纸根本不是十几年前的,村主任为什么帮秀英?
院子里只剩下我俩时,她才告诉我。
当年盖新房的申请书已经找不到了。
但村主任有一项绝活,模仿别人的字迹可以以假乱真。
前几年,他不知道从哪儿找来道士,说张家这块地是他的风水宝地。
他当时要,张老太死活不愿意。
今天,秀英同意把房子给他了。
“你给他了,你住哪儿?”
“村里小学有间空房子,村主任说把那房子隔出个院子给我。”
秀英奶和秀英婶赖着不走,村主任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她俩哭着喊着从院子里跑了出来。
跑的时候,张老太摔了一跤,从此瘫在床上。
如果不是她手里还有不少钱,秀英婶只怕要把她赶出去,但饭是能少给就少给。
15
这些人与秀英再无关系,至今张家人都没发现秀英爸坟旁多了一个坟头。
小学隔出来的院子也修好了,除了位置偏僻点,比秀英她们之前住的那间偏屋好多了。
成绩还没下来,却等来两个公安押着陈有生走进院子。
“哪个是张秀英?”
屋内我和秀英对视一眼,不明白他们来是何意。
秀英走出屋回应:
“公安同志,我是张秀英。”
“有人举报,你考试成绩作假,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公安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两个公安看向陈有生:“你确定是她吗?”
“就是她找我帮忙,她说只有我帮她考上大学,她才愿意嫁给我。”
公安把秀英带走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
秀英的水平根本不需要作假。
我跑去找江卫民,他还在埋头看书,一听说秀英出事了,鞋带都没系,过门槛时差点摔倒。
我俩一路狂奔进了县城,找到周校长打听情况。
这才知道,陈有生的舅舅,为了确保自己儿子能考上大学,慰问阅卷老师,被抓了。
而去送东西的人正是陈有生,他又供出了秀英。
他一定是对秀英没嫁给他怀恨在心,才诬陷秀英。
只要他一口咬定是秀英私下里找他帮忙。
秀英百口莫辩。
今年刚恢复高考,查得这么严,作假的事一旦被坐实,秀英这辈子就毁了。
我们赶去县公安局,公安说人直接被押去了市里。
等我们赶去市里时,天已经黑了。
市公安局的人一听说我们是来看下午被送来的女高考生,直把我们往外撵。
后退时,我不小心撞到一个人。
“这位小同志,天黑了看好脚下。”
一位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扶住我。
公安局里出来一个满脸堆笑的人,把中山装迎了进去。
江卫民低垂着头,走出老远发现我没跟上,过来拉我。
“秀英有救了,我们等等。”
16
今天我本来就只吃了一顿饭,早饿得头晕眼花,江卫民还在我眼前转来转去,头更晕了。
“你能不能别走来走去?”我朝江卫民吼。
“小同志,怎么火气这么大?”
之前进去的中山装终于领着一行人出来了。
我急忙起身,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您好,我是张秀英的妹妹,我姐不需要作假,您别听陈有生瞎说,他这是娶不到我姐,借机报复。”
“没作假,她一个农村女娃能考全市第一?”中山装身边的一个人大声嚷嚷。
“你们可以再出一套题考她,成绩是最有力的证据,不能因为小人诬陷,冤枉一个好学生。”
“小同志你先回家,明天自有定论。”
中山装撂下这句话,带着一行人走了。
我和江卫民一头雾水地在门口守着,门卫大爷见撵不走我们,把我俩叫进屋避风。
不知何时我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再睁开眼时,秀英眉眼弯弯地看着我。
我惊喜地站起身,差点踢倒一旁的水壶。
“秀英,你没事了?”
“嗯,没事了,我们回家。”
她替我整理好凌乱的发丝,拉着我朝外走。
回家路上,她给我们讲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成绩出来后,她是市状元,有人不信一个农村丫头能考得这么好。
结果查来查去,查出了有人慰问阅卷老师这事。
她的试卷被找出来重新审阅,所有人过了一遍,都没发现有什么猫腻。
真金不怕火炼。
于是大家商议让她重新考一遍,来说服众人。
昨晚中山装出来时,秀英的数学成绩已经当场批改出来了。
回到西山村,秀英在屋里洗澡去除晦气,我和江卫民在院子里聊天。
张贵春“呸呸”吐着瓜子壳,大模大样地晃悠进来。
“我听说秀英因为成绩作假被抓了,她一个女娃子就应该老老实实嫁人,非得去考试,这下把张家脸全丢没了。”
我和江卫民对视一眼。
那天公安来抓秀英,村里人只看到她被带走,不知道是因为啥。
江卫民扣住张贵春的胳膊,把他反扭在桌上。
“你怎么知道的?”
张贵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眼睛滴溜溜地转:“你说啥,我听不懂。”
我去厨房拿出一把菜刀,按住张贵春的另一只手,作势就要砍下去。
他吓得乱挣扎,被江卫民死死钳制住。
“我说,我说。”
“是我借秀英的名义找的陈有生,是我让他帮我考大学,是我答应他秀英会嫁给他的。”
刀砍在离张贵春指头一厘米的地方,一股难闻的尿骚味在空气中弥漫开。
秀英擦着头发推开屋门,张贵春看见完好无损的秀英傻了眼。
“你咋被放了?”
我们把张贵春五花大绑堵了嘴,送去县公安局。
张贵春的试卷被重新审核,确实存在很大水分。
他刚过及格线,没人盯着他,而秀英考得太好,有人嫉妒。
张贵春的高考成绩作废,终身不得再参加高考。
张老太听到消息后直接晕了过去,她的文曲星孙子没了。
而被她嫌弃的孙女却是市状元。
17
两天后高考成绩公布,市报社听说西山村出了个状元,采访完秀英,把她的事迹放在了头版头条。
十里八乡来看热闹的人络绎不绝,直到第一场雪花飘下,村里才恢复平静。
秀英去给江卫民送红烧肉,我左等右等不见她回来。
去问江卫民,他说秀英早走了。
秀英失踪了。
我俩把沿途的沟沟道道找了一个遍,什么都没发现,打算天亮后再去更远的地方找。
刚到门口,江卫民惊喜地看向梧桐树后。
“秀英,你去哪儿了?”
江卫民把煤油灯照向那个方向,黑暗中渐渐显出秀英的身影,她头发散乱,衣服上溅满泥点。
“刚不小心,摔了一跤,赶紧回屋吧,外面这么冷。”
“你这摔得扣子都开了。”
我迎上前,想帮她扣上扣子,她却挡开我的手往院子里走。
秀英有些不对劲,刚刚我没看错的话,她衣领下有淤青。
我打发江卫民先回去,进了屋子。
秀英坐在床边,眼神空洞地盯着昏黄的灯泡,豆大的泪珠连成串往下掉。
我揽过她的肩,轻声问她:
“没事了,我在呢,告诉我,今晚发生了什么?别一个人憋在心里难受。”
她趴在我肩头,温热的眼泪滴落在我脖颈上,烫得我浑身一颤。
“陈有生那个畜生,我要杀了他。”
我轻抚她背的手停顿一瞬,继续安抚:“没事,你活着回来就好。”
秀英哭累了,很快就睡着了,我给她盖好被子去了她说的废弃茅草屋。
她是趁机把陈有生敲晕,才逃回来的。
但我去了后,地上除了有一小摊血迹,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沿着去东山村的路追过去,在我第一次遇见秀英的地方看到前边有个摇摇晃晃的人影。
我解开头绳,把头发披散在脸前,幽幽出口:
“陈有生~还我命来~”
最后一个字拖长了音调。
他回过头,尖锐的喊声划破黑夜,“鬼啊~”从坡上滚了下去。
而后,我只听见一声惨叫,再没了第二声。
我站在山坡上往下看,陈有生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雪花落在他身上,很快积起白白的一层。
大地白茫茫一片,整个世界都干净了。
三天后,有人发现了冻死的陈有生。
县里来了两个公安,只走个过场,便通知他爸妈把尸体领回去埋了。
18
秀英和江卫民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他俩都报考了本省的师范大学。
以秀英的成绩,她可以去北京,但她没去。
“我想当老师,让大山里更多像我这样的女孩子,摆脱掉压在她们身上的大山。”
除夕这天,我们把江卫民叫过来,一起吃年夜饭。
工作后,我在家过年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使偶尔回次家,也是匆匆忙忙回,着急忙慌走。
江卫民夹了一块红烧肉给秀英,她还没放入口中,就捂着嘴跑了出去。
我拦住想要追出去的江卫民:
“没事,她最近着凉,吃不得肥肉。”
第二天,我陪秀英去了医院,看着手中的化验单,我俩一路沉默。
努力了这么久,还是实现不了吗?
十天后就开学了,秀英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查出有孕?
路过陈有生那晚死的地方,我看着坡下,劝秀英:
“你把孩子打掉,他不该来这个世上。”
这次秀英没听我的,执意要留下这个孩子。
头发都快被我薅没了,也说服不了她。
我只能去找江卫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
他蹲在门槛上,像个雕塑,说的话却异常坚定:
“生下来,我当孩子的爸。”
“不行,这个孩子不能留,有了她,秀英还怎么上大学?”
“那就不上了,我陪她一起。”
“你就这么想给别人的孩子当爸?”
“秀英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以后这个孩子就是我和秀英唯一的孩子。”
江卫民你个冤大头。
我一脚把他从门槛上踹下去,跑出了江家院子。
19
“医生,医生,我女儿的手动了。”
睁开眼,头发花白的江卫民和秀英满脸憔悴地看着我。
秀英扑到我身上。
“雯雯,你吓死妈妈了,以后工作千万别那么拼命了。”
我看看吹出冷气的中央空调,再看看他俩,试探着喊出口:
“妈?”
“你这孩子怎么睡傻了?连亲妈都不认识了。”
“今年哪一年?”
“202
3 年啊。”
“我怎么在医院?”
“你熬夜加班,差点猝死,亏得小韩把你救了。”
我妈招呼走进病房的医生:“小韩,你快来看看雯雯。”
有点帅的男医生,扒扒这儿,瞅瞅那儿。
“老师,雯雯没事了。”
老师?学生?
正在我疑惑时,脑海里出现一些信息。
我妈是高中老师,一直在教学一线,现在退休返聘,这位小韩医生是她曾经教过的学生。
我爸则是大学教授。
想起那天从江家回去后,我向秀英摊牌。
我是她未来的女儿,我爸是江卫民,我没有其他哥哥姐姐。
上天把我送到 1977 年,就是让我帮她考上大学的。
她若不去上大学,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我心里明白,我改变了他俩的命运,可能再也不会存在于这个世上了。
我妈送小韩医生出去,我问我爸:
“爸,你和我妈是不是曾经认识一个和我同名的姑娘?”
我爸微微怔愣,停下削苹果的动作,狐疑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她给我托梦,说想你俩了。”我随便编了个借口。
“那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若不是她,我和你妈上不了大学。”
“那我怎么没听你和我妈提起过她?”
“我陪你妈去县城看病,她突然死了,你妈伤心过度晕了过去,醒来后忘记了她。但你出生后,你妈却给你起了江雯这个名字,我以为她想起来了,结果还是一问三不知。”
或许我妈没有忘记。
“雯雯,小晴考完高考,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
我妈再回病房时,身旁跟着一个小姑娘。
她是我妈资助过的很多个山区女孩中的一个。
秀英,你做到了你想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