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节 黄粱梦醒
第 24 节 黄粱梦醒
我从季梁生的朋友，变成女朋友，再变成地下见不得光的女人。
他成为影帝的那晚，我将他出轨的照片曝光在颁奖现场，作为送给他的贺礼。
我祝他身败名裂，永失所爱。
祝我们，天下之大，此生江湖不见。
1
季梁生在礼厅门口等我。
他穿着一身奢华的礼服，剑眉星目，气宇轩昂。
我从商务车走下，高跟鞋哒哒踩过地面，身后拖着长长的裙摆。
走近时，他朝我伸出了手。
真可笑，从前在这种可能被人看见的场合，他都对我避之不及，如今倒是学会了讨好。
我将手伸出，却在他快要握住我指尖时又抽回了手。
我露出一抹微笑，语气轻飘。
“季梁生，今晚，我只是你的化妆师。”
他嘴角抽了抽，动作僵硬地放下了手。
“走吧，今晚可是你最重要的时刻。”
他随我进了化妆间，我看着镜子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百感交集。
但今晚，是他该得的报应。
“我很久没为你化妆了吧。”
闻言，季梁生抬起头，通过镜子看着我的眼睛。
“是啊，很久了，久到……我都忘了……”
他总是这副模样，满脸深情地怀念我们的过去，却丝毫不心软地将我抛弃。
我收回思绪，熟练地拿出化妆工具。
“季梁生，我给你化个最完美的妆吧。”
“不出意外，过了今晚你就成为最年轻的影帝了，星途无可限量。”
“我没有什么可送你的，只能为你化完这个妆，我祝你——”
“功成名就。”
在
他走上台的那一刻，我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说完最后一句话。
“我祝你，功成名就后，身败名裂，永失所爱。”
作为特约化妆师，我也随众多明星艺人坐在台下，看着舞台中央。
一束光打下，照在季梁生身上，熠熠生辉。
季梁生，那么耀眼的一个人啊，他也曾耀眼过我一整个青春。
而今晚，他将被我亲手拉下神坛。
像我曾经历过的那样，被众人羞辱，被肆意谩骂，沦为人人茶余饭后的笑料谈资。
作为今晚最令人期待的环节，主持人在公布影帝时还在故意卖关子。
“季老师，您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明确公开恋情，是不是一直在等着今晚拿着这个影帝的奖杯，再去抱得美人归呢？”
镜头一转，大荧幕上出现柳笙笙的脸，她一脸娇羞地捂着嘴笑，像陷在甜蜜爱情里的小女生。
现场霎时欢呼起来，气氛热烈暧昧。
主持人说的美人是谁，不言而喻。
镜头转回来，季梁生出现在大屏幕上，屏幕里的他看着镜头，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主持人收回话题，终于开始揭晓奖杯得主。
“本届金 X 奖的最佳男主角是——季梁生！”
现场的气氛被推向了高潮，无数粉丝在台下激动地呐喊，灯牌亮成一片壮观的海。
大屏幕开始播放起季梁生的作品片段，他在座位上起身，转身朝观众致谢。
这一刻，他似乎成为无数人心中的神，在闪耀着光芒。
可他不会想到下一秒，大屏幕的画面一转，突然变成一张张老旧的照片。
2
那些照片里，有他在校园跑道上飞扬的身影，有他在食堂里吃饭的时刻，有冬日清晨，他在狭窄出租屋里醒过来，笑得一脸餍足的模样，还有他站在深夜无人的街头，路灯下牵着另一双手的影子。
一幕一幕，都是过去的季梁生。
是那个还籍籍无名、每日为生计发愁却又对未来满怀希望的季梁生。
而在每一张照片里，在那个青涩的大男孩身旁，都有一个陪在他身边七年，却不见天光的我。
是的，那些照片，是我和他七年的回忆。
我爱了他七年，患难与共过三年，给他当地下情人又过四年。
所有的一切，都只成为这些照片，如今呈现在世人面前。
我见不得光的爱情，今
夜终于得见天日，也终于宣告终结。
现场在顿时鸦雀无声后，爆发出激烈的讨论。
有的在疑惑屏幕里那个女人是谁，有的已经扒出我的身份，知道我就是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小三。
季梁生惊愕地看着屏幕，眼神涣散，这是他从没有料想到的局面。
可他不知道，这出好戏还没有结束。
因为下一秒，屏幕上出现的，是他和柳笙笙在深夜开房的照片。
他和她，在地下车库里拥抱，在酒店酒廊里接吻，一张张照片，就这样暴露在众人眼前。
季梁生在台上，瞬间像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又羞耻不堪。
我转过头，看着不远处的柳笙笙，看见她脸色煞白，早已不知所措。
多好啊，他们既然那么相爱，那我就替他们向世人宣告他们的爱情。
季梁生突然看向我，那一刻，他的眼睛里有怒火在燃烧。
他是真的想要把我撕碎。
他终于意识到了，一切都是我的安排。
有情人，终究反目成仇。
我抬起头，冷漠高傲地看着他，朝他微微一笑。
季梁生，恭喜你今夜成为影帝，不知我送你的这份礼物，你可还喜欢？
现场的记者已经敏锐地捕捉到我，无数台机器瞬间对准我，将我投到大屏幕上。
屏幕里，我看着季梁生，缓缓地开口——
“季梁生，我在七年前认识了你，与你相爱四年，又以地下情人的身份，在你身旁度过了四年。”
“我很认真地爱你，爱了那么久，只可惜，你却抛下我，选择了出轨，选择了柳笙笙。”
“你让我忍受那么多年的苦苦等待，你让我背负小三的骂名，你还想要维持这一切，既想和柳笙笙恩爱又要我永远作你的床伴。”
“季梁生，你难道没听过小猴子的故事吗？既想要香蕉又放不下西瓜，到最后只会一无所有。”
“在这段感情里，我问心无愧。你既然那么爱柳笙笙，那么今夜，我恭喜你喜提影帝，也祝你和柳笙笙——百年好合。”
3
我叫许庭夏，是一名化妆师。
傍晚我刚给一位艺人化完妆，手上的工具还没放下，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
等到快步走出化妆间，我才敢打开手机。
“湖山公寓，明晚过来。”
是季梁生发来的消息。
“明晚有什么事吗？”
我已经很久没到湖山公寓那里去了，尽管我曾在那里住了三年。
“你生日。”
他很快回复，消息简短，一如既往。
心底有一股暖流流过，我忙到自己的生日都忘了，没想到他还记得。
一天的疲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内心开始隐隐期待。
距离上一次他给我过生日，好像已经很久了。
生日当天他的陪伴，要么是被一件昂贵的礼物代替，要么是换成一大捧艳丽的花。
这几年来，我越来越忙，他也越来越火。
季梁生，一线艺人，我的男朋友。
我化了一个淡淡的妆，套上臃肿的棒球服，戴上灰扑扑的鸭舌帽出了门。
从我租的房子到湖山公寓，从城南到城北，需要两个半小时。
街上有情侣手牵着手，男孩一手插兜耍酷，女孩穿着高跟鞋依偎着撒娇。
忽然有点心酸，好像当年的我们。
四年前的季梁生出演《半生缘》这部武侠片，一夜爆红，从籍籍无名的小演员一跃成为顶流。
从那以后，我和他约会，都不能再化艳丽的妆，不能再穿心爱的连衣裙和高跟鞋。
我需要很低调，就像一个小助理一样，这样即使被拍到，他也能够澄清。
是的，随着他走红，我失去了女朋友这个身份，只能成为他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
打开房门，餐桌上摆放着一个大蛋糕，还有一捧红玫瑰。
季梁生还没有来。
我知道他今晚还要拍戏，没有打电话去催他。
为了打发时间，我坐在沙发上打开一部电影看了起来。
季梁生演过很多电影，这一部是他刚毕业那年拍的。
只有两个一晃而过的镜头，镜头里的他，青涩，干净，还是个傻傻的大男孩。
很奇怪，他后来拍了那么多他主演的电影，我却偏偏最喜欢这一部。
也许是那样的他，离我已经太遥远了。
一部电影结束，他却还没有来。
刚拿起手机，他就发来消息。
“今晚笙姐拍戏发烧了，这场戏是我和她的对手戏，她生病有我的责任，我得去照顾她。”
从昨天开始期待，傍晚匆匆下班从城市的一端颠簸两个半小时到另一端，又独自等了三个小时。
等来这样一条消息。
没有很失望，这么多年，这种感觉已经习惯了。
我坐在餐桌前，解开蛋糕盒上精美的带子，没有插蜡烛，就那样吃了快半个蛋糕。
然后把一切收拾好，关灯，出门，回我自己的家。
站在凌晨三点的街头，有些疲惫，也有些恍惚。
我已经快分不清，我爱的究竟是一个真切具体的人，还是仅仅只是一份不舍得割舍的回忆。
我好像，是时候告别了。
4
“庭夏，老师她……可能撑不过今晚了。”
接到好友沈梦的消息的时候，我愣在原地，指尖发颤到快要握不住手机。
我抛下手头的工作，不顾一切地往医院赶。
“今天中午老师状态就不太好，但她拦着不让我告诉你，谁知道下午突然就昏迷了。”
我站在重症病房外，怔怔地听着好友哭诉。
心脏在这一刻仿佛痛到了极致，像快要停止了一样。
我是个孤儿，准确地说，我在九岁那年失去了父母。
是母亲的朋友，我当时的美术老师收养了我。
老师对我而言，就如同我的母亲一般。
我以为我能让她颐养天年，却不曾想老师两个月前被诊断出癌症晚期。
老师没有结婚，只能由我和沈梦轮番照顾她。
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感觉，我还未懂得这句话时就已经体验过一次，如今又要经历一遭。
老师在夜里醒来，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握紧我的手。
“你……你和小梁……要……结婚了吗……”
“快了，快了……老师，你快点好起来，到时候牵着我走红毯……”
强忍着的泪水在眼里打转，我知道老师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你让他……让他……过来一趟……”
我连忙打电话给季梁生，他那边过了一会才接通，声音很吵闹。
“我马上要去杀青宴了，有事明天说。”
“你别挂——”我焦急地喊了出来。
“梁生，老师她想见你，你来一下好不好？”
“改天吧。”
“梁生……老师她身体不太好了，你来一下吧，好不好……”
我近乎卑微地哀求。
“她是你老师而已，又不是你妈，我挂了，现在忙。”
“梁——”
话语未必，他已经挂断了电
话。
老师躺在床上，她明明眼睛虚弱到了极点，却还是看透了一切。
她吃力地缓缓牵住我的手，像以前无数次我受委屈时那样安慰我。
“夏儿啊……不要委屈了自己……”
泪水决堤而下。
我伏在老师床边，听着她绵长的呼吸，像回到儿时睡在她身旁的夜晚。
凌晨两点一十二分，老师走了。
我没有再流泪，只是很镇静地在好友的陪伴下，安排好一切后事。
我的眼泪在今晚已经流干，陪伴我的将是此后一生漫长的潮湿。
老师她，一直是个要强又心狠的女人。
从前教我学美术，曾经严厉得让我害怕。
如今在临终之前，还逼着我去撕开伤疤，逼着我认清一切。
逼着我承认，季梁生与我之间，早已没有爱情。
我一直贪恋那份回忆，可笑地幻想着我们还有未来。
可是今晚，他明知道老师是我最重要的人，却连见最后一面都不愿意来。
从他说出那句”她是你的老师而已”开始，我就知道——
我与他结束了。
彻彻底底地结束了。
5
我与季梁生，是在大三那年在一起的。
他是表演系的系草，我也算得上是美术系的系花。
那时朋友们都说，没有见过像我们这样般配的。
为了和季梁生在一起，我放弃了去国外美院进修的机会，在毕业后陪着他一头扎进影棚。
走进社会后我们才发现，在象牙塔里熠熠生辉的”天之骄子”，毕业后也成了时代浪潮里的一粒沙，只能被裹挟着往前走。
被挤开、被冲散、分道扬镳或是不告而别，是我们的宿命。
只是这一点，那时的我们都没办法预料到。
我们太年轻了，年轻到以为阴差阳错很迷人，年轻到还不曾见识过世事无常的威力。
季梁生一开始，只是一个小小的群演，而我是一个只能给群演化妆的小小化妆师。
我们从一个影棚换过另一个影棚，每天吃着难吃的盒饭，深夜挤着地铁回到狭小的出租屋。
北方的冬天很冷，屋里没有暖气。
季梁生每天晚上总会先上床，冰冷的被窝冻得他嗷嗷叫，然后等到里面暖和了他才让我躺进去。
这样的日子我们过了三年。
那
时我们最穷，却在夜里抱得最深。
我给季梁生化了无数次的妆，每次给他化时，总会化得比其他群演精致。
他本来就如芝兰玉树，化完妆站在人群中，更是鹤立鸡群。
终于，他在第四年被当时的一线女艺人柳笙笙看中，出演了那部剧的男四。
一炮而红。
他拿到角色的那天夜里，我在影城基地外等他。
天下起了雪，纷纷扬扬，像往事覆盖。
季梁生跑出来，兴奋地抱起我转了几圈。
“夏儿，我要成功了！”
“我们马上要有一个家了！”
他像个孩子一样抱着我大喊。
我一颗心也随之飞扬。
真好，我和季梁生，在这个陌生的城市，终于要有一个家了。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家服装店。
橱窗里的女模特在灯光中被温暖的围巾包裹。
季梁生不顾我阻拦跑进去，将那条围巾买了下来。
在当时，那条围巾够我们一个月的生活费。
此后每个冬天，我都戴着那条围巾。
“这都多少年了，还戴这条？”
后来每次他见了总这样说。
“不管，我就喜欢这条！”
他以为我是因为它贵，其实不是。
我也慢慢地，从给群演化妆，一步一步，走到能给一线艺人化妆。
再贵的围巾我都买得起了，我只是舍不得那一条。
季梁生走红后，对外声称自己单身。
“宝宝，这是我们公司的要求没有办法，但是我对你永远是一样的！”
他那时这样哄我。
其实我理解他的，这个机会对他来说很难得，我不可能不支持他。
反正，他永远爱我。
只是我不曾预料到，这份爱有一天，也会变得捡拾不起，呼喊不应。
从他遇到柳笙笙的那天起，一切就已经悄然改变。
6
“季梁生，我们分手吧。”
这条消息发出时，我已经搬完行李，站在我住了四年的出租屋前。
季梁生红了后，我和他开始分居，我从湖山公寓搬了出来，重新租了一间小小的房子。
我如今已经有能力在这个城市
立足，沈梦曾劝我自己买一套房，这样就不会总像无根浮萍一样。
我没有买。
季梁生早将湖山公寓买了下来，尽管那只是一间小小的老式居民房，但我舍不得留在那里的回忆。
我不要多的，我只想有一天，能像从前那般，和他一起住回那里。
“别闹。”
季梁生在两个小时后才回消息。
我终于下定决心离开，他却以为我在胡闹。
这么些年，我又何曾闹过呢？
他与女艺人在台上亲密互动的时候，他出差与柳笙笙传绯闻的时候，他面对记者的采访声称自己单身的时候。
我哪一次闹过呢？
甚至在我和柳笙笙同时落水，他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救她，我都没有闹。
那天我为一个演员化完妆后，在一旁看柳笙笙与另一个女演员在湖边的对手戏。
好巧不巧，女演员的替身因病没有到场。
而这场戏，需要拍到她被推下水。
导演焦急之下，忽然看到我的身形与女演员相似，便要我上场。
“导演，她不是演员，她是……”
我还有点懵，季梁生一把将我拉到他身后。
“你们认识？”柳笙笙忽然开口。
“认识，她是我……我……朋友。”
柳笙笙闻言站在那里将我打量了一番，那种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就她吧，既然是你朋友，帮你个忙没问题吧，何况也是剧组的工作人员。”
季梁生为难地看向我，我朝他笑了笑，表示没关系。
按照剧本，我与柳笙笙是没有对白的。
可在推我下去之前，柳笙笙却忽然开口。
“你是他女朋友吧。”
我闻言忽然一愣，然后猝不及防地被她推下水，下一秒她也跟着落水。
从其他人的角度，看不到她开口，看到的却像是我把她拉下水。
我在一瞬间沉入水，被呛到水的那一刻，世界仿佛停止了。
可在我用力浮上水面后，看到的却是季梁生奋不顾身向柳笙笙游去的身影。
那一刻，我忽然想就这样沉下去。
“你为什么要故意拉我下水？我不会游泳，你是想谋杀吗？”
柳笙笙被众人围着，她盯着我歇斯底里地质问。
我无措地看向季梁生，却只看到他失望的眼神。
他也认为，我是故意的么？
“季梁生，你不相信我吗？”
我不死心地问。
“庭夏，跟笙姐道歉。”
心如死灰。
那件事的结果是，我一身狼狈地向柳笙笙道歉，然后被剧组开除。
而那一次，是我努力争取了很久才得到的面试机会。
7
我没有联系季梁生的第四天，他似乎才意识到我真的是要分手。
“你搬家了？你现在在哪里？”
“你是不是又看到网上什么谣言绯闻？”
“那些都是假的，只是营销而已！”
“许庭夏！你在哪里？回消息！”
……
他开始不断地给我发消息，但我再没有回复一条。
尽管他这样，总是给我他还很在乎我的错觉。
可是，如果真的在乎一个人，又为什么会冷落、会敷衍、会拒绝、会失约呢？
一次又一次，只是这一次，我真的累了。
但我没想到，他还是托圈内人打听到我新进的剧组。
我在深夜下班后被他在电梯口堵住。
忽然看到很久没见的季梁生，我有些许恍惚。
他还是那么好看，剑眉星目，好像看谁都深情。
如果在过去，我会先看一下四周，确定没有人偷拍后马上兴奋地跑进他怀里。
但这次，我只是安静地移开视线，选择离开。
“聊聊吧。”
他拉住我的手，我挣脱不开，终于还是被他拉到车上。
沉默在狭窄的空间不断繁衍，我转过头看着窗外，他也一言不发。
窗外的景色不断倒退，最终停留在我熟悉的大学门口。
“进去转转？”
他看着我，等着我点头。
但我知道，既然来了，他就一定会带我进去。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想通过什么来挽留。
只是如今回忆过去，只会让我感到更加疲惫。
“还记得这条小路吗，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晚上总有很多情侣……”
“这棵树已经这么高了，当时种的时候还怕它活不了呢……”
“篮球场翻新了，以前你总是在这里等我……”
我与他并排走着，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讲着过去的事情。
“你会怀念那时候吗？”
他最
后停下来问我。
我转过头，月光没有温度，轻飘飘地掉落在他的肩头。
我看着西装革履的他，却再无法将他，与记忆中那个穿着篮球服的大男孩重合在一起。
怎么可能不怀念呢？
那时候多好啊，无忧无虑，最好的朋友在身边，最爱的人在眼前。
满怀希望，心高气傲，以为未来必将是一片坦途，以为相爱的人会永远在身边。
在冬天每个打完篮球的夜晚，打完球的他总是执意将羽绒服披在我身上，送我回宿舍后，自己却被冻得发抖。
图书馆遇到跟我搭讪的男孩子时，他像只大狼狗一样跟在我身边，恶狠狠地宣誓着主权。
周末我们会出校，在大街小巷手牵手，漫无目的地乱逛，大把大把地腻在一起挥霍着时间。
那么在乎我的季梁生，我怎么可能不怀念呢。
还没等到我回答，他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她怎么了？”
“好，拜托您照看一下，我马上过去！”
从他接电话的那一秒，我就心有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有些愧疚地开口。
“笙姐一个人在酒吧喝醉了，服务员打电话给我，我得去接她。”
说完他似乎是为了让我同意，补充解释道，”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
“如果我说，我不让你去呢？”
我望着他的眼睛，淡淡地说出这句话。
季梁生的眉毛在一瞬间皱起，片刻后像是想起什么，有些为难地看着我。
“你看，在她与我之间，你的心早就偏向她那一边了，不是吗？”
还有什么可解释的呢，你早就做出了选择。
“去吧，季梁生。”
说完这句话，路灯忽然熄灭。
他转身离开，留下我一个人在深夜漆黑的操场上，看不清他的背影。
他说，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
却把我抛在这里。
多么荒唐。
8
我并不想多做什么，只是想安静地结束这段感情。
只是我没料到，我已经要把一地的灰埋葬，却还会有人来点火。
柳笙笙找到了我。
她还是那么美丽，明艳动人。
像一株妖冶的罂粟，诱惑又致命。
“你离开梁生吧，你只会是他事业的拖累。
”
“而我不一样，我和他在一起，只会让他越来越好。”
她摘掉墨镜，高高在上地看着我。
无疑，她是聪明的，不和我谈感情，而是开口就抛出她最得意的筹码。
只是，用利益去衡量感情，她想要的爱情就能长久吗？
或许，她也并不想要长久吧。
“你想要，那就给你吧。”
事到如今，她以为我会像个泼妇一样和她骂街吗？
柳笙笙似乎是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里透露出不可置信。
“你……你不是爱他吗？爱他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放手？”
“看来你也没有多爱梁生吧，还装得那么深情。”
听完她的话，我只觉得可笑。
我用七年去爱一个人，到最后一无所有。
不放手，难道要等到把我一生都消磨殆尽，才去追悔莫及吗？
“你和他在台上恩恩爱爱，我却给他当了四年的地下情人，你来质问我不爱他？”
“柳笙笙，像你这种眼里只有利益的人，不配说爱。”
“你如果是来挑衅我，或者是想来看我笑话，那你可以走了。”
“我不要的东西，你稀罕，就去捡吧。”
我转身离开，不愿再与她纠缠，留下她站在原地恼羞成怒。
可我没想到，她来见我的这一幕，被人拍了下来发到网上。
朋友很快把视频转发给我，我点开一看，醒目的标题赫然出现在眼前。
“惊天大瓜——网传小三当面挑衅当红女星……”
视频中，柳笙笙和我的对话被其他杂音模糊了，独独剩下一句话清晰无比——
“我给他当了四年的地下情人”
是谁找人偷拍的视频，昭然若揭。
一瞬间，我沦为网暴的对象。
柳笙笙的粉丝们同仇敌忾，骂我是恬不知耻、破坏别人感情的小三。
季梁生的粉丝们团结一致，一口咬定是我勾引他们家哥哥。
所有的脏水铺天盖地地泼向我。
身边的同事，关系不近的朋友，有的打电话询问，有的吃瓜看笑话。
看我沦为笑柄，沦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舆论刚起的时候，我还在想，季梁生应该会出来澄清的吧。
可是直到热搜霸榜不下，大众对我的骂声越来越高
，甚至波及到我逝世多年的父母、我尸骨未寒的老师。
我才知道，是我痴心妄想，以为季梁生对我哪怕有一丝情意。
我栽了一个大跟头，栽在高估自己在季梁生心中的地位。
我无话可说。
但这一次，柳笙笙，她玩过了。
9
“季梁生，网上的消息你都看到了吧。”
“夏儿，那天我在拍戏，舆论爆发的时候我还不知情……”
他的态度不出我所料，说谎与敷衍是他一贯的技俩。
只是从前我一厢情愿，对他的话总是信以为真。
“季梁生，当面聊吧，你和柳笙笙一起来。”
说完这句话后，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果不其然，柳笙笙没有来。
季梁生怎么舍得让她来呢，他巴不得把她护在身后。
“夏儿，你最近还好吗……”
“说吧，你想怎么办？”我开门见山，不愿与他废话。
“这件事是笙姐做得过分了点，我替她向你道歉。”
“替她道歉就不必了，让她亲自来，”我冷漠地看着眼前这个让我感到陌生的男人，”季梁生，你有什么资格替她？以女朋友的身份吗？”
他似乎被我这句话戳中了痛点，眉毛瞬间皱起。
“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我和笙姐只是炒作而已！”
他转过身跺了跺脚，然后一脸不耐烦地看着我。
“那我呢，我是你的什么，床伴？还是炮友？”
我抱着胳膊，自嘲地笑着看他。
“你——”
他被我的话激怒了，眼神凶得吓人，竟向我扬起了手。
只是那一巴掌，最终没有落下。
但我知道，在他扬起手的那一瞬间，时光就已经给了我一记最火辣的耳光。
嘲笑我一败涂地，嘲笑我这么多年，成了一出荒唐。
“夏儿，别闹了——”
他终究收敛起怒火，低声下气。
“热搜我已经叫人压下去了，很快大家就都忘了。”
“我们还和过去一样，好不好？”
这一刻，我感到无比恶心。
我看着站在我眼前的季梁生，无论如何都再也无法将他与过去的季梁生当做同一个人。
他如今深情款款的模样，只会让我觉得他无比虚伪。
我被他和柳
笙笙的粉丝围堵的时候，我家门口被泼油漆的时候，他在哪里？
他竟然还想着，任由我被辱骂，任小三的骂名坐实在我头上。
然后要我和从前一样，做他见不得光的情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无望地等待他叩响一扇门。
太可笑了。
不过，既然他想要维持虚假的和谐，妄想和从前一样。
那我不介意和他再演一场。
我装成一副失落的模样，眉眼低垂。
“梁生，你知道，我还是爱你的。”
他在听到我这句话时，两眼瞬间亮起，迫不及待地抓起我的手。
“夏儿，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
我看着他势在必得的模样，强忍住手掌被他双手包裹住的恶心。
“梁生，你可不可以多陪陪我，你不在的时候，我很想你的。”
“好！好！”
我心里冷笑，决定乘胜追击。
“我知道你被提名影帝了，这次带我去吧，让我为你化妆。”
他有些许为难，但看到我委屈又依赖他的模样，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分开时，我看着他的背影，嘴角轻扬。
季梁生，柳笙笙，好戏开场了。
10
季梁生以为，我只有通过他，才能去到颁奖现场。
但他不知道，我早已成为这次典礼的特约化妆师。
也是，一个早已把心放在旁的女人的男人，又怎么会在意我的事呢？
可他不知道，我此次不仅是来为他化妆。
我更是来亲手送上我给他备好的一份大礼。
这次颁奖典礼的策划人，其实是我多年的好朋友。
我早已通过她安排好了一切，我要看着季梁生站上众人仰望的神坛，再将他狠狠地扯下。
让他和柳笙笙，都跌进永不见天日的泥潭，亲口吞下他们种下的恶果。
于是就有了颁奖典礼上那一幕——
那一张张，承载着我们青春的照片，向所有人宣告了我们的恋情，洗刷了我身上所背负的”小三”的骂名。
而那些季梁生和柳笙笙亲密的拥吻照，则是曝光他们出轨的实锤。
说来好笑，这些照片，还是柳笙笙亲自送给我的。
当初她拿着这些照片来找我，是料定我会为了季梁生的前途而投鼠忌器，所以她用那些照片来向我证明季梁生对她的爱。
她想让我因此心灰意冷，从而离开季梁生。
我不知道该笑她天真，还是笑她愚蠢。
柳笙笙不知道，我从来不是忍气吞声、柔善可欺的人。
从前我爱季梁生，因为他也曾那样用尽全力地爱过我，让我以为他会永远爱我。
所以我甘愿付出，甘愿用我宝贵的七年青春去等待。
可是，他早已不爱我了，那我也就没有什么可留恋。
我曾经那么爱他，可是爱到最后，连一个身份都不配拥有，那还是爱情吗？
不是。
爱一个人，不就图他心里眼里，也满满的都只有你吗？
不然你图什么，图他穷，图他挫，图他兜里两毛多？
一个不爱我的男人，一个伤害我的男人，我不会再为他留恋半分。
相反，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在颁奖典礼上，我看着镜头，终于对季梁生说出那些话。
“季梁生，我可以接受两个人慢慢走散了的结局。”
“但是，你让我觉得，我用了七年去爱一个烂人。”
“你真的让我感到恶心。”
说出这些话的那一刻的快感，让我浑身几乎战栗起来。
我没有半分同情，毅然转身离开。
不顾身后滔天的议论，不顾众人惊讶探究的目光，不顾季梁生错愕的脸庞，不顾柳笙笙怨毒的目光。
闪光灯频频亮起，按下快门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一刻，我终于重获新生。
我再也不必在深夜里孤单地等待，再也不必因为他与其他艺人在台上暧昧而生气吃醋，再也不必忍受被网暴的痛苦。
季梁生和柳笙笙，他们带给我的不堪，施加给我的耻辱，我终于，悉数还给了他们。
11
季梁生，在他功成名就的那一晚，身败名裂。
柳笙笙也如愿以偿，成为季梁生的恋人，以小三的身份上位。
他们的星途毁于一旦，而这一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但这些，我都不再关心。
离开了季梁生，结束这一切，我选择重新拾起画笔，去完成我年少时一路追逐的梦想。
老师曾说，”永远不要为了谁，去放弃自己的梦想，否则你终究会后悔。”
年少的我不愿相信，那时候年少轻狂，爱情比天大。
于是放弃了理想，只为陪在爱的人身边。
可是，真正爱你的人啊，他是不忍心让你去牺牲自己的价值的。
但一切还不晚。
我毅然奔赴国外，重新考上我梦寐以求的院校，沉下心来画画。
我在国外待了三年，终于小有成就，成为绘画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就像我的新生命，就像我的新生活。
那三年里，季梁生也曾找过我。
他说，他后悔了。
他千里迢迢找到我，站在我的门前，却不敢伸出手触碰我。
仿佛在他眼里，我是那样珍贵又易碎的珍宝。
可是，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我不恨他了，真的，真正的放下，是无爱无恨，只剩下一段记忆。
不必刻意隐藏，也不会害怕提起，因为早已不在乎。
但那些伤害永远都在，所以我不会原谅他。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明明那么相爱过……”
季梁生红着眼哀求，像极了那些年，我在身后抱着他，那样害怕失去他。
我们明明那么相爱过。
是啊，我相信，不，我肯定——
季梁生，他是爱过我的。
就像我爱他一样，爱到每次拥抱时，都想把对方揉进骨血。
他不是从未爱过我，他只是随着年岁更迭，最终不爱我了。
只是我不知道，没爱过与不爱了，哪一件更令人可悲。
“季梁生，不要太幼稚。”
“你还是那么想当然，以为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但我再也没有义务去陪你成长。”
“你承认吧，你不爱我了，你只是不习惯。”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暮色四起，他眼底的光也一点一点熄灭。
他喃喃地说，”我是爱你的……”
我看着他，眼泪终究还是流了下来。
就好像，多年漫长的潮湿终于变成河流，在这一刻痛快地宣泄。
尽管我已经不爱他了，尽管我对他已再无任何幻想，也不愿再和他有任何未来。
我流泪，只是因为那些年的时光。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傻傻的大男孩，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热烈又笨拙地说爱我。
只可惜，时光与他，都早已下落不明。
年岁是这样残忍，能将当初我干干净净的少年，变得面目全非。
但也许，是他本性如此。
这个世界依旧有誓言坚不可摧，有恋人厮守终生，有不死的承诺、古老的传言。
我再也不爱季梁生，但我依旧相信爱情。
谁也无法剥夺我被爱的权利，我只是爱错了一个人，用了七年去成长，让我学会爱自己。
在未来，我依旧期待有人来爱我，依旧愿意用所有热烈，去期待有一个人来叩响我的心门。
但如果没有，也没关系，因为我也会好好爱自己。
“季梁生，天下之大，你我最好，江湖不见。”
我叫庭夏，这一次，我不会再为任何人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