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节 海棠花开
第 39 节 海棠花开
父亲不爱母亲,他要休了母亲去娶青梅。他喝醉了会打母亲,往死里打的那种。
家暴让这个家支离破碎,让妹妹得了重病,让母亲和我整日担惊受怕。
“可妈妈还是走了,这世间上最爱我的人没了!”
在我与他断绝父女关系的那一刻,阳台上的海棠花开了,如晓天明霞。
世间的苦难,凡压不垮你的,必将成就你。
1.
母亲有个好听的名字叫作李淑琴,她本是温婉绝丽、出尘脱俗的动人女子,只可惜嫁给了一个不爱她的人。
每当喝醉酒就去打老婆的男人,我是无法承认他是父亲的。
可那个时候,他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支柱。母亲一直忍气吞声,直到妹妹出了事,她终于跟他干了一仗。
我记得那年冬天,北大荒的雪如鹅毛编织的绒毯,遮蔽了天地。
大雪能没过成年人的膝盖,妹妹发了烧,额头滚烫如炉火一般,可母亲怎么也叫不醒男人。
夜已深,母亲背着妹妹,迎着风雪,消失在冰天寒地里面。
年幼的我傻傻地看着窗外,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一旁满身酒气、恶臭扑鼻的男人忽地翻了个身,口齿不清地叫着一个奇怪的名字。
我记得母亲说过,那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着了,直到有重物落地发出巨响将我惊醒。
我睁眼看去,只见家中腌菜的缸被砸了,酸菜水流了一地。
我被吓得激出了一身冷汗。
母亲捂着脸坐在地上,脸上红红得。一旁的妹妹愣了片刻,号啕大哭起来。
男人厉声呵斥妹妹不许哭,可妹妹却哭得更凶了。
那一刻年幼的我仿佛感觉天塌了,也跟着哭
了起来。
“贱人,钱匣里的钱呢?你把我的酒钱拿去了?”
男人不关心这样的天气下,路有多么难走,也不关心究竟发生了什么。
母亲一直在解释,可男人就像“聋了”一样。他宣泄自己的不满,抄起撮子(方言,意为扫把)就往母亲的身上抽。
男人打累了才罢手,他说母亲头发长见识短,发烧盖棉被捂一下,再睡一觉就好了,花什么钱?
他明明听见了解释,可还是动了手。
“哭什么哭,两个赔钱货!”
男人凶狠地瞪向我,这一下我跟妹妹哭得更凶了。男人伸手一巴掌就要呼过来,母亲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起身将男人撞倒在地。
“不许动海棠和茉莉,有气冲我来。”
那一刻,母亲如同坚不可摧的大山,挡在了我和妹妹的身前。
可母亲毕竟是柔弱的女子,我看见她的身体在不断颤抖,心想她一定很害怕。
这是忍气吞声的母亲第一次与男人干仗。
“好你个李淑琴,吃了豹子胆了,敢撞老子,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母亲冲我大喊“快跑!”我慌忙抱起妹妹,冲出了家门,而身后传来了母亲的惨叫声。
那声音如尖锐的刺,不断扎进我的心窝,令我头晕,胸口发闷,喘不上气,险些摔倒。
我大声呼救,终于引来了邻居。
几个大汉冲进了屋里,与男人扭打在一起。家中不少东西被撞得掉落在地,发出“当啷”声,吓得我连忙捂上耳朵。
就在众人控制住男人的时候,妹妹茉莉却突然瞪大了眼睛,像是受到了极大地惊吓。
紧接着,茉莉便摔倒在地,两眼上翻,四肢抽搐,口中涌出些许白沫。
2.
“快用东西塞住嘴,防止茉莉咬舌!”
村伯看出了端倪,连忙呼喊,可却没有人敢上前。
母亲扑了过去,没有丝毫犹豫,把手塞了进去。
茉莉脸色惨白,咬得很使劲。
母亲的额头渗出了豆粒大的汗珠。
“茉莉不怕,不怕……没事的,没事的,妈妈在。”
当我看见母亲手上那深深的牙痕时,鼻尖一酸,不受控制地大哭了起来。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那个男人。有人说着他的不是,有人说娘俩命苦。
可他却摇摇晃晃,一脸不屑,仿佛与他无关。
村伯说妹妹这是受了惊吓,伤到了脑子。
“搞不好是羊癫疯,村里卫生所看不了,得去县城的医院看。”
“听说这个病不好治,得花不少钱……”
男人一听要花很多钱,立刻板着个脸,嚷嚷着说:“不懂可不要瞎说,小孩子吓到了而已,睡一觉就好了,不碍事。”
又是睡一觉……我有些不理解。如果真的睡一觉,一起都能好起来,那还要医院做什么。
“赵国泰,你这人咋这么虎?孩子的事情你也不上心?”
“真是个彪子!”
男人气得直瞪眼,骂走了看客,摔折了扫帚,也砸碎了母亲的心。
“都怪你……茉莉就是被你吓的!”
母亲抱着妹妹在院子里哭泣,而那个男人则骂骂咧咧地出去了。
“不怕,不怕,我一定带你治好。”
妹妹沉沉地睡着了,我跟着母亲拾掇屋子,印象里那个男人从来没有帮母亲做过家务,都是母亲在操持。
母亲一言不发,可不一会儿我就发现她在暗自抹眼泪。
隔壁的王姨跑来串门,说母亲命苦,若不是没了娘家人,也不至于让赵国泰这般欺负。
母亲长叹了口气,说只要把孩子拉扯大就行,别无她愿。
王姨塞给母亲一个布兜子。
“这是我和孩子她叔的一点心意,孩子看病要钱,国泰是个铁公鸡,但孩子的事情不能耽搁。”
我看见母亲一直道谢,而王姨拍了拍母亲的背,说这些年母亲的背都弯了。母亲总是起的比谁都早,睡得比谁都晚,担水砍柴,洗衣做饭,忙里忙外。
“平日里你也没少帮衬我们家,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你勤快能干,是个好媳妇,你就不要见外了。”
王姨走后,我第一次问母亲娘家人都去哪里了?
母亲摸着我的头,说他们都变成了天上的星星。
男人中午回来给钱匣子换了锁。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一个妇道人家少听那些人胡说,把钱给那些赤脚医生,还不如给我买酒喝,小孩子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母亲和男人从争吵变成了干仗。
锅碗瓢盆,叮咚作响;瓷砖碎片,四处飞舞。
我抱着醒来呆呆的妹妹躲到了柴房,可妹妹却浑身哆嗦。
茉莉,她要犯病了。
我不知怎么办,又担心妹妹出
事,便学着母亲的样子,将手让给妹妹咬。
刺痛传来,我没能忍住,哭出了声。
茉莉死死咬住的地方,鲜血缓缓渗出。
母亲似乎听见了我的哭声,她用一个布团将我的手换了出来。
“造孽啊!”
母亲的手因为常年劳作,早已布满了老茧,而我的手软软小小的,根本顶不住。
在确定了我的手能正常弯曲后,母亲才如释重负一般,松了一口气。
她紧紧抱着我和妹妹,身子微微颤动,我感到贴着母亲脸颊的肩头有些潮湿。
从那天起,我就时常做噩梦。
怕妹妹咬断了舌头,怕母亲被父亲打,怕自己的手以后不能正常使用。
可梦醒了,看着手上的牙痕,又看了看一旁的妹妹,我并不后悔。
母亲说这是我勇气的徽章。
而在后来的岁月里,这枚长在右手食指最靠掌心的指节上的徽章,愈发像是一朵美丽的茉莉花瓣。
男人第二天又跟没事人一样出去喝酒了,似乎伤痛的只有母亲。
可母亲却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
眼下,对她而言,如何去县城给妹妹看病成了最大的问题。
3.
雪依旧很大,几十公里外的县城,看起来遥不可及。
王姨联系了农垦局的车队,下次去县城送菜的时候会拉母亲一程。
可问题是如果男人发现母亲带妹妹去县城看病,肯定会阻止。
他不仅不会出钱出力,还会质问看病的钱是哪里来的。
这一下让母亲犯了难,母亲说她多希望男人喝多了醉在外面。
眼看着茉莉犯病的次数越来越多,母亲告诉我不能再等了。
那天,母亲一大早就出门了,我不知道母亲去了哪里,只记得她给男人带回一瓶酒。
男人喝后,便昏睡了过去。
“淑琴你快带孩子走去看病,我在这看着,你放心吧,这药给是给生产队的驴用的,国泰他没个一天根本醒不来。”
“那海棠……就麻烦你们照顾了。”
“放心吧,我把海棠当自己亲闺女,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王姨似乎看出了母亲的担忧,指了指自己的丈夫。
“如果他醒了,我就让孩子她叔继续找国泰喝。”
我在忐忑不安中渡过了一天,母亲和妹妹在傍晚才跟着队里的车回来。
王姨松了口气,她抱了抱我,说长大一定要孝顺母亲。
男人睡了整整一天,起来说头疼,埋怨母亲买了假酒。
母亲没有还嘴,只是安静地在缝几个沙包,只不过里面装的不是沙子,而是豆子。
母亲也给了我一个,说如果妹妹犯病,就用这个。
我点了点头,内心里却希望永远用不到它。
男人把钱看得死死的,为了给妹妹看病,母亲在男人睡着后,又开始做草鞋,帮人缝缝补补。看着母亲辛劳的样子,我的内心里有了小小的感悟,些许明白了母爱的伟大。
不知是什么时候起,母亲的发丝间添了银色。可她却笑着说,银色也很好看,不比黑色差。那是当然,在我的眼里,母亲是世上最好看的女人。
母亲依旧会在有车的时候下药,偷偷带着妹妹去县城看病。
可村子就那么大,总有多嘴的人。
男人知道后,粗暴地将我和妹妹关进了柴房。不论我如何哀求,他都装作听不见。
我透过门缝看见了男人此时的暴行。
不,那不配称为人,他是野兽。
男人在打母亲,打断了扫帚。
就拿挑水的扁担,一下一下地打。
打断了扁担,就抽出皮带,抡起来抽。
“淑琴你个王八蛋!敢给老子下药,谁给你的胆子,想害老子?”
我大喊着救命,喊着王姨,喊着村伯。
可我的声音喊哑了,也没人来。
院子里的母亲已经倒地不醒,一动不动。
受到了惊吓的茉莉在这时犯病倒地,我连忙掏出沙包让她咬住。
无助,愤怒,自责交织于胸。
那时我多希望我此刻已经长大,有保护母亲和妹妹的翅膀和力量。
然而现实中,我是那么的弱小。
好在最后,王姨一家带着治安队的人赶到救下了母亲。
可男人却矢口否认自己的暴行,他说母亲是自己摔的。
至于断掉的扫帚和扁担,男人谎称是自己拿出来打算修理的。
“修理?你会吗?你只会喝酒耍酒疯!”
王姨气得直跺脚,恨不得把这个男人“修理”一下,看看他是哪里坏了。
男人恶狠狠地瞪了王姨一眼,王姨的丈夫直接从后腰抄出一把锃亮的杀猪刀。
“咋?我婆娘说的不对?”
这男人,见状立刻
就怂了。
“这位同志,你拿刀做什么?”
治安队的人立刻紧张了起来,所有人都摸向了腰间。
王姨丈夫也不怯,说有人修理扁担,他还不能修刀了?
这刀要没事拿出来磨一磨,才够快。
治安队的人不想把事情弄大,他们让人把昏厥的母亲送去了卫生所,又批评教育了男人,便急着离开了。
母亲昏迷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母亲再也不会醒来了。
4.
我不明白,为什么男人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妻子。
难道真的是因为母亲的娘家人都变成了天上的星星?
可星星们为什么不下来保护母亲……
我知道母亲在卫生所的治疗费和药费都是王姨出的,那个铁公鸡不出钱,竟也不来看望母亲。
母亲明明那么好,男人却要打她。想到这里,我的眼泪便憋屈地掉了下来。
“海棠不哭……妈妈习惯了,没事的。”
母亲温柔地摸着我的头,清紫色的脸上勉强挤出了笑容。
或许是老天都看不下去了,几天后三个奇怪的叔叔来到了北大荒,出现在这个偏僻的卫生所里面。
他们见到母亲的时候,满目通红,随身还带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木盒。
“妹子,可算找到你了,好在这些年俺们几个一直没有放弃,总算能完成李大哥的嘱托了。当年李大哥只说了你的名字,说你被一个戏班收留,好在那个戏班班主还记得你嫁进了赵家。”
母亲并未痊愈,但她看向那个盒子,似乎明白了什么,她颤抖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盒子。
母亲的哥哥?我那个从未见过的舅舅?
可他怎么会睡在一个盒子里?母亲不是说舅舅变成星星了吗?
那样的气氛下,我没敢说话,只是静静听着大人们的交谈。
他们说舅舅是英雄,是他们的恩人,那年如果不是舅舅带人救了他们的村子,他们三人全家老小可就全没了。不过舅舅也受了伤,在他们村子里住了一段时间,也就是那时,他们三人知道舅舅还有一个妹妹。
“李大哥经常念叨你,他说如果哪天他不在了,麻烦我们想办法找到你,将这个盒子的东西交给你。俺感觉他那时候就知道……这一次他可能回不来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
,他们显得有些激动,甚至有人在抹眼泪。
他们说舅舅最后牺牲在了长津湖,连遗体都没能留下。
母亲哽咽,询问盒子里可有舅舅的遗物。三个落泪的大汉点了点头,缓缓打开了盒子,原来里面放着的是舅舅这些年写下却未能寄给母亲的信。
母亲不识字,他们便让其中一个识字的叔叔读给母亲听。
只见母亲的眼泪一滴一滴滑落,那几个叔叔和卫生所的医务人员都哭了。
在得知母亲女儿茉莉的病情后,他们三人摸遍全身凑了些钱,塞给了母亲。
可当他们得知了男人所作所为的时候,他们怒气冲冲地说要教训男人,为恩人的妹妹讨个说法。
其中一人握紧拳头,气冲冲地说道:
“他奶奶个腿的,敢打俺李大哥的妹妹?看俺不去打断他的狗腿!”
另一个人赶紧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可不能轻饶了这混球,打自己婆娘的男人算什么东西?”
“俺这暴脾气可忍不了李大哥的妹妹受这样的委屈!你要去,俺也去。”
“李大哥保家卫国,是个好汉,这事任谁知道了能忍?你们俩不说去,俺可都要冲出去了。”
“妹子你放心,俺们几个自有分寸,以后俺们村都是你的娘家人,谁敢动你,那就是跟俺们王家村不对付,俺们的命可都是李大哥救下来的。”
三个叔叔去了不多时就回来了,他们向卫生所的所长交代了一些事情后,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母亲躺在床上,用手摩挲着信,终于绷不住,大哭了起来。
我想,母亲现在有娘家人了,那个男人应该不会再打母亲了。
果然,那天深夜,男人一瘸一拐地来到了卫生所,支付了母亲治疗的费用。
“淑琴,以前是我不好,我……我那天喝大了,以后……以后不会再那样了。”
母亲只是冷冷看着男人,一言不发。
男人不断道歉,甚至跪在地上求母亲原谅他。
卫生所的所长以病人要休息为由,支走了男人。
“海棠,妈妈不识字,你以后好好上学,学会了再念给妈妈听,好吗?”
我看着那些歪歪斜斜的字,点了点头。
“妈妈,能跟我说说娘家人,说说那个舅舅的事情吗?”
“舅舅啊,他很聪明,你们的名字,海棠和茉莉都是他给起的”
“他希望你们长大后
,能生活在一个没有战火的日子里,像海棠花和茉莉花一样盛开。”
那是母亲第一次向我讲述她的过去,可即便是年幼的我,也莫名地哭了出来。
母亲所遭受的苦难已经够多了,为什么男人不能对她好一点。
5.
我趴在床前,静静听着母亲讲述回忆。
原来我的母亲,当初也是一大户人家的女儿。
只可惜那一年卢沟桥事变,东北全境沦陷。
母亲一家全部被日军杀害,仅有母亲和她的哥哥被管家冒死救出免于屠戮。
那一年,母亲七岁,舅舅也才刚满十岁。
舅舅已经上了私塾,因此识字,大一点的他自然也明白发生了什么。舅舅没哭,只说爸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每当母亲想要回家,想要爸爸妈妈的时候,舅舅便会让母亲看天上的星星。
“淑琴不要怕,爸妈其实变成了天上的星星,他们一直在看着我们。”
母亲告诉我,那个时候,一直没哭的舅舅在仰望星空的时候偷偷落泪了。
他在那倔强地仰着头,试图让眼泪流回眼里。
母亲讲到这里的时候,嘴角有轻微的弧度,她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又继续了讲述。
那时,逃出来没多久,老管家便病故了,临终前他将母亲和舅舅人托付给了一个戏班。
戏班走北闯南,可那战火却紧追身后。
在与军队相遇后,舅舅决定参军,他要为死去的父母报仇。
可母亲说那个长官不想收娃娃兵,于是舅舅便跪在那里,用一个树杈在地上写字。
母亲并不知道舅舅写了什么,只知道那名军官鼻尖一红,丢给了舅舅一身军装。
舅舅对母亲说,如果想他了,就看看天上的星星。
母亲说那个时候,她很怕,舍不得自己的哥哥,不想让他走。
舅舅紧紧抱着母亲,用手抚过她的背,说管家之前给了班主一笔钱,他走后,班主应该不会亏待她。
“淑琴你可知国破则家亡,男儿怎可退缩。淑琴不要哭……国恨家仇,我是哥哥,理当由我背负……
“或许以后你的孩子不会遭遇我们的不幸,能生活在太平盛世。
“对了,如果你以后生了儿子,就叫他兴军或者建国,像我一样成为保家卫国的男子汉。
“如果生了女儿,就叫她海棠或茉莉,希望她们沐浴在阳光下,绚丽盛开。”
这是舅舅说过的话,七岁的母亲一直记在心底。
就这样,我那个素味蒙面却赐予了我们名字的舅舅跟随军队北上,自此杳无音信。
又过了几年,戏班的生意越来越差,班主决定解散戏班各自逃难。
班主是个老实人,管家给的那笔钱他也一直未动,他用这笔钱帮母亲托人说了媒。
“姑娘,你也是个苦命人,戏班要没了,不能让你没个家。”
6.
母亲说那天,媒婆为她穿上了一袭红衣,披上了盖头。
衣服是新的,没有补丁,上面还绣着金凤。
男人们看着都失了神,纷纷道贺,称赞名为国泰的男人好福气。夸母亲温婉绝丽、出尘脱俗,如盛开的芙蓉。
母亲说那是她这辈子最美的一天。
只是舅舅不在,没有娘家人的母亲如是一个孤儿。
母亲只记得进门时要迈过一个火盆,那一刻她十分紧张,生怕婚服被火燎到。
可越是小心,反而越是出错。母亲手忙脚乱地弄灭了烧着的地方,担心被人说不是,可一旁的人却说这是好兆头。她还记得当时人们说的吉祥话。
“玉凤抬足迈火盆,凶神恶煞两边躲,喜从天降落福窝,好日子红红火火!”
但母亲说后来的日子并没有如愿红红火火,她记得那时候发生的事情,因为她无法忘记男人做的事情。
国泰父亲的身体因冲喜竟真回光返照地好了些时日,可却终究没能挨过那年的冬天。
落叶归根,回去安葬公公成了婆婆的执念。
母亲说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听说日本人投降了。国泰的母亲便决定变卖这边的家产,回东北安葬丈夫。
母亲虽然不识字,但好在贤惠勤快,这几年很是讨婆婆的欢心,而那个时候的男人对母亲也很好。
直到回到了北大荒,在公公的葬礼上,男人遇见了他的青梅。
那个女人多年未嫁,见到母亲的那一刻竟大哭起来,说是天公不作美,母亲是个大棒,棒打鸳鸯。
男人要娶自己青梅。他要休了母亲,赶母亲出家门。
可那个时候,母亲已经怀有身孕。
婆婆不允,男人便长跪不起。
原来男人自始至终,都未曾爱过母亲。
不过婆婆并没有因此松口,甚至说了不留情面的话。
婆婆说男人想跪便跪,但只要她还在一天,淑琴就是正房
。
男人因此闷闷不乐,整日外出饮酒,气得婆婆身体每况愈下。
婆婆问男人淑琴哪里不好?又说男人都是要当爹的人了,还没个分寸?
可男人根本听不进去,和婆婆顶了几句嘴,便跑出去了。
这一去,便是半年。外面都传男人是去找青梅去了。
母亲说那段时间,她哭干了这辈子的眼泪。婆婆也总是以泪洗面,说自己教子无方。
直到我出生,婆婆到处求人寻找。
那个男人才终于回来,但他并不是为了看自己的孩子。
他要娶青梅过门,做二房,说如果婆婆不允,他就再也不回这个家。
母亲说那次她没哭,因为她正抱着小小软软的我,而那时的我正睡得香甜。
婆婆气得卧床不起,母亲照顾婆婆的时候,婆婆拉着母亲的手说着“对不起”。
我听到这里,心想婆婆也是女人,女人何苦难为女人?
母亲说那时候她就知道这样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于是决定妥协,让男人去取小。
“小海棠啊,你知道那个时候你婆婆怎么说的吗?
“她啊,她说我顾全大局,让我以后跟那个女人好好相处。”
母亲苦笑了一下,说后来男人回家了,但对母亲和我依旧是不闻不问。
因为男人在忙着筹办婚礼,派发请帖。
母亲说这一次可谓是大办特办,跟她过门时完全不同。男人不仅请了迎亲队伍,还请了戏班,青梅的婚服更是比母亲那时的好看。
可很快,一个噩耗再次让这个家鸡犬不宁。
7.
母亲说那个女人死了。
男人心心念的青梅就死在婚期的前几天。
闲言碎语铺天而来,说是母亲克死了青梅。
明明母亲已经做出了妥协,可这些人却都认为是母亲的错。
母亲说男人的青梅也是个苦命的女人,因为日本人遗弃的一座工厂爆炸,释放出了毒气,导致她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分明是巧合,可愚昧的人总是把错误原因归咎于别人,说是母亲咒死了女人。
女人的家里人要上门找母亲找个说法。
“他们怎么这么不讲理?他们怎么不去找日本鬼子?”
我听得义愤填膺,攥紧了拳头。
“那流言其实就是女人的家人放出来的。”
母亲摸了摸我的头,说这个世
上本来就没有那么多的道理。
“那后来呢?”
“后来,国泰让婆婆出钱安葬了女人,算是平息了这件事。”
我看着母亲闪躲的眼神,怀疑男人肯定还干了别的事情。
“妈,咱们带上妹妹离开这里吧,我不想认那个男人当父亲。”
可母亲没有回应,只是继续讲述。
“四九年的冬天,婆婆也过世了,茉莉也出生了。
“因为一些问题,我们一家来到了这里,这里挺好,没什么熟人,也不会再有人骂我会咒人了。”
“他们谁敢?让我知道了,非撕了他们的嘴不可。”
母亲关于过往的回忆到这里就结束了,我也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中午,来了一群带红袖章的女人,她们称自己是妇联派来了解情况的。
母亲的事情很快传遍了农垦局,大家自发捐钱,联系车辆,送母亲和妹妹去市里的大医院治疗。
而我因为不愿意跟男人相处,也跟着去了市里。
那段时间里经常会有人来看望母亲,他们一个个自称是娘家人。
他们会跟我讲舅舅救下王家村的故事,而每一次的最后,那些叔叔阿姨们都会哽咽落泪。
男人后来也来了,他发誓会对我们母女好。
母亲说她从小就失去了双亲,所以希望我们能有一个完整的家。
善良的母亲原谅了男人,男人开始献殷勤,忙前忙后地照顾母亲和妹妹。
可是我不能原谅这个男人,我不会喊他父亲,永远不会。
在各方的努力下,妹妹的病情有了好转,发病的次数明显下降。
出院后,我们回到了北大荒的家。王姨说妇联的同志隔段时间就会来走访,若我跟母亲又受了委屈,一定要跟妇联的人说。
但好景不长,北大荒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自然灾害,农垦区豆粮产量断崖式下降。
大家开始寻找一切可以用来代食的物品果腹,豆秸、麦麸、稻糠、酒糟、豆粕、树皮……
由于饥饿和过量食用代食品导致极度营养不良,不少人患上浮肿病,而母亲就是其中之一。
母亲为了我跟妹妹能吃饱,总是骗我们说吃过了。
男人整天嚷嚷着快饿死了,可他明明吃得最多。
后来他说自己有个堂弟在陕西,于是带着我们举家前往西安。
8.
男人堂弟在西安娶了一个湖
南的媳妇,姓唐,是一个老师。唐老师知书达理又很勤快,与母亲更是一见如故。
在唐老师的帮忙下,我上了小学,只不过是班里的年纪最大的姑娘。
男人在堂弟的帮助下找到了工作,而母亲因为目不识丁,留在了家里好照顾我跟妹妹。
那段时间是我童年最快乐的记忆,直到男人开始打牌。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那是赌博,直到家里没了钱,去唐老师家借米的时候才知道男人在外面输了很多钱。
甚至输掉了用来给茉莉治病的钱。
他被人讨债,不仅丢了工作,还整日酗酒。
堂弟凑了些钱让男人还债,可他转头就把钱输掉了。
“再给我拿点钱,我这次肯定能翻身。”
“你……你简直无药可救!”
男人堂弟气得摔门而去,可晚上还是让唐老师送来些米面。
我对男人彻底失望了,骂了他几句,他说我没大没小,抄起扫帚打了我。
母亲为了保护我跟他打了起来,可她根本打不过男人,被推倒在地额头磕在炉边,鲜血直流。
妹妹吓得犯了病,我将毛巾塞进她的口中,又捆绑住她的手脚,担心她伤害到自己。
男人就在一旁冷眼看着。
“治不好就不要治了,都花多少钱了?还这个样子?生女儿果然就是赔钱。”
可在北大荒的时候,他分明说过以后会对母亲好,会给妹妹治病。
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
唐老师似乎听见了家里的动静,跑了过来,她扶起母亲怒斥着眼前的男人。
“国泰!你混蛋!”
可他就跟没事人一样,翻箱倒柜后便出去了。
母亲醒来后,唐老师抱着她痛哭,劝说母亲跟男人离婚。
可母亲却摸了摸肚子,说肚子里的孩子快要生了。
弟弟,早产,险些母子双亡。
在得知自己有了儿子后,那个男人又回来了,跪在地上,又一次发誓。
我只觉得聒噪和恶心,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妹妹茉莉的病情也在那段时间恶化了,时常犯病。
母亲卧床休养,一旁的弟弟嗷嗷直哭,我向老师请假在家帮忙。
男人说要带妹妹去医院,结果傍晚的时候却只有他一个人回来了。
妹妹被男人弄丢了。
“你再说一遍,茉莉怎么丢的?你是故
意的吧?那可也是你的血肉!”
母亲气得要打男人,可身体虚弱的她根本下不了床。
“街上人多,走散了,我都已经找到天黑了,一天没吃饭。”
母亲气得晕了过去。
可男人还喝得下去酒,吃得下饭。
他看了眼儿子,开心地笑了。
9.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却不见妹妹的身影。
我慌了神,汗水渗透了衣衫,偌大的西安城,如同一座吞噬人的砖瓦丛林。
出门时,母亲急哭的模样如印眼眸,我一边跑一边呼喊茉莉的名字,可声音却如同沉入湖水的石子,激不起半点涟漪。
摔倒了,也顾不上疼,继续跑。
可躲闪不及,被一辆自行车撞到。
那一刻,我又一次感受到了无助,而与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想比,没了愤怒与自责,因为多了另一种令我窒息的情感。
绝望。
我号啕大哭起来,引来了路人的围观。肇事的男孩吓坏了,在旁边一直道歉。
我其实并无大碍,只是情绪崩溃,那人却背着我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只是受了擦伤,用了碘伏。
“我叫李青山,住在西大街,如果你有事,就来找我……”
他腼腆地说道,脸颊有浅浅的酒窝。
我说自己的妹妹丢了,他便骑车载着我寻找。
他发动了自己认识的所有人,一时间满大街都喊着妹妹的名字。
那一刻,仿佛天空的乌云散去,一道阳光暖暖洒在了我的身上。
夜深了,妹妹依然没有找到。我哭肿了眼睛,他将我送到了家门口。
我不敢回家,可又担心母亲。
我跪在地上,祈求天上的星星,祈求变成星星的舅舅,祈求“娘家人”们。
可那些一闪一闪的星星并没有回应。
“海棠?你在这做什么?快回家,你妹妹找到了。”
那一瞬,如久旱逢甘露,亦如沙海遇绿洲。
可家里却是一片狼藉,我有了不好的预感。
茉莉彻底傻了,她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精神失常了。
原来是母亲以死相逼,如果男人不找到茉莉,她就用剪刀了结自己和弟弟。
男人这才在傍晚带回了茉莉。
这个禽兽竟然把茉莉一个人丢在了城郊,我无法相信茉莉经历了怎样的孤独与绝望,
那不是我的经历所能比拟的。
“她是你的女儿啊,她才几岁啊,你为什么要遗弃她?她有病你不知道吗?”
可男人却责怪我怎么能这样跟自己的父亲说话,说我小,什么都不懂,他有苦衷。
“呸!我没有你这样的父亲!”
脸上一阵火辣,我被男人扇倒在地。
10.
母亲要离婚,可男人不同意,他们是事实婚姻,想要离婚,需要先办结婚证。
男人不配合,母亲似乎只有逃走这一条路。
可她要照顾弟弟和已经精神失常的妹妹,无形的枷锁将母亲牢牢拴住。
居委会和妇联多次调解未果,为了让我不受影响,唐老师让我住到了她家。
再后来,我成了唐老师的养女,男人的堂弟则成了我的干爹。
因为本是男人口中的赔钱货,在这件事情上,他没有阻拦。
我如愿随了母姓,从此李海棠替代了赵海棠。
我开始能吃得饱,也穿得暖,如同换了一个人生。
可是,我并不快乐。
因为我的生母依旧遭受着磨难。
一街之隔,却宛如天堑。
后来,我摸清了男人出门的规律,会偷偷去看望母亲。
每一次,母亲都说她没事。
可母亲身上的那些细节又在真实诉说着另一个故事,他时不时就会打母亲。
因为担心母亲会被男人打,也担心精神失常的茉莉出事,我的学习成绩开始直线下滑,唐老师为此每晚都要给我补课,可效果甚微。
我的心理和精神似乎出现了问题。
我怕自己变成茉莉那样,我还没有救出母亲。
几天后,我竟再次遇见了李青山,他问我身体怎么样?
我指着头告诉他,我那里出了问题。
他看起来吓坏了,说我是不是想赖上他。
“你说的,如果我有事就来找你,你们男人是不是说话都不作数的?”
“谁说的?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那你还说我想赖你?”
“可那天我撞到你的时候,好像没有磕到头啊?”
我噗嗤笑出了声。
我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笑了。
“我不管,我现在找你了,你得想办法!”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风儿不再喧嚣,安静得仿佛
可以听见我和他二人的心跳。
李青山把我带回了家,原来他的父亲是个医生。
“你这种情况,还比较复杂,我并不是这个专科的,你等我几日,我会把你和你妹妹的情况记录下来,写信问问北京精神专科的医生。”
我在他家吃了饭,他的父亲对母亲非常好,两个人有说有笑。他们会一起关心李青山的成绩,也在关心我的健康情况。
被父母问及我们是如何认识的时候,李青山的脸一直红到了脖子。
饭菜很丰盛,充满了欢声笑语。
原来,男人和男人不一样,父亲和父亲也不一样。
李青山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父母恩爱,孩子也争气。
李青山比我大两岁,不仅阳光开朗,成绩更是优异,他长大后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老师。
而我的原生家庭,似乎仅有痛苦的回忆。
我有些自卑,又有些羡慕。
几周后,李青山的父亲收到了回信,按照上面的治疗方案,我的精神状况开始好转,成绩也开始变好。
可是问及妹妹能不能治好,李青山的父亲却叹气着摇了摇头。
“至少现在还不行,错过了最佳的时机,或许以后可以治愈,医学也是在不断进步的。
“你好好学习,以后可以当个精神科医生嘛。你要学的可不少,比如临床医学、临床心理学、行为医学、儿童精神医学、精神病学等,现在国内学这个方向的并不多。”
李青山的话让我对自己有了期许。
11.
我开始拼了命地学习,人一旦有了目标,就会发光发热,燃烧自己。
只要勇于在暗夜前行,星光总会照亮前行的路。
我如愿考上了高中。
不少人劝我读个中专好就业,读高中如果考不上大学还不如中专。
可他们不知道,我有我的使命,我要当医生,治好妹妹。
而弟弟也渐渐长大,名为兴军。
我告诉他要保护好妈妈和二姐,不要让赵国泰打她们。
弟弟说不会的,只要他在,没人能伤害母亲和二姐。
男人似乎十分宠溺他这个儿子,而儿子偏爱母亲,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母亲都没有挨过打。
可我依然憎恶这个男人。
时光如梭,转眼过去多年。
我终于成为一名医生,可妹妹却永远地离开了。
我还来不
及治愈她,她就告别了这个世界。
她没有见过这个世界的精彩,或许她的脑海中永远都在重复着父母打架的那一天,重复着北大荒漫无天际的皑皑白雪。
母亲说那天妹妹犯病磕到了额头的太阳穴,等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
男人只是一口一口地抽着烟,说茉莉这也算解脱了,是好事。
我忍着抽他的冲动,询问妹妹葬在哪里了?
男人不说话,母亲却哭了起来。
原来男人将妹妹火化后并没有安葬,为了省去买墓地的钱,他将妹妹的骨灰洒进了河里。
我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可赶回来的兴军却不许我这么说他的父亲。
弟弟的变化令我心寒。
我摔门离去,买了一捧茉莉花来到河边。
“妹……我学成回来了,你为什么不多等我几天?”
我一束一束将茉莉花投入河中,终是泣不成声,跪在河边。
我咒骂着男人,也自责自己用了太多的时间。
如果我能早一点,快一点,或许茉莉不会离去。
这些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治好妹妹,这件事成了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李青山跑来安慰我,说我已经尽力了,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妹妹在天有灵也会看在眼里。
我为妹妹在墓园立了衣冠冢,每年都会来祭拜,而李青山总是会陪着我。
他姓李,母亲也姓李,他就像我的娘家人一样,这些年一直陪伴着我。
“我总觉得你是某个星星变的?遇到你是我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幸运。”
他厚着脸皮说我是恒星,他是我的行星。
他可真是不要脸,说这种肉麻的话。
可我打算嫁给他。
不过,我还有一个心结,那便是母亲。
12.
我告诉了生母和养母自己的想法,得到了两位母亲的祝福,并打算带走生母,远离那个男人。
“我跟李青山已经说好了,婚后接你过去,我们一起生活。”
可母亲却不愿,她怕影响我跟丈夫的生活。
“妈,你苦了一辈子了,也该享享福了,我跟李青山已经找好了律师,加上他在妇联那里留有家暴的证据,这次你们一定能离婚。”
“我已经这样了,我怕影响你们夫妻感情。”
“妈,怎么会呢?”
可事情并不顺
利,母亲的身体开始出现了问题。
由于常年劳累加上旧伤复发,母亲住进了医院。
那一刻,我体会到了什么叫“子欲养而亲不待”。
几轮会诊后,母亲确诊为癌症晚期。
母亲曾经也是温婉绝丽、出尘脱俗的动人女子,而如今却骨瘦如柴,光着头。
男人一听需要花很多钱,竟然跑了,就像当年一样。
当兵回来的赵兴军听闻后跪求医生一定要救母亲。
母亲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可我不愿意放弃,哪怕多活一天也好。
我跟李青山的婚事也因此搁置,我请了长假,开始陪护。
母亲的记忆越来越混乱了,她竟然有一次问我茉莉的烧退了没?甚至问我是谁?
我说我是海棠,可她却说海棠只要那么高,不要说笑了。
她说自己想女儿了,她给海棠和茉莉编了毛衣……
她说一下午打雷,茉莉就会犯病,她用豆子做了沙包,可以防止茉莉咬到舌头……
她说自己藏了一块肥肉,等国泰出门,就炸油渣,给海棠和茉莉沾糖吃……
她说要坐车去县城给茉莉看病……
她说海棠的手被茉莉咬了,她好怕海棠的手以后不能写字,海棠聪慧,是读书的料……
……
唐老师和丈夫来看望母亲,王姨也来了,李青山也来了,许许多多的人围坐在母亲身旁,唯独不见那个负心汉。
有人不忍暗自落泪,有人说母亲的命苦。
可奄奄一息的母亲却忽然回光返照,脑子短暂地清醒了过来,她一一感谢了帮助过她的人。
最后,拉着李青山的手,将我的手放在了他的手心上。
“你要……好好待海棠……”
母亲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可下一秒她又开始神志不清,不再记得眼前的女儿,可口中还是念叨着要把海棠和茉莉拉扯大……
走廊里,所有人红着眼,王姨捂着嘴,眼泪簌簌往下掉。唐老师靠在丈夫肩头,而那里早已湿透。
兴军跪在门口,一个大老爷们儿哭成了泪人。
“妈妈走了,这世间上最爱我的人没了!”
我靠着墙角,抱着自己的膝盖,低着头,蜷缩成一团。
“青山,你说为何母亲的命这么苦,她还来不及享福,我还没来得及尽孝……”
李青山欲言又止,轻抚着我的发梢。
母亲的葬礼上,那个男人出现了,他惺惺作态,好似悲伤。
兴军没理他,仿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安葬了母亲之后,我便做出了一个决定。
那就是要与生父断绝关系。
回到老宅,我开始收拾母亲的遗物,想拿走留个念想。
男人却开始了他演技拙劣的表演。
他说我们误会他了,他有多爱母亲,他为自己年轻时候的所作所为深感愧疚。
又为茉莉的事情深感抱歉……
可我只觉得恶心,迟来的深情比草贱,晚来的爱,必然另有所图。
果然,他只是想让我和弟弟给他养老。
“子女不孝啊,我可是你们的亲生父亲,你们俩竟然都不愿意给我养老?”
“你也配?赵国泰,我李海棠与你断绝父女关系!”
在我与父亲断绝父女关系的那一刻,阳台上的海棠花开了,如晓天明霞。
男人气急败坏,停止了表演,推翻了茶几。
“你敢?看我不去告你!赡养老人是法定义务!”
我装作听不见,跟李青山端走了阳台上的海棠花和茉莉花。
“花给你养,这两盆都得死……”
“你根本不配!”
13.
赵国泰将我和弟弟告上了法庭。
法院判决赵兴军给养老,而我每月须支付赡养费。
但我并不在乎支付赡养费。
因为兴军却说他恨父亲,他对母亲一点也不好。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怎会不清楚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国泰赢了官司,却丢了人心。
今后的日子一定不会好过。
果然,几年后,赵国泰过得很不好。
兴军从部队转业当了警察,整日忙碌不见身影。
他为了果腹,只能将剩菜剩饭热热吃。
逢年过节我都会带着李青山去看望养父养母,一家人其乐融融,而赵国泰却只能一个人过。
大家都对他说:如果当初你对老婆孩子好一点,也不至于晚年如此凄惨冷清。你看唐老师一家多热闹。
他跑来找事,说我过节都不回去看他,要打我这个不孝女。
可他挥出的拐棍却被李青山牢牢抓住并
夺了过来。
“打女人,你好大的本事?算什么男人!”
李青山用膝盖顶断了木制拐棍,将其丢在男人脚下。
“别说我欺负老人,我只是欺负了一下拐棍!
“女人是用来疼的,你这一辈子都活不明白,我本该喊尊称你一声老丈人,可打老婆、打女儿的人不配!”
赵国泰红着脸,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最后灰溜溜走了。
几年后,听说他整日喝酒,后来下雨天摔了一跤,便口歪眼斜,随后卧床不起。
因为没人给他翻身,身上生了褥疮,痛得他嗷嗷直叫。
我和兴军自然是不愿意背上不孝的骂名,便请了一个特级护工团队来维持他的生命。
这样的生不如死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十年。
不知道他这些年卧床不起有没有好好反省。
母亲为了我们忍了他一辈子,我和弟弟没把他的骨灰和母亲合葬。
因为他不配。
后来,我因工作表现出色,加入了援非医疗队,前往苏丹。
李青山不舍,但却十分支持,他说孩子交给他,让我放心。
在广袤的草原上,星星与月亮在清澈的天空下显得特别干净。
我会在那时想起母亲,她一定是夜幕中最亮的那颗星。
如今我也是一名母亲,会想起舅舅曾经对母亲说过的话。
“或许以后你的孩子不会遭遇我们的不幸,能生活在天平盛世。
“如果,你以后生了儿子,就叫他兴军或者建国,成为保家卫国的男子汉。
“如果生了女儿,就叫她海棠或茉莉,希望他们沐浴在阳光下,绚丽盛开。”
非洲的医疗条件非常艰苦,那边的局势也十分紧张,经常有突发情况,导致人员伤亡。
医疗队最终克服了困难,圆满完成了任务。
归国后,医疗队接受了采访。
当被问及对于苦难的看法时,我莞尔道:
“这世间的苦难,凡压不垮你的,必将成就你。
“虽然苦难不值得歌颂,但我的母亲教会了我什么是爱与善良,以及奉献和牺牲的品质。”
记者若有所思,随后继续提问。
“您的母亲一定是位充满智慧的人,她是一名人民老师对吗?”
我摇了摇头。
“你说的那是我的养母。
“我的生母是一位目不识丁的农
民,但她却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是她在苦难中教会了我许多做人的道理。
“是她让海棠花开,如晓天明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