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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节 却叫人间雪满头

第 1 节 却叫人间雪满头

城破了,娘痴了。

阴冷的小院里,娘把我抱在怀里,饭也不吃,觉也不睡,说我们没有家了,日日夜夜只会这一句。

爹爹出城再回来之后,我就不认识他了。

他穿着铠甲拿着剑,掐着娘的脖子,让娘再装疯卖傻就去死。

后来娘真的死了。

利剑割喉,鲜血喷涌。

爹爹疯了。

1

娘连吃饭的勺子都握不稳,她嘴里的饭又掉在了桌上。

可她却还是看着远处痴笑,嘴里念念有词,我一句也没听清。

我努力把饭送到她嘴里,她不嚼,饭就这么漏了出来,落得满桌子全是。

“贱妇!有饭不吃,饿死拉倒!”

新来的老丫鬟很不耐烦,一边说娘恶心,一边把只有白饭的碗收走了。

“有饭不吃,糟践东西!等以后太子殿下过来送你们两个上路就只能做个饿死鬼了!老娘好不容易熬出头,结果被派来看你们这两个贱人野种,真是晦气!”

她骂骂咧咧地走了,把掉漆的房门摔得哐当响。

冷风从窗洞袭来,外面小院荒凉破败,门口却有四个握着长枪严肃看守的士兵。

据说是为了防止娘逃跑安排的。

我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

顺着娘坐的椅子爬到了她的怀里,把怀里偷藏的干冷馒头摸了出来,举到她嘴边:“娘,你吃一口吧。”

娘空洞的眼睛望着小院里一棵枯萎的海棠树,喃喃自语:“萧绥之呢?”

这是她这几日问的第五遍了。

我一手举着馒头,一只手把娘亲抱得紧紧的,鼻子酸涩地叫:“娘,你醒醒吧,你看一眼昭昭呀!”

萧绥之,是爹爹的名字。

就是他把我们母女俩关在这里,说他要好好折磨这两个亡国贱奴,要我们死也不许离开一步。

娘呆滞地转头看了看我,依旧叫着:“萧绥之呢?”

我眼眶一红,大哭道:“他早就不要我们了!”

门外突然传来“哎哟”一声。

好像有人被踹倒了。

然后是几个人整齐地跪拜:“参见太子殿下——”

小院的门开了。

一个身着铠甲,浑身浴血的男人走了进来,神情可怕,就这么冷冷地看着我们。

我迅速从娘亲怀里爬下来,伸开双手拦在他面前。

“你滚!我和娘亲不想见到你!”

男人冷笑了一声。

“想或不想,你们有权力决定吗?”

娘亲在我身后痴痴问:“你是谁?”

我气得直跺脚:“他就是爹爹啊!”

可娘亲的眼神茫然,看着眼前的男人,就好像不认识一样。

“傻昭昭,他怎么会是你爹爹呢?”

她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嗔怪说:“你忘了?爹爹说三个月后就会回来,还要给你买桂花糖。咱们得好好等他回来呢。”

男人紧抿双唇,沉默不语。

但我看见,他握着剑鞘的手逐渐用力,指尖都泛了白。

2

娘亲是大景唯一的公主,皇爷爷的掌上明珠。

而爹爹是别国送过来的质子。

我并不知道质子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娘亲很喜欢爹爹,爹爹也很喜欢娘亲。

他们相爱成婚,所以有了我。

娘亲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她曾抱着我对爹爹说,她是大公主,我是小公主,她要让我像她一样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地长大。

爹爹含笑着把我们俩搂在怀里,说,一定。

但这一切都在爹爹说他要回一趟家之后变了。

我记得他走的那天,我问他,爹爹,为何要回家,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爹爹却突然冷了脸。

我从没见过他那样的表情,像是皇爷爷饲养在宫里的恶犬,在人注意不到的暗处,凶狠地呲起了尖利的牙。

他把我抱进怀里,我的手触上他腰间冰冷的佩剑,听着他语气阴沉地对我说,这里不是他的家。

他的家,在一望无际的草原。

如果不是皇爷爷,他本可以在草原上跑最远的马,喝最烈的酒。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人套上项圈,关在这沉闷的笼中十二年。

我听不懂,只隐隐有种莫名的害怕,紧紧抱住他的脖子问,你是不想要我跟娘了吗?你还会回来吗?

爹爹身体僵硬,许久之后,颤抖地摸上我的头,说,会的。

可是后来,一大堆人闯进了皇宫。

他们把娘亲和我拽到大殿上,让我们看太子舅舅被逼着向他们磕头。

娘眼里噙着泪,死死捂住我的眼睛,整个人都在发抖。

一片黑暗中,我只听见无数人凄惨的尖叫,和刀剑碰撞的铮铮声。

大殿中回响着皇爷爷恶毒的咒骂。

他说,萧绥之,老子养你十二年,竟然是养了个狼崽子出来!

然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娘亲的眼泪也在这时候打在了我的头顶上。

好烫啊。

我费力地从她的指缝中睁开眼。

入目便是满地的血。

满宫的尸体。

倒在地上的皇爷爷脖子都被割开了,还没有断气。那些士兵们就拿着剑,一下一下往他身上刺。

还有太子舅舅,他的肚子上插满了刀刃,倒在地上,连眼睛都没有闭。

在他们面前,是穿着铠甲拿着剑的爹爹。

血水不停地从他的铠甲和剑尖上落下。

滴答滴答。

我感觉到娘亲的手在不断变凉、变凉,像是冬天里一捧破碎的冰雪。

那些人终于冲我们来了。

我吓得打了个冷战。

想哭,却不敢哭。

“萧绥之……萧绥之!”

娘突然撒开我嘶吼着向他们撞去,但没到跟前,就被一脚踹到了柱子上。

咚的一声,没了动静。

我哭叫着跑过去,伸手在她脑后一摸,血淋淋的一片。

那士兵还很紧张地问爹爹:“殿下,这两个人怎么处置,要不要都杀了?”

就在这时,娘亲突然醒了,她躺在地上天真地笑了起来,边笑边问:“萧绥之呢?”

“萧绥之去哪儿了?他怎么还不回来?”

我正愣神,却被爹爹提着领子扔到一边。

他把娘亲捞在怀里,横剑抵着娘亲的脖子,双目猩红:“周怀懿!你以为装疯卖傻就能逃过一死吗!”

可娘亲却丝毫不知道痛一般,抬手就握住了爹爹的剑尖。

鲜血沿着她苍白的手臂滑落,她仔细看了看爹爹的脸,软软地笑起来:“你是谁?跟我的绥之好像。”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爹爹的眼圈突然红了。

他收回了剑,把摔在地上的我拽起来,将娘亲往那个傻站着的士兵手里一推,冰冷地命令道:“把这个疯女人关到梧桐院里去,孤要让她亲眼看着孤的父王登基。”

娘亲任由人押着,没有任何反应。

爹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要拉我走。

我才不干,狠狠地照着他的手背咬了一口,咬得满嘴都是血,趁他吃痛松开,一溜烟地跑到了娘亲身边,紧紧地抱住了她。

“我不跟你走,坏蛋!我要娘亲!”

爹爹黑着脸拦下了要来拉我的人。

“上不了台面的杂种,既然不识好歹,就跟你那傻子娘一起烂在冷宫里好了。”

就这样,我跟娘住进了这个残破的小院。

没过几日的一个晌午,我和娘亲被人拖到太和殿前,死死压住脑袋,朝那个占据了皇爷爷龙椅的老头跪拜。

皇爷爷和太子舅舅残破不堪的尸体就吊在宫门口,所有大臣进来前都能看见。

很多熟悉的叔叔伯伯也在台下跪着,他们泪流满面,一边磕头,一边高呼万岁。喊声震天的响。

压着娘亲脑袋的人奸笑着踹在她身上,扯住她的头发,要她也喊。

爹爹就站在那高高的龙椅旁边,目光似有若无地朝这里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

我看到一个外族打扮的娇艳的女子亲昵地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指着我们嬉笑了几声。

爹爹面容冷凝,却伸手握住了那个女人的肩膀,把她轻轻揽在了怀中。

“杀了多无趣?”

我听到他夹杂在风里的残酷的声音。

“她困我十二年,总要慢慢折磨才有意思。”

3

爹爹冷着脸把手里的饭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快吃。”

语气却不似先前那么强硬。

娘亲看着爹爹,眼睛突然亮了,飞快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小步跑到了他面前。

“萧绥之,是你回来了吗?”

她抬手笑着摸着爹爹的脸。

爹爹有些错愕,下意识就握住了娘亲的手,本来冷冷的神色突然变得温柔起来。

“是我,我回……”

可他这句话甚至没有来得及说完。

娘亲突然从怀中摸出了一把匕首,猝不及防地插进了他的肩膀。

“混蛋,你去死!你去死吧——唔!”

爹爹很迅速地捂住了她的嘴,目光如鹰地扫向窗外。

我看着他的血顺着匕首不停地流,沾了娘满手都是,有些害怕。

“别出声!”爹马上瞪视我,“去,站在窗边,把左侧靠门的洞挡上。”

我虽恨他,这时却不敢不听他的话。

爹爹似乎终于松了口气,掐住娘亲的脸逼她看向自己。

“周怀懿,你大可以现在就杀了我,然后呢?昭昭怎么办?让她跟你一起死?还是你去死,把她留在这自生自灭?”

娘的眼角不停落下泪水,喘息着发出沉闷的哭声。

“周怀懿,我不管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永远别忘了你还有个女儿!那是你大景唯一的皇嗣!”

娘亲终于崩溃地闭上了眼,颤抖地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

爹爹缓缓将她放开,她跌坐在地上,手上全是血,跪趴着过来紧紧伸手抱住了我。

“昭昭,娘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

爹爹脸色苍白地看着我们,干脆地抬手拔出了肩上的匕首,没有发出一丝抽痛声。

娘哭得累了,就这么晕倒在了我身上。

爹爹过来用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把她抱到了床上。

每走一步,都有血滴落下。

他浑然不觉,只是坐在床边,颤着指擦去娘亲脸上残存的泪,用口型轻轻唤了一声:蛮蛮。

“昭昭,今天的事,谁都不可以说,知道吗?”

爹爹草草包扎完伤口,临走时候,想摸我的头,被我躲开了。

他萧索地笑了笑,只把手停留在我肩上,温柔地拍了拍。

“好好照顾你娘。”

我沉默不语,目送他背影孤独地离去。

4

从那天之后,娘亲清醒的时间比以前多了些。

只在偶尔做梦时会叫几声爹爹的名字,但梦醒之后,眼中就只剩下化不开的恨意,然后沉默地把我抱紧。

她越来越沉默。

对我也越来越严格。

她教我读书写字,逼我背很多绕来绕去的圣人言。

我一旦学不会,她就阴着脸打我的屁股。

我从不怨娘亲打我,我只恨自己的脑瓜太小,装不下娘亲教给我的那么多东西。

然而每次打完我,娘亲都会抱着我哭。

她把我抱得好紧好紧,眼泪就这么直直淌在我的脖子上,滚烫滚烫。

跟皇爷爷和太子舅舅走的那天一样。

有时娘也会说:“昭昭,娘亲放不下你。”

我并不懂这是为什么。

明明我们两个人一直在一块儿,怎么都不会分开,她为什么会说自己舍不得我呢?

爹爹偶尔也会过来教我一些武功。

我一开始抗拒和他接触,但他却说,学了可以保护自己和娘亲,我只得翻白眼学了。

我不怕吃苦。

为了娘亲,吃再多苦也值得。

5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就有人上门来找麻烦了。

是那天站在爹身边指着我跟娘笑话的女人。

我正练剑,就听有人在门外趾高气昂地喊:“我可是绥之哥哥未来的太子妃,东宫未来的女主人,这边哪个地方是我不能进的?”

被守卫劝阻后,她的语气更加嚣张:“绥之哥哥说了,一切只要我高兴就好,你这般拦我,仔细我不高兴了让他砍了你们几个的狗头!”

守卫犹豫了一下,然后,门开了。

那个坏女人手上拿着鞭子,冷冷看着娘亲,走了进来。

“你这贱人,待在冷宫里还不安分,还想着勾引我的绥之哥哥。”

娘亲今天并不清醒,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

我张开双手拦在娘亲前面,却又被她带来的人抓住,桎梏在了一旁。

坏女人俯下身,笑眯眯地摸着我的脸:“小东西,你跟绥之长得还挺像的,我勉强能忍受,这样吧,以后我来做你的新娘亲,好不好?”

我瞪着她,抿着唇一言不发。

她怒上眉头:“跟你说话呢,哑巴了?以后我得好好教教你东宫的规矩!”

我张嘴就狠狠咬住了她摸我脸的手。

浓郁的血腥味传来。

她尖叫着扇了我一个耳光,大骂:“果然贱人生的杂种也是贱人!”

“来人,现在就把这个贱人给我带走,扔到军营去当妓!”

我疯了似地大喊大叫,挣脱开那些人,猛扑到女人的身上狠狠咬了她的胳膊。

“不许欺负我娘亲!”

那个女人吃痛,一把将我推倒在地上,扬起鞭子狠狠地抽。

“小杂种!敢咬我,我今日便打死你这个亡国贱种,让绥之哥哥好好断了念想!”

伴着风声的鞭子抽在我身上,很快见了血。

我恨意滔天地瞪着她,嘴角还挂着从她身上咬下来的肉渣。

“昭昭……昭昭!”

娘突然在这时动了,她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将我抱在怀中,挡住了即将落在我身上的鞭雨。

坏女人更加肆意地笑了:“好,你也愿意挨打是吗?来人,这细鞭子可不够用,给我换条更粗的来!”

说着又扯住娘的头发逼她抬起脸。

“看你这骚狐狸样,是不是没了男人就不能活?你们几个过来!去军营前,这婊子就先赏你们用用了。”

那些守卫面面相觑,根本不敢往院里踏进一步。

坏女人气急了,啪地一巴掌甩在娘的脸上,大骂他们:“没出息的蠢东西!怕什么!出了事有我担着!”

正在这时,门外突然有人惊惶失措地喊:“参见太子殿下!”

坏女人的脸色顿时有点僵硬。

我流着泪摸摸娘发肿的脸,轻声问她疼不疼。

爹爹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如冰,冷冷扫在我们身上,漠然无情。

我死死拽着娘亲,生怕她神志不清,再去叫爹爹的名字。

所幸没有。

她只是很怕很怕地抱着我,不敢让那个坏女人靠近一步。

“绥之哥哥……”坏女人怯怯地叫了一声,又装出一副关心的样子,跑去要拉爹爹的手,“你看你,身上伤还没有好,怎么能到处乱跑呢?”

爹爹不带感情地略过了她,一步一步向我跟娘亲走来,然后一把掐住娘亲的脖子提起。

“贱妇,你惹挽月不高兴了?”

坏女人僵硬的脸立刻鲜活起来,亲昵地倚靠在爹爹身边,笑说:“哎呀,让那些下人教训就好了,怎么能脏了绥之哥哥的手呢!”

我目眦尽裂,艰难地跳起来够到了爹爹掐着娘亲的那只胳膊。

“你放手!”

他岿然不动,我就抓起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发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呀!你这个杂种还敢动嘴!”

坏女人抽出一把剑,叫嚣着要杀了我这个小杂种。

娘面色紫胀,快要喘不过气,还抬手虚弱无力地拍着爹爹的胳膊,叫着:“昭昭……昭昭……”

爹爹眸色发沉,突然松手把她放了下来。

“不过在惩治你之前,孤要先把身边不听话的几条狗处理掉。”

说着扬声道:“外面那几个,进来。”

坏女人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些守卫哭爹喊娘地滚进来,不停给爹爹磕头。

爹爹勾起薄唇笑了一下,眼中弥漫着残暴嗜杀的血气。

“派你们来之前,孤交代了什么?”

那些侍卫魂都吓飞了,拼命磕头解释着:“是郡主殿下非要进,说她马上就要入主东宫,是我们的主子,所以才啊——”

他的话没说完,脑袋就已经被爹爹的佩剑削去。

血流喷溅,一地猩红。

坏女人膝盖一软坐在了地上,手里的剑也应声而落。

但爹爹仿佛没看见她似的,又缓步走向了另一个人。

“拿郡主当借口?你们就是这么当差的?”

一个。

“不听话的狗,孤养来有何用?”

又一个。

“草原儿女,王的规矩就是天,只要坏了规矩,不管是谁都得受死。”

他一句一剑,就这么眨眼间斩杀了六个人。

六个都身首异处。

坏女人早已吓得昏过去。

爹爹甩了甩剑上的血,对那些跟着她来的侍人说:“把郡主好生带回去,若有一丝差池,孤拿你们是问。”

所有人都屁滚尿流地跑了。

我爬到了娘亲身边,将娘亲抱在怀里,给她顺气,才发现她已经并没有刚刚的呆傻模样了。

“……疯子。”

她双目无神,脸色苍白,突然抖唇轻笑了一下。

“他就是个疯子。”

6

那天之后,小院里就清静了许多。

没有人再来找我和娘亲的麻烦了。

我也再没见过爹爹。

直到某一天,那老丫鬟满脸喜色地送饭进来,说东宫正在举办宴席。

“嗨,你们还不知道吧,今日可是太子殿下和林小姐的大婚之日呢!”

“你们娘俩啊,再无出头之日咯,一辈子就在这里发烂发臭吧。”

老丫鬟说完,扭着腰肢离开。

我这时才听到远处悠扬喜庆的丝竹声。

丝竹声响了一天一夜,明明是喜庆的声音,娘亲的情绪却越来越不稳定。

她痛苦地捂着头,从院子的东边走到西边,拼命想把那些声音从脑子里赶出去。

“停下来,我不想听,我不想听!”

我紧紧跟在她身后,生怕她病情加重,再闹出什么祸端。

幸好不知道过了多久,丝竹声终于停了。

娘亲放下了捂住耳朵的双手,眼眶通红。

我伸出袖子去擦娘亲脸上的泪水。

“娘亲不哭。”

娘亲将我紧紧抱在了怀中。

待华灯初上,小院的门打开了。

爹爹满身酒气,穿着一袭大红的喜服走了进来。

他原是武将,少有这样的打扮,带有金线暗纹的锦衣裹在他高挑精瘦的身躯上,让他好似一个英俊多情的文人。

那张深邃漠然的脸也不和从前那样冷冰冰的,而是带着浅浅的笑意。

爹爹在为娶到了旁人开心吗?

我正疑惑,娘亲却立刻变了脸色,踉跄着站起身就要往屋里走。

爹爹三两步追到了身后,伸开双臂,从背后紧紧圈住了她。

无论娘亲怎么挣脱,都没有放手。

“蛮蛮……我没有碰她,我从没有碰过她。”

爹爹的声音喑哑低沉,将脸埋在娘亲的肩颈上,满足地喟叹。

“蛮蛮,还记得我们成婚那天吗?”

“我骑着马在城中跑了一圈,满心想着要赶快去公主府接你,把那吹礼奏乐的队伍都甩出老远。”

“蛮蛮……我总是想起你那日穿戴凤冠霞帔,冲我笑着的样子……能娶到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

娘亲背对着爹爹,突然开始耸动肩膀,似乎在笑。

只是那笑声有些刺耳,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嘶哑得厉害,只剩下丝丝气音。

“萧绥之,你最高兴的,难道不是将我父兄的尸身插在枪尖上,逼大景的文武百官向你磕头称臣的时候吗?”

“你处心积虑十二年,只差一步就能登天,如今又跑来假惺惺地说什么胡话呢?太子殿下,您也失心疯了吗?”

爹爹突然就松了手。

他怔怔的,肩膀上那被我娘捅出的伤口渗出鲜血,一点点洇湿了原本喜庆的红袍。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哽着声音,低沉着开口:“蛮蛮,等我,我很快就能把你和昭昭接出去了,等我,好不好?”

娘亲什么都没有说。

她沉默着走回了屋,又沉默着关了门。

只留给爹爹一个背影。

屋内漆黑一片。

我们都听见了小声的抽噎声。

爹爹走的时候,照例嘱咐我:“昭昭,照顾好你娘亲。”

我缩在柱子后,点了点头。

爹爹来时的笑容消失无踪,被夜风一吹,彻底醒了酒。

这不知是他多少次落寞萧索地离去。

但不知怎的,我忽然开始不安。

7

小院里很少会出现新面孔。

可当尖着嗓子的太监进门,居高临下地对娘亲说“陛下传召”的时候,娘亲一点儿也不惊讶。

那是我第一次见娘亲流露出些许惶恐。

她强撑着腰杆对那太监说:“我去,把孩子留在这里。”

太监不善地扫了我一眼,然后嗤笑:“公主殿下,陛下传召的是你们母女二人,老奴可不敢抗旨啊。”

娘亲闭了闭眼睛,蹲下来笑着嘱咐我:“昭昭,一会儿去那边,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乖乖跟在娘亲身后,知道吗?”

我心头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她摸了摸我的头,用发抖的手牵住了我。

熟悉的皇宫、熟悉的金殿,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那个穿着龙袍的老头倨傲地倚在高台之上,淡淡地扫了我和娘亲一眼。

“念绥之的份上,朕网开一面,留你个全尸。”

几个托盘被宫女呈上来,放在了娘亲眼前。

“毒酒还是白绫,选一个吧。”

我握着娘亲的手越来越紧,想拽她离那些东西远些。

娘亲却松开了我,挺着单薄的脊梁,一步一步朝着玉阶下站着的侍卫走去。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只有老皇帝挥了挥手,示意随她。

娘亲伸手抽出了侍卫身侧的剑,原本灵动的双眸一片死寂。

她苍白的双唇一张一合,最终只发出几声破碎的轻笑。

“何必毒酒白绫那么麻烦。”

“周怀懿甘愿赴死,只求陛下放过我年幼的女儿。”

皇帝看着她沉沉出声:“自然。”

“她是绥之的女儿,也就是朕的孙女,你死之后,朕自会好好待她。”

“娘亲!”

我声嘶力竭地大喊着,想要阻拦却被太监和宫女拉住。

娘亲持剑缓缓走到了唯一照射进殿内的阳光下。

夕阳的辉光打在她的脸上,却照不出一丝血色,寂寂的冷风吹过她单薄的身体,好似下一刻她就会化作一股轻烟无声散去。

娘凝视着窗外如血的残阳,轻声念道:“昔年国师说,大景的江山,会如同这日头一般繁盛……如今,到底是葬送在了我手上。”

一注泪水从她脸颊滑下,她闭上了眼,将剑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父皇,哥哥……蛮蛮这就来寻你们了。”

“娘亲不要!”

我绝望地哭喊着。

但刹那之间,利刃割破咽喉的声音就随着那解脱般的叹息传入了耳朵。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大殿的地毯。

与此同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突然在殿外响起。

“太子殿下,陛下吩咐了,不可进去啊太子殿下!”

“滚开!”

“都滚开!”

刀剑碰撞间,爹爹几乎嘶吼着冲了进来。

他一袭白衣染血,大手死死地抓在门框上,暴起一根根青筋。

娘亲就站在他的面前。

汩汩鲜血从她脖子和嘴角流下,她却不觉痛,只是望着爹爹痴痴地笑。

“绥之……此生……你我的缘分……尽了……”

“昭昭……好好养大……昭昭……”

冷风萧瑟,枯木婆娑,万籁俱寂。

那把染血的剑,终于从娘亲的手中脱落,掉在地上。

“哐当”一声。

爹爹的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涣散,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娘亲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我大哭着叫她,她却不动。

爹爹咚地跪下,连路都走不稳了,手脚并用,跑着,爬着,终于到了娘亲的身边。

满地的血洇透了娘亲的白裙,也染红了爹爹的白衣。

娘亲的嘴角还带着最后的那抹笑。

爹爹的指尖抖得不像话,数次想伸手触碰她的脸,却总在边缘时刺痛地收回去。

临了,终于像一头困兽般倒在地上,哀恸地嘶吼出声。

残阳没入山巅,大地一片昏暗。

我知道,这世上能牵绊爹爹的东西,再也不会有了。

8

“绥之啊,不要怪朕狠心。你日后要继承大统,如何能如此优柔寡断?”

那老皇帝絮絮叨叨地说。

“朕让她死,也是为了你好,你和挽月已经成婚了,总不好再叫林家怀疑你的用心。”“

“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和一个稳固的江山,孰重孰轻,你心里可懂?”

爹爹神色木然,慢慢地抱起娘亲的尸体,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尖叫着哭喊着,想要从那些人手里挣脱,终于让他注意到了我。

他一手抱着娘,一手拖着剑走了过来。

剑锋在地上擦出一路火星。

“昭昭,以后跟着爹爹,好不好?”

他眼尾泛着不正常的妖异的红,声音却滞涩又平静,沙哑得不像话。

我跑过去紧紧抱住了他的腿,哽咽地点点头。

爹爹扔掉手里的剑,牵着我要走。

身后的老皇帝却不依不饶。

“绥之,朕同你说的话,你可听清了?”

爹爹连头也没回,只是淡淡地道:“父皇,儿子听清了。”

我感到他的指尖如冰。

仰面看去,才发现他苍白怔然的脸上,不知何时露出了一抹阴冷瘆人的笑意。

9

爹爹抱着娘亲的尸体回到了东宫。

华灯璀璨,一路上,林挽月带去的那些丫鬟们纷纷围了上来,着急忙慌地劝阻他。

“殿下,您带着这个贱妇的尸体回来,小姐见了会不高兴的!”

“是啊殿下,东宫尊贵之地,这亡国的女人进来得多晦气啊。”

那群人说着说着,又看到了我。

“哎呀!那个贱妇生的杂种怎么也跟来了!”

“殿下,这可不行,得先请示过小姐才能……”

爹爹一言不发,直接将娘亲的尸体带回了自己主院内室的床上。

然后转身,慢条斯理地走向了一旁的架子上挑选出一把长剑。

“殿……殿下……”

那些丫鬟已然慌了,面色青白地僵硬道:“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爹爹的面容一半隐在暗夜里,一半被烛火映得森然,提剑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她们的面前。

连我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贱妇这词,是你说的?”他眼眸微眯,猩红上挑的眼尾显示不出半分笑意。

那丫鬟蓦地软了身子,跪倒在了地上连连磕头:“殿、殿下饶命!是、是太子妃让我们只能唤她贱妇,小、小的不敢不唔——!”

她的话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一剑贯穿了喉咙。

“你们,还有你们。”

爹爹一剑、一剑、又一剑地劈砍下去,那些丫鬟们想逃,却一个都没能逃掉。

满殿的鲜血,流了一地又一地。

爹爹杀完了人,又蹲在娘亲的尸体旁,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低哑,带着几分病态的痴狂。

“蛮蛮,你看,我把她们都杀了,你开心不开心?”

我害怕地去拉他的手,想把那把挂着血的剑拿下,却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林宛月捏着细腔,强装娇憨地说着:“夫君,回来了怎么也不知会臣妾一声,臣妾还在厨里给你煲着汤呢!”

是林挽月。

她进来时,脸上还挂着满面的喜色,但一看清屋内满地的尸体后,立刻“啊”地大叫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夫、夫君……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她连连后退,显然是吓狠了的模样。

爹爹松开了娘亲的手,看向林挽月,语气凉薄地道:“你来了。”

林挽月像是突然缓过了神,强撑着笑意自顾自地爬起来:“没、没事的,没事的,丫鬟做错了事杀了就杀了,不要紧的,夫君,我不怪你的……”

爹爹走下了台阶,手上依旧拖着那把剑,一字一顿地问她:“贱妇当死,林家永世忠于萧家,是不是你对萧方毅说的?”

林挽月终于再也装不下去,她的脸色发白,却还是梗着脖子:“那贱妇难道不该死吗!夫君,你不要忘了,你若是想登基,还须得仰仗我林家的军权,我这个要求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吗!”

说着又垂泪:“绥之哥哥……绥之哥哥我爱你啊,我怎么能忍受一个拥有过你的贱女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呢!若不是陛下授意,这个杂种我也不想留下!”

爹爹脸上猛地爆发出刺骨的杀意,一把掐住了林挽月的脖子。

“军权?昨夜交杯酒过后,你爹的虎符便已让渡给我了,你林家还哪来的兵权?”

他又疯又狠地讥笑着:“昨夜的香好闻吗?我找的下等窑子里最脏的乞丐,可还合你的意?”

林挽月瞪大了双眼,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拼命挣扎着拍打爹爹的手。

爹爹狞笑了一声,松开手,又拽着她的头发,将她拖行到了娘亲的尸体旁。

我浑身哆嗦地跟上去,看着他一边走一边踹开那些碍眼的尸体,双目赤红,表情狰狞,直到将林挽月按着跪在地上,扯住她的头不停地冲娘的尸体磕。

一开始,林挽月还会挣扎着尖叫着,大骂爹爹好狠的心。

但磕到最后,她的额头血肉模糊,鲜血淌进双眼,呛进咽喉,她睁不开眼睛,也说不出话,只能拼命咳嗽,哭泣,求饶。

爹爹笑的真开心啊。

在被血溅染的烛灯的映照下,在满宫的鲜血的衬托下,他就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的恶鬼。

从这时起,我才知道,爹爹疯了。

在娘死的一刻,他身体里那颗些许温热的人心,破碎一空。

“昭昭,我把她的骨头拆下来,给你做风筝,你说好不好?”

爹爹笑着看向站在一旁的我。

林挽月也啜泣着把希冀的目光放在了我的身上。

我突然就笑了,漠然开口,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爹爹,她不能死得那样轻松。”

林挽月绝望地闭上了双眼,再也不挣扎了。

爹爹满意地朝我招手。

我走了过去。

他在我眼前蹲下,看向我的眼神又是那样明亮。

“昭昭,你怕不怕?”

我把我的手放在爹爹染血的脸上。

“我不怕,爹爹。”

“我要看着他们死。”

那就疯吧,就烂吧。

去毁掉这让人恶心的一切。

让他们都下地狱。

10

爹爹没有杀林挽月。

那天他和我一起,将娘亲安葬了。

随后,爹爹一手牵着我,我的怀中抱着娘亲的牌位,另一手执着剑,我们就这么走向了宫门。

有人在一旁骑着马,马后拖着的是奄奄一息的林挽月。

马的速度不快,就这么缓缓拖行着她。

致命的折磨。

身后有太监的声音,还有马蹄的声音。

我认得那太监,是那天逼娘亲去老皇帝宫里的太监。

“太子殿下留步!陛下旨意,您不可出宫,即刻前往养心殿!”

“殿下,可不要逼奴才让这些禁卫军动武啊殿下。”

短短的时间内,那些禁卫军就团团围住了我和爹爹。

爹爹平静的脸上没有任何惧意。

他眯了眯眼眸,嘴角轻勾,然后抬手,修长指尖微动。

“杀了,都杀了吧。”

刹那之间,一片箭雨袭来。

那太监没能再开口。

包括那些禁卫军。

一个个全部都身中数箭,吐血倒地。

宫门缓缓升起,我们走了出去。

方向,是林府。

团团的黑甲卫将林府围住了。

林将军打开门,怒喝一声。

“太子殿下,你这是想做什么,想不仁不义吗!”

林将军注意到了被马拖行着的林挽月。

林挽月浑身血肉模糊,找不出一块好肉,她看见林将军,粗粝难听的声音嘶吼起来。

“救我,爹爹……”

林将军想冲过来,又被黑甲卫摁着,跪在了地上。

他跪着的方向,是我怀中抱着的娘亲的牌位。

除了林将军,陆陆续续又有许多的人被拖着,扔了过来。

我认得这些人。

这是娘亲在小院里那些日子里,每一个随着林挽月进来欺辱过我们的人。

一个都不少。

爹爹叹了口气。

“磕吧,磕一个,杀一个。”

林将军被摁着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头,然后拼命挣扎:“老子做错了什么!你凭什么杀老子!老子替你和你老子打下盛京城,你还反过来要咬老子一口,你这个疯狗!”

空气仿佛凝滞了。

半晌,爹爹才有了动作,他轻轻发出一声哼笑。

那笑声回荡在一片死寂的大街上,显得格外的瘆人。

这是白天,可家家户户门户紧闭,没有一个行人敢出门。

爹爹突然将剑直直贯穿了林将军的肩膀。

“你没错吗?”

“撺掇萧方毅篡位夺权,撺掇他屠宫,还让你那该死的女儿去劝他,让他杀了我的蛮蛮,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你做的?”

“你冤吗?”

林将军被问得愣住了。

他吐出一口血,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你这疯狗,居然还是个痴情种,装得那样好,连我都给骗过去了,哈哈哈哈哈……”

他停下了大笑,突然死死瞪着爹爹。

“疯狗,你就不怕你那老子杀了你?”

爹爹眼都不眨,阴鸷的眸色透着森森的寒意。

“你以为,他还有这个本事吗?”

随后,他手起剑落,一剑刺穿了林将军的心口。

林将军倒在了地上,没了生息。

林挽月尖叫着大哭起来。

我忽然觉得此情此景好熟悉啊。

娘亲死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哭的。

那日林府面前的小河,都被染成了血色。

爹爹亲力亲为,这些人,没有一个假手于人,全部都由他亲自来杀。

直到最后一个人给娘亲磕完头,被扒皮抽筋后,我看着他,发现他苍白到不正常的脸上染上了几抹红晕,眼底是滔天的快意和疯狂。

爹爹笑着笑着,又落了泪。

回宫的时候,他蹲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娘亲的牌位。

“昭昭,”他看着我,“从今天起,你就改姓周,好不好?”

“为什么?”

我原先,是叫萧明昭的。

爹爹的指尖轻轻抚摸着娘亲的牌位,流连而又缱绻温柔。

“昭昭,我不配的。”

“这江山若是姓萧,你娘亲会不开心。”

11

爹爹牵着我走进上朝的大殿时,座上的老皇帝气得破口大骂。

他指着爹爹,脸上的胡子和横肉一起颤抖。

“你这个混账东西!若是得了失心疯,就给我滚回去,找太医治一治你坏掉的脑子!”

“你是发瘟了吗!”

文武百官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庄严肃穆的大殿里,只有我和爹爹浑身是血,和这庙堂格格不入。

老皇帝才看到爹爹牵着的我,和我怀中抱着的牌位。

他大喝一声,手重重拍在龙椅上。

“萧绥之!我看你是反了天了!”

“这贱妇的牌位和生的杂种你也敢带上来!”

“来人啊,给我把这不孝子带下去,给我狠狠地打!”

“把这贱妇的牌位给我砸烂,把这个小杂种给我送去当军妓!”

老皇帝吼了一声又一声。

末了才发现根本没有人回应他。

他气得咳嗽不止。

“人呢!人呢!”

“都死了吗!”

爹爹松开了我的手,缓缓走上了直通皇位的台阶。

“嗯,都死了。”

老皇帝惊疑不定:“逆子!你什么意思?”

爹爹慢慢提起了剑。

“我的意思是,父皇,该退位了。”

“本就不是属于你的。”

在所有人大惊失色的惊呼声中,爹爹手起剑落,斩下了老皇帝的头。

老皇帝的头顺着台阶骨碌碌地滚了下来。

文武百官纷纷避之不及,躲得远远的。

我看了一眼那颗头,死前的最后一瞬间,表情还是惊讶万分。

爹爹抬起了黑漆漆的眼,朝我招了招手。

“昭昭,来。”

我没有犹豫,抱着娘亲的牌位,一步一步走上了台阶。

爹爹牵着我,让我坐在了那个皇位上。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

爹爹凉薄地扫过他们。

“还有谁反对?”

有人鼓起勇气,站了出来。

“恕我直言,女子如何能当皇帝?”

有人小声应和他。

我看了一下,全都是老皇帝登基之后塞进朝堂的草原莽夫。

至于前朝的那些人,一个个昂着头,不屑地看着他们,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爹爹的指尖轻抬,将那些附和的人一一确认。

随后,就提剑下了台阶。

我很清楚接下来他要做什么。

是的,他没有一丝的情绪起伏,就像没有感情的木偶,沉默着,木然地挥剑,将那些有反对声音的人们全部杀了。

“这下就没有人有意见了,是不是?”

低哑的声音还拖着慵懒的尾音。

经此,朝堂上一片默然。

前朝的老臣们红着眼,纷纷跪在了地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爹爹转身回到台上,从我怀中接过了娘亲的牌位。

“蛮蛮。”

他泪水如注,哽咽地将它贴在自己冰冷的胸口。

“我把大景还给你。”

12

天元一年,新帝骤然崩逝,死前传位于幼孙周明昭。

女帝即位,重改国号为景,为我朝第一位女帝。

【番外萧绥之】

我和蛮蛮的初见,在一个草长莺飞的二月天。

彼时我十二岁,刚被送来盛京为质,万念俱灰,人也越发孤僻阴冷。

人人都道我是低贱的质子,人人都可踩我一脚。

万物复苏的春天,只有我死气沉沉,如同一潭死水。

那些随太子伴读的孩子们,平日里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捉弄我,看我不知所措。

那天,他们抢走了阿娘留给我的骨哨,要将它扔到湖里,让我自己跳下去捞上来。

“喂,你不想去捞也行,跪下来求求小爷,小爷就作罢。”

他们都想看我的笑话,可那是阿娘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失去它,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于是我屈膝,在所有人嘲弄的眼神中,缓缓想要跪下。

直到一阵鞭子破空的声音袭来,打在了那几个孩子的背上。

“好啊你们,好好的课不上,来这欺负人!当心我告诉太子哥哥,让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少女的声音如银铃一般悦耳动听,即使说着最威严的话语,也让人害怕不起来。

那几个少年低着头赔礼,跟她保证自己再也不敢了,然后迅速溜走。

我就是这个时候抬起头的。

树影婆娑,她逆光而立,眼睛晶莹剔透,朝我笑着,向我伸出手。

“我叫周怀懿,你就是萧绥之?以后我叫你绥之好不好呀?”

就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掷入一颗石子,我的心泛起阵阵涟漪,从此再难平静。

“好。”

只用一眼,从此天高海阔,我的眼睛里只有她,再难逃脱。

我和蛮蛮相守度过十二年,有了昭昭。

可我是质子啊。

我接到父亲的草原密信时,昭昭窝在蛮蛮的怀里,睡得香甜。

蛮蛮跟我抱怨,说昭昭跟她小时候一样顽皮,这可如何是好。

那是我第一次走神,没有回答蛮蛮的话。

也就是那一次走神,蛮蛮比谁都了解我,很快就发觉了不对劲。

她什么都没说。

晚上, 她把头埋在我的臂弯里, 沉默了很久很久。

“绥之,你恨我吗?”

“如果不是娶了我, 你不用在盛京待十二年。”

“你一生不爱江南, 却被我困在了这里。”

我的手都在颤抖。

我抱紧了蛮蛮。

我说:“从不。”

“我爱蛮蛮。”

我不爱江南,可江南有蛮蛮,所以我甘之如饴。

蛮蛮在哪,我就在哪。

可是蛮蛮哭了,她哭得那样伤心, 对我说着:“对不起。”

我走的那天, 很想再看蛮蛮一眼。

可昭昭说, 蛮蛮睡了。

我知道, 蛮蛮不愿见我。

可我必须得回去。

我用了最莽撞的方法去阻止父亲的造反。

我是父亲唯一的儿子。

我说,若是要造反,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可父亲多懂如何拿捏我的软肋啊。

他说,我若是死了, 他就在攻入盛京的时候, 将蛮蛮和昭昭的头插在枪尖上,叫全天下看一看大景王朝最尊贵的两个女人, 死得有多凄惨。

我不敢死。

我死了,我的蛮蛮和昭昭要怎么办。

【番外昭昭】

爹爹陪了我好几年,手刃了朝野上下一切有异心的人,一直到我及笄,能独当一面了, 他才放手。

也就是从他彻底放手的那天开始, 他忽然就一夜白头了。

细数数, 爹爹今年,其实不过三十五岁, 却已经一头银丝,憔悴不已。

爹爹的神智开始越来越不正常。

就像那年娘亲在小院里,整天拉着我的手说要去找爹爹一样。

爹爹如今见到我,总是抱着娘亲的牌位,拉着我的手, 说要和我一起去找蛮蛮。

说完却又会和小孩子一样, 掩面痛哭。

“蛮蛮早就不要我了,她恨我,她不想见我的。”

“是我伤了蛮蛮……”

爹爹恍恍惚惚的时候总是说, 娘亲到死的最后一刻, 都是恨着他的。

我伏在爹爹膝头, 哽咽着说,不是的。

国仇家恨,爱恋情痴, 两者交织,到底有什么孰是孰非呢?

或许谁都没有错。

可谁都又没有办法。

那天之后,爹爹不再抱着娘亲的牌位四处徘徊。

在一个草长莺飞的春天, 他骑着马同我道别。

“昭昭,爹爹要带着娘亲去看一看她想看的草原。”

我看着爹爹打马离去的瘦削背影,落泪不止。

此去一别,再难得见。

“再见, 爹爹。”

“再见,娘亲。”

从此偌大的皇城,只剩我一人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