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节 蘅无
第 3 节 蘅无
我穿成了一个落选秀女,被赏给了禁欲腹黑的四皇子。
为了光明正大处死我,他给我挖了不少坑。
但每次都被我险险避开。
后来,我假死脱身跑了,他却又红着眼尾布下天罗地网抓我回来。
1
穿过来这里第三年,我刚适应了自己的身份,就被送进宫成了秀女。
但因家世低微,还没等见到皇帝,就被刷了下来。
在这里,被落选的秀女和未婚先孕是一个性质,名声毁了不说,在落选的那一刻,就被父母家族抛弃了。
想活着,要么留在宫中终身为婢,要么被赏给王公贵族当玩物。
我被赏给了京中所有女子避之不及的四皇子司马错。
司马错是皇帝最小的儿子,因在军中长大,练就的一副钢铁心肠。
他回京后,因长了一副好皮相,又很少笑,再加上不近女色,看起来高冷又禁欲。
每次出街,都会被不少女子惊呼围观。
也有胆大的当街拦人表达思慕之意。
我在进宫前,不小心见过一次。
那是首辅大人的嫡幼女,惴惴不安地说了心意。
司马错冷冷睨了她一眼,声音带着几分凉薄和嘲讽:
“周小姐家里没有铜镜吗?要不要本皇子差人打一面全身镜送你?也让你好好看看自己配不配。”
“下次再敢用马车拦我的马,你这两双马腿也不用要了。”
周小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帕子都快攥烂了。
她也因此被人奚落了好久,到现在都不敢出门。
2
回过神来,我正和一众刚进府的奴仆丫鬟跪在正堂拜见主家。
司马错高居主位,用冷淡的眸子扫视我们。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我身上,问我姓名。
“回禀殿下,奴婢名叫冯蘅。”
我身子伏的很低,只看见了他一角玄色的衣袍。
司马错不急不缓敲着桌沿的手一顿,沉默半晌,才又开口。
“名字不错。”
他冷冽的声音继续说:
“我无意纳妾,让你去书房洒扫,可有意见?”
不用给人当妾,怎么会有意见。
我一直提着的心脏陡然落下,在心里长长松了口气。
我脸上却无波无澜,低头谢恩:
“没有。”
他踱步下来,用手指捏住我下巴强迫我抬起头来。
我被迫与他对视。
他目光冷峻地盯着我的脸看了半晌,冷眸微微眯起:
“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这要放在现代,我高低得怼他一句搭讪方式太老。
但现在我不敢。
他随便一句话就能要了我的命。
而且他大概率也不是在跟我搭讪。
我认真回想后,一板一眼回答:
“奴婢的父亲三个月前才被升为京官,奴婢来京不久,未曾出门过,也从未见过殿下。”
司马错或许也觉得是自己记错了,松开了我。
他用丝绢擦了擦手。
“既是从宫里出来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就不需要我告诉你了吧?”
我身子发软,伏跪在地应了声。
3
在书房伺候的活很轻松。
因为司马错十天半个月才回府一次。
他没有成亲,府里也没有其他主子伺候。
他不在的时候我只要保持书房整洁即可。
这日司马错休沐在家。
书房内只有我和他。
初春他却已经换下了厚厚的外衣,玄色大氅中只着一件鸦青的长衫。
书桌前,他不眉飞入鬓,目光冷漠,放在现代也是妥妥一个霸道总裁了。
我安静研墨。
司马错书读到一半,抬手指了指书架:
“将那本《水经注》拿给我。”
“是。”
这些天整理书房,我早已把他的书分门别类的整理好。
我驾轻就熟过去拿了书。
《水经注》是一本地理杂记。
司马错摊开后,在临郡的一个县做了个标记,随后唤侍卫进来,让他把书送去给骑营校尉。
虽然是很小的一件事,但我却注意到。
他标记的那个地方是拥有好几座铜矿的东关县。
铜矿关乎民生战事。
皇帝最近有意立储,想把矿产盐湖交出去。
现在举朝上下都在猜测会交给谁。
其他几个皇子也都在往彼此府中安插细作,虎视眈眈。
司马错在这个时候去东关县,莫非是……
我的心忍不住提起。
我其实还有另一层身份,我是世家费尽心思安插到司马错身边的细作。
我的主人具体为谁办事,我并不知道。
但我多少能猜到一点。
敢针对皇子安插细作,说明对面也是同样的势力。
联想到如今皇帝已经年老,但皇储仍然没有定下,成年的皇子人心浮动想要登上那个位置并不少见。
因此为主子铲除皇位路上的阻碍,就是我的主家的谋划。
主家命我传递四皇子行踪,出行时带的人马数量。
我猜测他们是要在路上设伏刺杀。
我入府已经一个多月,昨日主人派人递消息给我,若再不传消息回去,就要把我妹妹送去充军妓。
那是我亲妹。
我们自驾游时意外出了事故,再醒来就一起穿到了这里。
身为穿越女,我们是有金手指的。
我们五感相通,只要在手臂上刻字,对方就能看到。
看过之后手臂上的字就会消失,变得光滑如初。
这个金手指有些鸡肋。
我们没办法自救,只能靠传递消息这一招,成了细作营的王牌。
我思忖再三,传了消息给妹妹。
4
关东县司马错的马车遇袭。
消息一传回来,就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可本该身受重伤下落不明的男人,此刻却出现在我面前。
他玄色的锦袍衣角翻飞,气宇轩昂,没有半点受伤的痕迹。
司马错脸上肃杀一片,眸色冷酷地睨着我:
“看到我,你应该很失望吧?”
我心头一颤,连忙伏跪下去:
“奴婢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还请殿下明示。”
司马错慵懒地走到我面前,一脚踩在我的手背。
疼痛让我绷紧了身体。
却不敢喊疼。
司马错似乎已经认定了是我,并没有理会我的狡辩。
只声音冷硬地问:
“冯蘅,我这府里铜墙铁壁,你是用什么方式传的消息?”
我自然不会告诉他。
只一味的卑微表示,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就在司马错把我的头按在地上要发作的时候。
骑营校尉窦边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殿下,东关县的县丞自首了。”
“先前有山匪抢劫县衙,就是冒充从京城来的皇子,他以为是劫匪假冒,故而设伏反击。”
“县丞在行动前派人给陛下递过折子,只是陛下还未来得及看。”
司马错手上的力道缓缓松懈。
匪夷所思地看着我。
“这么说来,不是你?”
我哭的梨花带雨伏跪在地,委屈至极。
肩膀一耸一耸的。
司马错对着我欲言又止半晌,才闷声让我退下。
回到下人房,我才面无表情地抬手擦掉眼泪。
我从一开始就发现了他在故意试探我。
偌大的书房,一尘不染,但没有下人的身影。
我是唯一一个。
他对我也不设防,所有的东西都摆在明面上。
这些看似没有问题,其实里面大有文章。
司马错是在军营长大的,行差踏错便是人命,所以平时行事小心谨慎,就连传书信都是暗语。
他不可能对我毫无防备。
那晚我是传了消息出去,但是我却并没有提到东关县。
只说了司马错有争储之心。
我妹的命在主人手上,我只能按他吩咐办事。
但这不代表我会放弃反抗。
我答应来司马错身边当细作,只是为了给我们姐妹谋一条生路。
今晚发生的事更坚定了我的决心。
司马错杀我就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冤枉完我,不用道歉就能将此事轻易揭过,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就是皇权。
这里的人生而就不平等,我一定要带着妹妹离开。
5
司马错一次试探不成,我也没有什么好处。
皇子府的日子不好过,不知道从谁那里传言我被四皇子厌恶,一些捧高踩低的人就开始恶意排挤我。
没人做的脏活累活都会分到我这里。
明明只是打理书房的侍女却要承担其他工作。
司马错冷眼旁观,管事也默许这种欺辱。
“下贱蹄子!殿下要拿的东西怎么还没送来!”
今日司马错在府中会客,觥筹交错时赏了客人一颗琼州府进贡的东珠,本应该是由筵席上的仆从去取来,但是仆役偷懒,就交给了轮值洒扫的我。
我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芝兰姐姐,那东珠我找不到,要不换个熟悉库房的人去取?”
芝兰尖酸刻薄,推搡一把把我推倒在地。
“殿下让你去是你的福气,由得到你推三阻四?”
“再敢搬弄口舌小心我告诉管事打你一顿赶出府去!”
我又告饶,只好去找那个什么东珠。
一路上异样的眼光和窃窃私语就没停过。
“看她那模样,嘻嘻,还官家小姐呢……”
“官家小姐又如何,连个妾室的位子都捞不到,被殿下厌恶了!”
“就是就是。”
我低着头面无表情,仿佛被评头论足的人不是我自己。
下人之间的龃龉不会呈到主子面前,但这么明目张胆排挤我我不信司马错不知道。
又是四皇子的把戏吗?
我抿了抿唇,好不容易将司马错要的赏赐取到手。
避开上位的人盯着我鹰隼一样的视线,我亦步亦趋跟着几个侍女将赏赐带上去。
但走到一半我却被路上的石子绊了一下。
锦盒跌落,那颗成色极佳的东珠也滚到了地上蒙尘。
所有人脸色一变,仆役齐齐下跪。
我感觉到膝盖和手掌刺痛,心都凉了半截。
司马错目光如有实质,死寂的空气凝固半晌他终于说话。
“一点小事都做不好,坏了孤的兴致。”
他冷冷地说:
“拖下去,赏她十板长长记性。”
6
十板,对于一个弱女子来说等于半条命去了。
我没有求饶的机会,生生被打了够了扔回自己房间。
同屋的另一位侍女不忍我的惨状,拿了药膏帮我上药,嘴里忍不住规劝:
“你没办好事本就该罚,千万不要往心里去,也不要想着记恨知道吗?”
这话可笑。
好好的青石板路哪里来的石子?
问罪为何不查查原因?
只是不分青红皂白罚了我,不就是因为司马错还有疑心吗!
我心里痛恨,但也只是假装善解人意。
“你说的在理,我哪里会怨恨殿下。”
“我笨手笨脚,殿下只是赏了板子,可见仁至义尽了。”
同屋侍女眼神闪了闪,欣慰地说:
“你明白就好。”
我冷眼看她出去,只剩我一个人时终于憋不住龇牙咧嘴。
疼死了!
心中所想很快就引起了我妹的关注。
她传来讯息:
【姐,你那边出什么事了?】
四下无人,我装做疼晕的模样和妹妹联系。
【四皇子不好糊弄,受了点惩罚,不是大问题。】
我们姐妹五感相通,我这边碍了板子,控制不住自己的感受,当下就被妹妹发现了。
我妹还想说什么,但是我听到了一丝细微的响动,立刻凝神应对。
门外有人在说话。
“情况如何?”
“我试探了一下,似乎是真的认自己运气不好,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看来是殿下多心了,这东西你一会儿交给她,就说是顶殿下查明真相,会给她补偿。”
“是,大人。”
7
交谈的声音很快就淡下去。
又过了几息,门被轻轻推开,外面的人见我闭着眼睛好像睡过去了,小心推了几下肩膀。
“小蘅,先醒醒。”
我迷迷糊糊应声:
“……怎么了?”
同屋的侍女面色欣慰,指了指她放在桌上的药盅。
“你真是走运了。”
“殿下知晓自己做的不好,便罚了那几个胡作非为的奴才,又叫管事送了汤药,是向你赔礼呢!”
房间里有浓郁的草药味,我心说司马错这家伙会那么好心,但还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遥遥向主院谢恩。
“你行动不便,我喂你喝了吧。管事也是贴心,居然熬好了送过来。”
她盛了一碗端到我面前吹气。
我无法推脱,就着喝了一口。
但我妹妹发现了问题。
【姐,药不对。】
我一顿,装作无知无觉,喝完了一碗。
“姐姐,我还有些疼,先睡会儿,就不麻烦你了。”
看我疲惫的样子另一人也不好说什么,点点头就离开了。
脚步声越来越小后我立刻伸手扣自己的嗓子眼,几次难受作呕后我终于吐出大半药汁,全部打湿了我的衣襟。
我止不住地咳嗽,咳到牵动了背后的新伤。
【蔓蔓,哪里有问题。】
我妹冯蔓是学中医的,资质非常好,如果不是因为车祸还有可能成为国手的关门弟子。
【我刚才闻出一味草药,性寒带毒,治病本来没什么问题,但姐你刚受了伤,气血两亏,吃了如果不注意忌口可能会死!】
我攥紧了床单,浑身发冷。
8
有冯蔓提醒我当然不会再去喝什么药。
但我努力养伤,半个月就可以走动了。
因为司马错免了我的冤屈,还主动给我一个下人送药,不少人都不敢再磋磨。
我只当没看见,老老实实做我该做的。
我安生度过了一段日子,小心避开司马错,时不时向主家传递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两次被害,我实在怕了这个冷血无情的皇子,只要一有机会就思考该如何离开。
因为沉思在自己的世界里,我没注意到拿着扫帚停在回廊下是多么奇怪的举动,因此也没有看到我身后神色探究的司马错。
“你停在这做什么?”
沉着的声音响起,我惊得手一抖,急匆匆转身,差点摔倒。
但我被扶住了,滚烫的手心钳制我的胳膊,好似我永远无法逃离。
我下意识对上司马错的眼神,冷冽的眼瞳中可以看到一个苍白瘦弱的自己。
“回、回殿下的话,奴婢在想我的妹妹。”
司马错挑了挑眉:
“冯直还有一个女儿?”
冯直就是我现在的“父亲”,但实际上他只是依附主家的官吏,我表面上是冯氏女,实际上都没见过我这便宜爹。
“是,小妹如今不在京城,去年就被奶奶带回西川老家了。我看到院子里杏花开得正好,一时间想到了妹妹最喜欢杏花……”
我的身份早在卧底前主家就会安排好,所以我也不怕司马错去查。
但是司马错的反应出乎我意料,他神情古怪,皱眉似乎不敢置信。
“你是真的有个妹妹?”
“是。”
我有个妹妹很奇怪吗?
他复杂地看着我。
在我跪的腿酸时,他终于舍得说话。
“起来吧。”
“之前孤因为一些事情冤枉了你,也是因为那段时间比较紧迫,如今我知道真相,自然不能再让你蒙屈。”
“官家小姐做侍女还是太委屈了,日后你就是书吏女史,跟随孤左右吧。”
9
只要不和司马错作对,他其实是个非常好伺候的主子。
现在下人都管称我为冯女史,完全看不出被他两度诱杀的险境。
我一如既往安分知足地侍奉司马错,一些本不该我做的事情也会亲自上手。
有时我能察觉到司马错看我的惊讶和复杂。
他问我女史也只是下人,为什么我一直没有怨言。
我磨墨的手一顿,司马错刚翻完一份文书,下笔不停地批注。
“雷霆雨露,具是君恩。既然殿下有自己的难处,那我受点委屈也不算什么了。”
“冯蘅明白殿下不是跋扈严苛之人,如果因为您的认真而怨恨,那不就是大大地误会吗?”
我猜此刻我在司马错眼里一定愚忠得一塌糊涂,因为他直接停下笔认真看我了。
我赧然一笑,有些不自在:
“殿下您别取笑我,一开始奴婢就觉得您是个与众不同之人。”
“我比殿下好比萤火与明月,只会对您心生敬仰。”
自然是骗他的。
但男人就是吃这一套。
他的神色肉眼可见柔和,对我这番“掏心掏肺”的忠诚十分满意。
我在四皇子面前终于好过了一些,主家那边已经迫不及待了。
冯蔓传来消息,说这些天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如果还不能拿到更大的情报,我与冯蔓也没必要留了。
冯蔓劝我不要因此惊慌,但我突然想到了一个脱身的好办法。
10
如今是四月末,再过两天就是春狩,因为皇帝身体不好所以拖延了一段时间。
所有宗室和四品以上的大臣都会参加,司马错也不例外。他现在越来越得皇帝看重,甚至把京城北营的兵权都交到了他手上。
四皇子的势力越来越大,显然是戳到了某些人的痛脚,主家为此十分恼恨。
他再次讨要司马错的行程,并且告诉我如果这次还出现纰漏就杀了我妹妹让我们一起上路。
我恨极,却也只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对司马错更加上心。
司马错是一个十分热衷工作的人,往往书房的灯会亮到半夜三更。
我偶尔誊抄一些不重要的文书,更多的是接过了管事的工作提醒他休息吃饭,或者夜深人静的时候奉一盏热汤。
此时司马错正好处理完一天的公文,他闭目养神,我在一旁打扇。
见他眼底有一层淡淡的乌青,我柔声开口:
“殿下可是累了,奴婢替您按摩一下可好?”
他眼皮半耷,对上我关切的神色淡淡“嗯”了一声。
我将扇子交给一边的丫鬟,手指轻轻揉在他额头两侧,感觉到手下紧皱的眉有些放松,我思考着如何让司马错带我一起去春狩。
“你这手法是和谁学的?”
我还没有想好怎么说话,闭目养神的人先开口了。
“小时候母亲常常会犯头疼,我就习惯给她按按。”
我说的是我在现代的妈妈,此时提到她不免心里一酸。
我和妹妹出现这么个意外,不知道她该有多伤心。
“回头去库房挑一件赏赐,找个时间给你娘亲送过去吧。”
我欣喜称是。
差不多按摩得我指肚微酸的时候,司马错抓住了我的手。
他仍然闭着眼睛,手心圈着比自己小了一圈的女人的手掌。
“春狩那天你和孤一起去,有些公文还没处理好。”
“春日里风吹多了孤只觉得头疼,你这一手正好。”
我眨眨眼睛,轻声称是。
这倒也好,不用我想办法怎么跟上去了。
11
春狩,不仅是彰显皇家威仪,更是青年热血一展风采的时候。
特别是这个时期。
皇帝年岁已高,多少人指望表现好点能够多赚一分青睐。
但司马错偏不。
他就好像被害妄想症一样很少跟着狩猎,只是在大帐附近转转。
皇帝见他这疲惫的样子就笑:
“老四何不跟着兄弟一起去玩玩,让朕也看看我儿是否长进。”
司马错一笑:
“狩猎有的是机会,父皇想看改日儿子专门给您表演就是了。”
“前些天进宫见您神色疲倦,儿子只想此刻在您身边尽孝分忧,狩猎哪里比得上呢!”
皇帝一怔,随机开怀大笑,连连称赞。
反倒是一些皇子暗恨自己没有快一步表达孝心。
我冷眼旁观,谦恭的眼神暗中搜寻着我的主家。
主家有时会来细作营检验成果,所以我也见过几次。
终于,我在一众宗室中看到了一个四十上下的雅士。被发现前我收回了目光,乖顺地站在司马错身后。
“虽然你孝心可嘉,但年轻人还是放开手脚的好。这样吧,去为朕猎一双白狐来,赏赐随你挑选!”
皇帝发话,谁敢不从?
司马错扬眉一笑。
“父皇有令,孩儿怎好再推阻?”
四皇子得了令就率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本以为没我什么事,但他却点了一匹温顺的马给我。
“会骑马吗?”
我犹豫了一下,点头。
“略会一些。”
马背上的男人居高临下,逆着阳光叫我看不清他的模样。
“很好,上马随行。”
我牵住缰绳,要推脱的话停在嘴边,最后转成隐晦的倾慕和期待,刚好让他可以看见。
真是……送到手边的好时机啊!
12
我一直在小心展示自己对司马错的“倾慕”,刚好能让他察觉我压着“倾慕”的程度。
效忠示弱是手段,主动讨好也是手段。
果真,他不再怀疑我,态度也有了想补偿的意思。
虽然是为皇帝猎狐,但司马错并不着急,只在林场外围转了转才向深处去。
中途休憩的时候妹妹传过一次消息,我不答反问:
【还记得我之前说过什么吗?】
我察觉到一股微弱但坚定的情绪,知道这是我妹无声的支持。
当即不再犹豫,我将四皇子的行踪报了过去,强调他身畔没什么侍卫。
春狩是个绝佳的机会,肯定会有人埋伏陷害司马错,就算不能一击杀了他,弄残也能达到目的!
古往今来可没有残废当天子的说法!
主家背靠的人要么也是某位皇子,要么就是心怀不轨的宗室,对于春狩猎场不会陌生,只要提前布置好,有我这个内应指路,他们不怕司马错不吃亏。
但我没打算让他们如愿。
我一路走一路暗中传报司马错的位置,大概走到了一处悬崖陡坡,司马错突然勒令众人停下。
他随意打量四下无人的静谧环境,笑着问我:
“你觉得此处风景如何?”
我回答:
“风景宜人,美不胜收。”
“如果孤在此处遣人猎狐,你觉得有几成几率?”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此处树木从多,狐狸逃窜于其间,恐怕要多费一番心思。”
“加之有断崖阻碍,若是奴婢,先做包围,再将猎物逼向断崖,叫它无路可逃!”
我斟酌着回答,但却品出一丝不对劲,再看司马错时他噙着笑容,马鞭指向我,不加掩饰地赞赏:
“虽然胆小愚鲁了一些,但阿蘅心细如发,不愧是孤看重的女史。”
左右皆连声赞美他慧眼识珠,司马错一手扶在我的肩上,沉稳地站在车舆中。
他欺身接近我,俯首在我耳边低语:
“只是阿蘅到底是女子,心软了些。”
“要知道,人也可以是猎物,就譬如,孤!”
下一刻,一只冷箭破空而来。
13
箭擦着我的耳尖过去,只因为司马错拉了我一把才躲过一难。
这一箭仿佛吹响了敌对的号角,很快我就发现我们一行人被一群黑衣人包围了。
“敌袭!”
侍卫厉声高呼,拔出刀剑和突然出现的蒙面人拼杀在了一起,我在司马错庇护中瑟瑟发抖,立刻意识到是主家出手了。
或许还有别人对司马错充满敌意,但此刻只有我在他身边可以随时传出消息!
如此紧迫仓促,甚至第一箭就是冲我来,我知道主家容不下我了,他今日不仅要司马错吃亏,还要把我这个隐患一起消除。
我因愤怒浑身发抖,被司马错误以为是害怕,他低头一瞥我苍白又故作镇定的脸色,难得温柔地说:
“你今天受惊了,这一遭过后,我帮你向父皇讨个恩典。”
我第一次不顾礼数抬头看他。
“殿下不怕吗?”
司马错没有回答,他古井无波的神情已经告诉了我一切。
拼杀的声音已经接近我们这边了,我能感觉到肩上的手在慢慢收紧。
于是我轻声说:“殿下不怕……阿蘅,也不怕。”
同生共死最能拉近两个人的关系,也适合让他放下对我的戒心。
果真,他眼中错愕一闪而过。
因此也就没看到有人突破了侍卫的保护快要欺身到他面前了。
“司马错,你无才无德,媚上行事,妄为皇子!”
刺客怒喝,一枚暗器直指司马错的心口。
金器刺破血肉的声音震动了司马错的神经,他低头看去,身前的女子挡在他面前,承受了暗器一击。
我晃了晃身体,颓然倒下,衣袖上全是咳出来的鲜血,刺得司马错不愿再看。
他倏然神色大变,不顾身份将我紧紧搂在怀里。
“冯蘅!和孤说话!”
我因为失血过多面色苍白,来自我妹妹那边的越来越微弱的情绪就要销声匿迹时,我扬起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容。
“虞国公……”
司马错呼吸一滞。
虞国公,今日刺杀的主使,我看到的中年雅士。
我的主家。
“殿下,快离开吧……您还能出去……”
司马错的下属已经在开始劝他离开了。
因为我一句“四皇子侍卫不多”,虞国公孤注一掷下了死手,刚才行刺的黑衣人才倒下不久,又来了另外一批。
我的呼吸渐渐微弱,司马错已经被拥簇上马了,他依然死死盯着我,直到马匹催动一路杀出了包围。
我倒在车舆上,四周皆是浓烈的血腥味。
我手指握紧了藏在衣袖的窄小木盒。
闭上眼睛模模糊糊地想。
虽然能坑一把利用我的老东西,但是这假死代价还是太大了。
14
我并不是真心实意给司马错挡箭。
只不过遇到了一个脱身的好机会干脆让自己离开这个鬼地方罢了。
早在见识到司马错的狠辣后我就一直在谋划逃命,只是苦于前狼后虎才迟迟没有动作。
但不知道为什么司马错突然消除了对我的怀疑,这反而给了我一个好机会。
于是我便联系我没策划了假死脱身的好戏。
我和妹妹能力特殊,主家不舍得我们死得仓促,所以给我备了一颗脱身用的假死药。
因为我和我妹五感相通,如果我“死了”,我妹那里也会暂时进入假死状态,这样主家就知道我暴露了,会将我和妹妹弃之不用。
这就给了我们逃命的时间。
我和我妹借每次互通消息期间敲定了脱身后的去处,本来以为会再等待一个时机,没想到春狩居然给了我一个更好的机会。
我为救司马错“死”,如果他不找我的尸体,主家为了不暴露也不会主动将我的尸体带走,如果他来找我的尸体,见我不在原处也只会猜测是有人带走了,那么他就回去追查带走尸体的人。
但实际上,我并不是真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就离开了。
我只服了一部分假死药,毕竟现在在皇家猎场,如果昏迷时间太久,难保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当我睁开眼睛时胸口的箭伤撕心裂肺地疼。
我运气好,生来就比别人的心脏长得偏了一点,那刺客下手并没有伤到致命处。但我知道我不能再留下去了。
脱掉染血的外衣,赤着脚将鞋子包裹在外衣里带好,蹒跚离开。
皇家猎场近邻城郊,此时无人来打理这一地尸体说明刺杀四皇子的事情还没有暴露。
我必须立刻离开。
忍着疼痛和假死药的副作用,我向着树林最密的地方走,心中默念妹妹的名字,终于离开了这片修罗场。
15
再醒来时我躺在一张朴素的床上。
房间里浓烈的药香透着一股难言的安心,我咳嗽了一声,立刻有一双瘦弱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姐姐!你终于醒了!”
是我妹妹冯蔓。
冯蔓一双眼睛熬得通红,显然是哭过不久,她又惊又喜看着我,哽咽得说不出话。
我想安慰她一下,但苦于身体虚弱没有办法表达我的意思。
冯蔓心领神会,当下就告诉了我昏迷后发生的事情。
“我比你醒得早,他们把我仍在城郊的荒坟了。我是等到没有人监视的时候才去约定地点和你会合的。”
“姐你大概昏迷了五天,昨天我乔装进城听到了一些大事。”
“听说四皇子在春狩上被行刺了,但隔了两天不到就揪出了主谋,是五皇子和其母家虞国公。皇帝震怒,不仅立刻将虞国公全府下狱,还将五皇子幽禁了。”
她欣喜地看着我,脸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轻松。
“姐,我们自由了!”
我骤然松了一口气,仿佛身体的疼痛都轻了。
司马错果然领会了我当时那句话的含义,虞国公现在已经是阶下囚,我们姐妹二人身上的枷锁终于放下来了。
冯蔓说我受了重伤,又吃了假死药,如今身体十分空虚,叫我好好休息不要四处走动。
我们姐妹二人这些年也有一些积蓄,我在卧底潜伏期间暗中购置了一套京郊的偏远小宅,如今就是我们暂时的栖身之所。
冯蔓医术绝佳,以平民的身份找了一家医馆当学徒。
她进京总会带来一些消息给我,譬如虞国公一事了结之后皇帝深感没有皇储的危害,最终拍板决定立四皇子司马错为太子,储君位置定下来以后又指了一门婚事,是大学士钟源的女儿。
不过一两个月,太子不仅在朝中威望颇高,还将好名声传及民间。
但另有一事让我惴惴不安。
我那个名义上的便宜爹冯直被罢官了,如今消息全无。
我怕司马错从中发现什么,又想到我现在是个“死人”,勉强让自己安心下来。
16
今日我身体还不错,加上养伤也不能一直躺着,我便戴了幂篱和乔装的妹妹一起进京采买东西。
我妹还要去医馆,她嘱咐我在附近的商铺转转就好。
医馆临水而建,我也不着急买东西,就沿河转了转。
一个售卖珠花的商贩见我就笑着说:
“姑娘买支珠花吧,现下京城最流行的款式,准太子妃都在用呢!”
我被他逗笑了:
“你怎么知道太子妃喜欢?”
那小贩嘴快热心,当即给我科普了一下:
“姑娘这你可问对人了。据说啊太子定亲之后见未婚妻站在杏花树下,气质脱俗,娇艳出尘,询问可有喜欢的东西。”
“这女儿家哪里好意思对情郎说自己爱什么?于是太子便遣人打了一套杏花首饰,送给太子妃定情呢!”
“这不,女儿间口口相传,都知道了太子与未婚妻还未成婚就如此恩爱,盼望这样的福气落在自己身上,这杏花首饰也成了现在京城的主流了!”
我丝毫没觉得杏花有什么不对,于是也笑着说:“那你帮我包两支珠钗,我家小妹喜欢。”
小贩喜笑颜开给我包好了两只珠花,我想着去看看妹妹,就在医馆旁边等她回家好了。
但我却没有想到见到了一个意外的人。
太子司马错的管事。
17
我立刻背过身。
当时在司马错身边做女史,我和管事对接工作的时间并不少,他可以说是全府最了解我的人。
如果被他发现我还活着,一定,一定会告诉司马错。
但是妹妹是怎么和他认识的?
我假装行人一直不着痕迹关注那边的情况,等到管事向冯蔓告辞的时候听到一些对话。
“就劳烦姑娘了,除了你配好的药,我家公子都不放心别人。”
冯蔓小心翼翼行了个礼:
“是,这个您放心。”
等到熟人离开后冯蔓发现站在人群角落中的我。
她正要喊我,被我轻轻摇头制止了。
我妹心领神会,若无其事返回了医馆。我找了个就近的茶铺等人,心里想的是为什么妹妹会认识太子的人。
司马错如果有顽疾,太医院还不够让他治病偏要选个民间大夫?
两刻钟后我看到我妹从医馆后门联通的小巷走了出来。
“姐,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话?”
我将幂篱拉低了一些,语气里还遗留着后怕:
“刚才和你交谈的人,是太子府的管事。”
我妹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其中的关系。冯蔓还年轻,掩饰不住自己的慌张。
“那、那他会不会发现我和你的关系?”
我深吸一口气,安抚我妹:
“我在太子那边已经是死人了,虽然他知道我有个妹妹,但他没有见过你。”
“我对司马错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地方,但以防万一,我们明天就离开京城!”
我没有说的是,如果司马错发现我还活着,那我就是欺君之罪。
虞国公已经落到他手上,我和我妹的特殊之处被发现,那和之前暗无天日地做细作有什么区别!
我以为我的反应已经够迅速了.
但我没有想到,司马错来得更快。
18
我马不停蹄带着我妹回家,计算可以带走的财物和下一个躲藏点。
冯蔓还在自责,毫无保留坦白了和太子府的关系。
管事来找不是因为太子,而是太子的未婚妻。
她行医的时候偶然救了太子未婚妻的婢女,因为冯蔓天赋不错,还帮忙改进了一下对方常用的养生药方。
这件事情被太子知道后就差人帮忙找好了药物,送来给我妹调配。
我一愣,无奈地叹了口气。
错不在我妹。
她救人治病是职业本能,但救的人是谁又岂是她能决定的!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带着我妹准备离开了。
可当我们还未踏出院子,一队兵马就将这个城郊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笑得一脸虚伪恭敬的人,正是司马错的管事!
管事笑呵呵地拱手:“冯蘅姑娘,好久不见了。”
我将妹妹护在身后,试图说服故人:
“此处无一人姓冯,先生应该是找错人了。”
管事略显怜悯地看着我:
“姑娘想说服在下不如想办法说服太子。”
“春狩遇刺,冯姑娘舍身就义,太子念念不忘啊。”
我几乎感到了瞬间的绝望。
那一队队森冷的兵马仿佛是在提醒我,欺君罔上,太子震怒。
“管事……”
我哽咽着说。
“冯蘅已死,我无意挟恩图报,为何……”
“报不报恩,太子说了算。”
管事语重心长:“冯姑娘,如果是殿下来了,可就不是这么体面的场景了。”
19
我几乎是被押送回了太子府。
妹妹冯蔓被送到了别的地方看管,我几次请求放她一条生路都无济于事。
我被锁进东宫一处偏僻小院,服侍的仆从往来不绝,但却日日有重兵把守。
司马错没有来见我,只是将我锁在这里,像一种无形的折磨。
我求着仆役让我离开,让我见司马错一面,但都无功而返。
巧的是看守我的人正是当初和我同屋的那位侍女。
她神色复杂,有嫉妒有悲悯。
“夫人还是安分守己的好,太子殿下该来的时候会来的。”
“我只想见一见我妹妹,求你了,求你告诉殿下让我见见我妹妹吧!”
没有人因为我的卑微而动容。
我心中难受得要命,除了恨司马错为所欲为,更后悔为什么我没有一开始就离开京城!
悲愤之下我并没有注意到侍女对我的称呼。
院外的守卫似乎出现了骚动,很快所有人都下跪行礼。
“太子殿下!”
一双黑色金丝滚边的鞋履停在我面前,我抬头,一双眼睛因为担忧愤怒熬得通红。
司马错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挥手遣退了所有侍从。
我跌坐地上,恍惚回到了我们初见得时候。
高高在上的皇子一句花决定了我的命运,就像接下来会发生的一样。
20
我无法不在这个人面前颤抖。
三次,我差点因他而死。
面对古代最顶峰的掌权人,我的反抗都只是没入海水的一滴水滴。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随意坐到屋内的主位上。
“春狩之后,我向天子禀明缘由,派人去找你,至少能收殓尸骨。”
“但那些死去的刺客和你都不见了,你当时对我说的话,让我以为是幕后人将你们都带走了。”
他说得十分平静,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那时候,我突然明白了。我的猜测是正确的,你冯蘅,果然是奸细。”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生气,我莫名想如此聪慧坚毅的女人为我而死,我要如何回报她呢?”
我浑身发抖,从司马错冷静的语气中听出了血腥味。
“所以我不再手下留情,虞国公再桀骜不屈也逃不过刑罚。”
他说到这里笑了起来,似乎想到了别人对他跪地求饶的样子。
“他一五一十将你的事情说了,我才知道我的女史阿蘅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
司马错突然攥住了我的肩膀,眼中深藏着痛恨和羞恼。
“我以为你真的死了,但是你却欺骗我!”
“冯蘅,你好大的胆子!”
我说不出话,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可笑。
我为什么拼命想跑,不就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不是仁君,先对我痛下杀手吗?
“殿下……冯蘅想走是真心,救你也不是骗人。”
“既然您已经认为我『死』了,为什么不坚持下去呢?”
司马错的神情古怪起来,他抬起我的下巴,用一种近似呢喃的声音缓缓道来:
“阿蘅深得我心,如果不是春狩意外,我早就将你收入府中,表明心意了。”
“虞国公倒台,阿蘅以为你和令妹的本事,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我瞪大了眼睛,毫不犹豫推开他。
但司马错料到了我的拒绝,长臂一揽,我被死死禁锢在滚烫的怀抱里。他一步步走向层叠帷幔后的床榻,带着几分满足和恶意:
“农女阿蘅乃孤的救命恩人。上天见怜,孤与恩人两情相悦,情欢甚好。”
“此后,你就是我的蘅夫人。”
腰间的衣带簌簌落下,我苍白脸色,咬破的嘴唇溢出一丝鲜血。
“殿下……一定要恩将仇报吗?”
炽热的吻落在我的肩头,又抹去了腮边的泪水。
“夫人说错了。”
我看到司马错满意而高傲的笑容。
落下的床帘阻断了我最后的奢望,双手被黑色的绸带绑住,所有挣扎都在他的压迫之下毫无还手之力。
“雷霆雨露,具是君恩。”
21
一场掠夺,司马错心满意足。
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过,但也不重要了。
“你妹妹完好无损,无需担心。”
司马错慵懒地束好长发,怜惜地吻了吻我的脸颊。
我几欲作呕,侧过脸不去看他。
他面色阴沉,但还是忍了我的不敬。
“安心留下,孤不是无情无义之人。阿蘅救我性命,将来荣华富贵,儿女双全,我都会满足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我听见门扉关上的声音,木然望着一层层的帷幔。
空气中不言而喻的气息萦绕不去,肢体酸痛,我抱紧了床榻上仅剩的杉裙,发丝被浸湿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隐忍的哭泣渐渐变成了啜泣,最后成为哽咽的泣不成声。
我抱着疲惫不堪的自己痛哭。
只是想离开,想得到自由,难道就是罪无可恕的吗?
但我不能自暴自弃,我妹妹还在司马错手里,我不能就这么颓废。
我和司马错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怪异的循环。
他想要和我温存,但被我冷漠相待后又会含怒离开,但他却不想杀我,只是潜移默化地越来越殷勤,好像我越冷淡,他就越着迷。
我无法理解男人这种想法。
是征服,还是因为我救他一命的吊桥效应?
恐怕在司马错这样的男人眼里都算不了什么吧。
他是未来皇帝,当朝储君,自以为宠幸一个女人就是对她的恩赐理所当然。
我还记得他过不久就要迎娶太子妃。
可现在还能一边对别的女人殷切,一边面对自己未来的妻子。
22
我拿着他今日送来的杏花簪,听他无不感慨:
“过去你喜欢什么孤都不曾了解,只记得你说妹妹喜欢杏花。”
“和太子妃相见时,我下意识想到了你站在杏花下的模样,娇憨可人。”
他笑着说:
“于是我就让人打了一套杏花首饰。”
我沉默,看着手里的杏花簪无比讽刺。
“殿下新婚在即,又何须收了我呢?”
司马错不以为然:
“太子妃是孤的妻子,阿蘅是孤所爱之人,这有什么不可以。”
“她温和贤淑,见了你也不会嫉妒吃醋,不必担忧。”
我失去了再坐下去的欲望,起身就要走。
“去哪?”
司马错圈住了我的腰肢。
“睡觉。”
我不欲与他多言,敷衍了事。
但司马错观察了一下我的神色,了然一笑,抱着我进了房间。
“阿蘅可是醋了?别担心,孤对别的女人没兴趣,将来除了太子妃,没人能越过你。”
像这样一时兴致大发就要抱我进去的事情常有,司马错食髓知味,我恶心他接触,却因为他几度用我妹妹做威胁无法违命。
自从他在虞国公那里得知我和我妹妹可以互通消息的方式以后,我几乎再也没有机会和妹妹联系。
“且不需要尊荣,只要太子记得自己的誓言,善待家妹。”
他吞下了我的呼吸和呻吟,沉沉地笑起来。
“君无戏言,阿蘅别怕。”
……
一个月后,太子大婚,与民同乐。
我看着张灯结彩的东宫,喧闹声都能传到我的偏远小院。
我一个没有位份的“夫人”是不能去迎接太子妃的。
司马错后院再无其他女人,倒真有些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深情呢!
“蘅夫人,该休息了。”
身后的侍女轻轻呼唤我。
我看着高悬的明月,想到了那短短几个月的自由里和妹妹躺在一张床上亲密无间的时候。
如今,我唯一的亲人又在哪里呢?
23
东宫有喜,太子与其妻感情甚笃。
自从司马错大婚后,他几乎没有再来找我。同时送到东宫的女人也开始多了。
我被藏在了东宫深处,没有人来见我,我也不能见到其他人。
只有心底一丝血亲之间的联系告诉我妹妹还在,支撑着我没有郁郁寡欢。
就在我以为要一辈子就这样过去时,之前身体一直不好的皇帝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这就意味着,司马错要登上帝位了。
外面的风云变幻本来和我没有关系,但新帝登基,我也一定要进入后宫。
期间不仅要准备国丧还要准备登基大典和封后大典,本来在心中渐渐死寂的想要逃走的心,再次活络起来。
这么多大事堆积在一起,是否意味着,我可以趁机离开?
太子也许会执着一个救命恩人,但皇帝会吗?
九五至尊会低声下气去找一个无权无势的女人吗?
我心绪难宁时,司马错来了。
他看着比以前多了一丝至高无上的贵气,但眼底青黑和略显消瘦的脸颊告诉我他最近十分忙碌。
我被他不声不响抱了满怀,听到他在我耳边疲惫的叹息。
“阿蘅此处清净,让我偷懒一会儿,你别让我走。”
我沉默不语,轻声说:
“我去让小厨房给你准备一些吃食。”
他一顿,扶着我的肩膀,眼中有一丝不可置信和小心翼翼。
“你……”
“放开我吧,我去和他们说一下。”
我的温顺让司马错惊愕,但更多的是满意和欣喜。
“阿蘅,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了对吗?”
我没有说话,轻轻别过脸,微红的耳垂暴露了自己的想法。
这无异于是鼓励了司马错。
他笑起来,万分感慨。
“直到现在我才觉得阿蘅原谅了我。”
“你放心,将来孤即是皇帝,阿蘅就是我的淑妃!”
我静静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示弱获取信任,我能做到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24
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半年内这个王朝的人经历实在是太多了。
好在储君早就定下,太子也有了妻子,虽然仓促,但也不至于让人手忙脚乱。
司马错在先帝丧仪和登基之事间连轴转,偶尔会在我这里休息一下。
我旁敲侧击,从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中知道了东宫巡逻的规律。
又一次休息后,他抱着我一搭没一搭拍着我的肩膀。
“后妃之中,皇后最大,阿蘅日后要恭敬皇后,我既然给了你四妃的承诺,除皇后外没人可以越过你。”
“还得找个时间给你选个好娘家,这样身份上去了,也不会有人对你位及四妃多说什么。”
我忍着恶心听他仿佛施恩的安排,担忧地问了一句:
“我妹妹呢?她现在还好吗?”
司马错一笑:
“她不是医术好吗,就在宫内做个女医,太子妃和她好像认识,我让她提携一下。”
我不再言语,只是抱着他更紧了一些。
夜深人静,确定司马错真的睡着以后我轻手轻脚离开床榻,借着微弱的烛光在手臂刻下一行字:
【蔓蔓,你在吗?】
月光从黑夜正中渐渐东沉,我长舒一口气,准备灭了灯火。
“阿蘅……怎么起了?”
司马错模糊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我温柔一笑,掐灭烛光。
“高兴,睡不着了。”
25
新帝登基,只有皇后有资格告天祭祖,后妃都在东宫等待,只等帝后走完流程就可以入驻皇宫了。
我支着下巴看内侍婢女们收拾我的物件,百无聊赖让他们出去。
内侍十分为难。
我冷笑出声:
“我可是陛下金口玉言亲封的正一品淑妃,尔等奴婢敢忤逆我的命令?”
下人们两股战战,连声告罪。
我不耐烦地挥手:
“行了,我就是休息一会,叫你们出去候着啰嗦什么!”
内侍们不敢再拦,纷纷退出了院落。
我进入室内后从衣柜深处拿出了一套宫女服。
珠钗环佩统统解下,我将自己涂黑,从最偏的一闪窗户翻了出去。
我在的院落里有一个很少有人涉足的侧门,我观察了很久就连服侍的侍从都没有发现。
人来人往,我低眉顺眼混在宫人之中,假装其中一员。
我丝毫不敢流露惊慌,只是用最平静的表情走向东宫大门。
五十米……
二十米……
自由就在眼前,我感觉喉咙隐隐发干。
“不、不好了!蘅夫人不见了!!”
一声尖利惊慌的声音定住了所有人。
很快,兵戈铁甲碰撞的声音出现在东宫门口。
那是本该出现在祭天大会的司马错!
他毫不犹豫锁定人群之中伪装的我。
“阿蘅,这是第二次。”
我看到皇帝脸上阴鸷的笑容。
“第二次,你欺骗朕。”
26
当今圣上是个充满抱负,锐意进取的铁血君王。
据说他还不是太子时就能凭才智躲过暗杀,不仅如此,皇帝还有铁汉柔情。
如今的淑妃娘娘曾舍命救下皇帝,帝大为感动,遂封为正一品淑妃,以表恩荣。
……
我激怒了司马错。
他仍然给了我淑妃的品阶,但却没有更多的温情了。
登基大典的逃跑早在他意料之中,所以我根本就无路可逃。
我被囚禁在长乐宫,不得帝召,不允许踏出一步。
司马错与我对峙,眼中全是被背叛和欺骗的愤怒痛苦。
“阿蘅,你为什么要逃走呢?”
“朕可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我冷笑。
皇帝高高在上,早就忘了曾经如何忌惮我、折辱我,想要置我于死地。
我在担惊受怕的时候,他又能明白几分?
见我不答,司马错便自顾自说:
“难不成是因为你嫉妒朕后宫众多?可朕如今只有你与皇后,他人,不过是稳定前朝的维系手段,有什么好在意呢?”
我懒得看这个自负的男人。
他们眼中的女人只会纠结感情,哪怕我否认也会被扭曲自己的本意。
“我几次欺君,陛下何不杀我泄愤。”
司马错只是审视我,他离我太远了,远到我看不清十二旒冕下的双眼。
那是君主和普通人人永远不会消失的距离。
“你敢死,舍得你那妹妹吗?”
“我想寻死,我妹妹一定能够理解我。”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威胁能让我动摇?
但司马错俯下身,蹲在我身前,一手钳住我的两颊。
“阿蘅临危不乱,朕佩服。”
“既然如此,你舍得带着你的孩儿一起去死吗?”
我浑身的血液冻住。
司马错自嘲一笑,从这位天子的脸上,我居然看到了一丝委屈和哀伤。
“你有多久没来癸水了?”
“之前你服软,朕本以为可以和你白首偕老,压下这个好消息就等着你册封告诉你。”
他语气落寞,似乎受尽了情伤。
“可朕心爱之人,却一心想要逃离,半分情面都不舍得留下!”
我声音颤抖:
“你骗我……我怎么可能有你的孩子!”
“那不如让你妹妹给你看看脉象,看看朕有没有骗你!”
五雷轰顶,万念俱灭,不过如此。
我失笑,最终笑声混杂泪水越来越失控。
皇帝不忍,转身离开长乐宫。
“淑妃身怀有孕,你等要日夜看护,不允许她离开长乐宫半步!”
“若腹中胎儿有半分差池,你们也不要想走出这里了。”
乌泱泱的人群跪倒在地,人人凌然。
我又哭又笑。
司马错呀。
我的四皇子。
你封死了我所有的路。
冯蘅现在还能去哪里呢?
27
我日渐消瘦下去。
太医几番问诊只是说心病难愈。
司马错没有问责,只是告诉我如果我自寻死路,那就让所有太医给皇裔陪葬。
他用人命威胁,我不愿低头,却也不想让更多人被我连累。
可是强作健康的假象又有什么用呢?
我现在就连流产都做不到,只能在这方宫阁中像生育机器一样等待孩子的降临。
“娘娘,喝点水吧。”
小宫女是新调来的侍从,心疼我郁郁寡欢,劝我多食用些饭。
我扯出一个笑容:
“没有胃口,吃了还会吐出来,不必了。”
她欲言又止,急得冒出眼泪。
“可您这样不吃不喝,身体垮下去,到时候临盆怎么扛得住呀!”
小宫女的母亲就是难产而亡,也是因为吃喝不下身体虚弱导致的。
她不忍见这个美丽寡言的淑妃娘娘也落到这种结局。
好好的人儿本应比花还娇艳,怎么就暮气沉沉了呢?
她还想再劝,一行人打断了她的话,小宫女看到来者是谁惊讶地退了下去。
“宫人说的有道理,你身体太弱,对你生产不好。”
我抬头。
雍容华贵的女人沉静地看着我。
是皇后。
28
“陛下从不让你请安,虽然知道是你现在有孕不好见人,但我也好奇让陛下爷爷挂念的是怎样的美人。”
我不以为意。
“形如枯槁,让娘娘见笑。”
皇后坐到我对面,遣退了所有人。
“我也不是来和你比美的。”
她说:“陛下忙于政务。所以没有来得及告诉你,你妹妹现在就在我宫里做事,一切安好。”
我一愣。
皇后继续说:
“不仅如此,几天前陛下还过问我用不用再给你进一进位份。”
“淑妃,他看重你的孩子,更看重你。”
我冷淡地说:
“是吗。”
囚禁强迫,用名利安抚,就是看重吗?
“如果不是看重,为什么要因为你走本不该他走的人生呢?”
皇后一句话让我陷入了疑惑,之后,我从她这里听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
这是一个书中世界。
皇后本是书中世界的女主,在遇到她的心上人后会登上凤位收获幸福。
可意外的是,当皇后回忆自己的人生时,她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心上人,而是多了一个陌生的四皇子司马错。
本应该岌岌无名的四皇子一朝腾飞,不仅取代了原书登上帝位的男主,更是娶了原女主,也就是皇后,成为这个世界的天子。
“但四皇子本没有想如此仓促夺嫡,是春狩刺杀改变了他的主意。他用最快的速度解决了原本的阻碍,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报仇。”
“我想了很久,他到底是因为谁而变,后来想到了本来的剧情中有个一不知名的细作死在了男主对抗敌人的情节里。”
“而我又听闻当天春狩,皇帝带去的一位女官死了。”
我接话:
“所以你发现,我就是那个女官,那个书里的细作。”
皇后沉默。
她走之前给我留下了一本书和一句话。
“愿意为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报仇甚至更变自己的计划,淑妃,无论如何,他对你是不一般的。”
29
我蓦然觉得我的人生就是一个笑话。
飞来横祸穿越,运气不好成为细作,多次将死,几番受辱,结果那个害了我的人早就知道我不可信。
他在全知的高地上看我挣扎,又因为我愿意舍命对我生出情愫。
我双眼发黑,不知道该恨谁,又不知道该如何让面对我可笑的命运。
当晚我发动了,长乐宫一片混乱。
这比预产期还要早,人人自危,就怕淑妃出现什么闪失。
我躺在内帷,因为失血过多越来越昏沉。
就这样吧,我不想坚持了,就这样结束。
死在这里未尝不好。
恍惚间我听到心底传来冯蔓凄厉的哭声,下身撕裂的疼痛让我无法集中精神,只觉得有人在昏沉中握住了我的手。
“冯蘅!”
“冯蘅!”
“和朕说话,不许睡!”
我听到了司马错的声音,就像那次假死时,只不过,我不打算再醒来了。
“殿下……”
我微弱的声音引来司马错低头,他是在流泪吗?
一个折辱人心的帝王,也会为别人哭泣吗?
我笑了起来。
“生了!娘娘生了!”
“恭喜陛下娘娘,是个小皇子!”
是皇子啊,我想。那司马错应该会很高兴,但是他现在为什么不笑呢?
“你别睡,我已经让人把冯蔓叫过来了,阿蘅,别睡!你不能就这么离开!”
我好像恢复了一点力气,只觉得司马错多此一举,自我感动。
我怎么会忍心让我妹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我用最后的力气抽出了我的手,身体迎来了前所未有的轻盈。
“不会再见了,司马错。”
这一次,我真的离开了。
耳边的哭泣消散,我坦然迎来自己的结局。
滴——
黑暗之中,机器清脆的声音打破寂静。
【冯蘅番外】
1
生产大出血在现代也是非常严重的医疗问题,冯蘅并不意外自己会死。
从沉重疼痛的身体解脱后她反而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消散,而是以灵魂的姿态一直留在这个时代。
她静静地看着因为她去世而死寂的宫殿。
司马错一言不发抓着她的手,好像变成了一尊石像。
乳母抱着新生的小皇子,因为是早产,皇子气息微弱,不安地在乳母怀里举起小拳头,好像在寻找自己的母亲。
冯蘅眼圈一红,她憎恨司马错毁了她的人生,也恨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
但此刻看着被父亲忽略的襁褓,她还在是难过得不行。
“陛下……您看看小皇子吧。”
当初得管事已经是司马错身边的内侍总管,小心翼翼地规劝。
这让司马错从死寂中稍微找回了一点了神智。
他双目猩红,嘶哑地笑出声。
“第二次了,阿蘅。”
“第二次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他暴怒地针对起所有人。
“都给朕滚!”
“朕让你们看顾好淑妃,你们就是这样看顾地吗!?”
“吾爱即死,你们统统都要给她陪葬!”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宫婢侍从都哭着求饶,但司马错不闻不问,眼里只有枯萎似的冯蘅的尸体。
冯蘅冷眼旁观,对他的悲恸毫无感觉。
当皇后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麻木的皇帝和满地战战兢兢的人。
她环顾一周,然后接过乳母怀里的婴儿。
皇后冷淡地说:
“人死不能复生,陛下这样无理取闹是要淑妃走得不安心吗?”
司马错抬起猩红的眼:“皇后是要犯上吗?”
“不敢,只是为淑妃妹妹免一桩业障。”
对于皇后冯蘅也十分复杂。
特意来找自己透露了一个这么大的秘密,皇后也许是来劝自己,也许是可怜她一无所知,但不论如何她都感谢皇后没有让自己做一个浑浑噩噩的人。
皇后遣散了宫婢,抱着小皇子对司马错说:
“你现在再怎么心痛也是皇帝,是你儿子的父亲,哪里有时间让你在这里伤春悲秋?”
“你若真爱怜淑妃,那就不要再用这副模样让她死得不安生,早干什么去了?”
司马错低哑地说:
“你在报复朕,你恨朕让你的夫君消失!”
皇后笑了起来:
“陛下未免太看轻我!”
“只是看不过可怜人被你磋磨。”
皇后没有再管他,抱着皇子离开。
冯蘅看着司马错枯坐,直到夜幕深沉。
2
她依然没有消失。
亲眼看着司马错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看着他亲自抚养皇子。
看着冯蔓请求皇后让她离开京城。
“姐姐已经不明不白死在这里,她不会想再让我困顿一生。”
司马错没有阻拦皇后放行,只是在当天一个人抱着皇子发呆了很久。
一年又一年。
小皇子已经长大可以背出三字经了,皇帝的后宫也添进许多新人。
冯蘅以旧还游荡在这个世界。
直到有一天她看到司马错春狩被人刺杀,强撑着一口气将皇子交给了皇后。
还很年轻的帝王已经浮现出一股暮气,他感到自己生命流逝,却并不恐惧。
他只是不舍地看了一眼皇子,弥留之际仿佛看见了冯蘅清瘦的身影,不甘心地合上双眸。
皇帝驾崩,冯蘅仿佛感受到一股禁锢自己的力量解开。
她知道自己可以离开了。
……
医院刺目的白光让她的眼睛生疼。
冯蘅茫然地看着四周熟悉又陌生的现代环境,最后看到的是父母哭花的欣喜的脸。
她眼底升起一股热泪。
我回家了。
【司马错番外】
1
淑妃难产而亡,司马错心痛,却也迷茫。
空荡的寝宫只有他一个活人,冯蘅像一株枯萎的花,再也醒不过来。
2
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司马错就知道自己穿书了。
原主的记忆和原著剧情让他一时间头昏脑胀。
书是一本非常普遍的古代言情。
大家闺秀和温润皇子订婚相爱, 携手消灭政敌成为尊贵帝后的故事。
但不知道为什么,本应该存在的男主不存在这个世界了, 司马错取代了他。
3
当皇子对司马错来说没什么困难。
他在现代就是大企业的管理者, 并不惧怕伪装天皇贵胄。
他借着知道书中剧情在这个世界混的风生水起,直到宫里赐下女人后,他询问了一人名字。
“妾身冯蘅。”
是书里那个被人安排在男主角身边, 到死都没有抓出幕后黑手的细作!
男主消失后她就来到自己身边了?
司马错随意安排了她, 但已经想好了如何杀掉这个碍事的人。
4
出乎他的意料, 冯蘅躲过了他两次陷害。
安插在冯蘅身边的人说她没有任何异样, 哪怕被不分清白冤枉了,也只是顺从地接受司马错所有的指示。
这让司马错一向自信的判断出现了犹豫。
那个女人站在回廊下, 拿着一把扫帚痴痴地看着盛开的杏花。
她穿得朴素,纤瘦的身形有几分可怜无辜的味道。
他的心不受控制跳动了一下。
冯蘅说她还有一个妹妹,这和司马错知道的剧情并不一样。
他有一种轻松,一种欣喜。
也许因为自己的到来,根本没有什么主角身边的细作, 而是只有一个敬仰他的,安静乖顺的冯蘅。
4
一个美丽温婉, 心细贴心的女人让人心动是再正常不过。
司马错想等到再过一段时间就将她收入自己后院。
宠她、疼她,好好补偿一下因为他多疑给她造成的伤害。
但是冯蘅死了。
为了保护他在他眼前断了气。
等待司马错找来援兵时她与刺客一起消失了。
他从不后悔什么。
那是第一次, 司马错后悔为什么没有留在她身边,为什么给她的爱迟来了一步。
5
他不遗余力除掉了自己的兄弟, 但回到皇子府时面对空荡的书房,看不到那一抹安静温顺的倩影, 他又觉得是如此寂寞。
谁也不可能为了谁永远停滞不前。
铲除了祸心包藏的臣子, 司马错被皇帝加封储君,还有了自己的未婚妻。
在他刻意的操作下, 未婚妻还是书中的女主角。
他已经感受了一次超出剧情的后果, 如今不愿意再赌会会发生什么。
未婚妻问他为什么想到用杏花做了首饰,司马错笑着说因为想到了杏花之下的美人。
他想到了看着杏花发呆的冯蘅。
6
冯蘅没有死,但也不打算回来。
管事告诉他这个消息时司马错除了惊喜, 更多是愤怒。
因为他明白了, 春狩舍身就义的行为, 不是担忧他,是为了逃离他!
但是没关系。
只要能找到, 他就能把阿蘅留下!
恨也好,怨也好,他要留下这个女人。
他有的是时间驯化她一身尖刺。
可是天意再一次给了他一击。
阿蘅死了,生下了他们的孩子,毫无留恋逃离了自己。
彻彻底底,他再也找不到。
7
冯蘅死后三年,他已经不会为她的死伤心。
他是皇帝,天下之主。
只是午夜梦回,他总是看见染血的冯蘅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像风一样消散。
司马错患上了头痛, 无方可医。
他们的孩子在一天天长大,眉眼之间有冯蘅的影子。
被他废黜的五皇子怀恨在心,三年过去再一次策划了刺杀。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挡在司马错的身前了。
弥留之际他看到皇后对他轻轻点头,司马错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皇后是原本地女主, 将孩子托付给她再好不过。
意识消散前司马错好像看到了他的阿蘅。
安安静静,一尘不染。
他闭上眼睛,留下绵绵的遗憾。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