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节 念清沅
第 2 节 念清沅
我是不受宠的相府庶女。
直到仙宗的少宫主游历人间,和我恩爱缠绵定终身。
一夜之间,我成了王城中人人羡慕的小娘子。
宗门大小姐知道这事后,连夜赶来唤他回宗。
她顶着美艳的脸嘲讽道:
“玄冥日后要当宗主,决不能留下这种污点。”
“他娶你,不过是为了证自己的道,你在妄想什么?”
大小姐给相府发号施令,我娘被活生生打死在小院里,我被送去给冷门小宗的人当炉鼎。
后来剑宗大小姐的未婚夫重华仙尊身边,多了一个凡人徒弟。
1
我原要被大娘子发配给瘸腿秀才做妾。
但却得到了修真界的仙人垂怜,他不嫌弃我庶女出身,和我一见钟情。
爹爹大喜过望,说如果我嫁入仙门,就将我娘抬为平妻,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沉默应下。
玄冥是剑宗宗主之子,他愿意娶我为妻,是我天大的福分。
更何况我娘的病,也等不了了。
我总有一天要出嫁,能给我娘余生一个保障,这很好。
后来我搬到了大院子里,我爹找了专门的婆子教我笼络男人的手段,她用特殊的药水去除了我身上一条条陈年旧疤。
我娘在外面心疼地问我疼不疼。
我用力咬着下唇,轻柔地回答她,一点也不疼。
能活着,这些算什么呢?
我与玄冥婚事将近,每天被锁在房里绣嫁衣,连对着窗外的花发个呆都要被骂上半日,更别提见我娘了。
火红嫁衣上绣着一只神鸟,我伸手出针,却不知怎的出了神,一滴血落在神鸟眼中。
神鸟泣血,意为不祥。
“小姐,您怎的这么不小心?!罢了罢了,我命绣娘帮您绣了吧,到仙人那可别说出去。”
“您这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还不得努力伺候仙人?这桩婚事老爷重视,陛下更是看中,小姐可要仔细些。”
嬷嬷慢条斯理地讲述其中的利弊,眼中却明明白白地写着不屑二字。
他们百般小心注意,生怕惹了仙人不快。
可谁都没料到,这桩婚事还是没成。
2
我与玄冥大婚那日,一只彩羽神鸟盘旋在相府空中。
玄冥身着白衣,出现在相府门外。
人群中议论纷纷,我爹忙和大家解释,这是修仙界的规矩,仙人成亲就是穿白衣的。
天上的彩羽神鸟就是他找来的,他怎么会不满这桩婚事?
隔着盖头,我不知晓外面的事,只知道我端坐在轿子里,被人高高抬起,宛若礼物一样献给他们眼中的神明。
玄冥掀盖头时,我方才仔细看他的面容。
他一席白袍在风中微微摆动,丰神俊美,飘逸若仙,果真是仙人模样。
“早点歇息。”
玄冥抬眸望着我,眸中无悲亦无喜。
我隐约有些心慌,刚想说话,凌厉地风呼啸而来,房门大开。
剑宗的大小姐,玄姬来了。
“阿冥,你和宗门说要来历练证道,你的道就是和这个凡人结婚吗?若不是随从不敢隐瞒,我还不知道你在凡间做了这些事。”
“无论如何,你今日要和我回去。”
玄姬一席红衣,手中的剑气横扫,我的脸上便多出了一道血痕。
她又凌空投掷了一张符咒给我,我便闭紧了嘴,再不能开口。
原来这就是仙人和凡人的区别。
玄冥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与同我讲话时的毫无波澜不同。
他起身时眼带笑意,“阿姐,我还没找到感觉,本想着成了亲试试,没准就找到自己的道了呢?”
玄姬冷笑一声,呵斥道:
“胡闹!同凡人成了亲便沾染了他们的因果,还悟道?你怕不是连自己修仙的路都绝了。”
“罢了罢了,那我就同阿姐回宗。”
玄冥嘴里咕哝着,看都没看我一眼,干脆利落地御剑飞了出去。
我缩在角落里看完了这可笑的一幕。
3
玄冥跑得快,玄姬的怒火便发泄在我的身上。
“玄冥娶你,是为了证自己的道,你不过是个凡人,当真以为他会喜欢你?”
她顶着美艳地脸嘲讽我时,恰巧让来瞧动静的我爹听到了这句。
他哆哆嗦嗦地爬过来,膝盖一软,跪到玄姬面前。
“都是这个贱人干的脏事啊!她勾引仙人,罪该万死,我们相府不会饶了她,还请仙子恕罪。”
这一刻我才真正心凉了一截。
我是仙人手中的玩物,下贱至极,他们要我,王朝将我双手奉上。
若是他们弃我,我娘该怎么办?
玄姬眉头舒展,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和我爹,朱唇轻启,吐出一句恶毒至极的话:
“玄冥日后是要剑宗宗主的,不能留下这种污点,这女人我自会处理,其他人你们看着办。”
她解了我的符咒,剑尖直直地朝着我额间飞来,划出一道血花。
我不顾头上刺痛,苍白着脸从角落里跑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跪在玄姬面前,咚咚咚磕了几个头。
“都是我的错,仙子杀了我也好,虐待我也罢,我只求仙子放了我娘。”
我哽咽不止,抓住玄姬的裙摆不住地恳求。
尊严对我这种人来说,没什么用,只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片刻,玄姬终于开了口,她带着笑意道:
“好啊,你这张脸还算有点用,就把你送去青阳宗吧。”
又回头看向我爹:“剩下的,你知道怎么处理。”
那夜狂风悲号,相府死了不下百人,鲜血浸湿了门口的石砖。
我娘被人打死在院子里,腰间鲜血不止,死后还合不上眼。
玄姬的人连夜将我拉去了青阳宗,同其他十余个犯了错的女孩一起,做他们的炉鼎。
4
青阳宗不是什么正经宗门。
他们不修正道,偏爱做些见不得人将女修当炉鼎,采阴补阳的勾当。
剑宗自诩仙门正派,他们的大小姐却把我和一批女孩一同送到这样的宗门。
其中有个女孩叫阿念,原是玄姬的侍女,十分瞧不起我们。
听旁人说,她因为勾引了玄姬的未婚夫重华仙尊,被发落到了这里。
其他人有些是不小心摔到了仙尊脚边,有些是仙尊多看了一眼。
除我之外,所有人都是因着重华仙尊落得这步田地,但却没人说他一句不好。
只因他天纵英才,神仙之资,无欲无情,是百年来修真界唯一有望成仙的人。
欺软怕硬,人之本性,如同站在高峰上的人,下面的人只能仰视崇拜,远远观望,而不像随处可见,任人宰割的蝼蚁。
青阳宗的人瞧见我时眼睛亮了亮,淫笑着将我扯了去。
“没想到剑宗这次搞了这么好品质的,这个我要了!”
“去去去,我也要这个,小娘子肤若凝脂,生的貌美,就是可惜这额头上的疤不太漂亮。”
青阳宗的男人个个生的高大丑陋,此刻挨个朝我扑过来,宛若见到猎物的豺狼,露出尖锐的獠牙和让人恶心的口水。
俯在我身上的男人笑嘻嘻道:
“小娘子,以后你就是我的炉鼎了。”
我抬起头,拼命咬住他的耳朵,直到撕心裂肺的喊叫声贯彻整座山谷,青阳宗的人才反应过来。
就算是死,我也要他们付出代价!
豺狼们愤怒地举起手中的武器,轻轻一挥变削下我身上一块皮肉,他们没有直接杀了我,而是一剑一剑在我的身上划开口子。
“瞧你生的不错,高看你几眼,不过是个凡人,还反了不成?”
他将我狠狠摔在地上,我只觉得五脏六腑好似移了位,心里更是冷了下去。
不过是个凡人。
我是个凡人,护不了我娘,保不住自己。
这句话我听了两遍,也恨了两遍,我心里默念着几个名字,就是化作厉鬼生生世世不得好死,我也要他们陪葬。
下一秒,天地剧烈地晃动起来。
长风浩荡下,玄衣男子长身玉立,一剑劈在青阳峰上,我听到他们惊恐地喊着:“重华仙尊。”
因着这一句,我拼尽全力爬到他身边,拽住他的衣角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冷若冰霜的眸子。
终于,他的神色变了。
“我周身重华剑意,常人近身要千刀万剐之痛,你很能忍。”
我不知道他说的剑意是什么,只知道全身好似被一刀一刀活剐了一半,疼痛至极。
我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求仙尊收我为徒。”
“做我的弟子,只有一点要求,那就是心性。你有点资质,但还是不够格。”
重华仙尊目视前方,面容清冷,像是皑皑雪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
我俯在地上,头上冷汗岑岑,忍着没喊一声痛,只用手扯住他的衣摆。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即便身上剧痛不断,心中的恨意总能提醒着我活下去。
终于,一双冰冷的手托起了我。
“跟我走吧。”
此后,我便成了重华仙尊唯一的女弟子。
5
拜入重华峰后,我养伤养了三日。
师尊给我送来了各种仙草灵药,待我伤好后才得知,师尊给我吃的玉髓芝可以活死人,肉白骨,世上独有一根。
我吃了后更是淬炼出了灵根,踏入了修仙之途。
在重华峰的日子是我这些年最快乐的时光,每日只需努力修炼,比在凡世好上不知多少倍。
师兄们常常心疼我苦修,可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
我所练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想着如何用到宣姬姐弟身上。
师兄们知晓我心中有事,便不再问我。
反倒是师尊,时不时的会警醒我一句,他的双眸平静无波,却让我总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
“阿沅,你同师兄们的道不同,若是血腥杀戮过多,日后天劫下来,你是否承受的住?”
我没有被师尊严厉的话逼退,而是剑指长空。
天道万里,深不可测,但那又怎样?
“我不信这世间没有公道正义,若是强者为尊,我便做强者;若是天道不公,我就做自己的道!”
师尊笑了,宛若冰山上化开的积雪,温柔中带着欣赏。
“阿沅,你很适合修仙。”
他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过后却将我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这时我才算进了重华峰的修炼一途。
原以为师尊待我不过是仙人一时垂怜,却不想他还记得凡世的及笄礼。
那日我照常练剑,师兄们将我拉去殿内,找来民间的婆子帮我梳妆打扮,师尊进殿,为我在额间画上花钿,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像样,听闻凡世女子很重视及笄,你的师兄弟们都想为你办一场。”
谪仙下凡,师尊的发丝散落在我肩上,青丝缠绕,不免让人出神。
我愣了愣,师兄们却忍不住了。
“不是师尊为了小师妹特地打听的嘛,怎么还不和师妹说?师尊还特地去为师妹寻了礼物嘞!”
“就是啊,都憋死我了,不过师妹啊,师兄们也给你准备了不少好东西,可别光记着师尊啊。这人间姑娘家喜欢的东西,师兄搜罗来一堆呢,快来看看。”
我抬头看向师尊,歪了歪头。
他别过头去,露出的耳尖却红红的。
6
再次见到玄姬是在五年后的仙门大会上。
师尊正在指点我昨日学习的剑诀,玄姬红衣娇艳,笑意盈盈地来找师尊,却在看见我时充满了陌生和戒备。
“重华,她是谁?”
我顿住了。
明知玄姬姐弟会来仙门大会,我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在见到她时我还是忍不住。
忍不住想杀了她。
我周身剑气涌动,师尊面色冷淡,柔和的灵力却洒在我的身上,安抚般蹭了又蹭。
“你是何人,擅闯重华峰?”
玄姬眼中立刻充满了泪水,她恨恨地看向我,又转身瞧着师尊,一如当初般美艳动人。
“我是你的未婚妻,剑宗宗主之女,玄姬。”
“她又是谁?为何能在你的殿内?”
师尊淡淡地“嗯”了一声,又来拷问我昨日的功课。
“阿沅,从前我说你天资不行,只是心性奇佳,但现在你天资远超他人,心性却落了下乘。”
“你该打。”
我羞愧不已,低头看剑。
剑中映着我如今的模样,和当初并无分别,生的一双和娘亲相似的鹿眼,明眉皓齿,只眉间画了一道花钿,遮住了当初的疤。
本以为再见面的刀光剑影,到头来,仇人连我的样貌都不记得。
玄姬委屈地不行,自小的大小姐脾气怎能忍得住,她提着剑就要来杀我。
“够了,出去。”
我茫然地看着师尊和玄姬,她立在门口,长剑被师尊打落在地,和她的尊严一起。
“我是你的未婚妻,你为了一个贱人这样对我?重华,我们三月后就该成婚了……”
师尊没有给她面子,而是一道剑气划过去,玄姬的话戛然而止,一缕发丝落了下来。
从前有别的宗门的弟子欺负了重华峰的洒扫弟子,师尊第二天便将那人废了丢到了山里。
这修仙界谁不知,重华仙尊最是护短。
玄姬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7
“我师尊是修仙界的天才,大小姐是想给他泼污水脏名吗?”
我冷声对玄姬道,一半是真心,另一半是恶意。
我娘曾经和我说过,人活着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即便是身处逆境,也不要为了蝇头小利出卖自己。
但她又说,若是活不了,那道德涵养,礼义廉耻就都别要了。
如今为了复仇,这些我也可以不要。
玄姬爱惨了重华仙尊,我被抓走时就知道。
她无法接近一心修炼的仙尊,只能暗中发落试图接近他的姑娘,比如曾经和我一道被救出来的人。
我躲到师尊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她,挑衅地勾上师尊的胳膊。
果然,玄姬气的脸色通红,怒火几乎要从身上冒出来。
“贱女人,我怎么会给自己的未婚夫泼脏水,做他的弟子,你也配?我今日便要杀了你证道!”
修真界的人动不动就要杀个人证道。
我只觉得荒谬,你的道要旁人的命帮你证,证出来的能是什么大道?
众生平等,原本就可笑。
“够了,你出去。”
师尊冷和一声,门外几个剑宗弟子匆匆忙忙地进来将人带走,玄姬离开前恶狠狠地看着我,无声地开口。
我看懂了,她说,你死定了。
我躲在师尊的背后,他轻轻动了动,挡住了玄姬直勾勾过来的视线。
师尊淡淡地开口,仍是那幅冷淡的语气。
“追求大道,不一定要断情绝爱,但一定要把身上的羁绊清除干净。”
师尊意有所指,我眼眸微微动了动。
当初师尊救出我时,将我认成了玄姬发落的一批和师尊有关系的仙子。
他不知道,我和玄姬姐弟,可不是无辜被发落的关系。
他们的剑下流着我至亲的鲜血,我和他们,不死不休。
至于我为他们准备的大礼,在后面呢。
8
仙门大会正式开始,玄姬吃了亏,这时更要讨回来。
“我打听过了,你不过是重华收了五年的徒弟,竟能让他做到这个地步,有点本事。”
“可惜今天,你走不出这里。”
她厌恶地看了我一眼,御剑回了大会划分的剑宗区域。
玄姬天真地以为修仙是靠时间的,可我拜入师门的第一天就知道,修行重在一个悟字。
她率先走上台,第一个便点了我的名字。
“玄姬,你敢和我一战吗?”
我粲然一笑,“当然。”
余光瞥见剑宗区域一个人影倏然站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台上。
我纵身一跃,下一秒祭出本命剑。
“算你识相,玄姬,你死定了。”
玄姬招式凌厉,寒光一闪,步步紧逼。
她身为剑宗宗主之女,得宗主真传,剑使得确实好,只是带了些小女儿的发泄嫉恨之意。
而我内心的兴奋几乎压制不住。
曾经她厌恶我同玄冥结婚,如今她又嫉恨我成为了重华仙尊的徒弟,得到了仙尊的关注。
而我,是实实在在的恨了她五年。
我娘死时血肉模糊的形状历历在目,五年里我不曾有一日忘了她那天没闭上的双眼。
大婚前最后一次见她,她还点灯熬着,一针一线给我绣着盖头。
娘亲像儿时哄我那般,给了我几个蜜饯,自己坐到椅子上,温柔地念叨着:
“我的清沅以后要过好日子了,娘给你绣盖头,陪着你出嫁。”
那是生我养我的,我那顶顶好的娘亲啊。
滔天的恨意吞噬了我,周身灵力暴涨,我提着剑朝着玄姬的胸口狠狠刺了过去。
道有生有杀,我的道,与旁人不同。
善恶有报。
玄姬,你合该给我娘亲陪葬。
9
“大胆,还不收手?!”
剑宗宗主的声音洪亮如钟,直穿脑中,刺痛感传遍全身,我却没有收手,本命剑上染了鲜血,更加锋利。
直到我刺出第二剑,师尊淡淡地一句“清沅”,我才回了神,将剑移开了玄姬胸口。
这一剑,斩下她的右臂,惨叫声划破天际!
“爹爹救我!”
剑宗宗主一掌破了台上的封印,怒目圆睁,大手扶起地上的玄姬吩咐道。
“清沅,你疯了不成?纵使你是重华仙尊的弟子也不能如此猖狂,把这个女人给我杀了!”
像是为了验证他的话,身后的剑宗众人立刻起身出剑。
我弯了弯嘴角,笑了,淬着冷意道:
“仙门大会,上了台就是生死台,是生是死听天由命。玄姬只是没了条胳膊,又不是死了,急什么?”
“谁不知玄姬练的是右手剑,你还敢说不是故意的?”
他眼神阴鸷,恶狠狠地看着我。
“我若是不移开,她现在连命都没了,宗主非但不感谢我,还要责备我,这是什么道理?”
我轻勾嘴角,转身看向裁判:
“这一场,我是否赢了?”
裁判方才愣愣回神,呆滞地点了点头。
师尊在台下看了半晌,终于在公布成绩后开了口:
“清沅,比试完就回来吧,呆站着做什么?”
我点点头,平静下来方才看向玄姬。
她痛苦地躺在剑宗宗主怀里,右臂整根齐齐断下,宗主正往她身上输送灵力,试图减缓她的痛苦。
当初我娘比这痛上千倍百倍,她至死都睁着眼啊。
剑宗的人带着玄姬离开,台下的人方才反应过来,议论纷纷:
“不愧是重华仙尊的弟子,修炼了五年就打败了玄姬。”
“玄姬可是重华仙尊的未婚妻啊,她这么做不怕被逐出师门吗?剑宗和重华峰的关系原本可是不错的。”
“她长得那么漂亮,不会和重华仙尊……”
恶意地揣测声四起,我转身看去,他们又闭上了嘴,左看右看,一副心虚的模样。
从前是凡人二字压着我,如今他们又用女人二字。
真是可笑。
直到玄冥从远处御剑而来。
他一跃落到我面前,目光扫了扫不远处的师尊,又打量了我一番。
倏然笑了起来,嘴角带着一丝嘲讽:
“你不是那个人间的庶女么?怎么,对我念念不忘成这样,要用这种方式来接近我?”
“我阿姐当初也是为了我好,如今你还算让人瞧的上眼。你去和我阿姐道歉,再自罚七七四十九鞭,我便劝她原谅你,或许你我之间还有可能。”
他和当初一样,喜欢穿月白色长袍,仍是那副还不错的脸,我却莫名从上面看出几分油腻的味道。
不得不说,人的劣根性不会因为年龄的增长而消失啊。
10
“玄冥,你太弱了,修真界如你一般的人一抓一大把。听说连玄姬比你厉害多了,我今日能打败玄姬,明日就能打败你。”
“像你这种连宗门都继承不了的废物,我怎么会看在眼里?”
我抬眸看着脸色逐渐阴沉下来的玄冥,露出一个笑容。
今日我做为重华仙尊的弟子出现在此,身份上他无法打压我,我作为重华仙尊的弟子,凭一己之力打败玄姬。
实力上,他也无法撼动我半分。
“有时间在这里和我扯皮,不如回去看看你那个姐姐啊。毕竟,我师从重华仙尊,本命玄冰剑自带极寒之气,她的手臂,寻常灵药仙草治不好的哦。”
我好心提醒玄冥,他脸色更加难看,转身就飞回了剑宗。
而这边我刚刚和师尊一起回到住所,剑宗那边就差人请我们过去。
许是看出我心中所想,师尊的声音从未有过的温柔。
“莫怕,有什么事有师尊顶着。”
“清沅,天道轮回,报应不爽。有些道,唯有经历了才能参悟透。”
我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不再做他想,同师尊一起去了剑宗。
剑宗宗主等在门外,屋子里玄姬撕心裂肺的叫喊着,让师尊进去。
宗主面色不如从前,冷冷地看着师尊:
“重华仙尊的徒弟将小女斩了一臂,这伤拿仙草都治不好,我就想问你一句,你这徒弟如何处置?”
“另外,仙尊同小女的婚事又如何?”
师尊面色淡淡,玄色衣袖随风摆动。
“自然是照旧。”
我的心颤了颤,没有瞧师尊。
宗主听了师尊的保证,松了口气。
玄姬是他最宠爱的女儿,被我断了右手,此后即便是用剑,也只能练左手剑。
他自然要给她的余生找个保障。
可他没想过的是,玄姬自视甚高,怎会忍受这种结果?
11
剑宗宗主怕师尊反悔,变相地将我们留在了剑宗。
那日玄姬醒来,得知自己断了一臂,她左手持剑闯入我的房中。
房门被大力破开,混着凄厉的叫喊声。
玄姬右臂断裂处缠着白色纱布,或许失血过多还未将养好,她面色苍白,宛如地狱而来的恶鬼恨不得将我拆吃入腹。
嘶哑的声音,恶狠狠道:
“清沅,竟然是你。当初送你去青阳宗当炉鼎,没想到你还能活着回来,一个炉鼎,命这么大?”
“难怪青阳宗被灭了,重华峰也再安插不进我的人,背后都是你在搞鬼啊。”
我随手打落她手中的剑,捏着她的下巴,欣赏她狼狈的神情。
“玄姬,听说女修不易,修仙之后生子更难,当初你娘为了生你走了趟鬼门关,对你更是疼爱有加。后来为了生子,她弃了修仙一途,甘愿做一个普通的凡人,靠美颜丹来保持自己的美貌。”
玄姬的目光变得狠毒,她死死地盯着我,仿佛洞悉了我的内心。
“你想做什么?你不过重华的一个弟子,剑宗不会饶了你。”
不会饶了我吗?那可不一定。
我松开手,玄姬得了机会提起剑刺向我的胸口。
“贱人!你毁我一臂,如今还敢威胁我?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我没有闪躲,任由她的剑在我身上挥舞,鲜血滴在地上。
玄姬得了好,走火入魔了般嬉笑起来,手中的剑在我脸上画圈。
“碎尸万段还是便宜你了,长了这副狐媚子模样,你应该去做千人尝万人骑的炉鼎,在男人的身下求饶……”
“你在做什么?”
门外闯进来几个师兄,大师兄一掌劈开玄姬,其余人跑向我,往我嘴里喂进各种丹药。
“小师妹是胜了你,斩你一臂,但那是生死台,你主动挑选她当对手,如今又这副做派,剑宗这般输不起吗?!”
师尊和剑宗宗主进来时瞧见的便是这副景象。
师尊眉头皱了起来,眸光冷飕飕地瞥了我一眼。
我将头埋在师兄怀里,默不作声。
只听师尊蕴含怒火地责问宗主:
“本尊没有对这门亲事不满,阿沅她天资聪颖,拜入我门下不过短短五年就超越旁人二十年的修炼,我早已打算让她继承我的衣钵。”
“但玄姬却将她伤成这副模样,真当她打不过吗?不过是给我这个师尊留情面罢了,如今我再履行和玄姬的婚约,可真是当不起师尊二字了。”
剑宗宗主脸色大变,回头一巴掌扇在玄姬脸上。
他怕女儿的婚事黄了,日后没有好去处,可玄姬不知道啊。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剑宗宗主:“爹,从小到大你都没打过我,今天你居然为了这个女人打我?!”
玄姬哭着跑了出去,剑宗宗主脸色不好,却还坚持硬着头皮给师尊道歉。
人心难测啊。
曾经亲密的父女,这般不就有了裂痕。
12
今日是我的生辰。
师尊和师兄弟们原本是要来给我庆贺生辰的,可惜来了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幕。
“师妹,你没事吧?不疼了啊,师兄给你买凡世的糕点去了,今日你过生日高高兴兴的。”
“先把师妹扶上床休息,这剑宗的人欺人太甚!我们定要为师妹讨回公道。”
唯有师尊眯了眯眼,直直地看向我,声音低沉愠怒。
“你们师妹可不希望你们帮她讨公道,今日若是我们没来,你又当如何?”
我心虚地咬着唇,不答。
房中气氛诡异,大师兄笑着破局。
“不管师妹怎么想,我们这些做师兄的,不就希望她好吗?当初师妹来时,可是天天忍着疼去修炼,连我都自愧不如。”
“好容易养出来些肉,可不能让旁人欺负了去。”
我眼眶一阵酸涩,心里也酸,酸着酸着,又笑了出来。
娘亲啊,没想到你死后,清沅还能过上生辰。
这么好的日子,我本该珍惜着好好过的,可我做不到,亲人的命只有仇人的血能偿还。
这日生辰,我便许一个愿望。
愿逝者安息,血债血偿。
休养的这段日子里,外面出现了些流言,只说玄姬输不起,竟要杀了我这重华仙尊的关门弟子,不知是被我的天赋刺激还是嫉恨。
玄姬听了更加暴躁,发怒时打杀了身边三四个女修。
这消息也随之传了出去,外面都说“剑宗宗主之女暴虐无道,疑似被邪祟上身。”
我笑而不语。
玄冥也来过几次,不过一次也没进来,被师兄们打了出去。
只一次他溜了进来,我正着红衣舞剑,他一时入了迷,从墙上摔了下来。
玄冥挠了挠头,御剑飞了过来,白衣墨发,端的一副正经模样。
“阿沅,我阿姐要嫁与你师尊了,过往的恩怨已经一笔勾销。或许你可不可以,考虑一下我?”
他语气严肃认真,手里还紧紧攥着一瓶丹药。
我只觉得好笑极了,大笑出声,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你在高高在上些什么呢?恩怨你说勾销就勾销,是我应下的,还是我娘应下的?”
“玄冥,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们,除非你们的鲜血染在我阿娘的坟墓上,死后沦为畜生道,生生世世万劫不复。”
他呆愣在原地,脸色一点一点变得灰白。
“清沅。”他的声音很轻,消散在了秋风里。
13
修真界有一个说法。
修了仙便同俗世断了联系,俗世亲缘也好,恩怨也罢,就都散了。
此后追随大道,不再提前尘往事。
可我修仙就是为娘亲报仇,修仙路上的每一招,每一剑都不曾忘记。
天凉了,剑宗瑟瑟秋风,更是透彻心骨。
好在我已非凡人之躯,天气变化对我并无影响,但有一人不是。
我拿着丹药仙草去见宗主夫人。
我将千年灵药给她瞥见一眼,可助她重踏修仙之途,也可助她女儿重塑手臂。
当然是假的,真的已经被我吃了,但宗主夫人出于爱女之心信了。
我示意她,她便屏退了下人。
“你是伤了玄姬的人,拿着这东西给玄姬重塑右臂吗?若你愿意,条件随便开,我们剑宗会满足你。”
“五年前,玄冥下山同一个凡人成亲,你差玄姬捉他回去,玄姬杀了那姑娘的娘,又把她送去给人当炉鼎。”
“我就是那个姑娘。”
宗主夫人脸色一变,张嘴就要喊人,可已经来不及了。
我随便一张符就能封住她的嘴。
看着她绝望的脸,我有些难过。
“曾经,我也有这世间顶顶好的娘亲。”
我娘原是好人家的姑娘,喜欢唱些小曲儿。
她因着貌美被我爹看上,强纳进府做妾。
我知道娘恨他,我是那个男人强迫她的产物,可她却爱我入命。
她为我弯了脊梁,没了傲气,只求将我好好养大,再找个春暖花开的好日子,看着我出嫁。
遇上玄冥,我娘以为是她曾经的日夜祷告起了作用,老天爷要她心尖上的清沅过上好日子了。
出嫁前,我娘日日抄佛经,给我绣盖头。
她说娘亲绣的盖头能保佑我一辈子和夫君和和美美。
我不想和和美美,我只想娘亲再搂着我睡在一方小小院落,一声一声地唤着“阿沅,娘的阿沅,要一辈子开开心心。”
下一秒,我祭出本命剑,剑身浑然发着红光,那是彻骨的恨和杀意。
“我的娘亲被你们弄死了,她是个凡人,无法抵抗,你就不是了吗?”
“玄姬和玄冥害死我的娘,我就杀了他们的娘!”
我抬手对准她的脖颈,一剑劈下,头颅掉在地上,滴溜溜地滚了两圈。
她的眼珠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没了声息。
我眸中带着血光,仰天大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
仇人该死,我的娘亲却再也回不来了。
14
剑宗上峰阴云密布,雷云聚集,蓄势待发。
滚滚天雷接连不断,一下接着一下地劈在我的身上,筋脉仿佛尽数寸断,又重新再生。
剧痛下,我强忍着提起本命剑,一剑一剑劈向天雷。
“我有何错?他们害我娘亲,杀我家人,若要证道,我的道,便是杀。”
“我要以仇人之血,铺我通向大道之路!”
他们要我死,我偏要活着,将仇人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天道要我命,我就掀翻这天!
我的体力渐渐落了下乘,天雷也渐渐示弱,小心翼翼地劈在我旁边的尸体上,似是在示好求饶。
我勾了勾嘴角,浑身是血,踏着焦黑的地面走到了殿外。
剑宗这所大殿被劈的里外焦黑,尤其黑的是宗主夫人的人头和身体。
此时殿外已经站了一群人,宗主和我的师尊师兄们也在里面。
剑宗宗主悲鸣出声,跪在地上。
师兄们簇拥着师尊朝我过来,纷纷夸奖我年轻有为,丝毫没有理会一旁剑宗宗主的悲痛欲绝,甚至都没问一句尸体怎么两半了。
师尊舒展着笑意,修长的手抚上我的头,摩挲了几下放了下来。
“清沅真厉害,是这修真界最年轻的元婴了。”
可惜,玄姬就没这么高兴了。
她姗姗来迟,拖着独臂坐神鸟落地。
看见自己娘亲焦黑且分成两半的尸体,撕心裂肺的哭喊。
突然,玄姬猩红着眼眶,阴狠地目光直勾勾地看过来,咬牙切齿道:
“是你,你害死了我娘。”
我没忍住轻笑出声,同情地看着她。
“节哀顺变,宗主夫人被天雷劈中,这是天灾。”
“没成想剑宗宗主夫人的身体竟如此脆弱,不过一道天雷便被劈成这副黑棍模样。”
“你这个疯子!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报复我们!”
我抹了把脸上的血,无声地回了她一句:是又怎样。
见到我娘的尸体那晚,我就疯了!
我活着不过是为了杀了他们,拿这些畜生的骨灰去祭奠我的娘亲。
只愿来世,我们还做母女。
15
宗主夫人死后,玄姬平等地恨每一个人。
可惜我能给我娘报仇,她却不能。
她没有足够的实力,只能在我的饭菜里下毒。
我吃过玉髓芝,寻常的毒药对我来说并无他用,但我却舍不得她这点算计,替她送去了玄冥那里。
我端着糕点去见他时,他十分高兴,转而又有些失落。
“阿姐只是一时想差了,我知道娘亲不是你杀的,是被天雷劈死的。对吗,阿沅?”
他声音颤抖,带着希冀。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柔了下来,缓缓说道:
“你吃了这些,我再告诉你。早上你姐姐送来的糕点,味道不错。”
玄冥的脸色变了。
“阿姐,阿姐……”
果然,他知道他阿姐不会放过我,送来的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我轻轻开口,认真看着他的眼睛:
“既然知道你阿姐是什么样的人,当初为何一句话不说就走了呢?”
“是觉得我不配做你的妻,不过是个玩意儿,玩玩就该处理掉,对吗?你同你阿姐一样高高在上,打心底里瞧不起我们这些凡人,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连累我的娘亲。”
玄冥脸色煞白,嘴里喃喃道:
“不是的,阿沅,不是的。你现在不同了,你很优秀,我们可以在一起的……”
我嗤笑出声,一整盘糕点扣在他头上,像瞧傻子一样瞧着他。
“让你死的痛快些你不愿意,那就陪你玩玩吧。”
本命剑刺在玄冥身上,他并不闪躲,身上多出了十几条血痕,深入肉体,露出森森白骨。
皮肉伤,却不致命,最让人记忆深刻。
令我意外的是,玄姬带人来了。
她眼神阴鸷,旁边五花大绑的,正是我那个好爹爹,此刻吓得半死正求助地看着我。
“清沅,你重亲情,今日我绑了你爹,你若不放了玄冥,我就杀了他!”
我抚掌大笑,一时间真有些语塞。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玄姬的脸色也愈发难看,我才开了口。
“有句话说的不错,千里送人头,礼重,心意也重。”
玄姬不明所以,可我爹却黑了脸,他自然明白等待他的是什么,只是他被堵了嘴,说不出来。
我伸手,本命剑狠狠刺向玄冥的双眼,将他一副眼珠从眼眶里挖了出来。
“杀了他,你怎么和我谈条件,我不信你有这个胆量。”
我挑衅地看着玄姬,她被我刺激了一番,登时忍不住了。
“当初我就该把你们一家子全杀了!来人,把他的腿砍断!”
她不知道我同样憎恨这个男人,还当我是什么孝顺乖女,下手狠戾异常。
可我只觉得畅快, 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折磨我那名义上的爹爹。
16
死容易, 可他们不能容易的死。
玄姬宛若着了魔一样,大笑着折磨死了爹爹, 回过神来才发现, 玄冥还在我的手下。
她惊恐地看着我,似乎不知道说什么能让我回心转意。
“我娘亲死时,我和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是任人宰割的鱼肉。玄姬,你坏事做尽, 没想过有天自己也会沦落至此吗?”
在她错愕的眼神中, 我一剑割下玄冥的头。
“你娘是我杀的, 你弟弟也是。我的家人死了, 凭什么你有呢?”
“当初嫁给玄冥,我本是不愿的,或者说我没想过嫁人,只想守着我娘亲安居一隅, 她是那么温柔的人, 又为了保护我一次次的站在我身前。”
“娘亲怕黑,她死时都没合上眼, 玄姬,你们要给我的娘亲谢罪,唯有这样,我死后才有勇气去见她。”
玄姬的剑落在地,周围的弟子一拥而上。
然, 本命剑所指之处, 皆是浮尸, 到最后只剩玄姬一人。
她摇着头颤抖道:“不会的,爹爹会来救我。”
说完, 师尊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他不会来了,这么大动静,你以为他不知道吗?”
“剑宗宗主不止一对儿女,玄冥已死,你也没了用处, 他自然要做出最符合利益的决定。”
师尊玄衣飘落, 目光定在我的身上。
玄姬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都知道?那你为什么要答应和我的婚约,在我断臂后也不放弃,难道你心里就没有一点倾慕于我?!”
师尊没有瞧她, 冷冷道:
“本想留着你证道, 顺便帮阿沅解决掉这个麻烦。但清沅自有主意, 她的道与众不同,就让你来帮她走自己的道吧。”
我没有啰嗦,挥剑劈下她的头, 连同玄冥的一起串在了剑上,带去了我娘的坟墓。
“娘亲,阿沅不孝, 来看你了。”
当着娘亲的面,烧了他们的头,骨灰在空中纷纷扬扬,一缕微风缠绕在我的发丝上。
仿佛在说,
阿沅,娘的阿沅,要一辈子开开心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