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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节 镇魂井

第 4 节 镇魂井

二妹刚生下来就被我奶扔到后院。

当晚我亲眼看到几条野狗把她分吃了。

我妈月子里把眼哭瞎了。

我爸嫌弃我妈生不出儿子,离婚后又娶了别的女人,没几年成了暴发户。

直到十八年后。

我那同父异母的弟弟带回来一个女朋友。

她亲切地拉住我的手,眼里笑意森森:“姐姐,你长得真像我亲姐姐。”

1

我妈羊水破这天她正在地里插秧,烈日当空,她艰难地躬着腰,突然疼得一屁股坐在了水田里。

我奶和我爸用拖拉机把她送到了镇上的医院,医生说我妈这胎太大,可能会大出血,我奶赶紧问:“医生啊,我儿媳妇肚子里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爸也跟在后面说:“如果是男孩就保小,如果是女孩就保大。”

医生沉默了片刻,只说:“我们尽力。”

十个小时后,我妈被推出来,脸色苍白如纸,像丢了半条命,护士小心翼翼地抱着婴儿,高兴地向我爸我奶说:“恭喜,是个千金。”

我奶当时脸就沉下来,扭头就走。

我爸看了一眼孩子,半天也没挤出一个笑容。

我妈出院后,我奶和我爸背着她商量把二妹送给别人抚养,他们托人在邻村问了个遍,也没找到领养人。

那时候农村家家户户都穷,家里孩子多、粮食少,根本不稀罕女娃,认为女娃是赔钱货。

二妹得了黄疸病,整夜整夜地哭闹。

我妈堵奶,加上侧切伤疤发炎、大出血,身体虚弱,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我奶不顾我妈劝阻,把二妹放在太阳底下暴晒,说三伏天的太阳能杀毒。

不到半个小时二妹的脸就被晒得通红,啼哭声也越来越小,我看不下去,偷偷把二妹抱进了屋,我奶上来就狠狠拧了我一把:“死丫头,你长本事了,谁叫你抱进来的?”

她对着我一顿拳打脚踢,我是个女娃,刚生下来的时候,我奶打算把我扔井里溺死的。她刚走到井边,我就哇哇大哭,吓走了她脚边的一条毒蛇,算命的阿婆也说我命格好,以后会给家里带财,她才没对我下手。

我妈接过二妹,心疼得眼泪直流,月子里的女人最无助,她只能从床上爬下来,跪着磕头求我奶把孩子送医院。

我奶劈手把孩子夺过来,一脚把她踢开:“哪家小孩没得过黄疸病,怎么不见人家往医院送呢?嫌家里钱多够造的是吧?”

第二天,二妹身上的黄疸越来越严重,呕吐,两眼斜视,浑身不停抽搐。

我奶直接把二妹扔到锅里,灶台下放满了柴火,她说农村的偏方,在热水里加苍耳子,把婴儿放进去泡上一个小时,黄疸病就能好。

夏天厨房热,她点燃了火把门一锁,摇着蒲扇到村东头打麻将去了。

我趴在窗户上,看灶台下的火越烧越旺,锅里的水沸腾冒烟,二妹的脸被煮得发白,传来一股肉香味,意识到不妙赶紧去叫我妈和我爸。

“爸,你快醒醒,快救救妹妹,她快被烫死了,求求你了,爸!”我在床边哭喊。

我爸喝醉了酒,把我一脚踹倒,嘴里还骂骂咧咧:“赔钱货,死了干净。”

我妈病得昏昏沉沉,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我只好跑出去喊邻居帮忙,正巧碰上三叔来我家借米,他见我神色慌张,忙问:“丫头,怎么了?”

“快救妹妹!”我哭得快没有力气了。

三叔踹开厨房门,把二妹从开水里捞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被开水煮熟了。

我抱着二妹小小的身体,看着这坨煮熟的粉肉,哇地一声就吐了出来。

我妈怀二妹的时候孕反严重,吃什么吐什么,遭了不少罪,三叔还帮她找过偏方。他看了眼二妹,眼睛逐渐湿润:“多俊的孩子啊,怎么下得去手?不怕遭报应吗?找块地埋了吧,下辈子别投胎到你家来了。”

三叔是个好人,他家里七个闺女,个个都养得白白嫩嫩的,他经常和村里人说,闺女是贴心的小棉袄,村里人嘲笑他没儿子,他也不放在心上。

我和二妹要是他的孩子就好了。

想到这里,我鼻子一酸,到前屋拿了把锄头把二妹埋在了菜园的西北角。

二妹死了,我不敢告诉我妈,怕她受不住打击,我爸酒醒后听到连个表情都没有,我奶嫌弃我脏了她一块地方。

我半夜起来到屋后上厕所时,迷迷糊糊看到几条野狗围在一起啃骨头,走近一看,野狗脚下踩着一个婴儿的头颅,鼻子嘴巴都没了,还剩一个眼珠子。

野狗朝我狂吠两声,我吓得尿了裤子,逃命一般往大门跑。

后来我才知道是我奶把二妹的尸体挖了出来,扔在了后院,她不知从哪里听说的,死去的女婴被野狗分食,下一胎就能生男孩。

我受了惊吓一病不起,我妈在月子里哭瞎了眼。

我奶不把我送到医院,反而请村里的神婆到家里,神婆在我床边放了一碗水,朝碗里竖了两根筷子,嘴里咕哝咕哝念了几句,一撒手,筷子就笔直地站在水里。

神婆眼里闪过惊恐之色:“你家可是死了什么人?”

我奶支支吾吾地说:“芳儿刚生下那孩子,得黄疸病夭折了。”

神婆脸色阴沉:“瞎说,夭折的孩子哪来这么大的怨气?”

我奶只好说孩子不小心掉进洗脚盆里淹死了。

神婆将信将疑,从身上背的布袋里掏出一个狗牙拴在我的手腕上,又从厨房舀了一把糯米撒在我的床前,嘴里叽叽咕咕念着咒语。

折腾了一夜,第二天我竟然退烧了。

神婆走之前把我奶和我爸叫到一边,说二妹怨气太重,已经成了凶煞,并且带着记忆投胎,一旦成年,必会回来报复。

她还对我爸下了诅咒,我爸这辈子都不会有儿子,就算有儿子也会不得好死。

我爸不相信神婆前面的话,却坚决认定我妈再也生不出儿子,扭头就去法院起诉离婚。

离婚后,他就和村长的女儿结婚了,原来在我妈怀孕这段期间,他就和村长女儿就搞在了一起。

村长把他安排到矿上,没多久他成了暴发户,在城里买了房,还生了个儿子。

我奶高兴地合不拢嘴,抱着大胖孙子到处炫耀,逢人就说她现在的儿媳妇旺夫。

我爸的事业越干越大,也许顺应了我招财的预言,那年,我爸硬要把我接到身边抚养,我妈瞎着眼追了我几里路。

坐在汽车里,看着渐渐远去的稻田,我的脑海里回响起神婆说的那句话:“凶煞成年,一定会回来报复……”

2

我弟从小就很倒霉,平地走路摔骨折,被高空掉下来的花盆砸成脑震荡……诸如此类,屡见不鲜。

我爸也意识到不对劲,就给村里捐款修了一口八卦井,井深十八米,井上刻着二妹的生辰八字。

可是事情并没有好转……

十八岁生日宴这天,我弟和他那群狐朋狗友在酒吧嗨到半夜,回家的路上掉进了化粪池里,差点尸骨无存。

我奶惊魂未定,请阿婆来看,阿婆说我弟受了凶煞的诅咒,活不过十八岁,除非早早地娶一位命硬的女子替他挡灾。

于是我奶到处找命硬的女子,把她们的八字送去给神婆,神婆看了直摇头。

把我奶急得不行。

直到半个月前,我弟带回来一个女孩,她比我弟大一岁,和我那死去的二妹同龄。

她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乍一看天真可爱,看久了好像能把人吸进去似的,让人毛骨悚然,她亲切地握着我的手:“姐姐,你长得真像我亲姐姐。”

她问我的名字。

我说:“我叫王招娣。”

她嘴角挤出一个笑容,眼底有悲悯之色:“我叫谢景果,取的是巾帼不让须眉那个巾帼的谐音,我妈说男女平等。”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神婆算了谢景果的八字,说她就是那个命硬的女子。谢景果是家中幺女,上面还有一个姐姐,父亲早逝,母亲独自一人把姐妹俩拉扯大。

起先我奶不同意,觉得谢景果家庭条件太差,配不上我弟。

谢景果把 B 超单扔到桌子上,不哭不闹,不胡搅蛮缠,沉静地说:“手术费、营养费加上精神损失费一共两万三,结清了我就和家乐一刀两断。”

家乐是我弟,他看到 B 超单一脸愕然:“果儿,你怎么怀孕了都不告诉我。”

他紧紧攥着谢景果的手,站起来对我奶说:“爸妈,奶奶,我非她不娶。你们要赶走她,就是逼我去死。”

我后妈,也就是兰姨打小宠爱这个心肝宝贝儿,一听到“死”字只好妥协,给我奶频频使眼色。

我爸倒是没什么意见,只要谢景果能生儿子就行。

两万三对我们这样的家庭来说只不过是九牛一毛,这几年,我奶用钱打发过的女子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但是这次我奶却犹豫了,她觉得这个女子不贪财,不拿孩子要挟,不是个好掌控的。

我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高脚杯,轻轻摇晃血浆一样的红酒,谢景果这个女子不简单,没有硝烟就结束了一场战争。

神婆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她脸上的烧伤用纹身掩盖,看起来有些骇人,眼角的褶皱越来越深,比我记忆中苍老了不少。

我记得三叔说过,神婆曾是我们家的邻居,十几年前,不知怎地家里遭了大火,她的儿女和老公都葬身火海,只有她一个人活了下来,从此孤零零地住在村子边的破庙里。

村民们去拜土地神,顺便拜她,久而久之,她就成了神婆。

神婆把我拉到屋里,从怀里掏出一个三角黄符塞给我:“你二妹就要回来了,这个你拿好,能保你平安。”

“阿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当年我家遭灾,我一个人住在破庙里,是你妈经常带馒头、米粮来接济我,你妈是个好人,可惜……”

提起我妈,我心里就一阵酸楚,我妈瞎了以后就被我爸扔在农村老家,他们刚离婚那几年,通信不发达,我爸不让我回去找她,我只好偷偷给三叔寄钱,托他照顾我妈。

我收下了黄符,对神婆说:“你和三叔都是我的恩人。”

神婆不以为意地笑笑:“丫头,你真以为你三叔是好人?”

我有些茫然,正要问她为何这么说,我爸就扶着我奶走进来,我奶往沙发里一坐,两手交叠放在拐棍上:“九妹,你帮我算算我这个孙媳妇肚子里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神婆微微一笑:“天机不可泄漏。”

我奶识相地从怀里掏出一沓钱,放在茶几上:“这几个月劳烦神婆多跑几趟,等诅咒破了还会有酬金。”

3

我弟的婚期定在三个月后,谢景果办理了休学,待在我家专心养胎。她个子高挑,乌黑的长发,一身的书卷气,不知怎么看上我弟那个混世魔王的。

听我弟说,谢景果高中时期就经常遭受校园霸凌,我弟带着一群地痞流氓英雄救美,那时候谢景果是学霸,未成年不敢谈恋爱,上了大学后,两个人才在一起。

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谢景果居然愿意为了和我弟结婚,未婚先孕,放弃学业。

这天,谢景果坐在二楼的平台上看书,我遛狗回来,路过二楼和她打招呼,我的小黑狗突然朝她狂吠不止,吓得她站起来,倚靠在栏杆上,一向镇定的女孩眼里泛起恐惧。

我踢了踢小黑的屁股:“再叫把你炖了吃了!”然后朝她抱歉地笑笑:“你怕狗啊?”

谢景果伸手擦去脑门上的汗珠,解释说:“小时候被狗咬过,有阴影。”

家里的保姆接过狗绳,把小黑带去喂食了。

我在谢景果旁边坐下来:“我也怕狗,小时候我妹就是被……但我这个人一身反骨,越是怕,我越要养。”

谢景果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我听家乐说,咱爸给村里捐了口八卦井,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我吓得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一边弯腰捡一边说:“那井挺邪门的,你怀着孩子最好别看。”

4

我奶和我爸说,等谢景果把孩子生下来,如果是个男孩,就奖励她一栋别墅,如果是女孩,就按照 A 市的习俗,给她一万一彩礼,算作百里挑一。

谢景果听到后,只是勾起嘴角笑笑。

她似乎对我爸捐的那口井更感兴趣,老是缠着我描述井的细节。

我就随便扯了个谎说:“这几年农村溺死的小孩多,村里的老人迷信,所以托我爸建了这个八卦井,井深十八米,土话说十八层地狱嘛,可以镇住凶煞,井在村里阴气最重的位置,是请风水先生算好的。”

谢景果点了点头:“我听说只要把人的生辰八字刻上去,那这个人的魂魄就会被锁在井里,永世不得超生。”

“没……没那么玄乎吧。”想到二妹的生辰八字刻在井壁上,我心里又闷又紧,这些年,她被困在井里,肯定很想出来,可怜她生下来就被折磨致死,死后也不得安生。

“真想亲眼见识一下。”谢景果对我多番暗示。

这天,趁我奶不在,我开车带她去了农村老家,我先去看了我妈,我妈这几年精神不太好,老是念叨我二妹,说她回来了,她把砖头抱在怀里:“孩啊,妈妈在呢。你不要生气,妈妈给你生个弟弟,爸爸就不打你了。”

“妈,都多少年了,你怎么还惦记生儿子呢!”我上去抢她怀里的砖头。

她吓得跑,一边跑一边叫:“你别过来,别杀我孩子,别杀我孩子……”

这时候三叔急匆匆地走进来,他神色慌张地说:“招娣,不好了,你带来的那丫头掉井里去了,你快去看看吧。”

我赶到现场的时候,谢景果已经被人用绳子救了上来,她躺在地上,两眼睁得很大,半晌都不眨一下,四肢僵硬,仿佛中了邪一般。

说来也奇怪,这么深的井,摔下去居然没有见红。

神婆摸了摸她的肚子,附在我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我站在井边朝下望去,井底黑乎乎的,井壁上那几个小字,似乎变浅了……

5

我开车把谢景果送到市医院,医生对她做了全身检查,诊断结果显示,除了身上有些擦伤,没有大碍,医生还强调了下,说胎儿很有活力。

谢景果醒来后,我问她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她说她站在井边上,刚探头往里看,就被一股力量从后面推了一把,掉进了井里。

我削苹果的手一顿,拿起手机给镇上的派出所朋友发了个消息,过了十分钟,那边回复:【虽然现在农村都装了摄像头,但是八卦井那个位置是监控死角,你懂的。】

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证人。

是闹鬼还是有人装神弄鬼,恐怕不好盖棺定论。

【好兄弟,拜托你再帮我查个人,下次来 A 市我带你吃大餐。】我随手把资料发了过去。

谢景果在医院住了十天,我奶催我们办理出院,她说医院每天都有死人,晦气。

回到别墅以后,谢景果的精神就恹恹的,每天躺在床上不愿意动,奇怪的是,胃口比以前更好了,以前吃啥吐啥,不能见到荤腥,现在顿顿猪羊牛肉。

我奶高兴极了,说她肚子里怀的肯定是男孩。

说她怀我爸的时候就特喜欢吃肉,我心想你那时候穷得连米饭都吃不上,当然喜欢吃肉了。

这天半夜,我奶拄着拐杖来敲我的门,咚咚咚,起先我把头蒙在被子里,她一直敲一直敲,我终于忍不了,掀了被子下床:“奶,你找我啥事啊?”

我奶往我屋子里瞅了一眼,神经兮兮地问:“招娣,你有没有听到婴儿的哭声?”

我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没有啊,奶,你做梦了吧。”

“我听到了,”她笃定地说,浑浊的眼睛左右乱转,“就在哪一个房间里。”

然后她张着耳朵,似乎在仔细分辨:“听,是你弟的房间!”

她说得煞有介事,我困意一下子醒了大半,走到我弟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

整个别墅都静悄悄的,只有外面传来野猫配种的惨叫声。

6

我奶说她每晚都能听到婴儿的啼哭声。

我爸说是她幻听,还让人把院子里的野猫捉住打死了,听保姆说,那猫死的时候肚子里还带着崽,足有六只呢。

我奶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每天半夜拄着拐棍楼上楼下找,把两只眼睛熬得通红,走路也更不利索了,终于有一天,她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腿。

那是凌晨两点,谢景果发现了我奶,然后叫醒了全家人。

谢景果说她半夜饿得慌,去厨房拿白天我弟买的麻辣兔肉,扭脸看到我奶趴在地上不能动弹,楼梯上还蹲着两只没满月的狸花猫。

家里人都很奇怪,这两只狸花猫从哪儿来的。

保姆赶紧把狸花猫揣在怀里:“这附近野猫真多,怎么又跑进来了,我马上拿出去扔掉。”

我奶说谢景果是她的恩人,如果没有谢景果,她可能已经装盒子里了。她把这些年攒的首饰拿出来,挑了一件最便宜的和田玉镯送给孙媳妇。

谢景果礼貌地说了句谢谢。

我奶出事后,保姆忙不过来,我爸又请了一个年轻护工,兰姨因为这事和他吵了一架,说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爸是靠兰姨起家的,对她又敬又怕,做什么事都畏畏缩缩,别人都笑他怕老婆。

这几年我爸自己投资的公司上市了,腰杆也挺起来了,开始不把兰姨放在眼里。

“你有没有良心,我头婚嫁你二婚,当年你家在农村那屋子四面都漏风,是谁让你住上了大别墅,你现在想卸磨杀驴了,我跟你说,没门!”

兰姨这番话已经说了好多年,每次吵架都翻出来说,我耳朵都听出茧了。

“钱是我帮你挣的,儿子是我给你生的,你还敢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怎么,也让小三给你生个儿子来争家产?”

“你要是敢背叛我,一定不得好死!”

“一天到晚把死挂嘴边,”我爸气得把他新买的茶具摔得粉碎,“我看你巴不得我死。”

“现在就嫌弃我了。”兰姨一屁股坐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大哭,又开始倒豆子似的一桩桩一件件哭诉起来,“要不是我爸,你还在农村种地呢,你这个没良心的!也不想想,那一年矿上出事,是谁帮你出钱摆平的,那一年……”

我爸实在听不下去,拿起外套就走。

说来也玄乎,那天我爸回来得很晚,人也喝得醉醺醺的,坐在副驾驶上,车快开到别墅区的时候,司机突然猛踩刹车,车辆急转弯,撞到了山石上,一死一伤。

我爸酒醒后发现自己在医院,回忆起当时的情况说,好像在路中央看到了一个婴儿。

警察根据他的描述调了监控,出事时间那个地段什么都没有,连往来车辆都很少。

他们怀疑我爸醉酒看花了眼,我爸摸着被纱布包裹的脑袋,两眼发直地看着体征检测器喃喃自语:“是她回来了,一定是她回来了!”

“谁?谁回来了?”警察嗅到了犯罪的气息,连忙问。

“她回来报仇了!冤有头债有主,不是我害你的,别来找我,别来找我!”我爸拔了输液管,发疯了一般往走道里跑去,撞倒了好几个病人,被医生护士拦住,打了一针镇静剂才昏睡过去。

家里接连出了变故,我奶和兰姨决定把我弟的婚期提前,还把神婆请到家里做法,神婆砍了许多柳树枝挂在门上,在门窗上贴满了黄符,告诫我们夜里十二点以后不要外出,她说这个时候煞气最重。

我弟在我奶的逼迫下,在家憋了两天,第三天夜里就出去蹦迪了,回来的时候没看清台阶,门牙磕掉了两颗。

我猜他是磕了药。

这一切都是巧合。

神婆却说二妹已经在这个别墅里了。

7

我弟婚礼前半个月,三叔过来拿喜帖,他看了一眼我家的布置,眉头一皱:“是那个婆娘教你们这样整的?”

“这哪是避煞,这是引煞!”

“啊?”我一下子懵了。

神婆之前提醒我提防三叔,三叔现在又说神婆故意引煞,我到底该相信谁?

三叔与我家有血缘关系,他救过二妹,帮我照顾阿妈,应该不会害我们。

神婆在村里很有威望,拿钱办事,应该不会砸自己招牌。

“那现在怎么办?”我慌张地问,“凶煞是不是已经进来了?”

三叔叹了一口气:“你家这房子虽然大,风水却不好,你放个镜子在楼梯口,能驱邪避煞。”

我赶紧按照三叔的办法办了。

夜里,我听到隔壁的房间有动静,将门轻轻地打开一条缝,发现谢景果再次往厨房里去,我小心翼翼地尾随她,然后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她明明刚怀孕三个月,可是在镜子里的肚子已经像八个月那样大。

我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你要不要吃?”就在我出神的功夫,谢景果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把我吓了一跳。

我仔细一看,发现她端了一盘生鸡腿,血淋淋的,看得我胃里翻涌,差点吐出来。

谢景果注意到了镜子,她对着镜子缓缓揩去牙上的血渍。

转过身来对我阴森森地笑了笑,在我耳边说:“姐姐,你一定会帮我的对不对?”

8

我奶想在我弟婚礼前洗个澡,护工放好了热水,我搭把手帮忙把她抬进了浴池,大概泡了半个小时,浴室里传出我奶的哀号。

等我和护工跑进去,发现里面热气腾腾的,我奶从池子里翻出来趴在地上——浴池里的水已经咕嘟咕嘟沸腾烧开了。

护工看到这情景,吓得腿都软了:“我明明放的是温水,怎么会有开水呢?”

我奶被烫得浑身通红,水温是慢慢加热的,等她察觉到已经被严重烫伤了,没过一会儿,浑身就起满了大泡。

我爸急匆匆地从公司赶回来,他把神婆叫来,质问:“怪事一桩接一桩,你到底有没有本事驱煞?”

我不敢提三叔告诉我神婆引煞的事。

神婆故作玄虚地说:“煞气太重,我能力有限,等到了夜里恐怕我也控制不住了。”她从怀里拿出一个三角红符:“喏,这上面有我十几年的修为,关键时刻能保命!不过,只有一个!”

“给我,给我!”我奶伸出枯瘦的手,眼里放着精光。

我爸迅速把红符抢过来:“妈,你在床上躺着用不着。”

我奶眼巴巴地看着他把红符塞到了裤口袋里,疼得哼哼叫,嘴里骂:“白眼狼,白养你这么大。”

“连你妈的命都不救,畜生!”

半夜,我是被雷惊醒的,明天就是我弟结婚的日子了,我有些不安。

这时警察朋友给我发来一条消息,他说:“上次你让我查那个叫谢景果的丫头,确实有个姐姐,我跑到她老家仔细询问,发现她姐姐早就死了,出意外死的,当年还上了新闻呢。”

“对了,这姐妹俩长得很像,我发张照片给你,不仔细看都分不出来。”

看到照片里与谢景果重叠的五官,我心里咯噔一声。

警察朋友又给我发了一条新闻链接,标题是:某高三女学生与母亲发生矛盾投河自杀。

点进去大部分评论都是指责父母给孩子的压力太大。

【深渊的最后一步大部分都是最亲近的人推的。】

【才十八岁,高考志愿都填过了吧,太可惜了。】

有一条评论引起了我的注意:【别什么锅都甩在父母身上,我是这个女孩的校友,她是被校外的地痞流氓强奸了,死的时候还怀着孩子。】

网友抨击他:【死者已矣,请不要造谣。】

【天呐,那你快报警啊!】

还没看完,屋外传来我爸的叫喊,我赶紧跑了出去,发现我奶拿着刀在地上爬,追着我爸要砍他,我弟按住了我奶的手,兰姨从后面抓住了她的脚。

我奶就像得了失心疯,赤身裸体,身上都是水泡,张牙舞爪地要吃人一般,对着我弟的手臂就咬下去。

我爸看到后跑过来狠狠地踢了她一脚:“老不死的,连亲儿子你都砍!”

“张嘴!放开家乐,梅姨,拿老虎钳来!”

场面过于混乱,护工吓得瘫在地上发抖。

一二三四,似乎少了一个人……

我四处张望,看到谢景果站在二楼的窗户边,双手抱臂露出半张侧脸,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场闹剧,嘴角挂着鬼魅的笑意。

9

我爸把我奶捆起来关在卧室里,还加了一把锁,我奶一直在咒骂:“狗杂种,你不得好死!”

“当年为了生你,我打掉三胎,掐死四个刚出生的女娃,你就是这么孝顺我的!”

我弟的婚礼如期举行,仪式安排在晚上,定的全市最好的宴会厅,就在湖边,风景优美。

接亲、摄像,一切紧张有序地进行。

谢景果家那边的亲戚都没来,她给出的解释说,她未婚先孕,放弃了学业,她妈妈和她断绝了母女关系。

兰姨有点不高兴,怕被亲戚议论。

我爸倒是没说啥,他就盼着我弟快点把婚事办了。

晚上下起了暴雨,外面打雷闪电,宾客姗姗来迟,有的索性把礼金转账不来了。

谢景果穿着婚纱,本来脸就白,嘴巴涂得又红,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骇人,我弟西装革履的,倒比平常像个人样了。

两个人交换了戒指,我弟正要念誓词的时候,灯突然灭了,宴会厅漆黑一片。

在座宾客喧哗起来。

工作人员过来解释说暴雨把电路浇坏了,正在抢修,酒店也有发电机,请大家稍安勿躁。

黑暗中,三叔抓住了我的手:“招娣,今天这事不对劲,你仔细想想最近有什么怪事?”

最近的怪事那可太多了。

我想了想又说:“早上我给家乐拿西服的时候,发现他的口袋里有个纸条,纸条上写着他的生辰八字。”

“还有呢?”三叔语气咄咄,“你再想想。”

“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我皱着眉头回忆,“我好像看到我爸、我奶、兰姨都在陵园,他们面前有个墓碑,墓碑上是谁的名字我没看清就醒了。”

“糟了!”三叔恍然大悟,“你弟是给人配冥婚了!”

“什么?”我不可置信,赶紧问,“那会怎么样?”

这时宴会厅骤然大亮,水晶灯耀眼的光芒让人一时睁不开眼。

“家乐!你去哪儿?你回来!”台上传来兰姨的嘶吼。

众人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我弟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僵直地走出了宴会厅。

兰姨和我爸追了出去。

外面大雨瓢泼,我们站在宴会厅门口,看到我弟走到湖边的阶梯上,兰姨和我爸拉着他,可他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

天空中闪电阵阵,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然后听到一声凄厉的叫喊,我爸逃命一般地往回跑。

三叔跑出去接他,急切地问:“怎么了?他们俩呢!”

“劈死了。”我爸突然大笑,双手张开向上托举,“都被雷劈死了。”

“劈死了好!哈哈哈哈。”

我惊得几乎不能说话,拨开门口的人群往宴会厅里跑,谢景果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宴会厅中央,轻轻抚摸自己的肚子,嘴角露出冰冷的微笑。

10

我弟和兰姨的尸体第二天从湖里打捞上来,尸体都烧焦了。

A 市雷劈死人的新闻上了热搜,好好一场喜事变成了丧事,亲戚们议论纷纷,说我家遭大灾。

我爸幸免于难,他觉得是红符保了他的命,又给了神婆一笔酬劳。

我弟和兰姨死了,我爸连一滴眼泪都没掉,他把养在外面的小三和私生子接回来,光明正大地住进别墅。

我听到他笑着和小三说:“你猜怎么着?那个疯女人居然叫雷给劈死了。真是太好了,我还在愁怎么跟她离婚呢。”

小三依偎在他怀里:“连老天都在帮我们。”

我奶伤口感染,已经连续三天高烧,我偷偷去看她时,发现她身上的皮肤已经和被单粘在了一起,一揭就掉一块肉皮,她嘤嘤地喊:“家乐,乖孙。”

“我有儿子。”

“我还有孙子。”

“我是最有福气的女人。”

然后她咯咯地怪笑起来。

第二天我奶就死了。

我爸花重金给我奶买了一块墓地,亲戚都夸他有孝心。

谢景果成了寡妇,我爸给了她一栋别墅,还请了一个保姆照顾她,承诺只要她把孩子生下来,就把别墅过户给她。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了半个月。我爸每天都乐呵呵的,发财升官死老婆都让他占了,河东狮吼换成了小娇妻,搁谁谁不乐啊!

这天,三叔来说村里的八卦井塌了,想让我爸出钱重修。

我爸眉头一皱,说多年没回老家给祖宗上坟了,正好回村看看。

其实我知道他是看上了八卦井附近的地,我爸最近遇到当年挖井的师父,师父说那片地底下有矿。

其实老家地底下一直有矿,田地下的矿被挖得差不多了,有的已经塌陷成湖,还淹死过人,这一片不能再挖了,再挖房子该塌了。

他把我和谢景果还有小弟弟都带了回去,开着宝马经过老家破屋时,我看到我妈坐在大门口,手里抱了一个葫芦,头发乱糟糟的,听到汽车鸣笛声,她站起来,仿佛看到了我们似的:“谁?谁来了?”

我和谢景果下车,我妈扑上来捉住我的手,摸到我身边还有一个人,高兴地说:“招娣你回来了!你把妹妹也带回来了!”

谢景果握着她的手,自然地喊了一声:“妈。”

我惊愕地看着她,她与我对视一笑。

“哎,好孩子,”我妈突然恢复了神智,把我们往屋里引,“我包了包子,拿给你们吃!”

包子是馊的,我和谢景果只好重新和面,打算蒸一笼新鲜的。

我爸上坟回来后就和三叔去看八卦井了,听三叔说他叫了挖掘机,亲自监工。

包子蒸好了,我和谢景果去喊我爸回来吃饭,走到半路,看到村民围在一起,挖掘机停在旁边,我感到事情有些不妙。

村民从人群中挤出来,看到我大声喊:“招娣,你爸出事了!”

“地塌陷了,你爸和你三叔都被埋进去了。”

我和谢景果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然后又听到一声叫喊:“挖到了,苍天啊,怎么还有一个孩子!”

11

“所以这个小说女主的爸爸最后被埋进了八卦井?”男朋友搂着我,将我乌黑的发丝在指尖缠绕。

“八卦井真的能镇魂吗?”

我打完最后一行字,把笔记本电脑放在床头柜上,看着昏黄的台灯,想了想说道:“八卦井只能镇住恶人,镇不住冤魂。”

番外

1

半夜,我看到谢景果在阳台上吹风,端了两杯红酒走过去,看着远处的灯火,漫不经心地说:“其实,你是为你姐姐报仇来的吧?”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她似乎一点都不惊讶。

我抿了一口酒,回忆道:“大概是从你掉进八卦井的那天。”

“我怀疑过神婆, 怀疑过三叔……直到我看到你姐姐的照片才想明白, 根本没有人推你,对不对?”

“你很聪明, 怪不得是它的姐姐,”她笑笑, 拿着我的手放到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我和它做了一个交易,你, 要不要帮我?也帮帮它。”

其实我们已经联手做了很多事情。

司机把院子里的野猫打得半死,我趁着野猫奄奄一息, 剖开了它的肚子,把六个猫崽取了出来送给了谢景果,谢景果把它们藏在别墅的某个地方。

我把提前录好的婴儿的啼哭声, 藏进我奶的房间。

我把我弟的生辰八字放进新郎服里,而谢景果带着她姐姐的生辰八字与我弟进行婚礼仪式。

我请来当年挖井的师父,给了他一笔酬劳, 让他无意间向我爸透露井下有矿的事情。

……

一切的一切看似是巧合,其实只不过是我们的精心算计罢了。

2

现在的这位后妈没来得及跟我爸领证,我爸死后, 我继承了所有家产,赠送给谢景果一部分, 但是我们俩仍住在一起。

没过多久,她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女娃。

我把我妈接到了别墅, 我妈特别喜欢这个孩子, 抱着粉团子不撒手。

神婆也经常来我家做客,与我妈聊天,我妈的精神头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这天, 我妈和谢景果在院子里带孩子玩,我和神婆在屋子里喝茶,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她眼前:“当年, 多亏你了, 要不然我妹也……”

神婆把信封推回去:“你妈是我的恩人。”

我抬头看着外面的天空:“你家的火是三叔和我爸放的吧,三叔他……”三叔强奸她不成,放火烧了她全家。

神婆眼里泪光闪烁:“那时候农村没有监控,有人半夜朝我家扔了一个火把, 警察根本查不到凶手, 可我知道一定是他。如果不是你妈披着湿被单冲进火海里把我救出来, 我也活不到今天。”

我也曾经以为三叔是个很好的人,直到我发现他的每个女儿出嫁都带回了一笔高额的彩礼,他照顾我妈, 假装对我好,也只不过是贪图我家的钱财罢了。

可惜,因果善恶终有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