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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节 干净的莲

第 19 节 干净的莲

妈妈把我的生父杀了,肢解了他的尸体,还把心脏煲成了美味的汤。

她把汤端给我,想看我喝下去。

却在最后一刻反悔,夺过碗,将碗里的汤统统倒进了马桶里。

她对我说:“女儿,妈妈脏了,可你是干净。”

1

警车上的灯,是红蓝交替闪耀的颜色。

和妈妈开的理发店门口,一晃一晃的旋转灯是一样的颜色。

在很小的时候,我睡在店里,听着隔壁传来的妈妈和某个叔叔伯伯咿咿呀呀的声音。

不好听。

更不好听的还有同一条街开店的人,对我和妈妈说的话。

女的总嫌恶地骂。

男的则不怀好意地问,多少钱?

妈妈充耳不闻,一直到我快上小学的时候,才关了理发店。

一天,她得意地将一沓沓钱和一本存折丢在按摩床,叫我帮她数数。

“你不是在幼儿园是数数冠军吗,帮妈瞧瞧。”

我在幼儿园数的数最多是三位数,可本子上的零却有五位数。

“我数不过来……”

妈妈笑了:“小笨蛋,妈终于攒够钱了。等离开这个破地儿,带你去新的地方上学,好不好?”

我呆呆点头。

“好。”

2

新的地方,是一个许多高楼大厦拔地而起的大城市。

我和妈妈换了好几种交通工具,经过好几天的路程才来到这里。

妈妈到了新城市的郊区,买了一间两居室,还豪气地置办了许多漂亮的家具家电。

她似乎扬眉吐气,终于把心底积压了许多年的闷气给发泄了出来。

她带我剪了时兴的妹妹头,还买了一溜儿套款式颜色相同的红裙子,将我打扮得像卡通片里的“樱桃小丸子”。

我太高兴了,抱着新娃娃,忍不住亲了亲妈妈。

妈妈平时不让我碰她,她说她有病,会传染的。

可是那次,妈妈终于拥抱了我。

妈妈身上的香味很好闻,身体也软软的。

妈妈的怀抱,原来如此温暖。

可为什么妈妈会说她有病?

那段时间,算是我童年过得相对安逸又舒心的日子。

终于,不用睡在店里的按摩床上。

没有叔叔伯伯来打扰我们。

没有了旁人的鄙夷与轻蔑的目光。

我上学放学,妈妈也有时间来接送。

同学都羡慕我,有一个漂亮又温柔的妈妈。

3

如果那个人不出现的话,好日子可能会继续下去。

可惜,永远没有如果。

那个人,我应该管他叫爸。

4

那个人出现在妈妈接送我放学的路上。

妈妈肉眼可见地惊慌失措。

她拔腿就想跑,可手上还牵了我。

小学一年级的我,哪里跑得过大人。

一不小心就摔倒了,膝盖都流血了。

妈妈生气地骂:“拖油瓶!你拖死我了!”

那个人从远处走过,笑着抱起了我。

妈妈脸色苍白,嘴唇发颤,整个人都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晓雯,好久不见,你怎么见到我就跑?”

那个人饶有兴趣地打量我。

“这是我女儿吧。”

妈妈浑身都在发抖。

5

从那个人找到我们起,噩梦就开始了。

他强行住进了家里,一言不合就打妈妈。

用拳头揍,用脚踢,还用皮鞭抽……妈妈被打得遍体鳞伤。

邻居听不下去报警了,可警察来了,那个人甩出结婚证,有恃无恐道:

“家务事,你们懂不懂!”

妈妈执意要立案。

那个人被关了几天,就放出来了。

报警的邻居家里养的宠物狗被开膛破肚,血淋淋地吊在了那一家的门口。

邻居被吓得魂飞魄散,再次报了警。

那个人在警察敲门前,才把妈妈打得一脸血。

楼道没有监控,那个人被带走,也只是协助调查。

回来之后,他在楼道里大声道:

“死了条狗而已,又不是死了人?那么烂好心,怎么没想到自己会先遭报复?

“谁知道他家得罪了谁?这次死的是狗,下次就不一定了!

“那么爱管人家家务事,那就别怪别人管你们家。”

……

之后,妈妈再被打,来的不只是警察,还有居委会与妇联。

那个人全然不怕。

“离婚?好啊。叫她把财产分给我一半。

“我在牢里待了那么多年,她就出轨了多少年!

“你们不知道她是做什么起家的吗?她可是靠卖在小县城出了名的。你们快去查啊!”

这下子,妈妈的过往都被抖落干净了。

邻居对我家的态度也悄然发生改变,从原来的同情怜悯,变成了鄙夷白眼。

甚至有人说,那个人之所以打妈妈,是因为妈妈本来就对不起他。

那段时间,妈妈除了被打,还要忍受突如其来的恶意。

6

我试过阻止他动手,可却被那个人提溜着,丢进了房间,把门锁了起来。

很奇怪,那个人往死里打妈妈,却从来不碰我一个手指头。

好笑的是,最后居然形成了习惯。

他打妈妈前,往往把我关在房间里,等到打完了,才肯放我出来。

我给妈妈上药。

那个人把我强拽了过来。

“你不知道你不干净了,还要我的女儿帮你擦药,你想害死她?”

妈妈眼泪无声掉落,再也不让我靠近她。

我不肯。

妈妈哭得更伤心了。

“女儿,妈妈脏,不想害了你,你离我远远的吧。”

7

在这样乌七八糟的环境中,我的成绩居然没受影响。

每次期末都是班级前三。

妈妈再没出现过我的学校门口,去开家长会的是那个人。

那个人在学校却是另一番形象,大金链子大金表,花衬衫外套西装,俨然一副奸商的嘴脸。

我不喜欢他。

他却喜欢我。

大概是我的成绩,能叫他这等杂碎在有生之年在一群人前长脸。

每次开完家长会,他都会带我下馆子。

“渺子,回回都是第一名。一群家长围着我请教怎么教育的,依我说全靠基因,谁让你是我的种……”

我面无表情地吃着饺子。

面前的碗里,那个人又夹了几个滚烫香喷的饺子过来。

他又絮絮叨叨说了什么。

我一点都不担心,他在老师同学面前大放厥词。

毕竟,我是他的脸面。

8

吃完饭,他让我先回家,随后闪入了一家按摩店内。

按摩店门口的旋转灯,和妈妈以前的美发店是一样的。

蓝白红相间,由下至上地旋转,似乎永不停歇。

我拎着打包好的饺子回家,将包装袋放在了餐桌上。

妈妈从房间里出来,脸上带着伤,佝着身子,神情像是枯萎了的花束。

她朝我苍白一笑:“你又考了第一名?”

我点头,随后又不忍地说:“妈,我们逃走吧。”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流露出悲哀的神情。

“渺子,我们走了,能去哪儿?”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我从小居住的地方就是妈妈做生意的那条街。

来到城里,我才见过几天世面?

哪里知道城市之外,还有什么?

妈妈眼泪掉了下来。

“妈妈的病好不了,也没有其他亲人在世上……他好歹是亲生父亲,妈妈不在了,他能养活你啊。”

那时候的我,根本不明白妈妈得的病是什么。

一个女人得了那种病,至亲又不在了,剩下一个孩子。

她只好认命了。

9

那夜,那个人喝醉了酒,又把妈妈殴打了一顿。

这短暂的半年里,我从原来的害怕流泪,到现在习以为常的麻木,更多也是恨。

怎么解释恨?

我也是在电视上播的武侠剧里,学明白了这种情感。

坏人在伤害主人翁最重要的亲人朋友时,主人翁常会说的一句台词。

“我好恨。”

那种从内心深处滋生出来,放肆蔓延到感官的一切愤怒与仇视。

应该……就是恨。

每一日生活在拳脚暴力的阴影笼罩下,我都是心惊肉跳,惶恐不安。

我在想,是不是自己就可以逃?

10

那个人每日给我二十块的饭钱。

我开始把每天餐费存起来。

早餐不吃,但我会买两个馒头,肚子饿得咕咕叫,我当作没听见。

午餐,三块钱可以在学校门口吃一碗炒饭或是汤面。

五块可以加烤肠或者香菇虾米,堪称豪华版。

我不敢奢侈,点的是一块钱的酱油捞饭。

剩下晚餐,实在饿得受不了,才把上午买的两个馒头就着冷水吃下去。

胃,终于有了沉甸甸的饱腹感。

我的心也雀跃起来。

仿佛是干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可回到家,却是另一番愁云惨淡。

往往是妈妈在收拾家里被打烂的物件,那个人跷着二郎腿,在屋内吞云吐雾。

瞥见我回来。

那个人咧开嘴角,笑得又凶又尴尬:

“渺子回来了,好好做功课。爸,出去哈。”

说罢,他真的出去了。

连妈妈看我的眼神,都带着一层莫名的感激。

我放下书包,把这几天省下的钱掏出。

全是皱巴巴的五毛几块,一张张捋整、叠好,夹到童话书,塞到床铺枕头底下。

梦里,那是我逃出生天的车程票。

只要,有了钱。

我才可以在漫天的争吵与哭泣声中睡得好。

11

我计划逃离的日子里,也有好事情发生。

那个人开始筹备做生意,本金除了从妈妈那儿得来的,还从一些社会人处借了钱。

他计划开一家网吧。

那个年代,电脑还未普及,黑网吧是很多学生乐意前往的地方。

对于那个人而言,大概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起初,妈妈不肯给他钱。

“那是要给渺子上学的!”

那个人扯着妈妈的头发往墙上磕。

“不给钱,我拿什么养你们母女俩!”

学校附近开店的狗,被主人用胶凳砸破头,也不肯走。

而另一家店的猫,被店主喂了剩饭,第二天就离家出走了。

猫猫狗狗都知道,脚在自己身上,自己是可以走的。

为什么,人却不知道?

12

网吧开业那天,他请了许多人到店里。

连我和妈妈都被安排到店里,负责迎来送往。

有来光顾的学生认出了我。

“一年级的小神童?”

“不是说她很穷,怎么家里开得起网吧。”

几个同校的高年级男孩,一面偷偷打量我,一面议论。

这时,来了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身后带着一群精神小伙。

是人都觉察到了来者不善。

来上网的学生们见状,都躲闪开了。

那个人上前,又是递烟又是哈腰,说了一车的好话。

男人沉默不语,眼神轻佻地定在收银台的妈妈身上。

妈妈穿着黑色的长裙,显得她皮肤更加白皙,身材也勾勒得曼妙。

长裙外扣着小衫,是为了遮住胳膊上的淤青,却莫名显得书卷气。

13

那天晚上,那个人十分大方地给我几张红色的大钞,让我出去玩,不到十点不用回来。

多熟悉的操作。

妈妈以前也是这样嘱咐我的。

我已经不想再去管他们。

我在街上游荡了很久,实在无路可去,就蹲坐在一处高高的楼梯台阶上。

暖黄色路灯,照在台阶上,错落得像钢琴键中黑白键起伏。

楼梯旁是一排职工居民楼,每一盏灯里都是一个家庭,幸福美满。

我的视线,正好可以从一户人家的阳台望进去看到电视剧。

那时候,电视台八点黄金时段,会播许多俊男靓女的武侠片。

爱恨情仇真的好简单,仿佛打一架、杀一人,就可以解决,可以圆满,可以大结局。

观众会喝彩,会感慨,会哭会笑。

之后,他们关上电视机,仍继续自己的生活。

“嘿!”

居民楼的一户阳台打开玻璃窗,一个清瘦的男孩朝我打招呼。

我看向他,他的背后是家里的灯光。

“你一个小女孩,怎么在这里?”

我不想理他,连这里也待不下去了。

男孩喊了一下:“你别动啊。”

14

我离开了楼梯,男孩却追了出来。

“嘿,小女孩。”

我回头,是个清清爽爽的少年,个头拔高,和与我同龄的小屁孩那是天壤之别。

他跑过一盏又一盏的路灯,朝我奔来。

“你是不是和家人走散了?天都黑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连陌生人看见了,都会问一句。

那个人则真的放心塞给我钱,叫我出门去玩。

我忍着哭腔,说:“哥哥,我没有和家人走散,是我现在还不能回家。”

少年笑容如月般干净纯粹。

“你知道你家在哪儿?”

少年名叫,祁孟沉。

他是六年级的学生,妈妈是学校的教导主任。

之前家长会,他来低年级做过接待的志愿者。

我想起那个人高调又浮夸的做派,确实叫人印象深刻。

15

祁孟沉送我回了家。

才到居民楼楼下,就迎面撞见了白天在网吧遇见的男人。

当时,人都喊他军哥。

我和祁孟沉说:“哥哥,我到家了。”

祁孟沉坚持要送我到家门口。

今天的家里听上去尤为安静,没有我想象中的争吵与打骂。

祁孟沉按了门铃,开门的是那个人。

“你是谁?”那个人看上去很不好惹。

我从祁孟沉身后走出来:“爸。”

那个人愣住了。

我没管他,直径道:“哥哥,你看见我到家了,可以放心了。”

祁孟沉点头,他似乎思忖到了什么,却没有讲出口。

我实在不愿意让旁人过多接触我的家。

太脏了,见不得光的。

祁孟沉见我进门,还是和那个人说了一句。

“叔叔,别让付渺那么晚了,还在街上玩,不安全的。”

那个人怔了怔,模糊地应下了。

16

“渺子,你刚刚叫我什么?”

我该管他叫爸的。

可他从出现的第一天开始,就打我妈妈,毁了我们的生活。

他有什么资格,让我叫他爸?

为了让祁孟沉放心,我居然第一次开口喊他爸。

那滋味,屈辱又恶心。

我径直进了房里。

路过妈妈卧室,细小的门缝足够窥见躺在床上流泪的妈妈,活像一具傀儡。

她可以带我逃的,可她没有。

那我只能自己逃了。

我把今天收到的几张百元大钞夹到了书里。

那是我拿过最大面额的钱。

我已经幻想,可以去到一个新的地方,过上无父无母、无人管束的生活。

17

深夜,我听见了妈妈在隔壁大声质问的声音。

“你明知道我有病,你还带人回来!”

那个人满不在乎道:

“符建军算什么好人?你这个病不利用,对得起老子遭的罪!”

妈妈像疯了一样,一直重复一句话。

“你还是不是人啊!不,你根本不是人!不是人!”

隔壁邻居因宠物狗的事情,之前就搬走了。

同一栋楼的居民,都明白这对夫妻是什么货色,再也没有会帮忙报警的人了。

18

白天,我照常上学。

可晚上回到家,才发现家里安静又诡异的气氛。

我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大概是家里氤氲着的血腥味儿,不开灯的房间,还是灶台上那锅咕咕冒泡的热汤……

妈妈很少做饭,家里的碗筷都被砸烂得差不多了。

可今天,家里居然熬了汤。

妈妈从房间里出来,对我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那个人不在,我也没什么心思和妈妈说话。

等到晚饭的时候,妈妈唤我到了餐桌前,亲手递给我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我闻到了除了肉香之外,还有散不去的血腥味。

妈妈的视线牢牢地看着我。

我想了想,把口袋里的期末成绩单递给了妈妈。

“妈妈,你签字吧,我不想让那个人签。”

妈妈顿了顿,一行行的文字看下来。

我每一科都是满分,老师评语也是讲我不合群、不开朗之类的。

成绩单遮住了妈妈的脸,可她攥紧成绩单的手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的嘴唇刚碰触到碗边……

妈妈在最后一刻反悔,夺过碗,将碗里的汤倒进了马桶里。

她哭了。

“女儿,妈妈脏了,可你是干净。”

我立在厕所外,奇怪地望着妈妈。

然后,我看见妈妈的背后,马桶旁边的浴缸里躺着面无血色的那个人,他的胸前是一个被掏开的血窟窿……

“啊!”

19

警车上闪耀的灯,是红蓝交替闪耀的颜色。

许多人问了许多问题,我不开口说话。

直到在人群中,我见到了祁孟沉。

祁孟沉的父亲是负责我家案子的警官。

他来警局是给他爸送饭的。

我一见到他,被吓得飞远的魂儿才算回了壳。

眼珠子一转,豆大的眼泪,一滴滴平静地砸了下来。

祁孟沉一怔,才蹲下身,与我视线平行。

“付渺,你怎么了?”

我什么都说不了。

祁警官对他说:“这小孩受到惊吓,只对你有反应,儿子帮爸一个忙,好好看着她。”

祁孟沉微笑着答应了。

20

我被带回了祁家。

祁孟沉的妈妈姓孟,我叫她孟老师。

惨案轰动了整座城,学校也早就传开了。

很多事情都回不去了,我见不了妈妈,世界也注定颠覆了。

我成了杀人犯的孩子。

孟老师对我温柔又拘谨,她尽量当我是正常的孩子。

吃饭时,她会给我夹菜。

睡觉时,会给我讲故事。

我的情况不可能去上课了,她请了假在家里辅导我。

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原来正常的家庭没有拳打脚踢,也没有污言秽语。

家人之间,也可以和善而平等。

祁孟沉是在惨案发生前一晚,遇见我的。

他也到警局录了口供。

“付渺,对不起。”

“孟沉哥哥,没关系。”

其实,我根本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和我道歉。

祁孟沉凝视我的眼神,充满了内疚与心疼。

21

在祁家吃饭,需要用公筷。

我有次不慎,把自己的筷子伸进了一盘菜中,祁孟沉再去夹时,被孟老师制止了。

我和祁孟沉都不由得愣了愣。

祁家父母工作很忙,祁孟沉很早就学会了独立。

一个人上学、吃饭、放学、运动、和朋友来往,每一件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孟老师不在家时,做饭的往往是祁孟沉。

他做酸辣土豆丝、凉拌青瓜,还有可乐鸡翅。

我第一次知道可乐原来可以炸鸡翅,甜和咸两种味道结合在一起,是种新颖的美味。

“孟沉哥哥,你为什么那么厉害?”

祁孟沉微笑道:“你长大了,也会变得很厉害。”

长大对于孩子来说,极具吸引力。

可以没有管束,自由自在,人变得好看之余,也充满了智慧与能力。

对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而言,可能不懂得什么是喜欢。

可望着高个头的少年,心底里却萌生了长大的渴望。

22

妈妈对罪行供认不讳。

从离开家到警局,之后到上法庭,我再没见过妈妈。

在被送到福利院前,我一直住在祁家。

祁警官和孟老师商量。

“要不把孩子留下吧,小小年纪受了刺激,都不爱说话了,我看孟沉也喜欢她……”

“你不是知道那个孩子的妈是什么病?我们那点工资,照顾一阵子就行了,难道还能照顾一辈子。”

“孩子不是检查了没问题吗?”

“那个病潜伏期好几年,老祁你想做好人,可……也要考虑孟沉吧。”

祁警官不说话了。

我拉起被子,盖上了自己泪流满面的脸。

我很喜欢祁家。

可我真的不属于那里。

23

祁孟沉送给我一个洋娃娃,我没什么玩具,对洋娃娃自然没什么兴趣。

可那是祁孟沉送给我的第一个礼物,也是告别的礼物。

我离开那天,孟老师支走了祁孟沉去学校。

“走吧,孩子,你会有新的生活。”孟老师说。

我没有哭闹,顺从地上了警车。

有几个好人可以做到底?

他们已经很好了。

祁警官开车送我到了福利院。

那天阳光很好,冬日里难得见的艳阳天。

祁警官和福利院院长交谈了许久。

我立在大门口,打量着一整栋五六十年代的建筑,像只庞大而阴怖的怪物。

我不喜欢这里。

可我无处可去。

福利院一开始还是有老师会关注我的,毕竟是祁警官交代过的。

可时间一长,肯定会疏于照顾。

祁孟沉送给我的洋娃娃,很快被扒掉了脑袋与四肢,只剩下躯干,扔回到床上。

我的被子会被其他孩子泼上某些不明黄色液体。

饭菜也会被撒进去沙石。

人间凄惨,比不过谁更惨,也比不过谁更恶。

我学会了打架,怎么狠怎么下手,学会了吐口水骂脏话,怎么脏怎么骂。

那条街上,妈妈千方百计避免我学会的丑陋与不堪,我都学会了。

并非无师自通,而是我早就凝视过深渊的恶。

24

福利院里除了像我一类的罪犯的孩子,其他不外乎两类,一类是“有脑子的”,一类是“没脑子的”。

福利院的老师一人要管许多事情。

我和其他孩子打架打猛了,被罚了好几回,最后被安排去照顾其他“没脑子”的孩子。

我负责照顾的是一对兄妹。

哥哥五岁,听力有些问题,妹妹三岁,眼睛看不见。

他们父母双亡,刚被送来福利院,两个小孩身上还带着寻常家庭的被教养过的痕迹。

哥哥会对我甜甜地笑,亲热地叫我姐姐。

妹妹虽是一脸茫然,衣服和脸蛋却是干干净净的。

他们令我想起了祁家。

也令我想起了妈妈。

“我叫付渺,你们叫什么?”

“姐姐,我叫温明白,妹妹叫温乐。”

25

福利院的老师说,他们一家外出游玩,出了车祸,大人都死了,只剩下两个因车祸伤残的孩子。

亲戚相互推诿,没有一个愿意抚养他们。

温明白夜里时常哭醒,会找爸爸妈妈。

温乐好些,因为看不见,又是不记事的年纪。

我学着孟老师照顾我的方式,去照顾这对兄妹。

饿了吃饭,渴了喝水,睡觉前听故事,太阳好的时候去庭院里晒晒。

温明白听不清我说话,我们只能用手比比划划,可还是费劲儿。

不得已,我拿着图文册子,教温明白识字。

一年级我才念了半年,大半汉字,我自己还要先用拼音学一遍,再教温明白。

我去领回来的纸笔,通常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之前干过架的孩子破坏掉。

温明白阻止,也会挨揍。

我已经不能在老师面前打架了。

趁着半夜,我才把那几个孩子蒙上被子,狠狠揍上一遍。

他们还以为有鬼。

我揪着其中一个孩子的头发,恶狠狠地说:

“要是我抓坏你们的脸,来领养的大人看到你们是坏孩子,还会领养你们吗?”

被抓头发的孩子呜呜地哭:“付渺,你就不怕没人要你!”

我笑出声。

“我妈是杀人犯,我也会杀人,所以我什么都不怕。”

在他们眼里,我大概比恶鬼还可怕。

26

自从半夜威胁过那班孩子,我的世界消停多了。

因为妈妈的病,祁家不能收养我。

而福利院的老师也议论过,罪犯的孩子是不大可能被人收养的。

福利院会让表现好的孩子去上学,一路念到大学的也有,只是人数很少。

我不喜欢这里。

既然知道离开这里的方法,那就争取去上学的机会。

那个新年,城里电视台来福利院采访。

院长老师忙里忙外装饰了许久,又帮我们一个个换上新衣服,确实有了过年的喜庆氛围。

温明白和温乐本来就生得精致可爱,套上红毛衣,像一对福娃。

他们被安排在孩子堆里最显眼的位置。

我沉默地躲在人群边上,像个凑数的。

这种节日,是福利院孩子最容易被挑选走领养的机会。

一群打扮光鲜气派的大人,由院长领着,给我们送新年礼物。

我远远地瞧着,温家兄妹被一对夫妻悉心询问什么。

一个穿着高跟鞋的女人,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面前。

她梳着精致的盘发,珍珠排扣的西装套裙,好像妈妈羡慕的挂历海报上的都市丽人。

她问我:“你是不是叫付渺?”

我迷惑的瞳仁,倒映出和我有几分神似的面孔。

27

这一个女人走进了我的生命。

她让我叫她,姑妈。

警察联系了妈妈和那个人的亲属,最后愿意抚养我的,只有她。

姑妈看我总会蹙着眉,是夹杂着审视与挑剔的意思。

她应该是不喜欢我的。

同样,我也不喜欢她。

她问我:“会叫人吗?”

我反问:“我可以走了吗?”

安排我们见面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

28

姑妈仍旧将我带回了她的家。

那是省城一个高层的高档小区,阔气又明亮。

就是我站在地板上,都会担心自己踩脏了。

我本以为会面对好几个陌生人的审视,最后却发现,那么大的房子里只有她和保姆居住。

姑妈嘱咐保姆:“把她洗干净,带去房间,别再吵到我。”

保姆与我大眼瞪小眼,好像我是路边拾回来的流浪狗。

保姆叫陈姐。

她很大力地帮我搓澡,疼得我嗷嗷叫。

“别和村头过年杀猪似的,拱东拱西,要你命吗!”

之后,陈姐叫我阿猪。

我回敬她,走狗。

29

在医院,医生给我做了详尽的身体检查。

我的手指头戳破了,血滴在透明的试管,干净的,浑浊的,一查便知晓。

医院的走廊正对着明净的玻璃窗,外面树枝开始有了吐露的新芽。

姑妈与医生交谈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姑妈开车经过麦当劳。

“你吃不吃汉堡?”

那时候,麦当劳是很时兴的玩意儿,从点餐到取餐,要排很长的队。

店里肯定没有位置,姑妈也不喜欢小孩的吵闹。

我们两人居然是倚在车旁,在路边,吃了第一顿饭。

姑妈擦了擦手,说:“小孩子就是喜欢麦当劳。”

“我是第一次吃。”

姑妈愣了下,很快说:“那以后不许吃了。”

“为什么?”

“要听话,有规矩,才值得奖励。”

汉堡很香,对年幼的孩子有种莫名的诱惑力。

长大之后,我有钱可以吃无数的汉堡薯条炸鸡的组合套餐,却怎样都品不出记忆里的美味。

一向不羁的我,居然因为一个汉堡就屈服了。

“好。”

30

姑妈帮我找了一间重点小学,插班进去,花了很多钱。

上学之前,她反反复复地叮嘱,不许我透露一丝一毫关于父母的事情。

我没有抗拒。

因为我不想成为怪物。

姑妈送我进学校时,由衷松了口气。

我继续上一年级,成绩一点点跟了上来。

老师对姑母说:“付渺很聪明,就是孤僻了些。”

姑母望着我,沉默不语。

31

姑妈带我去见妈妈。

可妈妈见到姑妈,显得异常激动。

“付芳年,你还敢来见我。是谁把我害成这样?是你!

“你和付永年一样,都是畜生,畜生!

“是你们毁了我!”

看守的女警厉声命令妈妈:“安静!”

妈妈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我再也忍不住了,冲到了探访室的玻璃墙前,大声喊妈妈。

妈妈哭红了鼻尖,拼命凑近玻璃。

“付渺,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你不过是不想挨打,杀了一个人渣。

我的手穿不过玻璃,只能一下下拍在玻璃上。

妈妈因为太激动,被人架着走了。

姑妈靠着一面墙,发着抖,低哑地抽泣。

32

回到家,我发了一通脾气,把厨房的盘子一个个使劲砸在了地上。

陈姐叫骂着,上前阻止。

姑妈让她别动,冷着脸质问:“付渺,你想变成你父母那样吗?”

我不砸了。

“你骗我,你是那个人的妹妹,你就是个坏人。”

我从小跟着妈妈,从来没见其他的亲戚。

根本不明白,原来姑妈是那个人的亲妹的称呼。

姑妈气得攥紧拳头,反驳我:

“你还是那个人的女儿,你也是坏人吗?”

我一愣,屈辱又恶心的感觉涌上心头,索性放声尖叫。

我坚持要回福利院。

姑妈拦着房门,不许我走。

“你的监护人是我,福利院怎么会再收你?”

我恨恨道:

“那个人天天打妈妈,死了活该,为什么妈妈要替那个人偿命?

“我不想和那个人有关系,我只要妈妈。

“我讨厌你,我恨你!”

姑妈气得胸膛起伏。

“付渺,你恨我,所以要回福利院。我告诉你,这不是最好的报复……”

那时候年纪小,哪里听得懂大道理。

姑妈拦我,我就狠狠咬住她的手,像条疯狗。

“你作践自己算什么报复,你妈杀了你爸,就是不想让你变得和她一样!”

我想起了,妈妈把那碗汤倒掉之后的眼神。

“女儿,妈妈脏了,可你是干净。”

33

陈姐教训我:

“你吃的、穿的、上学用的,哪一样不是靠你姑妈,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我死不认错:“我又没让她收养我。”

陈姐一句话打中我七寸。

“那你想干吗,和你爸一样,还是和你妈一样?”

那条街上,妈妈穿得严严实实,裹不住曼妙身姿,也拦不住男人轻佻又贪婪的目光。

那个人,他尽力把自己捣腾得像个成功的商人,可一说话,总有家长眼底逐渐浮出戏谑与轻蔑。

姑妈下班回家后,陈姐推着我的后背,让我向她道歉。

“姑妈,我错了。”

姑妈看了一眼陈姐,问我:“你错在哪里?”

我小声说:“我不该不识好歹……”

姑妈立刻打断了我的话,质问陈姐:“谁让你这样教孩子的?付渺,有什么错?”

我猛地抬头。

姑妈一字一句说:“错的是大人,付渺没错。”

34

妈妈的病,没叫她支撑下去。

姑妈把她的骨灰葬到了城东的公墓。

没有葬礼,没有告别,全程姑妈都带着我参与其中。

初春的季节,万物复苏,我的妈妈长眠于地底。

我看着墓碑上镌刻的名字,才知道,妈妈的名字是叫张晓雯。

而不是骚货、婊子和……鸡。

生前死后太多污名,怕妈妈走得不安稳。

姑妈请人作了法事,又烧了许多纸钱。

到底什么才算真的干净?

大概,人死了,最干净。

35

之后十几年,我和姑妈一起生活。

旁人听见我姓付,都以为我们是母女。

陈姐曾擅自做主,让我叫姑妈作妈。

姑妈和妈,少个字而已。

姑妈不肯,还责备陈姐。

“她不是我亲生的,又那么恨她爸,何必改口。”

陈姐好似懂了什么。

“也是,你想结婚的话,人家误会有个拖油瓶也不好。”

姑妈无奈地点头,默认了这种说法。

我的功课不用人操心。

姑妈帮我报了很多课后兴趣班,钢琴、舞蹈、美术,等等,一样一样尝试。

“付渺,我给你选择的机会。

“很多事情只有试过才知合不合适,但最后,你要给我一个满意的成绩。”

姑妈就是这样目的性极强的人。

选错了不要紧,可必须拿回等价或者超额的回报,好像在做投资。

我像是她买的股票基金,回本周期可以慢,但绝对不可以有亏损。

36

小学的时候,班级里竞选干部,姑母鼓励我参加。

奈何,我性格内向,不喜欢融入团体,也不适合去做领导者的角色。

姑妈有些失望,我到底不像她。

可她在知道我对历史感兴趣后,还是会帮我报很冷门的历史主题夏令营,去陕西看兵马俑,去河南看殷墟,去江苏看六朝古都……

陈姐都艳羡不已。

“我们养孩子,成绩好就行,你姑妈真舍得在你身上花钱。”

为了叫姑妈的投资有回报,我尽量去参加一些重要的比赛。

一年年捧回的奖杯和奖状,堆满了一面墙的展示架。

姑妈蹙眉:“太多了。”

一句话,或多或少打击到了我。

我是越长大越不明白,姑妈想要的回报到底是什么。

37

姑妈是荣氏集团的元老。

她从十几人规模的小公司的会计,一直做到整家公司成为上市集团,成为八面玲珑的 CFO。

她一路都没有结婚,追求者却如过江之鲫。

曾经创下过在西餐厅吃午餐,半个小时内有三位成功男士上前搭讪的纪录。

即便我在场,也丝毫不影响姑妈的魅力。

那是我大一的暑假,早出晚归的姑妈抽空出来,见我一面。

她礼貌地和第三位男士寒暄完。

见我偷笑,解释道:

“都是生意场上打过照面的人,过来打声招呼而已。”

我和姑妈说了大三有个交换生的项目。

姑妈道:

“钱,我会出,但你得学有所成。很多人打着交换生的名义,出国一年,华而不实,到头来除了口语,什么都没实践到。”

我学的是商科,出国做交换,对今后的履历会有所帮助。

“如果你想简历镀金,我可以安排你进荣氏实习。”

我浅浅地笑了笑。

荣氏的商业版图如今开拓到了海外,国内的业务也如日中天,连带姑妈这些年手头的资产也增值了不少。

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

忽闻,餐厅里一阵喧哗。

大堂经理急匆匆带着几名服务生围在了门外,一声高呼,那几名服务生破门而入。

他们动作矫健,一看就知是乔装的便衣。

随后,包厢内被押出来几名西装革履的人,其中就有一个刚和姑妈打过招呼。

姑妈面色变了变,可很快恢复了正常。

很多客人探头张望。

我偏头一瞥,见到了一张久违的英俊面孔。

那人在服务生中,挺拔高个,斯文气质,好看的外形格外突出。

过了很多年,我还记得,那个跑过一盏又一盏的路灯朝我奔来的祁孟沉。

38

姑妈回了公司,走前好似心事重重。

我则折返回了餐厅,从大堂经理那儿打听到,他们是市局刑侦大队的。

第二天,我到市局的公安局门口,去询问祁孟沉。

门卫笑呵呵地回我。

“小姑娘,我们是有纪律的,你要认识他,和他打个电话让他出来不就行了。”

我抿了抿唇,顿感自己真的鲁莽又冒失。

祁家人乐善好施,一年到头不知帮过多少人。

我这样找上门去,是希望祁孟沉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他可能早就不记得我是谁。

祁孟沉子承父业,成了刑警。

知道他过得安好,并有光明的未来,不就可以了吗。

可我还是不甘,具体为何,自己也说不清。

39

孟老师还在那个小学工作,放学时,她蹬着自行车随人潮经过我的身边。

我也蹬着自行车,默默跟在她的身后。

看她去菜市场买菜,和路过的熟人聊天,最后停好单车,回到了居民楼内。

祁家还是住在原来的位置。

比起十几年前的简陋,市政规划后,职工民居楼也有了绿化景致和运动设施。

那条楼梯也还在,站在台阶上,还是能大概看到祁家的屋内。

我看着孟老师做饭,祁警官在翻看报纸,两个人似乎一问一答。

寻常的人间烟火,白头到老,大概就是这样吧。

我从楼梯一阶阶往下走。

因窥探祁家的温馨,心底里亦生出了温暖。

我不知道姑妈想要什么,可我大概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40

之后,大学没有课的时候,我会骑着自行车,在祁家附近徘徊。

祁家的周围也是住了很多年的寻常人家。

有时见到老人散步,孩子游戏,或是一家三口购物归来,我总会怔怔地发上好一会儿的愣。

楼梯上经过时,瞧见的总是祁警官和孟老师两人。

祁孟沉的工作似乎很繁忙,极少能看到他出现。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些什么,期待些什么。

可能从来没有得到过,所以才显得难能可贵。

有一次跟在孟老师身后。

一辆车忽然变道,孟老师的自行车躲闪不及,摔倒在了路边。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上前去扶她。

孟老师迟疑地看了我一阵。

“你是不是也住附近,我好像经常看到你。”

耳边好像有冰山融化的声音。

我心虚又愉快地笑道:

“孟老师,我是仲文小学毕业的,后来离开了,最近才回来的。”

我没有告诉孟老师,我的真实身份。

祁家人每个人都很好,可我羞耻于过去。

41

我扶着孟老师回了家。

屋子里的摆设和十余年前有些不一样了,挂全家福的位置,换上了一幅最新的。

祁孟沉穿着黑白条纹毛衣,眉眼英气,笑意温暖和煦。

孟老师帮我倒了杯水,看我一直盯着全家福。

笑说:“你是不是也认识我儿子,孟沉。”

我一怔,垂落下目光:“嗯,以前在学校见过。”

孟老师本来要留我吃饭,可我拒绝了。

出门时,正好遇见祁警官。

祁警官扶着老花镜,端详了下我。

“姑娘,你是不是……”

“叔叔,我叫温乐。”

42

姑妈带着我参加荣氏集团的年会。

每一年都有各界名流参加。

这种场合往往是拓开人脉圈,或是维系交际圈的。

我紧跟在姑妈身后,从不做出头的那个。

姑妈叹息:“你迟早要进入荣氏的,人情世故不懂怎么行。”

我并不说话。

等到董事长荣子坤上台致辞时,我听见周围人悄声议论。

“听说,荣总的儿子去了北京,荣总很失望,打算扶持杜凛坐他的位置。”

“杜凛是荣总的外甥,不是一个姓,也算是一家人。”

“荣家那么多长辈,公司那么多元老,他一个外姓,真的坐得稳?”

……

荣子坤致辞完毕,下一个就轮到杜凛上台。

他长相不错,戴着副薄薄的无框眼镜,简练的高定西装,矜贵之余,练达十足。

姑妈对我说:“杜凛是荣子坤的左右手,在这人面前,你装也得装成大人样。”

致辞过后,杜凛果真跟在荣子坤一侧,与许多来客应酬寒暄。

荣子坤气场强大,姑妈面对他,肃然道:“荣总。”

“芳年,这是你的侄女。”

我稚嫩又腼腆地笑了笑。

杜凛在一旁发出微乎极微的嗤笑。

荣子坤和姑妈并不在意,我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个人的轻蔑。

他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看一樽可有可无的名贵花瓶。

我轻哼,心道,衣冠楚楚斯文败类。

43

大三那年,我在国外交换,和同学去看画展。

我在一幅莫奈《莲花》前,久久驻足。

莫奈晚年视觉几乎失明,有几幅大片色彩勾勒的莲花画作,有些已看不清莲花的原型。

画作旁的注解翻译过来:

生命是条河,流经沼泽,孕育出新的希冀,于是开出了莲花。

也许,我不该再纠结于过去,自卑于出生。

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在祁家人面前,我应该介绍自己是谁了。

我是付渺,而不是温乐。

44

回去后,我轻车熟路地带着礼物敲响祁家的门时。

开门的却是一个陌生的漂亮女孩。

我还以为祁家人是搬家了,问:“孟老师在吗?”

女孩扬起笑脸:“阿姨,有客人。”

孟老师闻言出来,瞧着我的一刻,微微发怔。

“你是?”

祁孟沉从房间走出来,他穿过室内的阳光,脸上带着笑意。

走来的每一步都像一个鼓点,敲在我的心上。

我忘记了呼吸。

孟老师忽然想起来:“你是去年送我回来的姑娘,叫温什么?”

祁孟沉凝了我片刻,才脱口而出:“付渺。你真的是付渺?”

我忙点头。

楼道里走上来的祁警官,见了我,愣在了原地。

两位老人家和我坐在客厅,不知为何有些拘谨和茫然。

那个女孩见家里来了客人,也不好多留。

“今天是有客人在,叔叔阿姨,我就先回去了。”

祁孟沉自然而然地说:“我送你。”

两人是不加掩饰的亲昵。

孟老师沏了一杯茶,应了声:“你们先出去吧。”

随即对我说,“怪我们年纪大了,没认出你来,还是孟沉眼睛好,一下子就认出来。”

祁警官问:“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算年纪应该上了大学了吧?”

我大概说了这些年的经历,还有目前上大学的情况。

孟老师高兴道:

“你的大学是 211 的,孟沉女朋友的学校在你们大学隔壁,她念的是法学硕士,真是有缘分……”

45

我离开祁家的时候,祁警官坚持送我下楼。

我推辞不掉,只好和祁警官走上一段路。

祁警官拄着拐杖:“付渺,当初把你送走,确实是迫不得已。”

我淡淡地笑道:“我明白的,这些年我也过得很好。”

莲花开了,但错过了季节。

我能怪谁吗?

我生父坐过牢,我妈是杀人犯,我是坏种和妓女的孩子。

祁孟沉,我配吗?

“你是好孩子,现在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你妈妈泉下有知,必定会很欣慰。”

我的心底失落又空洞,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东西可以填满了。

祁警官脚步一停,仰头望了一阵街边大树的落叶。

“付渺,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46

当年作恶的符建军在好几年前就死在牢里,是艾滋。

死前他透露了一件事。

杀死付永年的凶手,不只是妈妈,还有他。

符建军听说妈妈的病后,带着一群手下砸了网吧,又把付永年往死里打了一顿,最后像扔垃圾一样,扔回了家门口。

后来,烹夫惨案的消息传开,符建军还庆幸有人替他当了替罪羊。

妈妈自始至终都没有提付永年是被人打得奄奄一息,扔在了家门口。

付永年是在妈妈手里断了气。

妈妈确诊艾滋后,早就没有了求生的意志。

加上被长期家暴虐打,还被付永年出卖给了符建军。

她的精神状况面临崩溃。

才会把付永年冰冷的尸体拖进了浴室,掏出了心脏,想要慢慢肢解处理掉他。

可也因为我,妈妈索性放弃了继续处理那个人渣的尸体。

……

“你妈妈当时说过一句,她是真的想知道,畜生的心脏和人,到底是不是一样的。”

随之,

祁警官从随身带的包里取出了一个老旧的档案袋,郑重地递给了我。

里面是关于妈妈生前的一些资料,例如户籍证明、大学的学生证,还有一些当年的报纸报道等等。

我看向祁警官,不知何时已流下泪了。

他是从去年就认出了我。

他一直在等我来。

47

我再没去过祁家。

祁家也没有我的联系方式。

我们本来就该有各自的生活,各自的安好。

却也因为祁警官对我说起的事情,让我发觉,我从来没有好好了解过我的妈妈。

除了她的名字张晓雯,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在家中,我的父母早就成为禁忌话题。

我没打算从姑妈处打听到什么。

趁着一个假期,我回了一趟当年妈妈开理发店的那条街。

时间在这座县城,仿佛滞后了许多年。

街面经过整改,早就没有当年那些鱼龙混杂的灰色生意。

一排排落锁闭门的店铺,萧条而冷清。

我早找不回妈妈曾经的店面。

按照记忆里的习惯,我走进了一家东北饺子馆中。

整条街,这是仅有的两家开着的店面之一,另外是一间狭小的烟酒行。

我点了一份水饺,吃到了饺子馅儿里葱姜的味道。

那是童年里,妈妈常带我品尝的味道。

48

胖乎乎的老板娘,在柜台笑眯眯地瞧了我一阵儿。

我抬眸。

老板娘索性提着一瓶醋过来了。

“你是不是晓雯的女儿,渺子?”

我怔住了。

“果然是,眼睛鼻子和你妈一样,斯文秀气。”

老板娘的言行与我记忆里一个泼辣又性感的女人形象慢慢对上了。

“大美姨?”

“唉!”

旧地遇故知,我心底说不出什么滋味。

大美姨追问:“渺子,怎么你一个人来这儿,你妈呢?”

我沉默了一下。

大美姨叹息:“你脸上藏不住事儿,是你妈去世了吧。”

我唯有点头。

“唉,好人不长命。当初要不是你妈当警察的线人,把彪子那伙人送进牢里,我们那班姐妹还不知道要过那种日子到什么时候。”

原来妈妈的钱,是这样来的。

“你是不是也上大学了?”大美姨忽然问。

“嗯。”

“你妈妈也是大学生,要不是因为那场大火,她也不至于和我们一样做那个……”

我猛地抬起头。

“怎么?你妈妈生前没告诉你?”

从大美姨口中,我获知了我妈妈在遇见付永年那个人渣之前的人生。

49

我看见的光明,根本不是真正的光明。

真与假的界限,竟是如此虚无。

从来没有真正的干净,也没有真正的肮脏。

50

我从县城回来时,大雨倾盆,疾风肆虐,风雨大得好似要把我整个人都刮走。

回到家里,姑妈带着微微责备的语气。

“你这些天出远门,怎么也不晓得给家里打电话?”

我凝着姑妈片刻,随即笑了。

“姑妈,我想进荣氏。”

姑妈错愕地看住我:“你……”

“荣氏有你的心血,有你最看重的东西。我是你养大的,怎好不继承你的衣钵?”

51

大四临近毕业,我去到姑妈手下的财务中心实习。

荣子坤看到姑妈对我的安排,有时会感慨一句。

“家里的孩子都像付渺一样,听话听教就好了。”

荣家大少据说毕业执意留在北京,几乎与家里断绝了关系。

继承人的缺席,搞得董事局人心迥异。

最有机会继承荣子坤位置的,除了杜凛,还有好几位资历比他深的高管。

当时,集团的财务部和一些高层的办公室在同一层。

偶尔,我和同事会在电梯和茶水间遇见杜凛。

仅是点头之交。

同事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女孩,对杜凛这款精英男多少存在幻想。

“杜总长得真是集团不可不看的一道风景。”

是吗?

我曾亲眼见过,他白天把自己的助理当众骂哭,晚上下班两人则在地下停车场拥吻到了一起。

每次出席公开的宴会,他身边的女伴都是不同的人。

这些无一不彰显,他杜凛从不缺女人。

对此,我付之一笑。

“男人罢了,再好看,看久了也会腻。”

同事不明就里,只是笑道:“真渣女语录。”

52

董事会的年底会议。

对于明年的投资发展方向,新老两派各执一词。

杜凛被荣子坤私下提调了一番。

年轻气盛自然要受挫。

但那天,杜凛的运气确实背了些。

我与同事吃午餐,正巧遇见杜凛在餐厅,被一个女人当场泼了一脸水。

大庭广众之下,杜凛头发打湿,身上的衬衫也被浸透。

餐厅的人,倒是很乐意看场渣男受辱的好戏。

我摇头轻笑。

同事拿餐牌遮脸:“走吧,杜总这么狼狈,肯定不想看到我们。”

事业不振,情场失意,这难道不是我最好下手的机会?

我走到杜凛面前,递给他一卷毛巾,嘴角弯起天真又纯良的笑意。

“付渺?”

杜凛轻蹙眉头,眼眸迟疑了一下,下一瞬氲开了自嘲的笑。

“叫你看笑话了。”

我佯装古灵精怪地挑了挑眉。

“下午会议还有一个小时,杜总去后一条街的男装店,应该可以找到合适替换的衣服。然后,我什么都没看到。”

杜凛会心一笑,和我道了句谢谢。

下午回到办公室,杜凛的桌上已经贴心地放好了一个三明治与一杯提神的咖啡。

咖啡杯用马克笔画了一个卡通人物的笑脸。

我天真稚嫩,又善解人意。

这一切,都恰恰正中杜凛对女人的喜好。

杜凛很快对我上心,由此对我展开了追求。

哼,男人。

到底只是个男人。

53

等到流言蜚语在公司传开,已是我和杜凛确认关系的一个月后。

姑妈一脸凝重,要我谨慎考虑这段感情。

“你想恋爱结婚,姑妈手里大把好人选,可你怎么就挑中他?”

“姑妈,我也想帮你。”

我认真地看着姑妈的眼睛,说,“现在董事会在竞选下一任的总经理,杜凛的赢面始终比别人高。”

杜凛是荣子坤的外甥,谁都知道荣子坤和荣骞这对父子老死不相往来。

整个高层最有能力、最为年轻的只有杜凛。

如果,杜凛以后真的成了荣子坤的继承人,那老一辈的中高层要面临的冲击,可想而知。

姑妈没有直接回答我。

而面对杜凛,我则黯然地说:“姑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杜凛拥着我,微笑问:“为什么?因为我不够好?”

“姑妈对我的教育是选错了不要紧,可必须拿回等价或者超额的回报……”

杜凛薄薄镜片后好看的眸子一沉,随即仍是笑。

“那我可不能叫你姑妈失望。”

之后,杜凛与姑妈私下见过几次面。

如我所料,姑妈为首的集团内部一派中层势力,慢慢倒向杜凛。

那一年,荣子坤正式被荣子坤任命为总经理。

与竞争对手仅有两票之差。

杜凛意气风发地走出董事会的会议大厅,从此成了荣氏的掌舵者。

我站在一群员工中,含笑看着他。

杜凛却出人意料地走到我面前,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向我伸出手。

我走了出来,将手放在他的手掌心。

杜凛牢牢牵住我的手,拥着我走出了荣氏的集团大楼。

权力在手,美人在怀。

那一刻,杜凛浑身透着得意与骄傲。

54

很快,杜凛就和我求了婚。

姑妈因事先站在了杜凛那边,避免了集团许多资源重构之类的麻烦。

对于我们的婚事,她没有再反对,可也表达了浅浅的不安。

“杜凛实在不是个好丈夫的人选。”

我正试穿着婚纱。

对镜一照,婚纱纯白而圣洁,我看上去真的像干干净净的新娘。

“姑妈,不是所有的婚姻都是完美的。起码我嫁给杜凛,你也另有所获。”

姑妈并不姓荣,这么多年她在荣氏,并非事事顺遂。

即便身为元老之一,她也不时会受到荣家人的掣肘。

可因杜凛,姑妈坐稳了新一朝天子的一朝臣。

姑妈说:“付渺,你不必这样为了我。”

我嫁杜凛,自然不是为了姑妈,我为的只有我自己啊。

“姑妈,你放心,我肯定会得到自己想要的。”

55

婚后不久的一个夜晚。

杜凛在陪我窝在沙发里看电影。

可他接到一个电话之后,便起身穿衣,准备出去。

我上前,贴心地帮他整了整衣领,莞尔道:“玩得开心点。”

杜凛一把捂住我的手。

我挑眉轻笑:“怎么?我不够体贴?”

杜凛深深看了我一眼:“你……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

“豪门联姻,联的不过是两家的利益。利益到了,我不会过多管束你的。”

杜凛有些愠怒,紧紧按住了我的肩膀。

“你嫁给我,是为了利益?”

我一点点掰开他的手。

“彼此彼此。你娶我,难道不是为了我姑妈作为集团元老,还有一些守成的中层的支持?”

杜凛估计是第一次被女人骗得这么久,还被骗到结婚。

不过,以后习惯了就好。

他笑:“付渺,你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我也笑了。

“联姻本来就是互惠互利,在外我们会是恩爱夫妻,在内各自安好吧。”

杜凛默了默,随后不知想到什么,竟应了声好。

56

之后的七年,杜凛在外花团锦簇,莺歌燕舞。

许多人告到我面前。

一开始,我装无知扮脆弱。

久了,只好摆出一副为了体面不得不隐忍的“贤妻”模样。

豪门娇妻,谁敢不服我这个优秀典范。

好处就是,杜凛放权让我去做了许多布局,集团里的运作从来不会绕过我。

姑妈虽为元老,可手底下的人也是聪明的,老一代的人终究会被取代。

我作为杜太太,集团总经理的妻子,也是付芳年的侄女。

在这七年内,我的职位一点点地往上升。

直到如今,我可以插手到集团最内核的部分,董事会中也有了我的一席之地。

我对姑妈的夺权,进行得悄无声息。

很多人更视为,是姑妈对我的权力交接。

等到 CFO 的任命下来。

姑妈对我说:“我这一辈子,原来是为了替你做嫁衣。”

我笑道:“姑妈,好歹肥水不流外人田。”

57

杜凛对荣子坤也进行了一轮又一轮权力的围剿。

早年,集团大部分股东被荣子坤安插进了荣家人。

这班荣家人呢,现如今大半站到了杜凛身后。

等到荣子坤察觉,手下的底牌也就剩下姑妈等为数不多的心腹元老。

这时候,远在北京的荣大少找到了我。

他打探到我和杜凛名存实亡的婚姻,开门见山道:

“你是喜欢我称呼你为杜太太,还是付小姐?”

我淡笑道:“我比较喜欢别人称呼我一声,付总。”

荣骞笑意更盛:“流言果真有假,付总完全不像传说中的『贤内助』。”

“荣大少也不像传说中的二世祖。”

荣骞作为荣子坤唯一的儿子,他自然不可能看着亲生老爸一手打下来的江山拱手送人。

他想和我联手,把杜凛踢出荣氏。

“为何会找我合作?”我问。

“很简单,你有野心也有能力,肯花七年时间,用实绩晋身入董事会,还把亲姑妈拉下位。难道,你会愿意一直屈居于杜凛之下。”

这一番恭维,我很是受用,可做生意还是要听得清回报。

“如果合作成功,我能得到什么?”

荣骞自信道:“整个荣氏怎么样?”

荣骞在北京创立的互联网公司已是行业翘楚,收购的影视公司也初展声势。

虽然整体没办法和荣氏相比,可也展现出了荣骞过人的经营才干。

我怎么也没想到,荣骞踢出杜凛,居然会不要荣氏。

荣骞解释说:“我只是不喜欢被别人一直惦记着荣家的东西,不管是家业,还是其他。”

58

荣家父子搭好了一个戏台。

老的负责唱离婚,小的则高调回归。

整个荣氏,一时间都在看荣子坤究竟有什么动作。

荣骞不知做了什么,杜凛那段时间显得格外烦躁。

他罕见地不出去陪小情儿,反而待在家的书房里。

有天晚上,他潜入我的卧室,从背后拥抱住我,无比诚恳地说:

“付渺,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一惊,打掉了他的眼镜。

杜凛索性摘掉了眼镜,额头抵住我的前额。

“我们从头开始,不是什么利用,你重新看看我好不好……”

结婚七年,我们分房睡了五年,现在和我说重新开始?

“杜凛,你在外面玩女人的时候,和她们提过感情吗?”

我丝毫不为所动。

“你替外面的女人不值?”杜凛蹙眉问。

“我不是和她们共情,而是你不配我动情。

“既然是豪门联姻,那就是各取所需,只看利益。

“公司里的事情,我们利益一体,你不用和我谈什么感情。”

杜凛恨恨地吻了我,见我毫无反应,气得摔门而去。

我擦干净嘴,锁上门,继续沉沉睡去。

59

错过季节的莲花,早就枯死了。

我怎么会再爱上谁?

60

姑妈说过,世上没有一家公司的账目是可以查无错处的。

要找到杜凛的错处,重要项目的账目清点遗漏就可以了。

一本不够的话,那就三本五本……

反正,整个集团的财务都在我的手里。

荣子坤看似被动,但他的影响力还在。

流程上,我竟得了许多中层的暗中相帮。

再一次的董事会上,董事长荣子坤拿出了我带团队核算出来的账目。

这些年杜凛掌管荣氏,发生项目严重遗漏、部下挪用公款、虚报财务……

集团保留了追诉的权利,但杜凛肯定不能再留在荣氏。

杜凛在会议上,盯着荣子坤许久,随之扫视一圈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家里,我的东西早就搬空了。

留给杜凛的是一份离婚协议,还有结婚戒指。

从此,整个荣氏集团无人敢称我为“娇妻”。

我可是一手拉下了自己的姑妈,又一手拉下自己的丈夫的“野心家”。

一雪前耻,不外如此。

61

荣子坤到底没有追诉杜凛。

可集团如此大的财务失误,被媒体报道后,影响实在恶劣。

付芳年成了被推出来的替罪羔羊。

这也是当初我愿意帮助荣家父子要求的回报。

荣骞不明白,为何我要对付芳年恩将仇报?

我递给他一份二十多年前的剪报复印件。

上面是一则人为纵火小旅馆,烧死两个外地旅客老夫妻的报道。

“纵火犯之一有我的生父,烧死的是我的外公外婆。”

再递上一份当年烹夫案的报道。

“凶手是我妈妈,被杀死的那人还是我的生父。”

荣骞一滞,满是震惊与错愕。

“付永年兄妹毁了我妈妈,害死了我的外公外婆,这笔血债我是要讨的。”

62

再次见到付芳年,是在监狱的探视室。

付芳年尽力保持平静,可眼神却是忿忿的。

“……是我抚养你长大的。”

“被仇人养大,认贼作母。姑妈,这需要我感恩戴德吗?”

付芳年一僵,激动起来。

“我知道你迟早会知道的,可我没想到,你知道了会这样报复我!”

我勾了勾嘴角,说:“付芳年,我和你讲讲当年发生的故事吧。”

63

我的妈妈和付芳年是大学同学,是班级里的第一和第二名。

付永年则是街上的混混,一次在路上闲逛,他看上了自己妹妹的同学。

付芳年或是出于嫉妒,或是天真,把妈妈介绍给了付永年。

从此,妈妈堕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最初,已是大学生的妈妈,怎么可能看得上一事无成的付永年。

付永年想了一个办法,让付芳年约妈妈出来,再拉到无人的小巷,侵犯了她。

妈妈想报警,她宁可把自己的名声都毁了,也要那个人渣进监狱。

付芳年做了什么呢?

她为了她哥,跪下来求妈妈不要报警。

妈妈只是犹豫的一两天里,大学的布告栏却贴上了关于她在外滥交的大字报。

那个思想相对保守的年代,妈妈的名声彻底毁了,她就算再去公安局告,可信度也降到了最低。

就算是这样了,付家兄妹还是没有放过她。

付永年口口声声说爱她,却强行将她带走他乡,到了南方的一个小县城定居。

她不是没有反抗。

可付永年是什么烂人?

他威胁妈妈,要敢逃跑就杀死她的父母。

妈妈因为无端旷课,大学文凭没了。

这时还发现怀孕了,她又被威胁着,和那个人渣结了婚。

幸好,她的父母四处打听,终于追到县城,找到了她。

本以为快要逃出生天,小旅馆突发一场大火,她的父母死在了大火里。

付永年只是纵火犯之一,主犯又声称是帮派间的报复,他只被判了七年。

付永年进了监狱后,他从前的老大控制住了妈妈,要她出来“做生意”。

妈妈不是没有想过逃,可她的孩子在那群人手里。

这样暗无天日地过了好几年。

她为了孩子,冒险帮警察做了线人。

那班人被一锅端后,妈妈拿着赏金,带着我来到新的城市。

可是在体检时,妈妈发现她得了那种病……

妈妈一直是为了我,才没完全丧失所有的希望。

至于烹夫,是她也想知道畜生的心脏,到底是不是黑的!

64

“付芳年,还需要我讲得再详细点,你和付永年两个畜生做的孽?”

付芳年如梦方醒,眼底注满了泪。

“我没想到后来会变得那样,我只是不想她太骄傲了……”

在乌鸦的眼底,所有的白色都是原罪。

“付芳年,你看过今天的报纸了吗?”

这个年代,再提报纸有些过时了。

可在里面没那么轻易可以接触网络,报纸的呈现往往最直观、最具冲击力。

报纸用了最大的版面,报道了荣子坤和付芳年十余年婚外恋,图片还是在某次集团年会上拍摄的。

荣子坤的太太身侧,就是付芳年。

我冷冷地嘲笑。

“看吧,你待在暗处等了那么多年又怎样?

“荣子坤离婚了,你也没有机会。

“而且在集团利益面前,他最先出卖的也是你啊。”

付芳年捂住脸,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最后,她恶狠狠地说:“付渺,你身上也有一半是畜生的血。”

我还会害怕?

“是啊,你们要下地狱,我也该下地狱。如果不在地狱里拖死你们,我怎么对得起妈妈?”

65

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我对于这死亡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曾经存活。

死亡的生命已经朽腐。我对于这朽腐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还非空虚。

66

时隔七年,我重新站在了那条遇见祁孟沉的楼梯上。

整个居民区都面临拆迁,楼房破败不堪,人去楼空。

我从前可以窥见的人间烟火、白头偕老,都消失了。

我还是托人找到了祁警官的消息。

孟老师已经去世了,祁警官也因病症住了院。

走进医院病房,白发苍苍的祁警官倚坐在床。

他还是第一眼就把我认出来。

“付渺?”

我提着水果篮,微笑颔首。

当年我在祁家遇见的女孩,已经成了祁警官的儿媳。

我探望要走时,祁家的儿媳叫住了我。

在医院的走廊外,她说:

“虽然我们就见过一次面,可那年你在祁家,重新见到祁孟沉的眼神,很令人难忘。

“他好像是你整个人生里最大的救赎。我只想问一下,你过得还好吗?”

妈妈把付永年送进了地狱。

我把付芳年送进了监狱。

仇,我都报了。

“我很好。”

我没有见到祁孟沉。

有些人正直美好,一辈子却只合适擦身而过。

我只是……想和祁警官说一声,谢谢。

67

我没有继续留在荣氏,而是递交了辞职信。

荣骞约我到了酒吧,为我践行。

他与我开玩笑。

“曾经我还以为你是我的妹妹。如果你真的是,那荣氏交到你手里,理所应当。”

我一手支着沉重的头,一手摩挲着酒杯的边缘。

心底浮起淡淡的念头,杜凛当初娶我,是否也有这层猜想?

想了想,如果真的是,表兄妹的关系,杜凛他也愿,真是恶心。

荣骞又说:“明明是你要和杜凛离婚,可现在都在传是杜凛要和你离婚,你不肯……”

我饮了一杯酒。

“随便吧,反正都是利用,他想挽尊,也没什么不可以……”

“付渺。”

醉眼蒙眬间,果真见到了杜凛。

他的眼镜镜片微亮,酒吧的浮光掠影,将他苍白无血色的面孔,照得潋滟生辉。

他上前,想伸手抓住我。

荣骞阻拦,被杜凛一把推开了。

“付渺是我太太!”

我微微挣了挣,发现挣不开,问:“荣骞是我哥,你想干吗?”

杜凛嗤笑:“你要真是荣子坤的种,我怎可能娶你。”

“你娶我,是为了坐上那个位置。”

我脸颊发烫,胃底升起灼感,继续道。

“杜凛,这个世界早变了。你输了,是因为你小瞧了我。有野心、有能力的不止你一个,凭什么叫我屈于幕后,就为了成全你吗?”

杜凛忍了忍,说:“没错,我娶你有利用的成分,可我不想和你离婚。”

不想离婚,理由是什么?

爱情吗?

我索性撕开他的心底最深的秘密。

“杜凛,不说你在外面的女人。

“你最喜欢的女孩叫作蒋嘉,是荣家的养女。

“你书桌第二个抽屉的暗格,满满都是她的相片,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有荣家的全家福裁出来的,也有你派私人侦探偷拍的。

“每一年你都要去北京,暗自在角落偷偷去看她。

“有次,你看见荣骞骑自行车载她穿过大学的树荫,你难过得喝酒喝到胃穿孔……

“我是不明白,为什么十年的时间你都没伸手去追求过蒋嘉?

“可我们七年的婚姻里,你心底有几分对我是真的感情?”

杜凛的眼梢渐红,克制的情感在眸底翻涌。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轻笑:“我喜欢过你,可对你,我也仅仅是到喜欢为止。”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我摇摇晃晃地拎包要走。

身后的荣骞,提拳就把杜凛揍倒了。

分明是两三节的台阶,杜凛居然能把腿给摔断了。

68

我和杜凛一块住进了医院。

他小腿骨折,而我是急性胃炎。

荣骞骂骂咧咧地替我们两个办手续。

杜凛疼得满头都是冷汗,还在责怪我:“你胃不好,你不知道吗?”

我嘀咕一句:“谁晓得,女霸总也会得这种病。”

杜凛被我逗笑了。

“这样才像是我当初追的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

天真稚嫩又善解人意。

那是我装的。

69

荣骞求我,可不可以等到他和蒋嘉完成婚礼,再和杜凛离婚。

我瞥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杜凛。

“不是,他都成这样了,你至于怕他吗?”

荣骞神秘兮兮地说:“不晓得,但他这款很讨女人喜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我怀疑荣骞得了婚前焦虑症,可我没有证据。

受人之托,我住院疗养,偶尔也会探望一下杜凛。

杜凛确实很讨女人喜欢,即便穿着病号服坐着轮椅,仍旧迷得小护士五迷三道。

经过他的病房,总看见有小护士围着他转。

热闹的是他们,我只想快点出院。

结果,我不过去看他,他就求小护士推他来看我。

杜凛喊我:“老婆。”

我故意喊他:“前夫。”

“手续一天没办,你还是我老婆。”

“我心底你已经下炕了,前夫。”

荣骞见此,气得咬牙切齿。

“他娘的,吃着锅里,还想着碗里。”

70

终于熬到十二月,荣骞婚礼那天。

我花钱雇了临时演员,还特意选了杜凛喜欢的清冷挂的女生,让她送杜凛去婚礼现场。

杜凛问:“你信不信,我真的想和你重新开始?”

“不信,慢走啊,前夫。”

他走后, 我立刻打包行李,办了出院。

一路开车回到当年的小县城。

大冬天最适合吃饺子了。

难得,大美姨的店面还开着。

大美姨一边和面, 一边眉飞色舞地说:“县城规划改建, 我这个店面也要拆了, 等拿了钱,我就要回家了。”

回家了。

真好。

饺子馆外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雪。

南方的城市,怎么可能下雪?

我走出了饺子馆,看见街角的一盏路灯下,站着十九岁的妈妈。

她梳着马尾,穿着高领毛衣,露出和大学学生证上一样的美好恬静的笑容。

她就这样远远地站在漫天大雪里。

我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纯白的。

真干净。

71

寂静的街道传来不一样的响声, 我回头, 果然是穿着礼服推着轮椅的杜凛。

他一路推着轮子,手掌内有些脏, 也不知是谁送他到了这里。

“你来这里干什么?”

杜凛张开双臂,微笑说:

“这一片本来就是荣氏参与的旧房改建项目, 你查项目,没看到地址?”

我一时语塞,想了想, 又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世?”

“从想要娶你的时候,我就派人查过你。”

我想起了妈妈,想起那个人渣,又想起了过往种种的不堪。

“难为你查到我的身世,你还愿意娶我。”我扯出一抹苦笑,“起码, 我对你的价值, 是真的帮你坐上过那个位置。”

“我利用你夺权,你利用我复仇,算不算扯平了?”杜凛问。

“扯平了, 也就玩完了。”我烦躁地说,“杜凛,我们结束了, 好吗?”

杜凛说:“不好。我现在一无所有,还断了腿。你这辈子欠我的还没完,就想结束了?”

寒风袭过, 我的泪痕被风刮得生冷。

杜凛在轮椅上也不由缩了缩,红着鼻尖, 倔强地看着我。

大美姨掀开店门口的塑料垂帘, 张望着唤我:“渺子啊,饺子出锅了。”

杜凛忽然说:“我想吃饺子。”

72

我推着杜凛,回到了饺子馆。

大美姨疑惑地问:“渺子,这是?”

“我是……”

“我丈夫,杜凛。”

大美姨扫视了我俩几眼,露出长辈了然的神情。

“好, 两碗饺子。”

我们靠窗而坐。

窗外下着岭南之城绝不该出现的鹅毛大雪, 像是在梦里一般缥缈而壮观。

十九岁的妈妈走到路的尽头,向我挥手告别。

杜凛在桌子底下,摸着我的手指, 重新为我戴上了婚戒。

我侧过头看他,他亦是看我。

72

“妈妈,莲花开了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