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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节 真假白月光

第 25 节 真假白月光

怀孕三个月,一个与我丈夫纠缠不清的女生找上了我。

我以为她是来示威的。

但她却告诉我,“她的男朋友,房间里贴满了我的照片。”

1

“你肚里的孩子不是你老公的。”

收到这条短信时我正在某宝浏览孕期用品。

我笑了笑,这恶作剧也太低级了,孩子是谁的谁能比我清楚。

晚上丈夫下班回家,我将短信拿给他看,顺口打趣。

“这又是你哪个熊学生的恶作剧呀?”

并非是我恶意揣测,结婚三年我收到过不少这样的短信。

程修远是学校最年轻的教授,清隽疏朗的外貌配上亮眼的履历让他更加出名,受年轻的学弟学妹追捧实属常事,饶是学分难拿每每他的选修课仍是爆满。

听说还有学生把他讲课的视频传上网,很是火了一把。

连同他学生时代的僵尸账号都一夜涨粉无数,惹得其他老教授都调侃,他成了我们 A 大的活招牌。

而作为“名人”的妻子,被注视被评价被恶意包围都变得稀松平常。

见丈夫毫无反应,只盯着手机直愣愣地发呆。

我佯怒轻捶了他一下,“怎么?你不相信我啊!”

程修远“噗嗤”一下笑出来,修长的指节包住我的拳头,拉我到身边坐下。

“小孩子不懂事,别理他们。”

他似乎很是疲倦,说完就歪着脑袋倚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我见好就收不再闹他。

晚上洗澡时我整理他换下的衬衫,一根长发明晃晃地绕在靠近胸口的纽扣上。

明显到扎眼。

2

我小心翼翼地解下那根发丝,捻在指尖仔细打量。

起码是及腰的长度,细软,浅亚麻色,有着微卷的弧度。

这显然和我才至锁骨的黑发毫不搭边。

耳边的淋浴声忽然变得很遥远。

这三年,生活中的所有大事与琐碎,他都应对得当,堪称完美。

一根头发实在说明不了什么。

我该相信自己最亲密的枕边人。

我把那根头发夹在书里,什么都没有问。

次日,我准备了丈夫喜欢的菜和甜水送去学校算是改善伙食。

说是送饭,实为查岗。

不是不愿信任他,而是,那根头发缠绕得实在太紧了些。

结婚三年,这是我第一次去学校找程修远。

我甚至连他办公室在哪都不知道,最后还是他学生领我去的。

“你来这里做什么?”

刚进办公室,劈头盖脸就是这么一句。

3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甚至忘了朝那个男生道谢。

程修远逆光坐在窗边的电脑前,整个人浸在光晕里干净又肃然。

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勉强牵着嘴角,笑得十分难看。

我猜到他或许会不高兴,但没想到这么直接,连点面子都不给我留。

“愣着干嘛?还有四分钟讲座就开始了,周教授的课内容紧凑,你赶紧去。”

说罢拿出一份文件交给那个男生便让他出去了。

原来不是对我说的,我暗暗松了口气。

我从没见过他这么严厉的样子。

印象中的程修远,理智温雅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我半开玩笑,“程教授,你这么凶,会有学生喜欢你吗。”

程修远被我逗笑,深邃的眼眸里全是宠溺,与刚刚严肃冷淡的样子仿佛不是一个人。

他接过食盒,小心扶我到位子上坐下,一边细细摩挲着我的发丝,漫不经心问起,

“怎么没跟我说要来,我好去门口接你。”

我亲昵地半环住他的腰,“在家太无聊了嘛,而且你一忙起来就不好好吃饭。”

忽而仰起脑袋,试探道:“是不是打扰到你了?我下次不来了。”

“别乱想,你想来随时都可以来。”

程修远俯下身,轻轻贴住我的额头。

又再次叮嘱:“我怕你太辛苦,你现在要多休息,少走动,嗯?”

他揉揉我的发顶,语气里都是纵容。

我看着他傻笑,心里却感动得想哭。

我们结婚三年,无论处理什么事他都是理智淡定的。

唯独怀孕后,他小心翼翼到连我这个准妈妈都自愧不如。

走路要缓步慢行,饮食要搭配合宜。例行产检,孕期知识,方方面面他都替我做全了。

他比我想象中更期待这个孩子。

我知道这些对寻常恩爱夫妻来说或许只是小事,但在这个世界,孑然一身的我终于拥有了事事挂念我的家人。

“叮”,又是一条新信息。

我解锁界面,发现仍是那个号码。

美好的气氛瞬间被搅散。

“你老公出轨了,你就不想知道是谁吗?”

我清楚地看见程修远嘴角的笑意迅速僵在脸上。

4

我彻底烦了这些挑拨离间的骚扰短信。

把号码截给程修远,头一次言语间有些不耐。

“你可真是招蜂引蝶。”

我推开他,气呼呼地挪到边上。

程修远很是愧疚,揽着我亲了又亲,口气温软地哄我。

“对不起,是我处理不当。”

“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他们来烦你的。”

他神色认真朝我保证。

我知道这火发得着实没道理,是我的自尊心在作祟。

他的学生和粉丝里,觉得我们不匹配的大有人在。

我们的原生家庭确实天差地别。

父母早逝,在舅舅家长大的我,靠着死读书的拼劲儿才考上 A 大。即使这样,我依然要讨好亲戚,努力打工外加学校的补贴,才勉强凑出大一的学费和生活费。

而程修远的父母是名声享誉整个学术界的老教授。他自己年少出国,一路顺风顺水,博士毕业归国就被特聘为 A 大教授。

这样的人生是我想都不敢想的牌。

如果不是因为读研的导师刚好是他母亲,我连接触他的机会都没有。

想到这里原本的脾气半点也发不出来了。

我靠在他肩上,软了态度,柔声道歉不该乱发脾气,尤其是在他研讨会日期将近,每天忙得连轴转的时候。

很绿茶,但好用。

他果然大为心疼,牵着我在校园里“宣示游行”一圈,才送我去校门口。

并三令五申让我老实回家好好休息。

看他紧张的样子,我心中甜蜜,笑话他成了个啰嗦的老头子。

学校离家不远,我决定散步回去。

可惜没多久就飘起小雨,只好折返去学校侧门的便利店买把雨伞。

还没到门口,就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是程修远。

旁边停着那辆他常开的 glc

他要出去?不是还有课?

鬼使神差的,我没有立刻上前。

他背对着我,似乎在与什么人争执。

原本服帖的衬衫衣摆都鼓起来一半。

程修远 186 的个子,挺拔舒展,几乎盖住了他对面的人。

我离得远,什么都看不清,依稀听出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隐约带着哭腔朝程修远控诉着什么。

“戴灵,你闹够了没有!”

不知对方说了什么,程修远似乎忍无可忍朝她吼。

而后突然转头,环顾四周。

我吓了一跳,快步躲进便利店,在货架后面半蹲下。

一边假装找东西一边透过货架的缝隙观察那边的情况。

或许是在校门口太过扎眼,他不想再继续争执下去,深吸了几口气,快速拉开车门,攥住那个女生的手腕,强行把她塞进了车里。

看得出他使了不小的力气,动作却很轻柔,甚至塞她进车门的时候还小心护住了她的头。

到这时我才看清,那个女生一头长长的卷发。

是浓密如海藻般的浅亚麻色。

5

我知道起码该跟上去看个究竟,但手脚发软得厉害,蹲在原地没有动。

耳边的嘈杂声都被屏蔽了似的,只听得见自己“咚咚咚咚”的心跳。

“您好,有什么需要帮您的吗?”

可能是我蹲了太久,店员一脸奇怪地走过来询问。

我一下子反应过来,慌乱地跑出店门口,路上已经没有程修远车的影子了。

我蹲了太久四肢有些发麻,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家的。

短短 20 分钟的路程,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累得仿佛走了两个小时。

一到家,我瘫软在沙发上,脑子里一团浆糊。

那根头发,是她的吗?

在我心乱如麻的时候,新信息的提示音又响了。

我忙翻出来看,手机都差点滑出去。

却是程修远。

“今晚有应酬,晚点回去。”

我看着短信苦笑,原本还略存的希翼彻底灰飞烟灭。

突然想起什么,我打开微信添加好友的搜索栏将那个号码输进去。

界面跳出一个账号“你永远的 darling。”

darling,戴灵?

我莫名确定她就是给我发恶意短信的人。

戴灵,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我或许知道她是谁了。

三年前被介绍给程修远时,起初我根本没抱希望。

不仅仅是因为齐大非偶的背景,而是我知道,程修远在国外有个相爱多年的白月光,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分手,他学成归国就彻底断了。

我看过程修远留学时的东西,是他特地花了很多钱空运回来的,为了稳妥甚至没有选海运。

整整三大箱,里面都是一些零碎书本,衣服和生活用品。

他说都是留学多年的纪念,舍不得丢。

那时我极没有安全感,总觉得这段恋爱像场不真实的美梦,自然悄悄翻看过。

如他所说,确实只是生活用品,但女孩子查起这些东西多少能发现些端倪。

他收藏的书里,定制的球鞋上,老式手机的挂件,都曾频繁地出现过同一个名字,Ling。

起初我也退却过,这样的爱情赌局我玩不起,便婉拒了教授的频频组局。

程修远这样的天之骄子,会有数不清的女孩愿意等他淡忘旧爱。

没想到半年后峰回路转,他淋着雨主动敲开了我家的门。

他淋得湿透,脆弱又可怜。

我像个被惊天宝藏砸中的傻瓜,呆傻狂喜中还透着点恐慌。

我知道他或许只想找个人缓解情伤,不是我也能是别人。

那么,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我承认是我贪心了。

我总是渴求有个稳定的家,有相互扶持的家人,不要总是看亲戚的脸色过活。

程修远的再次出现让我看到了希望。

他说,过去的都留在过去,而我是他的未来。

我信了。

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婚后的生活他给足了我安全感。

可现在,白月光回来了。

但我们已经结婚三年,甚至于即将迎来一个孩子。

像所有破镜重圆的故事一样,或许命定的主角兜兜转转终会在一起。

可我不想做一个一直被蒙在鼓里最后被一脚踢开的女配。

就算是美梦将醒,我也要清醒地看它破碎。

我翻出那条短信,编辑了很久,最终按下发送。

“我们见一面吧。”

6

戴灵回复得极快。她约我研讨会那日在 A 大附近的咖啡馆见面。

或许她也等不及了。

像是挑衅一样,那晚程修远没有回家。

事后也只告诉我,喝太多酒,又在邻市,就在酒店开了间房睡一晚。

我装作深信不疑的样子,依旧扮演着温柔贤惠的妻子,更为频繁地去给他送饭。

那天之后,程修远愈加体贴入微事事依我。

如果下午课程安排不紧,就亲自开车送我回去然后再回学校上课。

“蔓蔓,快回去吧,你真的需要休息。”

他每次都会说这句话。

程修远蹙着眉,满脸担忧。

说完就起身拿起外套,准备送我回家。

我顺从地任他拉着,越发确信,是怕我撞见你的白月光吧。

他担忧得没错,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出了教学楼,我被一个冲出来的人影重重撞开。

突如其来的力道撞得手里的餐盒撒了一地,我躲闪不及,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程修远迅速扶住我的腰,将我护到他身后。

我惊魂未定下意识护着肚子,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贱人!就是你勾引的我男朋友!”

闻言我更懵了,这演的是哪出?

看着程修远死死盯住她的眼神和那一头海藻般的卷发,我瞬间了然。

原来是白月光小姐。

程修远用身体隔开我们,“戴灵,你又发什么疯?!”

见他护着我,戴灵不依不挠,更加大声讥讽:“程大教授,你被老婆带了绿帽你都不知道吗?”

我翻了个白眼,我还没找她,她倒先泼起脏水来了。

“你倒是说说,我勾引谁了?”

教学楼外渐渐聚集了很多学生,大家窃窃私语朝这边打量,连门口保安都拿着对讲机往这边观望。

“你以为我没证据?”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飞扬的眼线衬得她宛如一个来捉奸的复仇女王。

戴灵目光灼灼地紧盯住我,“你敢去跟我男朋友对质么!”

呵,原是有备而来。

“好,对质就......”话没说完我突然被程修远一把抱起。

“够了戴灵!你有事就冲我来,别扯上我太太。”

说罢就抱着我径直往停车场走。

我死命挣扎但程修远的双臂紧紧钳制住我。

“你放开我!”

“你让我去跟她对质!”

我气急,狠狠一口咬上他肩膀。

这一口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半点没留情。

程修远反而将我搂得更紧,温柔得像是情人耳语。

“乖,我们不跟疯子纠缠。”

戴灵居然没有继续叫骂,而是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我们离开

程修远轻柔地将我抱进副驾,扣上安全带,然后迅速关门上锁。

那天,他也是这样拉戴灵上车的。

看着后排座椅,喉咙泛起一阵恶心。

我坐在车里努力平复呼吸,脑内思绪不住地飞速转动。

刚才的闹剧说不出的诡异,戴灵三番五次发短信引起我的注意,我已经答应见面,为何又要提前闹这一出。

是程修远没哄好,还是另有目的?

而且明明偷情的是他们,却污蔑我出轨,这样拙劣的谎言但凡对质就会立刻被戳穿。

自从备孕以来,我几乎不怎么不出门,偶尔的逛街娱乐都有程修远的陪同。

通讯和聊天记录更是干净得不能再干净。

这样迫不及待只为了给我安一个站不住脚的罪名?

一个荒诞的想法蹿进脑海里。

这是会他们串通好,故意演的一场戏吗?

程修远顶着网红教授的名头,爱妻人设让他更加出圈。

他要和白月光复合,无论是在我怀孕后骤然离婚还是被我戳破出轨的事实,必然反噬不断。

但如果这个妻子不是什么好人呢?

毁了我的名声,他们可以顺理成章地在一起。

年少挚爱,破镜重圆,怎么听都是一段佳话。

我暗觉失算,那天心烦意乱,头脑不清醒就急吼吼回复了戴灵。

那条短信极有可能被程修远看到。

我侧头审视开车的程修远,这谋划里,真的有他一份吗?

心跳渐渐平缓,手心却密密地沁出冷汗来。

7

一进家门,我终于挣脱了程修远的手。

“你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他没有回答,蹲下身给我解鞋带。

良久,才听见一句,“乔蔓,我知道你不会的。”

是啊,因为出轨的是你,我在心中冷笑。

“原来你这么信任我?”

许是听出我话里的嘲讽,程修远叹了一口气,“蔓蔓,给我点时间,我会处理好一切,好吗?”

我垂眸打量他,程修远的鼻骨高挺锐利,浓密的睫羽垂下在眼底覆出小片阴影。

本该是很清冷的长相,但偏偏他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情绪稳定从不失控。

可现在,我被他的柔和温吞逼得戾气丛生。

“那好,你告诉我。”我按住程修远给我脱鞋的动作,“第一次给你送饭那天晚上,你和谁在一起?”

程修远抬起头,瞳孔瞬间缩紧,眼里闪过一丝仓皇。

“那天我......”

看他结结巴巴,连套像样的说辞都拿不出来。

“一向从容自若谈笑风生的程教授也会有这样张口结舌的时候。”我笑得恶劣,出声打断。

“别编了程修远,行车记录仪骗不了人。”

“你说什么样的酒店开在耗资过亿的豪宅里?”

连串的质问堵得他哑口无言,我转身回房间,甩上门,一头扎进被子里。

这一觉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

正准备躺在床上胡乱刷会儿手机,赫然发现社交软件上一个艳红的数字,999+。

我惊愕地点开,放大的标题映入眼帘。

“爆!!!网红教授妻子被爆出轨!附打脸现场!”

点开模糊抖动的视频,正是我们三人。

评论区和弹幕里,上万条辱骂和揣测的留言瞬间涌进视线。

“程教授太惨了吧!支持离婚!”

“这么帅又专一的老公,还要勾三搭四老牛啃嫩草?这女的太贪了吧!”

“都锤死了程教授还护着???我怎么遇不到这样的绝世恋爱脑啊阿啊!!!”

“老实说一开始我就觉得他们不咋配。”

“大家看过他俩结婚照没有,那女的楚楚可怜的一看就绿茶白莲花那套路哈哈哈。”

......

我不停翻阅这些评论,指尖不住颤抖,帖主的账号再熟悉不过————

发布者:Ling。

我跌跌撞撞地闯进厨房,将手机摔在程修远面前。

“怎么不穿鞋子?会着凉的。”

“程修远你就这么任由你的白月光抹黑污蔑我吗?!”我红着眼睛,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程修远有些疑惑地看向屏幕,神情瞬间变色。

他一一翻看这些留言,目露凝重,在看到发布者的名称时,托着手机的尾指蓦地收紧。

程修远盯着那个名字一言不发,眼里的挣扎清晰可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最后的一丝希望彻底熄灭。

我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就走。

程修远忽然惊醒般,急急上前拥住我。

“蔓蔓,我和戴灵,真的没有任何关系,你信我。”

“你最近先不要上网,等事情平息些,我一定给你澄清,好不好?”

言辞恳切,甚至带了些许哀求的意味。

我突然很是委屈,这样莫须有的罪名和辱骂真是人生头一遭。

可这些,我的丈夫,他都不在意。

我闭上眼,都这么明显了,还有什么好执着的呢。

“好。”

我听见自己微哑的声音。

是啊,帮我澄清势必牵扯出戴灵,他怎么舍得。

不知道程修远到底是想捂着他们偷情的事实,还是想让我把出轨的罪名坐实。

但我不能坐以待毙,

这种毫无实证却来势汹汹的脏水,没有足够的证据贸然澄清只会引起更热烈的讨论和揣测。

我必须,尽快,见到戴灵。

8

程修远没有因为我的示弱而放松警惕。

他不再去学校,而是把文件都搬回家,日日守着我,寸步不离。

我常常一睁眼就看到坐在床边的程修远,神情疲倦但温柔缱绻得好像真是一位用情至深的丈夫。

“蔓蔓,你醒了,起来吃点东西。”

我摇摇头,“你不去上班吗?”

“我想陪着你。”

然后就是无尽的沉默。

我们默契地谁都没有再提起那件事,依旧相敬如冰。

偶尔半夜惊醒,我总看见程修远独自在阳台抽烟,背影说不出的萧索沉重。

我陆续给戴灵发过几次信息,回复都是同样的内容。

“4 月 6 日xx 咖啡馆,A2 包厢。”

她坚持只在研讨会这一天见面。

处处都透着古怪,可我没得选。

#网红教授被绿#的词条一直挂在热搜前 10。

这几天私信里的内容越发不堪入目。

如果不尽快拿到证据,只怕更难收场。

去见戴灵,是我唯一翻盘的机会。

当天,程修远很早就出门了。

我略微庆幸,他应当不知道短信和见面的事,否则不会放心去开会。

稳妥起见,我在程修远离开半小时后才匆匆出门。

到了咖啡馆后我等了许久,早已经超过约定的时间,点的果汁也即将见底,戴灵却迟迟未出现。

就在我以为她要爽约的时候,包厢的门被推开。

我下意识直起腰背,扭头却发现,是之前引我进包厢的店员。

“师母,又见面了。”

男生些微抬起头,宽大的鸭舌帽沿下两丸漆黑的瞳仁毫无波澜,冷白的皮肤在暖光灯映照下也不见血色。

像漫画里的少年。

“是你?”

真是奇怪,明明只见过一面的人,我却记得那么清楚。

他是那天为我引路的学生。

刚才送果汁的也是他,只是帽檐压得极低我没有认出来。

“你有事情吗?”

他屈肘将包厢的门反手关上,未置一词。

古怪的行为让我原本就焦躁的心态更加不安。

他突然开口道:“戴灵不会来的。”

我一下子警惕起来,他竟然知道我在等谁。

扫了一眼门板,不算厚,没有锁,刚才进门时生意也很好,我稍稍定下心。

“不妨直说吧,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师母想知道什么?”男生静静立在门口,对着我浅笑,看起来无辜又嘲讽。

他一口一个师母,语气却不见得有多尊重。

“我是戴灵的男友,准确说是前男友。”他徐徐开口。

想起戴灵污蔑我的那些话,我顿时汗毛倒竖,立刻提起十二万分的戒心。

不想再跟他废话,我当即决定离开。

但起身的瞬间,视线模糊,天旋地转。

那杯果汁,有问题。

我双臂撑住桌角,不住甩头想让自己醒醒神。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挟住我的胳膊。

恍惚间,我听见他开口,声线沉郁而清晰。

“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凌遇。”

“也是这世上...程修远最爱的人。”

9

我是被一阵浓烈的烟味呛醒的。

这似乎是间地下室,刺眼的光线从侧墙顶端的一格矮长天窗里漏下。

我竭力从床上翻起,刚站直就伴随一阵头晕目眩。

“师母还是先坐会儿吧。”

男生指尖夹了半根烟斜倚在角落,侧头摆弄桌上的咖啡壶。

他还穿着咖啡馆的制服,瘦削的身型被黑色制服衬得格外单薄。

脑袋里,纷杂的信息搅和得杂乱无章。

戴灵,Ling,凌遇......

难怪,对学生向来是风趣宽和的程修远,那天何至于对一个上课快迟到了的普通学生如此严厉失态,除非他在掩饰什么。

“你就是 Ling 吧。”

我在床沿边坐下,换了个姿势,将手伸进口袋。

“给我发短信的是你,在网上发帖子的是你,程修远念念不忘的...也是你。”

“师母好聪明。”男生低低地笑起来,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骗了戴灵让她以为我们的关系不干净?”

凌遇嘴角扯出一抹戏谑,“我得感谢她。”

“他把你护得真好,我根本找不到机会接近你。”

“你到底想做什么?”太阳穴的那根筋突突跳动,我按着脑袋继续追问。

他慢慢悠悠掐灭了手里的烟,“我和阿远,我们很早就认识了,远比你认识他还要久。”

“最好的岁月,我们彼此陪伴整整五年,植入骨血的亲密。”

“你说,你拿什么和我们的五年比。”

他脸上毋庸置疑的神色格外刺眼。

见我不说话,他唇线微扬,好整以暇地看我的反应。

“师母,你先尝尝这杯咖啡,是阿远喜欢的比例。”

“哦,忘了,你怀孕了,喝不了这个。”

然后便自顾自地把那杯咖啡灌进去一半。

他眼神莫名冷淡下来,阴沉地盯着我的肚子。

我被他盯得浑身发毛。

好一阵子他才继而开口,“他跟我说,只要对父母有个交代,孩子一出生,就立刻放下所有跟我离开。”

我苦笑,我竟成了他们功德圆满修成正果的垫脚石。

“既然一切已经顺着你们想要的方向走了,为什么又要闹出来?”

凌遇神色更加阴郁,“如果不是那老太婆要死要活地威胁他,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嗤,他到底是个心软的滥好人。”

“不过没关系,既然他不舍得,我就替他做这个恶人。”

猜出他话里的意思,我惊得倒抽一口冷气,“你疯了?!”

“你清楚程修远对这个孩子的看重程度,你就不怕他恨你?”

凌遇垂下眼帘,喃喃道:“阿远不会怪我的,我闹出天大的事他都不会真的怪我。”

“况且...”他顿了顿,旋即开口:“要是让他知道这个孩子根本不是他的种,你觉得他对你还能有半分情意吗?”

“这样有意义吗?孩子的来历没人会比我和程修远清楚。”我不耐烦地反驳。

他忽然变得兴奋起来,眼里透出兴味的笑意。

“不信吗?”

“那就再告诉你一件事:程修远,有弱精症。”

他笃定道:“这个孩子,是去年圣诞在珑御别院有的吧。”

“你们三年都没做过措施,怎么偏偏那两晚有了呢?”

“那晚喝了那么多酒,他把你一个人丢在酒店离开,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你看清楚了吗?是程修远吗?”他一步步靠近,眼角眉梢挂满了嘲弄。

我浑身冰凉,心跳如擂鼓,明知道他的话荒谬无比,细节却都对上了。

他居高临下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货物。

“明天,我们就去处理掉这个不该有的错误。”

10

房间里残余的咖啡香气与刺鼻的烟味混杂,充斥在鼻腔。

我的胃里一阵翻涌。

早上急匆匆出门,我只喝过那杯掺了料的果汁,所以什么也吐不出来。

随身的包和手机被凌遇收走了,只能勉强从口袋里摸出块巧克力塞进嘴里。

真可笑,这还是程修远怕我低血糖特意给我买的。

但看见房间里熟悉的包装盒,我当即明了,这大概是凌遇喜欢的。

凌遇消失了整夜都没出现。

我尝试了各种方法,那扇门依旧焊得死死的。

饥饿加上轻微脱水,多站片刻就开始头晕。

我迷迷糊糊地睡了又醒。

天刚擦亮,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撬锁声。

窸窣声持续了好久都没能打开门,门外的人似乎没了耐心。

砰得声门把被砸出个大豁口。

戴灵拎了把榔头一头扑进来。

我和她面面相觑。

她一脸憔悴,原本浅亚麻色的长发褪成了枯黄卷毛。

凌厉飞扬的眼妆也没有画,仔细一看,她长了双圆润微垂的狗狗眼。

“别说话,你先和我走。”

她上前扶住我,歪歪斜斜把我架进车里,还不忘顺手捞上我被收走的包。

开至门口,我猛然发觉,这不就是行车记录仪里那座耗资过亿的豪宅小区。

原来,程修远他什么都知道。

他宁愿让我误会他出轨,任由我被里凌遇泼得满身脏水,

也不愿意出来解释半句。

我闭上眼,默默攥紧了口袋里的录音笔。

车停在一间高级私立医院门口。

戴灵解释道:“这是我家开的,有什么话我们进去说。”

我没有反对,我和她总要说清楚。

医生给我做了简单的检查,没有大碍。

当葡萄糖营养液缓慢滴进身体,那种不真实的眩晕感才逐渐退去。

“对不起,”戴灵一直陪在旁边,略带局促,“我原先以为你是我男朋友的旧爱。”

我有些讶异,没有出声。

她抿了抿唇角,缓缓说道,“从头讲吧,我和凌遇是大三在一起的,虽然只相处一年但感情不错。我们原本都打算见父母了,可毕业后他突然提出分手马不停蹄地回了国。”

“我不明所以自然不同意,就立即追回来,但那时候凌遇态度大变,毫不留情什么狠话都说了。他说,他有一个永远也放不下的挚爱,之前跟我都是玩玩,不过是为了气那个人。”

“这我怎么能接受?”戴灵翻了个白眼,“我还以为他得了绝症呢,现在想想还不如是得了绝症。”

“后来跟踪他去别墅,在地下室里发现了你的照片,挂得满墙都是!哦,里面还有程教授。我自然以为...”她不自然地咽了下口水。

“然后我就去调查你,发现你居然已婚了,老公还是名牌大学的教授。”

“我私下找了程教授很多次,想揭穿你的真面目来着。哪知道他听后没有勃然大怒,还拼命遮掩。我就想,把事情闹大了,看他还怎么遮掩,所以就一直在学校蹲你们,才发生了那天的事。”

她忐忑地偷看我,“蔓蔓姐,是我太冲动了,害得你被...网暴。”

在戴灵的叙述里我彻底捋清了他们错综复杂的爱恨。

我沉默许久,斟酌着开口:“原本我也以为你是程修远的白月光。”

11

我将自己视角的故事叙述给戴灵。

“所以,我们互相误以为对方是情敌?!”戴灵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她震惊了好一会儿,突然回过神,“对了,还有样东西...”

她掏出只手机摆在我面前,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之前一口咬定你婚内出轨,其实不是全凭几张照片。”

“去年圣诞,你和程教授是不是在珑御住了两晚?”

心脏猛然收紧,又是珑御别院。

珑御是市郊的奢华度假酒店,占地十几公顷却只有十来栋风格各异的别墅,酒店私域几乎占了半座山。

去年圣诞程修远特地请了三天假,带我去珑御度假,算是补了我们的蜜月。

但这件事,不应该有人知道。

一来程修远的父母传统,不兴过这些洋节,也不喜小辈过;二来珑御的别墅住一晚价格不菲,我们怕招眼所以谁都没说。

“这段视频是有人匿名发给我的。我曾经怀疑是酒店的工作人员或是程教授。”

“现在看来是凌遇故意为了误导我。”

戴灵云里雾里的一番话弄得我更加疑惑不安。

待点开视频,我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住了。

拍摄地正是珑御,我和程修远住的那幢别墅后门。

时间是我们入住的当晚。

在程修远把晕晕乎乎的我搀进房间又急匆匆离开后,有个黑色的人影从后门的阳台进了我的房间。

我瞬间毛骨悚然。

那绝不是程修远。

四月春日和暖的天气,我冷得如坠冰窟。

我把那段视频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细节和凌遇暗示我的,全都一分不差。

入住的第一晚确实只有我一个人。

当晚浪漫的氛围和我精心的准备,被一通电话搅散,吃完晚餐程修远就坐了接驳车火急火燎地下山。我气得干完了半瓶红酒,醉醺醺地回房间倒头就睡。可第二天睡醒看见程修远躺在身边,衣服也被换过了,便既愧疚又心疼,我一直以为他是连夜赶回来的。

我背后发寒,许久才找回自己的理智,“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凌遇家的?”

戴灵愣怔片刻,“算了,索性一起说了。”

“我找人黑了凌遇家的监控。”

“但我不是变态啊!我本来是想抓到你们那什么的证据的。”她老实坦白道。

“前两天事态在网上爆出来,我一直在悄悄观察凌遇的动向。”

“也是无意中查了监控才发现你被凌遇关起来的。”

“翻记录的时候,还找到不少之前的内容。”

“有些视频,我觉得对我们应该有用,只是...”

她又变得欲言又止起来。

直到看见下一段视频里交缠的肢体,我才恍然戴灵前后的闪烁其词是因为什么。

跟凌遇在一起的程修远,是我从没见过的样子。

疯狂又放纵。

原来在他温文尔雅的外表下也有如此迷乱沉醉的时候。

大概那才是真正的他。

而在我面前的程修远,克制自持,端方得甚至有些温吞。

我一直觉得他就是这样的人。

起初,他待我不算亲近,但看多了舅舅家日常的撕扯殴打,我觉得能相敬如宾,已经很不错。

我和程修远的房事算不上频繁,没有热恋情侣般干柴烈火,也不是完全没有到令人起疑,所以我从未往这方面怀疑过。

我一阵一阵地发抖,身上的鸡皮疙瘩消了又起。

视频里的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那两张被欲色熏染的脸渐渐交叠腐化。

我终是忍不住冲进厕所,吐得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

戴灵站在一旁帮我顺着背。

“蔓蔓姐,你别难过,你要怎么做我都帮你。”

原来我自始至终不过是这场婚姻里的猎物。

程修远啊程修远,你明明不爱我还要作出一副情深似海的样子。

这样算计我,便要做好反噬的准备。

12

我把医院的地址发给程修远,很快他就匆匆赶来。

他满目倦容,焦急地上前查看。

“蔓蔓你去哪了?我一直在找你。”

程修远扶住我的肩,试图安抚我,“别再闹了,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我抬起头,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原来我就是所谓的同妻啊。”

他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神情遮不住的慌乱。

“你不必想说辞了,我都知道了。”

他沉默许久,黯哑的嗓音中透出些许无奈,“你见过他了?”

我强撑着冷静的口吻,指尖仍控不住地死死陷进掌心。

“你和凌遇,少年相遇,即使后来分手也不是找不到合适的对象结婚生子,可为什么偏偏是我?”

“你说不出来吗?”我嘲讽地掀起嘴角,“那我替你回答。”

“因为我是个孤女。”

“一个没有依仗的妻子,最好拿捏,就算发现了你的过去,也不会有人来给她撑腰,恐怕最后连自己的孩子都留不住。”

“不是这样的。”他矢口反驳,急忙想伸手拉住我。

我躲开他,继续追问:“凌遇是大四毕业回来的,他考了你的研究生,也就是说我们新婚一年多的时候,你便想好了要去母留子,是吗?”

“不!他跟你说了什么,你不要信他。”程修远的眼眶泛红。

“我承认,起先确实是因为母亲喜欢你,可这三年,我是真的想要和你好好走下去。”

“蔓蔓,我会改的。我们已经结婚了,孩子还有几个月就要出生,我们忘掉过去重新开始,好不好?”

只要涉及凌遇,他的情绪被挑起得如此轻易。

看着他,我颇觉可笑,“性取向,怎么改啊程修远?”

一股无力感席卷而来,再多的质问也是徒劳。

“我不想再听你多余的狡辩了。”

“过几天,我去找你拟离婚协议。”

“程修远,你功成名就,与我和平离婚是你最好的选择,也是我对你最大的善意了。”

程修远瞳孔猛得一震,颤声道:“蔓蔓,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他下意识地抵触,“我不会签的,我们不能就这样结束。”

“我会补偿你,蔓蔓,别这样对我。”

我不再理会程修远的纠缠,试图追出来的程修远被安保拦在会客区外。

戴灵看不下去了,目光忿忿,“别装了,回什么回,回去给你当同妻吗?”

“赶紧走吧,别再打扰她休息了。”

我跟戴灵商量,“我大概要在这多住几天了。”

她理所当然地点头,“那当然了蔓蔓姐!我家开娱乐公司的!这间医院就是开来给艺人们服务的!”

“上到医美整牙下到体检保胎!项目齐全!而且啊!环境优良私密性极佳!你放心住!无聊了在医院里晃一晃吃吃瓜!”

“我都安排好了,绝不会让那个渣男来打扰你!”戴灵拍着胸口保证。

“不过后面我们要怎么办啊?那录音要发出去吗?还是我先找人去把帖子删了?”

我摇头,“不,在那之前,请你陪我做两件事。”

首先,我要为这个帖子,再续一把火。

只有那样的热度才对得起程修远的冷眼旁观和凌遇的悉心布置。

等真相大白,这些疯狂撕咬我的的毒牙,将会成倍地反噬在他们身上。

13

在戴灵的刻意操作下,事情在网上愈演愈烈。

甚至凌遇的私人账号也被扒了出来。

评论区的看客们到处转战吃瓜。

“年纪轻轻做什么男小三啊。”

“啥锅配啥盖,双双出轨,建议锁死,让我程教授独美~”

“蛙趣,帖主的名字也是 ling 诶,该不会就是这个男小三自己发的吧!还是贴主在暗示什么啊!”

“回楼上:不会吧,之前那女的被骂成啥样了,要男小三真是贴主,他是爱这个女的还是恨这个女的啊!”

“轨是一起出的,爆出来这多天他屁都不放一个净缩在女人后头?咦~”

“有本事一辈子装死哦~”

我的评论区则分成了两个极端。

一派骂我臭不要脸连丈夫的学生都不放过。

另一方觉得,出轨这事,一个巴掌拍不响,我不知检点,难道姘夫就是什么好货色?凭啥只追着女的骂呢?毕竟性别互换,挨喷加倍。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涌去凌遇的账号。

我满意地合上手机。

既然程修远觉得不是什么大事,那就让他心爱的人也试试这样的乐趣。

程修远每天都来,话里话外只说要接我回家。

我没有搭理,任事情继续发酵。

晾了半月后,我特意选了一个程修远课多的日子,去学校找他。

程修远这个身处风暴中心却一直像个透明人的丈夫,也该出场了。

在他学生和同事面前,我笃定他拉不下脸来拒绝。

此时提出离婚,再合适不过。

然而,先找过来居然是凌遇。

“孩子,你处理掉了吧。”他十足的胜利者的姿态。

我故作哀戚:“只要程修远顺利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会如你们所愿的。”

他眼中泛起一丝不悦。

我们就这样对坐着等程修远下课,气氛诡异。

吃瓜的学生以各种各样的方式逗留在周边。

“好啊你!你怎么还有脸来学校!”

我冷不丁被一个尖锐的声音吓了一跳。

是我婆婆。

要说我和程修远的婚姻离不开她的一手促成,这事情,她知情吗?

“你还有脸来学校?!你闹出来的丑事外面可都传遍了!我儿子待你不薄,你就这样回报我们?”她上来要扯我胳膊,高耸的颧骨尖刻无比。

她伸过来的手,还没挨到,便兀得愣在原地。

方才的跋扈须臾间便被慌乱惊惧代替,她语无伦次,“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凌遇反唇相讥。

我第一次看见我那威严专横的婆婆眼里渗出那么怨毒的神色。

“你真是阴魂不散啊你,当真要毁了我们家阿远不成!”

很好,原来也是知情的。

“蔓蔓!”

大戏的男主角终于出现。

14

“蔓蔓!你终于肯见我了。”程修远大步上前,仿佛没看见他母亲和凌遇的对峙一般。

我拿出一份离婚协议递到他面前。

他眼里的喜悦瞬间隐去。

“蔓蔓,我是爱你的,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我保证,再也不见他,每天都向你报备。”

情真意切的样子,连我都分不清是真是假了。

可我的心生不出一丝波澜。

我拂开他的手,“程修远,你的爱是什么恩赐吗?”

“我乔蔓不稀罕这样施舍的爱。”

“把协议签了,证件也备齐了,我们立刻就去办理手续。”

“你也不想在你的学生同事面前,把事情闹开吧。”

话里隐含威胁。

我婆婆忍不住怒骂,“你少拿捏我儿子,你自己不干不净的,把我儿子的名声都毁了!我当初真是瞎了眼!”

“谁毁谁还不一定呢。毕竟,我可是您精挑细选出来的,是吧,妈?”我意有所指地反讥回去,“你尽管嚷嚷,最好再大声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家骗婚生子的丑事。”

“你!”

她大概没想到,当初低眉顺目的儿媳如此牙尖嘴利,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怨愤的眼神恨不能把我盯出个洞来。

“妈你别再说了,你已经逼走一个我爱的人,还要再逼走一个吗?”程修远脸上的痛苦做不得假。

婆婆嘴巴嗫嚅着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我所有的耐心都已耗尽,“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了,房子归你,财产归我,你算计我,总该给我点补偿不是吗。”

“你还有脸要钱?!谁知道你肚子里怀了哪个的野种!”程修远的母亲更加怒不可遏。

“是或不是,鉴定结果出来便真相大白。”

“孩子如果是你的,我会生下来交给你,我们还是能好好来往,毕竟孩子的成长需要父母。”

“但如果今天你拒绝签字,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处理掉它。”

“你们比谁都清楚,这个孩子,来得并不容易。”

许是读懂了我的暗示,程修远内心再挣扎也终是妥协。

“不行!阿远!她是骗你的!”一旁沉默的凌遇突然开口阻止,“如果这个女人,拿了财产,带着孩子走了呢!”

“她刚才还跟我说,离了婚立刻打掉孩子。”

“她不过是看和你闹翻了,想骗钱罢了,你别信她阿远!”凌遇试图抢过那只笔却被程修远避开。

“凌遇,别再执着了。我们,早就该结束了不是吗?”

凌遇绷紧的下颌微微鼓起,深吸了口气,转头厉声道:“乔蔓,你不知道吧,当初是我和他一起挑的你。”

“他在学校装作不认识我,晚上却去酒店堵我。”

“那个晚上,我骗他说我受伤了,他就丢下你跑来找我。”

我看着他激动得口不择言的脸。

缓缓地勾起嘴角,果然,如我所料。

我的猜测一丝不错。

15

一切尘埃落定,已经是傍晚。

凌遇再怎么阻拦都无济于事。

因为程修远想要的,从来都是普世价值里的美满人生,而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是他人生目标里的重要道具。

可惜陷在执念里的人是看不清的,一如曾经的我,也是现在的凌遇。

凌遇等在民政局门口,漂亮的脸上写满了偏执,“你可真是贱啊,都这样了,还愿意给他生孩子。”

“是为了钱吗?长期饭票没有了就拿孩子换一笔大的是吗?”

“真是可悲。”他愤恨不甘的面容几要扭曲。

我忍不住笑出声,“看来你真的很怕这个孩子生下来。”

离婚证到手,心里的石头落下,我终于可以毫无顾忌。

这些算计我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可悲的人是你,凌遇。”

“你一番布置真是煞费苦心,可惜你的话里处处漏洞。”

“其实那晚,我们什么都没发生吧。”我附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如果你对你们的爱那么自信,那直接告诉程修远这个孩子不是他的,我对他便毫无价值,何必迷晕带走我后强行打掉这个孩子呢。”

我低头摸了下小腹,不可置否道:“因为比起离婚,你更怕我生下这个孩子。”

“你清楚,程修远的心在摇摆,没有什么比血缘更强的羁绊了。只要孩子出生,只怕这辈子程修远都无法毫无牵绊地和你走,但你又投鼠忌器,你担心如果强行对我不利会让程修远心存芥蒂。”

“你不敢拿你们的感情去赌,你太珍视这份感情,珍视到任何会令它蒙上阴影的可能都要避讳。”

“孩子是谁的根本不重要,你赌的是我的态度,你赌我是眼里不容沙子的人,你要我自己,去把孩子打掉。”

“真可惜,你所笃定坚持的爱,也不过如此。”

凌遇的神色慢慢沉了下去,“你以为你赢了是吗?”

“让我猜猜,”我拉开些距离,余光扫向路边车内闪烁的红点,“你甚至都不敢直接告诉程修远,这个孩子可能不是他的,只能通过戴灵和网上的揣测,旁敲侧击地暗示他。”

“凌遇,你真觉得程修远那么爱你吗?你觉得阻碍了你们未来的是我吗?是他母亲吗?还这个孩子?”我的笑容慢慢扩大。

“是你们所谓的爱,所剩无几了。你不敢承认,只能骗自己。”

“其实他不是不可以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只可惜,程修远从一开始,就没想让你见光。”

“如你所说,你们分手是被逼无奈,但如果只是为了一个有自己血脉的孩子,在其他国家不是没有更省事的手段,可你想想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因为你们钱不够吗?”

我小心收起离婚证,继续诛心,“因为比起你,他父母的脸面,他书香世家的名声,他年少有为的光环,通通都比你重要。你们的五年,所有的爱与陪伴,灵魂的契合,都越不过这些。”

“是你,不值得他为你对抗这一切。”

这些话像一柄残忍的利剑,凌遇被我刺得说不出话来。

凌遇双眼猩红,不住摇头,口中念着,“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阿远,你告诉她,这个女人胡扯,她怎么可能懂我们之间的羁绊!”

“凌遇,对不起。”程修远眉宇充斥着麻木疲倦。

“曾经我害怕旁人异样的目光和私下里的指指点点,是我对不起你。”

“但我真的累了,我跟你纠缠了这么多年,把我们的人生弄得一地鸡毛。我想过普通的人生,你也好好过你的,这样不好吗?”

我漠然旁观,心中出乎意料的平静。

这两个男人,嘴里说着爱,心里全是算计。甚至找同妻都选了对自己最有利的背景。

真是恶心。

凌遇精致的脸上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我先认识你的,陪你走过那五年的也是我,凭什么?她才来三年就彻底抢走了你?!”

“你觉得我是你和她之间的隐患是吧,为了送走我这桩麻烦,你放宁愿放弃自己的原则替我准备论文,甚至跑前跑后备齐出国的材料。”

“太可笑了。”凌遇惨然一笑,望向程修远,“曾经你也这样手把手教我填申请表,发高烧也强撑着帮我改数据,就是为了让我能进同一所学校,连距离近的备选都考察得清清楚楚。”

“这一次,却是为了送我离开。”

程修远不忍地别开头, “凌遇,别这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背叛了我!”察觉到程修远逃避的态度,凌遇眼底的戾气愈加翻涌, “你这么想和这个女人有个孩子是吗?你做梦, 我死都不会让你如愿!”

凌遇袖口闪出一道森冷的光。

“蔓蔓!”程修远突然一把推开我。

“噗呲——”尖锐的刀头没入程修远的身体。

16

渐弱的鸣笛和婆婆的哭嚎时不时出现在我耳边。

我总是能闻到手上浓重的血腥味。

我是故意激怒凌遇的, 但他比我预想的更加疯狂。

我手上的录音和戴灵拍到的内容,比任何澄清都有力。

多次反转的剧情让这件事的热度再次登顶。

#a 大教授出轨学生#, #网红教授骗婚#的词条在热搜上挂了很多天。

世界就是这么小,当年程修远的同学, 晒出来他和凌遇的亲密照并附言,

“当初他结婚我还奇怪呢, 前阵子看他老婆出轨那事我还以为是各玩各的翻车了,没想到哇, 啧。”

越来越多的老同学晒出他俩的旧照。

无数脱粉的粉丝和学生在他的评论区盖起高楼大骂恶心。

程修远也因涉嫌学术不公以及和自己的学生关系复杂而被辞退,不过他大概顾不上这些了。

我去医院看望刚做完一颗肾脏摘除的程修远。

“看我儿子现在这样!你高兴了?!”他母亲灰败的面色似乎老了十岁。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罢了。”

我曾经敬畏她恨不得当王母娘娘供起来。

争强好胜了半辈子的她下半生都要面对学术界同行异样的目光, 怨气横生也是正常。

病床上的程修远瘦弱苍白, 还是当初温柔的样子。

“程修远, 孩子我打掉了。”我言明来意。

他只愣怔了片刻,敛着眼眸, 哑声道:“蔓蔓,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我后退一步, “不, 一个错误已经够了。”

他母亲尖着嗓子上来就要掐我,“我就知道你这女人不干净, 还有脸骗我儿子的钱!我要去告你!”

我将一份文件拍在她脸上。

那是一份亲子鉴定。

“% 的亲权关系”刺眼地挂在报告末端。

她抱着牛皮纸袋直直滑坐在地上,放声哭嚎:“啊!!!!你好狠的心啊!”

“那是我阿远的亲生骨肉啊!!!”一边用手捶打着胸口。

我没有半丝同情,我只觉得后怕。

如果继续被蒙在鼓里, 现在痛彻心扉的人就是我。

“为什么?”修远痛苦地捂住额头, “你就这样恨我吗?连我们的孩子都不愿意留下?”

“我在那个地下室恐惧无助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居然还是你, 即使我已经确认你骗了我。”

我望向窗外, 平静得如同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或许你真的爱上了我, 但十年后呢?二十年,三十年后呢?他会是你心里挥之不去的白月光吗?”

“我贪心,我要一个百分百属于我的丈夫。”

“你和凌遇,只把别人当工具, 留下还是舍弃的仿佛仅是你们动动嘴皮子就能决定的家畜。”

刚从一场骗局里脱身,再学不聪明我真是枉作蠢货。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我转身离开, 将所有不堪留在身后。

或许是间接导致我被网暴的愧疚,戴灵极力邀请我一起出国。

她继续学业, 我思考再三还是拒绝了。

但我们结伴而行,我打算旅居 3 个月, 再申请新的专业, 半工半读。

凌遇在那天当场被拘留,即使程修远心软,他母亲也必不会轻易和解,几年牢子跑不了。

后续我不再关注, 他们的不堪与纠葛,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山止川行,人生不止有爱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