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节 乘风破浪的小镇姑娘
第 26 节 乘风破浪的小镇姑娘
我是家里第一个大学生，爸妈连摆三天酒席庆祝。
嫂子却当场掀了酒桌，撒泼打滚不许我读大学。
她说：“她都十八了，家里凭什么还养着她？
“我儿子是你们老陈家的根，她不出去打工挣钱我儿子吃什么？”
我爸妈扭头就变卖了家里的一亩三分地，欢欢喜喜送我去读大学。
后来再见到她，她面容消瘦，被她嫂子逼得只能去夜场打工挣钱。
１
我考上了北大，成为我们家第一个大学生。
爸爸说，这已经不是光宗耀祖的事情，是祖坟烧得沸沸腾腾，高低要给村里的狗也给安排一桌。
我妈一边笑他显眼包，一边盘算着村里有多少只狗。
小侄子奶声奶气地：“姑姑，北京鸭鸭香香！”
升学宴设在县里最好的酒楼，爸妈天不亮就起床忙活了。
来参加的街坊邻居虽然心里或许嫉妒着，可面子上还过得去，纷纷祝贺我爸妈养了个好女儿。
“不不不，是星崽儿自己努力，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
“星崽儿说要带我们去北京看升旗仪式呢！”
爸妈喜不自胜。
饱受岁月吹蚀的老脸上都是自豪与骄傲。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努力读书的意义吧。
“春燕，你这小姑子可真厉害，北大呢！全国最好的学校。”
“上学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一样要嫁人？”
“春燕啊，你可看紧了。我听说读大学要花不少钱呢！”
被爸妈“溜猴”一样到处炫耀了大半天，刚找个空位置坐下来休息，就听见一群妇女乱嚼舌根子。
我抓了把瓜子默默吃瓜。
“我听说你公婆要和你小姑子一起去北京，他们该不会就不回来了吧？”
“北京嘞，大城市呢，漂亮得很！”
“春燕，要我说，都怪你太软弱了，你看看我那小姑子早早就被我逼出去打工挣钱了，每个月能寄回来三千块呢！”
“三千？那么多？”
春燕，也就是我嫂子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说是下个月要加工资了，能寄回来四千。你瞧我手上这镯子，就是用寄回来的钱买的。”
我嫂子回头恶狠狠瞪了我一眼：“你好意思！”
我石化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我嫂子抓着我那三岁的小侄子就冲到了我爸妈面前。
那架势，可虎了。
那边，我爸妈都快被人捧上天了。
一个措手不及，被塞了个满怀。
我爸红光满面：“咋嘞？”
春燕龇牙咧嘴，扯着大嗓子吼着：“晴晴不许去北京，不许去上大学！”
２
我爸被我嫂子吼蒙了，过了好大一会才反应过来：“为啥？”
街坊邻居围了过来，纷纷看起好戏来。
春燕一脸理所当然：“她去北京，谁带耀儿？”
耀儿就是我侄子，三岁。
本来我爸给取名致远的，希望他能乘风破浪实现远大抱负的。
奈何我嫂子觉得，生了个儿子是光宗耀祖，要叫耀祖的。
我爸妈一致觉得，这名字丢老祖宗脸。
我嫂子退而求其次就给取名耀儿。
“她又不是耀儿的妈！”我爸回过神来了，满脸不屑，“谁生的谁带，我们晴晴是要去读大学见世面的。”
“脑子进水了，自己不努力读书，还不让我们家晴晴读。”我爸把耀儿塞回我嫂子怀里，翻个白眼，继续招呼大家，“来来来，喝酒。今天我心情好，不醉不归！”
嫂子恨得差点咬碎一口牙。
我以为她会适可而止，没想到她直接冲过来薅住了我的头发：“让你读书让你读书！小贱蹄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霸占家里全部财产。
“老陈家出了你这么歹毒的女儿真是祖上缺大德了！”
幸好我反应快，只让她拽掉了几根。
“你可真有意思，还霸占全部财产？不知道还以为我们老陈家有几个亿呢！”
熬夜苦读几个月，发际线本来就很高了。
她还薅我头发！
不能忍！
绝对不能忍！
但……今天是我的升学宴，我不能毁了爸妈最开心的一天。
结果，我这正愁怎么给她台阶下，她手一掀，把摆满菜肴的酒桌给掀了。
３
这下子，所有人都惊呆了。
小侄子吓得嗷嗷哭。
嫂子却不管不顾，她站在满地狼藉的酒菜中，面目狰狞。
“陈晴晴你都十八岁，你一分钱不往家拿就算了，还有脸花家里的钱？去北京上学一年要好几万呢。
“这几万块够耀儿买多少套衣服，吃多少顿肯德基？
“你当姑姑的怎么好意思和侄儿抢钱花？
“不要脸！”
嫂子胡搅蛮缠，越骂越难听。
我这气血，也跟着噌地一下翻上了脑门：“我是县里的状元，学校给了我奖励。我还有奖学金，花不了爸妈几个钱！
“再说了，我就算花了又怎么样？我爸妈愿意给我花，他们供我读大学这钱他们花得高兴！”
我爸妈异口同声：“对，我们供晴晴读大学这钱我们花得高兴！”
嫂子一听我还有奖励，眼珠子一翻。
“什么？奖励？我怎么不知道？陈晴晴你长本事了啊，你想把所有钱都私吞了。
“大家快来看看啊，这就是老陈家养出的高材生，翅膀还没硬呢就学会藏钱了，以后不得偷国家的钱？”
嫂子扯着大嗓门，生怕别人听不见。
她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那奖金都是给她的一样。
“我今天把话撂这了，北京你别想去，奖金也得全拿出来。不然……”
“不然就怎么样？”我爸气得高血压都要犯了，他扒拉开众人，气呼呼瞪着我嫂子。
我嫂子冷笑一声：“那我就改嫁！你们只养闺女不养孙子，我就带耀儿走！到时候你们老陈家断子绝孙，可别怪我。”
“好，那就改嫁！”我妈也忍无可忍了，把我护在怀里检查了一番，见我没有受伤这才开始回应我嫂子的豪言壮语，“现在就走，谁不走谁是狗！”
４
见我爸妈都站在我这边，我嫂子就像被人扒光了当街游行了一般。
面红耳赤，恼羞成怒。
隔得远远的，都能感觉到她浑身沸腾的怒火了。
“好啊，你们现在合起伙来欺负我孤儿寡母是不是？”
她往地上一坐，拍起了大腿：“天雨啊，你走了丢下我们娘俩被人欺负，你个没良心的怎么就走了啊？
“大家伙都来看看啊，他们老陈家不是人，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你们来评评理，谁家大姑娘十八岁了还花家里的钱？
“谁家好小姑子不早早出去挣钱养活大侄子？
“陈晴晴你要天打雷劈！”
她撒泼演起戏来。
别以为我没看见，她哭不出来，就偷偷掐自己大腿。
一旁耀儿的哭声，都比她大。
大家看她就像看猴一样。
“嫂子，你这话说得不对。我是耀儿的姑姑，法律上我是没有任何义务赡养他的。更何况，大哥去世后，他的赔偿款爸妈一份都没要全都给了你和耀儿。
“你今天这么闹，根本不占理。不仅没有人会站出来帮你说话，背地里还会笑话你贪婪自私。”
一年前，我哥陈天雨开大货车的时候，因为疲劳驾驶出了意外，人当场就没了。
本来我哥全责的，但老板心好，看我爸妈白发人送黑发人，又可怜嫂子孤儿寡母的，就人道主义给了二十万。
这二十万，按理说我爸妈是可以分一半的，但他们也可怜我嫂子和耀儿，所以一分钱都没有要，全都给了嫂子。
就这样，我嫂子还不满意。
她闹着我爸妈把家里宅基地过户到耀儿的名下。
我爸妈没同意。
宅基地，是老人的根。
他们还没走呢，根怎么能让出去？
爸妈白发人送黑发人，本来就已伤心欲绝。
尤其是我妈，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大半个月，要不是我跪下来求她，她差点没挺过来。
可嫂子根本不在乎。
这一年来，我嫂子每每把我哥去世的事情挂在嘴边，动不动就用孤儿寡母什么的要挟。
我气不过，要和她干架。
我妈拦着我，让我好好读书。
她不是拉偏架，她是担心嫂子耍起泼来，影响我高考。
好几次，我都看见她躲在厨房偷偷抹眼泪。
我怕她伤心，怕她为难。
只能当作不知道。
现在，高考结束了。
我不想再惯着李春燕了！
干就完事了！
５
“你自己被骂就算了，可连累我爸妈被骂就不行！”
我马上就是大学生了，可以保护爸妈了。
我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冷着一张脸，一字一字咬得格外清晰，生怕看热闹的人听不清楚：
“你别以为我和爸妈不知道，你在外面到处宣扬说我爸妈私吞了我哥的赔偿款。”
我看向周围的邻居们，颇为委屈：“我爸妈的为人你们很清楚，我大哥的赔偿一分不差地都给了嫂子。这一点，村长和村支书都能替他们作证！”
村长：“这话不假，老陈当时就是怕出了什么岔子，把我和老李叫去作证。”
村支书：“没错，我和老蔡亲眼看着老陈把二十万都给了春燕。”
有了德高望重的村长和村支书作证，李春燕心虚不已，底气不足地朝我吼：“你、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
“怎么胡说八道了？我可亲耳听你说过这话。你还说，老陈脑子有病，不养孙子养女儿。”
“对呀，我也听到过。春燕你自己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
几位街坊邻居也站了出来，谴责李春燕说谎。
李春燕脸面挂不住了，张牙舞爪着：“你们就是看陈晴晴考上大学了想巴结她！我看你们真是脑子进糨糊了，巴结她有什么用，她一个女孩子没资格去上大学。”
她又看向我爸妈，理直气壮命令着：“总之我不管，我就是不许陈晴晴去上大学。
“就没见过你们这么拎不清的爷爷奶奶，我儿子是你们老陈家的根，你女儿不出去打工挣钱我儿子吃什么？
“你真以为没人知道你把我哥的赔偿款都给你哥买车了？李春燕，我高考也考完了，咱们今天就当着大家伙的面把账算清楚了。”
我拎了把椅子，坐下来。
和李春燕吵架是个体力活，得保存体力。
“爸妈你们也坐。”我又给爸妈也搬了椅子。
李春燕脸色越发难看了：“陈晴晴你什么身份也配和我算账？我可是你嫂子，你读书都读狗肚子里了吧，懂不懂尊敬长辈？”
我笑了，被她的厚颜无耻气笑了。
“你不做人事，还指望我敬你？”
“我怎么不做人事了？我怎么不做人事了？陈晴晴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了！”
李春燕又开始耍泼了：“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你是要遭报应的。你这种丧尽天良的人根本不配读大学，还北大？你真给北大丢脸。”
“李春燕，我大哥的赔偿款按理说有一半是我爸妈的，但他们都给了你。这件事我尊重我爸妈的决定，所以不会撺掇些什么。但你不能什么便宜都占了吧？
“我哥为什么不上大学，是他不喜欢吗？那是他中学就和你谈恋爱荒废了学业，爸妈求了他很多次，你们跪下来求二老成全。
“我爸妈没办法了，只能同意大哥休学。
“后来轮到我了，爸妈严防死守就怕我耽误学业。我学出来了，还考上了北大，被爸妈长脸了。你又跑出来掺和，不仅用改嫁威胁我爸妈不许我去上学，还逼我打工给你养儿子。
“你真是把我家往死里薅啊。
“你今天掀了我升学宴的酒席，就等于打我爸妈的脸，这事没完！”
６
李春燕被我说得面红耳赤，尴尬的神色像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
她想跑。
被我一把抓住了头发，薅了回来。
“街坊邻居们，你们来评评理，有没有这样的道理？”
村长看着李春燕，失望地摇摇头：“是没这样的道理，但晴晴，她好歹是你嫂子，你这么做成何体统？”
村支书对村长的话不以为然：“晴晴不仅是老陈家的第一个大学生，也是我们村里的。谁不让她去上学，就是和全村人过不去！”
村支书这么一带头，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没错，谁不让晴晴去上学，就是和我们全村人过不去！”
我看着激愤的乡亲们，忍不住热泪盈眶。
“啊啊啊啊，爸妈你们快救救我啊，我头发都快被晴晴薅光了。
“耀儿耀儿别怕，妈妈在呢。”
李春燕贼兮兮的，她知道求我没用，但爸妈和小侄子，都是我的软肋。
“我说了今天的事没完，你想我放开你也行，你赔我酒席钱！”
“凭什……啊啊啊好好我赔，多少钱？两百够了吧？耀儿，你回家去吧你的存钱罐拿来给姑姑。”
我白眼一翻。
两百，打发叫花子呢。
“爸，这一桌多少钱？”
我爸鼻孔朝天，哼了一声，举手比了个八字：“一桌 888 呢！”
我的妈耶。
老爸这是下血本了。
“今天摆了多少桌？”
“二十桌。”
“二十桌，一桌 888，一共就是。现在去把钱付了，今天的事情就算完了。”
有些人，你打她没用。
就算打得鼻青脸肿也没用。
但你让她放血，哪怕是一毛钱，都能记得死死的。
“什么？一万七千多？快两万了，我哪有那么多钱！”李春燕不服气，“再说了，我就掀了一桌，为啥都要我付？”
“因为你打我爸妈的脸，让他们不开心了。”
“我没钱。”
“二十万这么快就花完了？”
“我给我哥买车了。”
好家伙。
合着全给了，一分没留啊。
她这么倒贴娘家，她那个极品的嫂子还不是一样到处骂她是赔钱货？
“那就找你哥嫂要！”
“我哥凭什么要给你的酒席出钱！”
瞧瞧，这不要脸的玩意儿。
这哪是人，这是貔貅啊，只进不出。
“晴晴，算了。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别扫了街坊邻居的兴。”我妈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又瞅着我嫂子，“今天的账，回家再和你算！”
我妈的话我得听，我放开了李春燕。
本来我也没真打算打她。
毕竟我可是五好少年，马上要去北京看世界的，没必要把前途毁在这么个混不吝的身上。
我这么做，就是想让把这件事摆在明面上，让街坊邻居们看清楚李春燕的嘴脸。
不只是阻拦我上学这件事情。
还有我哥赔偿款的事情，我得给我爸妈正名，不然他们要被村里那些不明所以的人戳一辈子脊梁骨。
当初李春燕到处说我爸妈私吞我哥赔偿款的时候，村里人骂得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我爸妈其实都知道，但他们是老实人，一来不想和他们计较，二来是怕耽误我高考。
７
闹了这么一出，李春燕没脸再留下来，带着耀儿灰溜溜地跑了。
“让大家见笑了，不好意思。”
我爸拱着手给街坊邻居赔笑，让服务员又搬来了几箱酒：“来来，今天是庆祝晴晴考上北大的好日子，别因为一些小事扫了兴。”
我爸这么说，众人也给面子，纷纷又乐呵起来。
酒席摆了三天。
我爸就陪着街坊邻居喝了三天。
我妈既心疼我爸，又忍不住高兴：“晴晴，你有个好前程，我和你爸都高兴！”
“妈，等我大学毕业工作挣钱了，就把你们接到身边。”
“我和你爸商量过了，本想着和你一起去北京，你上学，我和你爸就摆个摊什么的。可你嫂子……你哥没了，耀儿还太小，我和你爸实在不忍心丢下他们孤儿寡母。”
“妈，我懂。我就是担心，我嫂子她不是个善茬……”
“你放心吧，爸妈应付得过来。”
爸妈嘴上这么说，可我还是不放心。
我嫂子那个人，自私又贪婪，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不。
我和爸妈回村里时，她破天荒地做好饭菜，笑眯眯地迎接我们。
看她那副虚伪的嘴脸，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
想起昨天下午，我在路口撞见的那一幕……
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
８
“爸妈，我给你们道歉，晴晴升学宴上的事情是我做得不对。一万七我是拿不出来，我这有两千，就当给晴晴考上大学的红包。”
“晴晴，嫂子给你道歉，你马上就是北大的高材生了，肯定不会和嫂子计较是不是？”
李春燕笑眯眯的。
笑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知道她不怀好意，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酒里下毒了呢。
她举着红包，我没接。
我爸冷着脸，没搭理她。
我妈冷哼一声：“你轻飘飘一句不对就完了？春燕，你也太不懂事了。”
她把红包往我怀里一塞：“是是是，是我不懂事。我想明白了，晴晴能上北大是好事，我应该支持的！”
李春燕一改往常的态度，让我和我爸妈没忍住探究地扫了她两眼。
虽然觉得她变得太快了，但也没深究。
吃饭吃到一半，李春燕终于忍不住，吞吞吐吐地又开了口：“爸妈，我听说县里来人了？”
我不动声色地吃饭，嘴角隐隐勾了一下。
果然在这等着呢。
“他们都说，县里给晴晴奖励了县里的一套房和二十万奖金，是不是真的？”
我瞥了她一眼：“是呀，都是我凭本事换来的。”
“晴晴真厉害！耀儿，你长大了要和姑姑一样听见没有？”
耀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啃着手里的鸡腿。
“那个晴晴……嫂子有个事想麻烦你一下。”
“你说。”
“就是我哥他想买房，差点钱。你看，你能不能先把县里给你的奖金借给我哥？你放心，他肯定会还的。”
还？
三十多岁好吃懒做的混球，拿什么还？
“买车钱还没还呢。”我嘟囔了一句，“俗话说得好，有还才有借。”
余光中，嫂子恶狠狠瞪了我一眼。
却一直笑眯眯的：“晴晴你这是看不起嫂子？哎，都怪我命苦，要是你哥还活着……”
“借钱不是不可以，但我得亲自交到你哥手里，让他给我写个借条。”
９
第二天一早，李春燕就迫不及待带着我和爸妈，去了她爸妈家。
到了她家，一番寒暄后。
她哥和她嫂子就开始演上了。
尤其是她嫂子何霞。
何霞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本不该麻烦晴晴你的，只是我这马上要生三胎了，家里实在住不下去了。”
我把手抽回来。
扫了一眼使劲往碗里扒拉肉的两个小女孩。
招娣，盼睇。
听说肚子里的那个，早早就起好了名字，叫天赐。
“都是一家人不麻烦。你们买了大房子，以后嫂子和耀儿回家也有地方住。哦对了，嫂子之前还给家里买了车，以后接送耀儿上学也方便了。”
我这话一说完，何霞脸色就变了。
她想也没想就梗着脖子：“凭什么啊，我们家辛辛苦苦买了房子凭什么给个外人住！”
“哦～原来嫂子是外人啊。”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怎么就不是外人了？”何霞冷笑，阴阳怪气着，“李春燕你怎么好意思打这种主意？”
我嫂子，李春燕愣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嫂子，何霞。
“嫂子，你说什么呢？车子是用我老公的赔偿金买的，房子是我借用晴晴奖金买的。我怎么就不能住了不能用了？
“你们管我要钱的时候，一口一个亲人要互相帮助的，怎么现在就成了外人？”
我冷眼旁观着。
何霞老大不高兴了：“李春燕你别给脸不要脸，让你拿钱回家是看得起你，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再说了，你那是为了我和你哥吗？那是为了我肚子里的天赐，你的大侄子。
“天赐可是老李家的根，你不划拉钱养他谁养？”
“凭什么！又不是我儿子，凭什么要我养？”
李春燕大吼着，突然意识到些什么，猛地看向我。
我眨眨眼，无辜一笑。
这话，熟悉不？
应该很熟悉，不然她怎么抱起儿子就跑了呢。
听说她去找她爸妈说理去了。
但她爸妈把她轰出来了，说她挑拨离间，以后少回家。
10
我和爸妈面不改色吃完饭，也不提借钱的事。
何霞一开口提钱，我爸妈就转移话题。
吃完饭后，客客气气地离开了。
走到门口了，我又折回去，把来时带的牛奶水果之类的给提走了。
何霞哎了一声。
我一脸无辜：“外人的东西少吃，容易拉肚子。”
狼心狗肺的东西，不配吃我爸妈辛苦钱买来的东西。
爸妈说我马上要去读大学了，不能没几件像样的衣服，于是带我去逛街买衣服了。
“你故意的是不？”
我妈一边给我比画着衣服，一边笑着问我。
我也不装，嘿嘿一笑：“我就是让她明白，她在她那些家人眼里就是个提款机。让她明白她这么毫无保留的付出换来了什么。
“有些事情，别人再怎么说也没用。只有结结实实打在身上，才知道疼。
“听了她嫂子的那些话，她心里难受了，才知道自己做得有多过分！”
我妈没好气瞪了我一眼：“就你主意正！”
我要不主意正，你们早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逛了一下午，傍晚才回家。
一回家，我那作妖的嫂子又给了我天大的惊喜。
“耀儿！你在干什么！你怎么能撕你姑姑的录取通知书！”
一进院，我妈就惊吼了出来。
耀儿吓得哇哇大哭。
我和我爸跑进来，就看见原本被我爸锁在柜子里的通知书碎成了纸屑。
李春燕优哉游哉从屋里走出来，装模作样地打了耀儿两下：“叫你调皮叫你调皮，你姑姑没了通知书可就去不了北京了。”
嗯？
难不成，李春燕以为没了通知书，这北京我就去不了，学上不成了？
她真是油盐不进啊，她哥嫂嘴脸暴露得那么清楚了，她不仅没有意识到问题究竟出在了哪，反而对我打击报复起来了。
又蠢又坏。
看她那副洋洋得意的样子，我忍无可忍了，一个箭步冲上去，狠狠给了她两巴掌。
打完后，也不管她哭声震天，扭头就走了。
想必，我爸妈也不会搭理她。
我去了学校，和老师说明了情况，老师也明确和我说没有通知书也没关系，到时候正常去报到就行了。
吃了定心丸，从学校离开后暂时不想回家面对李春燕。
便和爸妈打电话，告诉他们我去同学家了。
爸妈理解我的心情，只叮嘱我注意安全，天热不要去河边玩。
于是我在同学家开开心心玩了两天。
第三天的时候，接到了爸妈的电话。
“晴晴你快回家吧，耀儿出事了。”我妈哭得快要喘不上气来了，我吓得赶紧回家。
等到了家，才知道耀儿出了什么事。
11
刚到家，哭得双眼红肿的李春燕就猛地朝我扑过来了。
“是你！是你害死了耀儿，你是杀人凶手！
“耀儿那么乖……你怎么下得了手啊？他是你侄儿，是你们老陈家的根啊。
“耀儿，耀儿，我可怜的耀儿啊。”
李春燕劈头盖脸一顿骂，一边骂一边打我。
幸好及时被街坊邻居拉开了，不然今天我这脸准让她挠花了。
“晴晴你可算回来了，耀儿他……耀儿他没了……”
我妈哭晕在我怀里。
我爸也哭红了眼睛。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小小的耀儿，活泼捣蛋的耀儿，会和我说姑姑吃糖糖的耀儿。
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那。
小脸早已经没了血色。
我还来不及问到底怎么回事，李春燕又扑了上来：“陈晴晴你还我耀儿，你把耀儿还给我！”
12
警察很快就赶到了。
他们说我涉嫌溺死陈耀儿，要把我带回去调查。
溺死耀儿？
我？
这怎么可能！
但李春燕一口咬死，就是我溺死的，而且她还有证人。
她嫂子何霞站起来，对警察道：“警察同志，是我亲眼看见她带着耀儿去河边的，她就看着耀儿在河里扑腾啊。
“可怜的耀儿才三岁就没了，警察同志你们要给孩子做主啊。”
耀儿死了，我很难受。
虽然李春燕不厚道，但耀儿总归是无辜的。
我红了眼睛，大吼着：“既然你看见了，你为什么不救？”
吼完之后，我冷静了下来。
何霞和李春燕一直不对付，这次却和她一起诬陷我，还说亲眼所见是我溺死了耀儿。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猫腻。
耀儿的死，怕或许真的是人为。
“我……我要去救，可我不会游泳。”何霞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谴责我，“你真是丧尽天良，春燕不就是不让你去上大学，你至于淹死个孩子吗？”
13
因为何霞的口供，警方将我带回去了。
我爸妈来看我的时候，我才知道李春燕竟然找了媒体。
她在媒体面前，痛哭流涕，说我平时在家就总欺负他们母子，说我有多么自私多么歹毒。
她说我这样的人渣不应该读书，她希望北大能开除我。
却绝口不提，耀儿出事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爸妈，你们信不信我？”
“我们当然信你了，你是我生的，你是什么性格我还能不了解？”我妈红着眼睛，哭个不停。
我爸唉声叹气着：“事情闹得有点大，现在大家都信了她的话。听说，好多人跑到北大那个什么网上，呼吁抵制你入学。”
“爸妈你们放心，事情不是我做的，警察会查清楚的。你们先和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了我爸妈的一番话后我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原来他们被嫂子伤透了心，打算把家里的田地都租给叔叔来种，又说到宅基地的事情。
被嫂子听见了误以为他们要把宅基地卖了，不分青红皂白就和爸妈大吵了一架，带着耀儿跑了出去。
结果第三天，河边捕鱼的邻居发现耀儿漂在水里。
等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嫂子当时在哪？”
“在打牌。”我妈气不打一处来，“她说她心情不好去打牌了，耀儿就放身边了。可一转头耀儿就不见了，等找到的时候，耀儿已经没了。
“她和媒体说，耀儿一直很喜欢你，没想到你会这么狠心。”
也就是说，耀儿出事的时候，李春燕不在现场，何霞却刚好撞上了。
问题是，何霞为什么会在呢？
“爸妈你们别急，我有不在现场的证人，不会有事的。”
14
我确实有不在现场证人。
耀儿出事的时候，我正和三个同学一起在网吧开黑。
警察根据我提供的证词，找到了三个同学。
分开审问，但三个同学的证词和网吧的监控，以及我的游戏账号 IP 地址，都能证明耀儿落水那一整天我在网吧。
与此同时。
警察又很快找到了另外一个人证，一个放牛的老伯。
他说他亲眼看见耀儿掉进河里。
他想去救的时候，孩子已经被水冲走了，他不是我们村里的，是从新闻上看到李春燕污蔑我，才着急忙慌赶过来给我作证的。
于是警察把我放了。
那么问题来了。
为什么何霞会说，是她亲眼看见我把耀儿扔进河里的。
警方敏锐地察觉到了问题，将何霞关进了审讯室。
一开始，她还不承认，她仗着自己怀孕了，天不怕地不怕，咬死就是自己亲眼见到我把耀儿扔河里的。
直到警察说，作伪证留案底后，会影响孩子考公参军。
何霞一听不得了。
毕竟，她可是天天嚷嚷着她肚子里的天赐以后是要当军官的。
这下子，全招了。
原来是她看见耀儿掉进河里之后，自己没打算救也没喊人，而是直接找到了李春燕。
她告诉李春燕，反正耀儿救不回来了，不如将计就计。
如此一来，不仅能让我去不了北京上不了学，还能以签谅解书为条件，要挟我爸妈把宅基地交出来，再要点钱。
李春燕在牌桌上输了很多钱，于是她同意了。
事成之后，宅基地归李春燕。
赔偿的钱，归何霞。
“但找媒体这事我不知道，和我无关。不过要我说，她还是聪明，知道找媒体卖惨。听说有不少人看她可怜给她打赏呢！”
15
栽赃诬告。
警方逮捕了两人。
李春燕却毫无悔改之意，她站在审判席上，哭号着：
“要不是你们两个偏心，我能走到这一步吗？耀儿是你们的亲孙子，你们却只管女儿。
“你们都不打算回来了也不肯把宅基地送给我。
“我一个女人没了老公怎么养活耀儿？耀儿死了就死了，去陪他那个短命爹也没什么不好。
“但陈晴晴你记住了，是你害死了耀儿！”
她简直不可理喻，事到如今竟然还把所有的错归咎到别人身上。
她就一点也不想耀儿吗？
那可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啊。
“爸妈没有偏心，爸妈本来就打算把宅基地留给耀儿的。只是你的所作所为让爸妈伤心失望了，更担心你把宅基地也送给你哥嫂。
“你哥嫂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你处处补贴娘家，结果在他们眼里还不是一样是个外人？
“你毫无底线地补贴娘家，也理所当然地要求我这么做。你不得到家人的爱，也不允许我得到。
“归根到底，是你被封建社会那套洗脑了，你是个女人没错，但你也是你自己。
“所以说，女孩还是要多读书。多读书了，才能分辨是非，才能活出自我价值。”
说完这些话后，我便带着我爸妈离开了。
身后传来李春燕的嘶吼声。
她大喊着：“我没有错，我没有错！如果不是你跑出去玩，耀儿怎么会没人带？他也就不会淹死了。
“陈晴晴你害死了耀儿，你不得好死！”
算了。
李春燕这种毫无廉耻的人，没救了。
就让法律制裁她吧。
16
八月，爸妈把家里的田地全部租给了叔叔。
宅基地空着，叔叔偶尔过来收拾一下。
八月底，爸妈收拾好行囊带我去了北京。
离开学还有几天，我们一起去天安门看了升旗仪式。
威严肃穆的国歌在广场响起，鲜红的旗帜成了夏日万千人瞩目的第一缕阳光。
耀眼，夺目。
去了鸟巢水立方，隔着时空，感受十几年前那场震惊世界的空前盛会。
振奋，骄傲。
去了八达岭长城，细细抚摸着千年时光掠过的古砖，梦回千年前的惊心动魄。
感激，幸运。
我们还去吃了，耀儿心心念念的烤鸭。
真的很好吃，可惜耀儿永远都吃不到了。
17
九月初，我如愿走进了梦寐以求的学府。
我将在这里，完成四年的学业，逐梦未来。
我爸妈很喜欢北京，他们用积蓄在学校旁边租了个小摊位卖煎饼。
没有课的时候，我会去帮忙。
虽然很累很辛苦，但一家人在一起，真的很幸福。
北京居大不易，但我们都在努力。
18
四年后，我拒绝了留校的机会，进入了四大，成了职场小菜鸟一枚。
我这样出身小村庄的人，工作挣钱才是最重要的。
又是五年后，我升职了，薪水也涨了好几倍。
爸妈也老了，他们想回老家养老。
于是我请了年假，带他们回老家。
村里的人不多了，好多人都搬到了县城，住上了楼房。
我把爸妈安置在当年我考上北大，县里奖励的那套房子里。
面积虽然不大，套内八十几平，但好在户型好，难得的南北通透。
“你回去工作后注意休息，别再那么拼了。”
“我知道了，放心吧。”
临走的前一天，我妈给我包了饺子，吃到一半突然有人疯狂敲门。
我去开的门。
看到来人时，着实震惊了一下：“是你？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晴晴，嫂子错了！”
来人，是我曾经的嫂子，李春燕。
她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声泪俱下：“晴晴, 嫂子真的知道错了，嫂子给你磕头，求你原谅我吧。”
我无奈又无语地看着她。
因为她和何霞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 已经构成了诽谤罪。
她和何霞都被判了两年, 但何霞因为有孕在身所以缓刑一年。
何霞因为气不过, 导致早产, 孩子生下来没几天就夭折了。
李春燕出狱以后，她爸妈埋怨她连累了何霞，害死了他们的宝贝孙子“天赐”，把她打了一顿赶出了家门。
何霞没了孩子，精神不太好，动不动就找到李春燕的住处大吵大闹。
又或者是找到她打工的地方，不是掀了桌子就摔碗筷, 导致她总是被开除。
后面几年, 何霞硬是逼着她去酒吧卖笑卖身。
却把赚来的钱全部要走, 美其名曰是调理身体好再给李家生个孙子。
不知道她究竟是从小被 PUA 惯了，还是为了寻个安身的地方, 竟也没有反驳。
这叫什么？
自作孽不可活。
“你来干什么？”
我妈见是李春燕, 顿时想起了可怜的耀儿，眼眶红得厉害：“滚, 我们家不欢迎你！”
“妈……”
“别叫我妈，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媳妇。”我妈拼尽全身的力气, 把她推出去了。
嘭的一声, 反锁了门。
“好了, 别气了, 对身体不好。”我把浑身颤抖的妈妈抱在怀里，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的情绪。
可……
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 两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足以打垮这两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我爸站在厨房门口, 默默叹息了一声后转身进了厨房, 悄悄抹眼泪。
“过几天去看看耀儿吧。”
我嗯了一声：“好。”
19
耀儿葬在了我哥的旁边。
去看耀儿那天，突然下起了雨。
大概是老天爷也心疼这个可怜的孩子吧。
我妈给耀儿带了他生前一直没吃到的烤鸭，我爸买了好多玩具给他。
二老哭红了眼睛。
墓碑上的小朋友，因为妈妈的自私永远停留在了三岁。
希望他来生，有个完整的家。
20
回北京没多久, 我妈打来电话说李春燕死了。
说是因为不想陪客人出台, 被老板开除了。
回家后，何霞对她又打又骂，把她赶出家，在路上一个不小心被急速而行的大货车撞死了。
因为是逆行，全责。
这一次，没有好心的老板了。
21
我唏嘘李春燕的下场。
又觉得她咎由自取。
叮嘱爸妈不要多想, 要注意身体。
22
在北京工作的第十年，我终于买了房子，把爸妈接了过来。
一家三口，终于又团圆了。
人生在世, 没有什么比回家还能吃上一口爸妈做的热乎菜更幸福的了。
愿，所有努力前行的女孩，乘风破浪。
不负青春不负未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