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节 昨日雨疏风骤
第 28 节 昨日雨疏风骤
大学室友看上了我老公,想尽办法劝我离婚,她上位。
我装作幡然醒悟,沉迷搞事业、忽略家庭,给她制造机会。
终于,老公和儿子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我大喜过望,连夜跑路,恨不得烧香感谢她族谱。
她不知道,我老公和儿子都是超雄基因,动不动就要嘎人。
这豪门阔太我早就不想当了!
1
张月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十几年没见面。
上个月,跟老公一起去了同学聚会后,才又重新联系上。
但我觉得,她是冲着我老公来的。
从我老公开的车,到他的职业,再到我们的夫妻生活,事无巨细。
变着花样打听。
姐妹之间聊这些话题也很正常,但她每次问完,都要拉踩一下我。
生怕我没有自知之明,看不清我跟我老公之间的差距。
“你这么大年纪了,天天在家里闷着,也不打扮,拿什么跟外面莺莺燕燕比?”
莺莺燕燕?
她不知道,我有多希望外面那些莺莺燕燕能努点力,把我老公撬走。
让他放过我。
只可惜,莺莺燕燕们不争气。
结婚十四年,张月是第一个来我眼前蹦跶的。
“我老公不会的。”我难受地说。
不是我不想离开,是他不允许我离开。
张月正要反驳,老公楚扬突然带着儿子回来了。
张月盯着我老公的脸,笑容满面。
楚扬和儿子的视线却始终落在我的身上。
我有些局促。
张月想说话,楚扬却径直走到我身边,亲了亲我。
我吓得浑身僵硬。
楚扬却视而不见,将我抱到了他腿上,埋头在我颈间轻嗅。
高挺的鼻梁摩挲着颈后的皮肤,痒。
感受到我的紧张,他突然在我颈侧咬了一口,神经过度紧绷的我不由轻呼了一声。
更不敢胡思乱想。
张月脸都绿了,但很快镇定下来,干笑道:
“你们……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没羞没臊的?”
话锋一转,暧昧地说,“真让人羡慕啊。”
她的视线牢牢盯着我老公楚扬。
楚扬却在我耳边压低声音说:
“她对你说的那些话,我很不喜欢,我帮你杀了她,好不好?”
2
我求他。
“别在家里动手,沐沐看着呢。”
家里到处都是针孔摄像头,张月刚刚说的话,他一字不漏全听见了。
“那你呢?又想跑?”楚扬问。
“没有!”我连忙解释,“你不喜欢,以后我不让她来了。”
楚扬把玩着我的耳垂,轻笑:
“没关系啊,你可以跑,我又不介意。”
他当然不介意,反正他会把我抓回来,尽情折磨我。
家里有间房,是专门为逃跑后的我准备的。
整间房都铺满了镜子,里面只有床和锁链。
他特别喜欢在那里惩罚我,他就是个变态!
我不敢接话,只期望他能尽快消气。
突然,儿子愤怒地挥着拳头,问我:
“我的奶呢?”
糟了。
光顾着和张月说话,忘记给儿子热牛奶了。
“对不起沐沐,妈妈马上就给你热。”
可是,楚扬却箍着我的腰,不许我离开他的怀抱。
“老公……”
我正要提出让他放开我。
张月却突然说:“沐沐,你妈妈忙着呢,阿姨给你热好不好?”
不行!
我惊恐地看向张月。
她根本不知道,儿子是什么样的魔鬼。
而她,是我能不能离开的关键。
我的计划还没有展开,她要是出事了,下次机会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3
“怎么能麻烦你呢?”
我干笑。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
但我不敢跟楚扬明说,只能可怜地看着他,希望他能良心发现。
然而,张月却不领情。
“看不惯你们秀恩爱,连儿子都不管了。
“林密,不是我说你,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跟小女孩儿似的。
“哼哼唧唧,恶不恶心?”
我神情尴尬。
楚扬搂在我腰上的力道愈发重,几乎要将我勒成两截。
我知道,他生气了。
4
“老公,疼。”
楚扬这才松开我,大掌带着歉意,轻轻抚摸我的头发。
我却仿佛被蛇信舔舐,只觉得脊背发凉。
“这么担心她啊?”楚扬笑了,“那她更该死了。”
话音未落,厨房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
是张月!
5
她痛苦的声音中,还掺杂着儿子欢快的笑声。
我顾不上那么多,挣脱了楚扬。
冲进厨房。
眼前的一切,让我彻底呆住了!
张月在地上打着滚,不停地拍打着身上滚烫的牛奶。
我看到她的皮肤上,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还有被碎裂玻璃杯划伤的痕迹。
血迹斑驳,伤口看起来狰狞可怖。
“丑八怪,还想当我妈妈,杀了你!杀了你!”
八岁的儿子一边愉快地拍手,一边大笑着,好像在做什么好玩的游戏。
“楚沐!”我愠怒地吼道,“你给我闭嘴!”
儿子愉悦的表情变得阴鸷起来,冷着脸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模样十分吓人。
但此刻我顾不上他的情绪,而是关切地看着张月。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
我将张月扶起来,看着她胳膊上、脖子上的水泡和伤口,十分紧张。
“先去医院……”
没想到,张月反手就给了我一个巴掌。
啪!——
我蒙了。
张月却使劲将我推开,吼道:
“他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你知不知道这么凶他,会给他带来多大的心理阴影?
“林密,我只当你自私,没想到,你根本不配当妈!”
义愤填膺的话,直接把我说愣了。
见我无言以对,她又顶着满身的水泡,坚定地看着我的儿子。
“沐沐,你没有吓到吧?”
这下,连我儿子都愣住了。
估计没见过这种人,他只运行了八年的 CPU 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情况。
最后,是我老公楚扬打破僵局。
6
“沐沐拿牛奶泼你了?”楚扬问。
他神色轻松地倚在门口,唇边带着浅笑,一副颠倒众生的模样。
张月悠悠地看了我老公一眼,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没事的。”她说,“也怪我没有拿稳,沐沐一定是无心的。”
她这些年精于保养,虽跟我同岁,看起来却比我精致很多。
强忍着疼痛的表情,更是我见犹怜。
楚扬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林密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我很高兴。
“以后常来玩。”
我眼前一亮,他一向不喜与人接触,现在却对张月发出邀请,难道……被张月吸引了?
太好了!
同时,心中暗暗感慨,果然还是绿茶得人心啊。
张月显然也很高兴,笑着点了点头。
随即,捂着手臂上的水泡,娇甜着嗓子,痛哼了一声。
那百转千回的音调,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连忙说:“我去拿烫伤药。”
楚扬的眼神突然暗了暗,阻止我:
“我去吧。你把厨房收拾一下。”
我又惊又喜。
楚扬刚刚还说要杀了她,现在却提出给张月上药,难道……真的有戏?
我压住激动的心情。
装出不情愿的样子,拿出扫把,清扫着狼藉的地面。
他们离开后,儿子突然从后面猛地把我推倒。
我的膝盖跪在玻璃碎片上,猝然扎进去数厘米深。
钻心的疼痛和鲜血一起涌现。
我咬紧牙,望向儿子。
儿子得意地看着我,恶狠狠地威胁:
“你敢不要我,我就杀了你。”
7
我心中怒意横生,却耐着性子安抚:
“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刚刚我只是走不开。”
“骗子!”儿子不停地用力踹我受伤的膝盖,“我要去告诉爸爸!”
“楚沐,停下,疼!”
我怎么说他都不停,我只好将他推开。
儿子却突然坐在玻璃碎片上,大声哭喊:
“张月阿姨,张月阿姨救命,我妈妈要杀了我!”
张月第一时间出现在厨房门口,关切地抱起儿子,心肝肉似的哄。
完全不顾自己的伤势。
楚扬在她身后,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
儿子也缩在张月怀里,满脸挑衅。
似乎我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张月才是!
儿子也对张月改观了!
我心中激动,却生怕老公看出端倪,进而找借口惩罚我。
于是连忙装出紧张的样子,从鲜血里起身,一瘸一拐地朝他们走过去。
并焦急地解释:
“沐沐,妈妈没有要伤害你,妈妈只是太疼了。”
儿子却冷哼了一声,搂住了张月的脖子,撇开脸不看我。
张月受宠若惊,更加敌视我。
我做出痛苦的表情,内心却涌起一股强烈的喜悦……
儿子居然这么黏她。
是不是说明,我真的要成功了?
忍忍,还得继续演,再接再厉才行!
于是我极力压制着激动,作出委屈受伤的表情,看向楚扬。
“老公,你也不相信我是吗?”
楚扬的表现更为反常。
他打量着我,无奈地叹息一声:
“你伤得不轻,去医院看看吧。”
巨大的惊喜席卷了我。
这无疑是我逃跑的好机会!
可是,会顺利吗?
8
到了医院,医生却发现张月伤得更严重,催她尽快处理。
“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张月嘴上这么说,却眼巴巴地看着楚扬。
楚扬看了看医院的环境。
不知怎么地,突然兴味地说:“我陪你去吧。沐沐,你照顾好妈妈。”
我心中惊喜差点儿没掩饰住。
幸好医生突然拔走了我膝盖里的玻璃碎片。
疼得我眼泪狂飙,仿佛不满楚扬抛下我,陪别的女人去看病似的。
张月却高兴得很,楚扬也笑了。
变态。
他是个大疯子,儿子是个小疯子。
“你可不要想跑。”儿子冷声道,“爸爸会打死你的!”
“妈妈不跑。”我笑着,慈祥地摸他的头,“妈妈去一下洗手间,你在门口等妈妈好不好?”
“不好!你肯定是想逃跑!”
小疯子不好骗,守在我的隔间门口,看犯人一样看着我。
突然,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质问:
“这里是女洗手间,谁带你进来的?”
我兴奋极了。
离开这里的方法和机会,终于来了!
当即就喊道:
“他那么小,懂什么?又没偷看你上厕所,上纲上线的,管得可真宽!”
女人急了,开始跟我叫板。
我装作生气的样子,出来跟她吵架。
心里默念着:罪过罪过,请原谅我。
嘴上却疯狂输出一些毁三观的言论。
儿子看我和别人吵架,高兴得差点儿跳起来。
女人大骂我们是神经病,还拿出手机拍我们。
周围很快聚了许多看热闹的吃瓜群众,将本就狭小的洗手间堵得水泄不通。
她们一起声讨我,但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
我装成落荒而逃的样子,趁乱挤出了人群。
9
八年了,我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跑!离开这里!
顾不上膝盖的疼痛,我狼狈地跑了起来。
离开车库,我打车去了火车站。
先用身份证买了两张相反方向的高铁票。
紧接着到隔壁汽车站,从黄牛那儿买了张去北方小镇的汽车票。
没用身份证,他不会很快查到我的去向。
终于,汽车发动了!
10
这种苟且求生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我劫后余生般,将手掌盖在眼睛上面,任由喜悦的泪水肆虐。
“到点儿了,走了啊。”
司机吆喝一声。
我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开始畅想着,离开这里以后,我崭新的人生。
然而,命运就是喜欢开玩笑。
大巴突然一个急刹车。
在乘客们震惊的眼神之中,停了下来。
我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惊恐地看向车门口。
11
楚扬熟悉的身影出现。
我吓呆了,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却笑了,气定神闲的模样,似乎很满意我的恐惧。
跟司机交涉了几句之后,他朝我走了过来……
我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大喊着:“他是杀人犯!帮我报警!救我!”
车上乱成一团。
我想从后门逃跑,楚扬却轻而易举地拦住我,扛在了肩上。
还游刃有余地安抚众人,说我有精神病。
我被他带上了车。
12
儿子扑过来,抓我的头发,踢打着我。
“让你跑,让你跑!
“敢不要我,我非杀了你不可!”
儿子细弱的双手使劲掐着我的脖子。
窒息感袭来,我忍无可忍,扇了他一个耳光。
“你再敢打我一下试试!”
儿子没见过我这么凶的模样,仰头大哭起来。
那也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见到像寻常孩童一样的情绪。
我却感受不到丝毫作为母亲的心疼。
我恨他,像恨楚扬一样。
“你早就知道我要逃跑,是吗?”我问楚扬。
楚扬突然笑了,一副蛊惑众生的模样,温柔地点头。
“你想玩,我陪你。”
13
他摸着我的脸,指尖的触感让我遍体生寒。
“你别碰我!”我怕得牙齿打颤,不停地哀求他,“放我走好不好?”
楚扬无动于衷。
我愤怒地哭喊:“我有我自己的人生啊!
“你以为把我留在身边,我就会爱你吗?不可能的!我只会恨你,到死都不能原谅你!
“我受够了,如果你真的心疼我,就让我死,好吗?”
楚扬又叹气了。
他抱着我,心疼地亲吻着我的眼泪。
那么温柔,那么让我绝望。
14
我又被楚扬关了起来。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锁链和无处不在的镜子。
儿子偶尔会出现,仇恨地质问我,为什么要丢下他。
我不想和他说话,不想理他。
他就可怜地凑过来抱着我,像一只瘦弱的猫仔儿,求我当他的妈妈。
“妈妈,我以后乖乖的,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他在撒谎。
他不会乖。
超雄基因只会让他像楚扬一样,成为可怕的魔鬼。
被关了不知道多久。
突然有一天,我想起来一件事情。
我问楚扬:“张月怎么样了?”
15
楚扬看着我,循循善诱:“乖乖还想见她吗?”
我摇了摇头。
“我只想知道她怎么样了。”
楚扬却说:“你亲自见她,不是会更清楚吗?”
他总是要和我对着干,看我崩溃他才高兴。
我不由紧张:“你没把她怎么样吧?”
“当然。”楚扬抱着我,轻声哄着,“她不是你的朋友吗?”
朋友?
我琢磨着这个词汇。
越想,越觉得不安。
他讨厌我的朋友,说是会分走我的注意力。
为什么现在却承认张月是我的朋友?
三天后的中午,楚扬给我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带我出了房间。
在客厅,我见到了张月。
脸上带着笑容,正小口地喝着咖啡,面前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我的视线落在那把水果刀上,心里冒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感到害怕的想法。
16
我刺伤了楚扬。
楚扬却连反抗都没有,他微笑着站在我的面前。
甚至还想要拥抱我。
“乖乖,早跟你说了要多吃一点饭,你都没力气了……”
我举着刀和他对峙。
“你别过来!”
他却说:“听话,把刀给我,不要伤着自己。”
我不听,转身想逃跑。
他轻而易举地从身后抱住我,抢下刀,扔在一边。
“我不要回那个房间,我宁愿死!”
楚扬抱着我,我能感受到他温热的血液不停地流淌,打湿了我的衣服。
“死是很疼的,你这么怕疼,当然要好好活着。”楚扬说,“林密,你好好活着,求你了。”
可我真的,一点儿盼头都没有了。
我想杀了他!
这个时候,张月突然冲了上来。
我只觉得脖颈一痛,浑身的力气就像是被抽走了一样,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眼前的一切让我呆住了。
17
我似乎是在病房,床头摆满了医疗器械。
床对面的墙上,嵌着巨大的镜子。
镜子里,我穿着精神病院的束缚衣,像一条僵直的虫。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谁把我送来的?
楚扬?还是张月……
“放开我!”
我状若封魔地哭喊,“楚扬,楚扬!
“你在哪里?我不跑了,我再也不跑了。”
不。
我心想的是:我要跑,我一定要跑!
给我逮到机会,我会逃得越远越好。
有人来了!
我惊恐地望向来人。
竟然是……张月?!
她穿着干净的白大褂,眼神担忧地看着我,好像我是个正在胡闹的孩子。
接下来,从她嘴里说出的话,更让我头皮发麻,几乎灵魂出窍。
“楚扬已经死了。”张月说,“八年前,他就死了。”
18
这不可能!
我下意识地反驳:“你骗我。”
“林密。”张月严肃地说,“如果你不配合治疗,谁也救不了你。”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张月痛心地看着我:“林密,八年了,你该走出来了!”
这样的张月和我印象中的大相径庭,却又意外地熟悉。
我们是大学室友,那时候关系还不错,毕业后四个人还一起租房子住了好几年。
直到……
直到什么呢?为什么我想不起来中间发生了什么?
我蒙了。
“你不是张月,你到底是谁?”
张月却难过地告诉我,她就是张月,但不是我记忆中的张月。
我不相信,她就给我看了证据。
一张张照片,一段段影像,记录了我们快乐的大学生活,也证明了我们两个深厚的友情。
但她说楚扬八年前就死了,单是这一点,我就怎么都不能够接受。
如果不是他困着我,我怎么会逃不出来呢?
“楚扬让你这么做的是吗?因为我刺伤了他,他生气了,所以让你这么吓唬我,对吗?”
我厉声质问。
张月却哭了。
“林密,我已经尽力了。当我求你,你忘了他吧!”
张月看起来难过极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怎么能不认识我呢?”
许是她哭泣的样子太过可怜,震惊了我。
我的脑海中,突然涌现了许许多多照片一样残破的画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平静些许,质问着张月。
张月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发生在我身上的,真实的故事。
19
我是在大二认识楚扬的。
他是我同学号的学弟。
大一入学,学校安排我接他,不去扣学分。
我通宵玩手机,晕得只剩半条命,不得不强忍着难受过去应付。
九月的天,秋老虎凶猛霸道,热得要命。
等了十分钟,在我觉得自己中暑了的时候,楚扬终于来了。
他穿了件黑色的宽大 T 恤,扣着黑色的棒球帽,清清爽爽。
比他的穿着更清爽的是他的笑容。
他嘴角天生上扬,笑起来的时候,两颗小虎牙,比当天的太阳还耀眼。
然后我就被闪晕了。
是真的晕了。
眼前突然出现很多黑点,整个人天旋地转,直挺挺往下倒。
楚扬伸手扶住了我,我便倒在了他的怀里。
头靠在他的肩上,鼻端清新的洗衣粉气息格外明显。
是橙子味。
再醒来,我在医务室,楚扬坐在床边看书。
我吃了一惊,起猛了,把楚扬给吓了一跳。
无语是我们此时的母语。
太尴尬了,我的视线下意识乱飘,定在了他手里的书上。
《人体生理卫生》。
更尴尬了。
楚扬将书放回医务室的书架上,关切地看着我。
“医生说你有点低血糖,让你以后不要熬夜。”
我脸红了,是羞愧的。
20
见我平安无事,他提出自己去报到、领物资,让我好好休息。
我于心有愧:“有事随时打电话问我。”
他答应了。
我回去以后,跟张月她们说了这件事。
室友们起哄,开玩笑让我以身相许。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但命运的安排,总是让人措手不及、哭笑不得。
寒假集训,半实习。
为期两个月,在医院精神科前台当医护引导。
因为我们去年封校,没去成,所以今年要跟大一学生同去。
我跟楚扬一组。
一来二去,我和他渐渐熟悉了起来。
他真的很温柔,几乎从来不生气。
精神科常常遇到情绪管理无能的患者,他总能有办法安抚。
他很会照顾人,会帮我制作减肥攻略,带着我运动,督促我早睡……
他知道我爱吃红烧排骨,不吃生葱,韭菜过敏。
却说自己什么都吃,没有忌口,一切按照我的喜好来就行。
实习横跨新年,同学们都给家里打电话。
我没有,他也没有。
我们孤独地,在医院的顶楼等跨年烟火。
那年的冬天,非常冷。
但那年跨年夜的烟花,特别绚丽,像是一场美梦。
那年的春晚也很好看。
那年,楚扬陪在我身边,年华正好,眼神温柔。
我有点喜欢他,但我不敢表现出来。
——我家境不好,我怕拖累他。
直到大三结束,我离校去实习。
他送我去车站。
21
北方小镇的艳阳下,蝉鸣聒噪,他陪我走了两个小时。
我们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却默契地避开公交站牌,恨不得时间流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因为这可能是我们最后的相处时光。
两个傻子。
后来我哭了,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楚扬站着,帮我撑伞。
毒辣的艳阳之下,我蹲在他为我营造一片小小的阴凉里,哭得天昏地暗。
毫无预兆地,楚扬温热的指尖,抬起了我的下巴。
紧接着,唇上尝到柔软的触感。
是楚扬亲了我。
22
“不哭。”楚扬边说,边一下一下在我脸上轻轻吻着。
顺着眼泪的痕迹。
“明年我也要实习了,放假就过去找你,好不好?”
“不行。”我又热又蒙,答非所问,“你都没跟我表白,干吗亲我?”
“对不起。”
楚扬将伞搁在肩膀和脖子中间,好空出双手,捧起我的脸。
燥热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又来纠缠我的。
他像照顾小朋友,又像是捧着珍视的礼物,温柔地帮我擦干净眼泪和汗水。
“林学姐,我语文一直不好,不会说绵延的情话,连成语都记不熟。
“但是,你晕在我怀里的那一刻,狗血的场面,却让我学会了一个词,并在这之后,无数次地加深它的记忆。
“那个词叫,怦然心动。
“——我喜欢你,已经很久很久了。”
楚扬的眼中也浮起了泪水。
“但我什么都没有,我不想你跟着我吃苦,所以不敢告诉你。
“但我想,如果试都没试过、求都没求过,又凭什么说我不能给你幸福呢?
“所以,我要试一试。
“我会努力学习,努力赚钱,让你开心快乐,无忧无虑。
“不管前路有多么艰难,不管付出多少,我都要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此爱隔山海,山海亦可平。”
他的表情变得坚定,“林学姐,我喜欢你,我想和你谈恋爱,你想吗?”
我想,我想!
23
我在心底疯狂地回应着。
可我一想到自己时常青紫的眼圈、叠加在一起的疤痕、脑震荡时不受控制呕吐的声音……
我就怕得浑身发抖。
我想!我特别特别想。
我却说:“是绵绵情话,不是绵延情话,绵延是形容不停顿,不间断。”
我哽咽着嗓子胡说八道,眼泪流得更凶。
怕他听不懂我的拒绝,更怕他听懂了……
楚扬却又亲我了。
他的吻像他的眼睛一样温柔,却牢牢堵住了我拒绝的词汇。
“那就不停顿,不间断。”他紧紧抱住我,声音沙哑,他求我,“不要离开我。”
他也哭了。
24
张月说不下去了,她捂着脸,泣不成声,肩膀都在颤抖。
“这些都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她说,“你不记得了,我帮你记着。”
我无动于衷。
我不信。
“那他是怎么死的?”我甚至恶毒地笑了,“那把水果刀,根本就杀不了人,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张月又给我看了一张照片。
瞬间击溃了我的顽固。
那是楚扬。
他紧闭着双眼,躺在冰冷的停尸床上。
柔软的唇成了青紫色,再也不会吻我,也不会求我别离开。
“你们谈了五年,工作稳定后就结婚了。”
陈旧的记忆被串联起来。
我终于记起了楚扬,记起了那个孩子,还有……杀死他们的凶手。
是我的父亲。
那个一言不合就把我打成脑震荡的疯子。
一个,超雄综合征患者。
原来,携带这种残暴基因的人,不是楚扬,而是我!
25
我的父亲似乎只知道使用暴力。
他异常高大,眼睛细长,上挑,眼神凶狠阴鸷,对谁都可以拳打脚踢。
有记忆起,我妈带我跑了无数次,却都被抓了回去,紧接着迎来更疯狂的殴打。
初中的时候,我妈被打得前额叶损伤,成了没有行为能力的精神病,只知道笑。
她似乎认识我,却管我叫妈妈。
每当我离开家去上学,她就哭闹,让我别不要她。
于是我得一边念书,一边照顾她,还要承受父亲没来由的怒火和暴力。
我想过死,但我妈离不开我,于是我决定带她一起死。
可还没等我鼓足勇气,她先丢下我离开了。
——她终于被活活打死了!
26
在跟楚扬在一起的第二个新年,我将过往的伪装全部撕开,给他看我血淋淋的真面目。
我告诉他,我绝不可能再回那个家。
骂我不孝也好,冷血也好,死后下地狱也好,我要永远逃离那个魔鬼。
因为我现在有了很爱很爱的人。我想爱他很久,我惜命。
楚扬是孤儿,但他明白我的感受。
他心疼我。
于是我们两个继续相依为命,结婚也只请了双方好友。
张月和室友们都来了,给了很厚的份子钱,玩笑地催我们快点生个软乎乎的女儿。
那个时候,我以为自己终于从泥潭里走了出来。
我以为,我也有权利获得光明的人生。
我以为,我摆脱了刻在基因里的不幸。
直到第 15 周产检的时候,医生告诉我,我的孩子有基因缺陷。
正常男性的染色体是 46 XY,但我的孩子是 47 XYY,也就是——超雄综合征。
27
我对这几个字的阴影,是刻在基因里的。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我要流掉他。
手术很快就做好了。
当我惨白着脸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楚扬抱着我,一遍又一遍地说:
“不生了,我们不要孩子了。”
是我对不起他。
他本可以,有个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完整的家庭。
但我大概率给不了他。
从那以后,我就莫名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楚扬察觉到了,他更加无微不至地照顾我。
仿佛是要将无法给予小朋友的爱意都大方地倾注到了我的身上。
我渐渐从打击之中走了出来,恢复了以往的阳光开朗。
然而,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就在我和楚扬打算去他以前的孤儿院领养个软乎乎女儿时。
父亲找上了门。
他看起来完全是个疯魔的流浪汉。
头发打结,脏乱不堪,高举着两把菜刀,嘴里嚷嚷着:
“敢不要我,我非杀了你不可!……”
28
我们到底还是没有领养到软乎乎的女儿。
我没能逃开命运的戏弄。
楚扬也没有拥有他梦想中的、完整的家庭。
我们在距离想象中的幸福生活,只差一步之遥的时候,被彻底打碎,分崩离析。
楚扬死了。
为了保护我,挨了父亲十几刀。
他到死,都紧紧抱住我,将我罩在身躯下。
用他清瘦的脊背,为我撑起一片天。
29
见义勇为的路人联合控制住了父亲,警察也很快赶到。
这个对妻子行凶了几十年的疯子,终于被绳之以法,判了死刑。
而我毫发无伤。
可是,我的楚扬,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30
从那以后,我就疯了。
我无法接受楚扬的死,我留不住他,就希望他能拼尽全力留住我。
我不想离开。
我不想做别人的女儿,不想做别人的母亲,甚至不想做自己。
我只想留在他的身边,再爱他很久很久……
——不是他困住了我,而是我困住了他。
我每一次逃跑,都是我即将恢复清醒的时候。
而每当我试图选择清醒,儿子就会出现。
“他”伤害我,不肯原谅我。
其实是我自己不愿意走出来。
张月作为我的心理医生,她试图让我清醒过来的行为,则被我认为是在破坏我的家庭。
31
“林密, 你和那个恶魔是不一样的!”
张月试图唤醒我。
“我不杀伯仁, 伯仁却因我而死。”
我痛苦地说。
“什么不一样?我的存在, 就是让所有人都为难。”
以前是我妈,后来是楚扬, 现在轮到张月了。
“那楚扬就白白为你送命了吗?”张月恨铁不成钢地吼我。
楚扬……
我的心像是被刀割一样难受。
楚扬。
他温热的血液不停地流淌, 打湿我衣服的感觉再度袭来。
明明是很恐怖的场景, 却暖得好似他的怀抱。
我的楚扬!
我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我的楚扬。
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32
张月心疼地抱住我, 帮我擦着眼泪。
她的声音, 又轻, 又难过。
“林密,你不能继续沉溺在虚假的妄想当中了,接受治疗, 就当是为了楚扬, 好不好?”
我清晰地感受到她对我的担忧, 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一直都是。
“好。”我平静地回答她, “我一定好好治疗, 为了你。”
张月笑了,转瞬又哭了。
我仔细打量着她, 发现她比上学时沧桑了很多。
苦涩和内疚席卷了我。
我的确不能再这样了,楚扬也希望我好好活下去。
不是吗?
张月每天都来看我, 为我治疗, 拿药给我吃。
我乖乖地,故意把吞咽的动作做得非常明显, 然后张开嘴巴给她看。
几次下来, 张月放松了警惕。
她不知道,我偷偷将药藏在了舌根底下,等她走了就拿出来。
每天两粒,我攒了两个周,凑了小半瓶。
我再也等不及了。
熄灯后, 一口气全吞了下去。
我很快睡了过去。
33
梦里, 我又回到了那个关了我八年的家。
楚扬在厨房切水果,儿子正愤怒地摔打着电视遥控器。
张月也在, 她看见我,突然激动了起来,手舞足蹈地冲我嚷嚷。
推搡着我, 让我滚。
我感觉自己的肩膀正在被剧烈地摇晃。
张月的表情从着急变得绝望起来, 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地,似乎说了很多话, 可我一句也听不清。
我的眼前突然出现很多小黑点,周遭的一切都开始旋转、倒错。
恍惚间,我回到了那个燥热的北方小镇。
鼻端是橙子味的洗衣粉, 耳边是聒噪的蝉鸣。
这次我却没有再丢人地晕过去。
我抬头,看向了咫尺间的楚扬。
他垂眸,微笑着与我对视。
一如那场辞旧迎新的盛大焰火下,他看向我的模样。
年华正好, 眼神温柔。
——楚扬,你终于肯来接我了吗?
——楚扬,我再也不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