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节 梦境救赎
第 29 节 梦境救赎
我结婚那天，我妈从十楼跳下去。
只因她是被拐大学生，我是罪恶之果。
她后悔把我生下来。
她眼里满是恨意：“凭什么你能幸福？我也要你活在无休止的痛苦中！”
后来我穿越了，回到她被拐那一年。
这一次，我想拯救她。
1
“妈，你快下来，太危险了！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说，好吗？
“今天是我结婚，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啊！”
我几乎是撕心裂肺地乞求，希望她能从窗户上下来。
可她根本不理我。
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十楼的窗户上。
摇摇欲坠。
过了许久，才用一双憔悴苍老的眼，直勾勾地盯着我。
语气阴冷而恶毒。
“苏静雪，我恨你，我恨他们，是你们所有人毁了我！
“你以为你能幸福吗？不可能！
“我诅咒你，我要你一辈子都活在无休止的痛苦中，你不配得到幸福，因为你本就不该出生——”
说罢，她直接跳了下去。
留下我久久不曾回过神来。
我知道她恨我。
可我没想到她能这样狠心。
狠心到用她的死亡，作为对我的结婚祝福。
2
二十五年前，她还是个青春洋溢的女大学生，却被拐卖到山沟沟里。
我爸选中了她。
之后就被他锁在屋里，一年到头都出不去。
她是买来生育的，只可惜生的是女娃，我奶对她非打即骂。
我心疼她，经常偷偷去给她涂药。
可她恨我，只要看到我，就要过来掐我的脖子，一个劲地喊着让我去死。
她变得疯疯癫癫，经常大喊大叫，我爸对她嫌弃得很，索性让她睡在羊圈里。
他们不给她吃的，她只能跟羊抢着吃，变得人不像人。
直到警察找过来，顺利解救出她。
而我全家都被判了刑。
我跟着她去了城里。
3
外婆撕心裂肺地抱着我妈哭。
可她眼神呆滞，不论你问什么，都毫无反应。
医生说，这是遭遇重创刺激才会如此，需要在医院配合治疗。
她去了精神病院，而我和外公外婆一起生活。
他们对我很好，将这些年缺失的爱全部倾注在我身上。
五年后，我妈康复出院。
我以为渴望已久的母爱就要亲手碰触，不承想仍旧只是遥不可及的梦。
她依旧恨我。
只要看到我，她就会想起那些痛苦和折磨。
每到夜晚，她就会大声惊叫着从噩梦中醒过来。
因为我身上流着我爸的血。
哪怕只要提到我的名字，她都能恶心到止不住地呕吐。
直到她拿起枕头捂住我的脸。
“你是孽种，你快给我去死，只有你死了，我才能真正地解脱！
“很快的，只要几分钟，你就彻底从我生命里消失了……”
那一刻，我只觉得天旋地转。
窒息的无力感和痛苦充斥着整个身体，死亡仿佛正在紧紧抱住我的身躯，恨不得就要将我一起带去。
所幸外婆听到动静，我再次侥幸活了下来。
这一次，为了我的安危。
外公外婆终于下定决心，将她再次送回精神病院。
一住就是十二年。
这期间，我想去探望她，都被她狠心拒绝。
这些年，我和她再也没有见过一次面。
直到我结婚。
我将请帖寄给她。
我以为她不会来，可她竟然来了。
她或许永远不知道。
当她出现的那一刻，过去那些统统不好的黑暗回忆，仿佛在瞬间就消散成灰。
我想她心里还是有我的。
但我还是错了。
她就在我面前不顾一切地跳下去。
望着她的尸体，我慢慢笑出声来。
几乎是逃一般离开酒店。
就在这时，一辆卡车朝我撞过来。
当我再次醒来时，我回到了二十五年前。
见到了二十岁的苏可曼。
也就是我妈。
4
她穿着一条碎花长裙，两个麻花辫垂在胸前，笑起来眼睛亮亮的，还有两个酒窝。
我望着她，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这时的苏可曼明显不懂。
甚至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傻子。
“姑娘，你……是不是吓着了？”
我这才回过神来。
几乎在电光石火间，一段记忆充斥在脑海。
这具身体和我长得一样，只是从小在山里长大。
碰巧买东西时，被人贩子盯上，这才被迷晕。
我怎么都没想到，上天会让我回到过去。
或许是我妈的怨念太深。
才让我有机会来拯救她。
她用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目光看着我，眉眼间让人安心。
“我和同学们本是来旅游的，没想到竟被拐到山沟里，你别害怕，咱们找准机会一定能逃出去！”
我努力忍住眼泪，明明她比我还要害怕，却还在使劲宽慰我。
于是点点头：“嗯，咱们一定可以逃出去的！”
我看了眼四周，发现这是个粮仓。
透过窗户，我看到了无比熟悉的陈家村。
哪怕过了十几年，我还是一眼就认出。
这里是村长家。
没想到，被拐来的女孩子竟全被藏在这里。
望着她们一张张稚嫩纯真的脸，我不由暗中下定决心。
她们本该拥有最年轻最美丽的时光。
她们是最可爱的精灵，理应去好好享受如诗一般的浪漫青春。
所以无论如何，这一次，我一定要拯救她们。
5
半小时后，有一堆人吵吵嚷嚷地走进来。
我一眼就看到我爸。
即便很多年没见，在看到他的瞬间。
我的胃里还是一阵翻江倒海，让我止不住想吐。
我恨他，恨这里的每个人。
苏可曼悄声询问：“姑娘，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摇头：“我叫苏静雪，我没事。”
“真巧啊，你也姓苏，我是苏可曼，你叫我小曼就行。”
是，我跟着她姓。
我望着她清亮纯真的眼眸。
明明还是不谙世事的女大学生，前程光明。
可谁能想到，她即将一脚踏入无尽深渊。
无人救赎，终生陷在阴暗屈辱的绝望痛苦中。
一想到她发疯痛苦的样子，我的心都跟着揪起来。
妈，你放心。
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再让你重蹈覆辙。
这时，我爸一眼就看上苏可曼。
他黝黑矮小，脸上布满麻子，笑起来时十分猥琐，让人倒胃口。
“村长，俺给你送了一头牛，是不是该让俺先选啊？”他指着苏可曼，“俺就要她！”
其他人不乐意了，明显都觉着我妈最好看。
我爸急了：“俺再加一只母鸡！”
我奶抽起笤帚就要打我爸。
“你个没良心的，挑个过日子的就行，俺不许你把母鸡送了！
“咱家还指着它下蛋呢！”
我连忙站起来，苏可曼不解地看着我，想要拉住我。
我却朝她眨眨眼，让她别担心。
随即笑盈盈开口：
“大哥大娘，俺一见你们就觉得亲切！要不选我吧，我绝对做个好儿媳！
“我虽然没她有文化，但我屁股大啊，我从小就算过命，生的保准是男孩！你们看她，骨架这么小，好不好生一回事，这面相就是生女孩的命！”
我奶这人最精最小气，听到能生男娃，眼睛都亮了。
果然，她指着我：
“庆子，咱就要这个，你看她俩长得多像，一样的水灵，以后咱老陈家也有后了！”
我爸看向我，又看眼苏可曼，最终点点头。
“行，就她吧，反正都挺好看！俺都喜欢！”
苏可曼低声惊呼。
“你怎么能替我去呢，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出事！
“不行，你不许去！咱们都会逃出去的！”
我的任务就是来拯救她，自然是要替她去面对我爸。
“你放心，我没事的，倒是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我只怕她刚出狼窝，又进虎口。
好在下一个是刘奶奶，挑中了苏可曼。
她儿子是个傻的，我妈若是在她家，暂时相对安全些。
离开前，我对苏可曼千叮咛万嘱咐。
“你信我，我们一定可以逃出去的。不管如何，你都不要太害怕，今天晚上我就去找你。
“你一定要等我，我会带你回家。”
明明只是才见面，但她看我的目光真诚而热烈。
“真奇怪，总感觉和你似曾相识，咱们从前见过吗？
“我甚至觉得你就是我的亲人，我可以毫无保留地完全相信你。”
我笑了：“或许吧，兴许别的时空咱们真是亲人呢。”
6
我笑嘻嘻地跟着我奶他们回去。
等着吧，陈庆，我一定会搅得你们家天翻地覆。
再次回到这个家，尽管我不愿意回忆，但还是和记忆中没有差别。
入眼的是三间小破土砖房。
屋子旁边是个棚子，养了几只羊、两头牛。
全家靠几亩地支撑着。
我跟着他们进屋，对着我爸道：
“大哥，要不你给我解开呗。你放心，我很听话的。我一见大哥就觉得你特别有精气神，是个值得依靠的人。”
我奶抢先道：“你当俺们傻啊，给你解开你就想逃。”
“大娘，您说啥呢，我一见到您就可亲了。我是孤儿，以后你们就是我亲人。
“你们放心，我绝对不会跑的，我可以帮忙做饭洗衣服，来年再生个大胖小子！”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我就不信他们不上钩。
果然，我奶有些迟疑了。
我继续道：“我做饭手艺很好的，要不今天的晚饭就让我做吧。”
终于，他们被我说动，我爸将我的绳子解开。
得了自由的我内心冷冷地笑。
然而表面笑意盈盈，跟着我奶去了厨房。
很快，四道最简单的素菜做好了，鲜香四溢，让人食欲大动。
他们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还没半小时，桌上的碗就见了底。
他们吃得很满足，只是没过一会儿。
“哎哟，俺肚子怎么疼起来了，不行了，不行了，俺要去茅坑！”
“俺也要去，俺肚子也不舒服……”
他们仨全都面露痛苦，急急忙忙往后面的茅坑跑去。
我这才露出一抹笑意来。
他们生在这穷山恶水里，一个个全是文盲。
又哪里懂得食物相克的道理。
7
趁着夜色，我很快跑到隔壁，打开羊圈，将羊全部轰了出去。
又扯着声大喊：
“老刘嫂，你家羊全部跑出去了，赶紧去追啊！”
闻声，刘奶奶和她的傻儿子立刻出来。
“柱子快，你去那边，俺到这边，快把咱家羊给找回来！”
我才冲进去，堂屋没有人，里面那间屋上了锁。
我拿起一块砖就狠狠砸开。
打开门后，苏可曼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静雪，你真的太厉害了！你竟然真的来了！”
我仔细将她打量了一番，确保没有受到伤害，才拉着她往门外跑。
之后，我们又救出几名女生，一起前往陈和平家。
在我记忆里，他家特别穷，他没有父母，只有一个在城里上学的妹妹。
他辛苦攒钱供妹妹读书，平时一分钱都不舍得花。
不过奇怪的是，我印象当中，他的媳妇不是我妈的同学。
苏可曼非常担忧：“陈思思平时最胆小内向，她一个人被带过去，我真怕她会出什么事。”
我宽慰道：“现在还不算太晚，我们一定来得及。”
按照老办法，两个女生去引开陈和平，我和苏可曼偷偷进入他家。
但让我们惊讶的是。
陈思思非但没被锁着，还坐在桌上吃饭。
甚至吃得不错，面前一大碗红烧肉。
这对贫穷的山沟来说，无疑是非常奢侈的。
她看见我们，脸色突然煞白，语气慌张：
“你……你们……怎么过来了？
“你们是准备要逃走吗？”
我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时间太紧，来不及思考别的，拉着她就往外跑。
她似乎有些不情愿，一直东张西望地。
走出去很远，她才挣脱出我的手，突然开口：
“等等！要不你们先去救其他人，我突然想起我忘了一样东西，我必须回去找！它对我很重要！
“你们放心吧，我找到后立刻赶回来与你们会合，就在村口见。”
我担心其他两个女生的安危，所以也没拒绝，只再三叮嘱。
“那你一定要小心，记住找到了就赶紧过来，咱们村口那棵大树下见！”
快到九点时，我们终于救出所有女生，立刻赶到村口集合。
陈思思早就回来了，她正坐在树下，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优哉游哉地嗑着。
哪里像是要逃跑的着急样子。
她问：“咦，怎么少了个人？王丽怎么不见了？”
苏可曼说：“王丽突然肚子疼，她先去村外找厕所去了。没事，等会咱们就能找到她。”
陈思思面色古怪，但还是“哦”了一声，继续剥着手中的瓜子。
我有些看不惯她，总觉得她不像苏可曼说的那样，内向而胆小。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嗑瓜子，还是赶紧走吧，我们现在就去县里的警察局报警！”
怎料她一点都不急，反而抖落掉瓜子壳，慢悠悠地站起来。
夜色下，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瞳孔亮得吓人，甚至透露出阴暗诡谲的气息。
她朝我们走过来。
“你们真以为能逃得掉吗？我好不容易才将你们带来！”
这话一出，几个女生全都大惊失色。
“难道——是你？”
陈思思再次嗑起瓜子。
“呵，可算是长点脑子了，只是现在才知道，早就晚了！
“就是我故意将你们骗到这里来游玩，我们村的男人没钱讨不到老婆，而你们是最佳人选！”
就在这时，从树后面走出一群人。
我爸也在其中，他手里拿着榔头。
“你个贱女人，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样，是不是你在菜里面搞的鬼？
“你是不是还拿了俺家的钱，钱罐子里所有钱都不见了。
“你个奶奶的，俺今天非要把你教训一顿不可！”
我一点都不害怕，直接冷笑着承认。
“对，就是我干的。
“陈庆，你这辈子都别想有老婆！”
8
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我爸怒气冲冲地就朝我冲过来。
我直接一个双飞踢，就将他踢倒在地。
是，我是跆拳道黑带。
因为我妈的遭遇，我从很早的时候，就知道要保护好自己，以及身边的人。
所以我从小就学跆拳道，我要用自己的力量去对付一切黑暗势力。
我爸根本想不到我会武术，骂骂咧咧地刚站起来，就又被我打趴下。
其他人看到后，一个个兴奋不已。
“那女的竟然这么厉害，咱们要是连个女的都收拾不了，还是不是男人了！”
“对对对！这丫的这么漂亮，要是将她打趴下了，你别说还真带劲！”
看着他们如狼似虎的眼睛，阵阵恶心从内心翻涌而出，他们当真该死。
我笑着道：“好啊，那你们谁先来呢？”
苏可曼有些害怕，焦急地说：
“静雪，你一定要小心啊！实在不行，咱们就等着吧，毕竟……”
我及时打断她。
“你放心，相信我，我没事的，他们该死！”
毕竟她永远无法想象，这群人会有多么可怕。
我从地上拿起我爸的铁榔头，随即加入混战。
刚开始，他们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但他们人多，意识到我不好对付后，全都拿起铁棍。
我只有一个人，被他们全部包围，几乎伤痕累累。
厮杀、怒吼，几近癫狂。
苏可曼哭着想要过来帮忙，但我始终笑着朝她摇头。
“别过来！我一个人就可以！”
但其实，我早就不行了。
我的眼前只剩下一片红色，双眼都被鲜血蒙蔽，什么都看不见。
身上没有几处地方是好的，但我就是不肯倒下去。
只要我还站着，他们就别想从我这里踏过去。
最终，只剩下一个人了。
可我彻底支撑不住了。
剧烈的痛意几乎让我麻木，甚至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
眼看着那人朝我走过来，我却栽头倒下去。
或许这一次，我真的要死了。
就在这时，苏可曼突然出现。
那人只顾着看我，以至于不曾看到她手中拿着的铁棍。
她用力砸过去，那人立刻瘫倒在地。
9
苏可曼哭着朝我跑过来，小心翼翼地将我抱在怀里。
“静雪，你怎么这样傻？
“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你怎么能不顾自己的命啊！”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吓人，但还是朝她微微一笑，试图让她安心。
我伸出布满血污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我才不傻呢，你不明白，为了这一天，我等得太久了……
“你才是最重要的，我的命本来就是多余的，死了就死了，可是你……不一样！
“你要好好活着，你还要找个相爱的人，再生个可爱漂亮的孩子，你会有最光明灿烂的人生，你会成为自己最骄傲的人！”
她哭得泣不成声。
“我带你去医院，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咱们这就走！”
说着，她就要拽着我起来，可我还未站稳，身子就再次瘫软下去。
我摇摇头，用尽全身力气开口。
“没用的，我已经不行了，你快走吧，然后忘了这里，好好生活下去。”
可她不肯：“我不要，我要带你一起走，绝不会扔下你！”
但就在这时，原本消失了的陈思思再次出现。
她找了帮手过来
“你们逃得出去吗？别费力气了，乖乖留在我们陈家村吧！”
我想挣扎着保护苏可曼，但实在是没有力气。
倒是苏可曼毅然站起身来。
目光冰冷如刀，朝陈思思一步步走过去，对准她的脸就是一巴掌。
“你！你竟敢打——”
还没说完，又是一记耳光。
“你——”
苏可曼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痛得陈思思满眼含泪。
苏可曼说：“我现在就能想象你的后半生，永远囚困在一间阴暗幽闭的牢房里，为你的恶行后悔。”
陈思思有些不敢置信。
“你是在做梦吗？该是你被困在这里吧，简直是痴人说梦！”
苏可曼也笑。
“难道你就从没怀疑过，王丽她去哪里了吗？”
陈思思微微一愣。
“她不是去找厕所了吗？难道……她早就逃走了？”
但她很快镇定下来。
“你们太天真了吧！我这村子可是在山沟沟里，距离县城可要 40 里路，王丽她只是走路，就算走到明天也不一定走得到！
“等她明天再报警，我们早把你们藏起来了，警察根本找不到！”
苏可曼：“谁说王丽一定要去县城呢？距离这儿 10 多里有个电话亭，她早就去报警了，我想警察就在来的路上了吧，陈思思，你们完了！”
陈思思不以为然。
“不可能！那个电话亭是存在不假，但是建在山坳里，王丽她压根不认识路，只怕早就迷路了！”
苏可曼笑了：“是吗？那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10
就在这时，一阵阵尖锐响亮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怎么会！她怎么可能找得到？”
陈思思瞪大双眼，怒火中烧地嘶吼。
我这才虚弱地嘲讽她。
“你蠢不代表别人和你一样蠢。只要有我画的地图，就一定能找到。
“你真以为我看不出你有问题？
“一个被绑架的人丝毫不害怕，甚至把别人家当作自己家。我虽答应让你回去，实际上跟踪了你，果然发现你去了其他家，还叫来了很多人。
“你以为我拼了这条命是为什么？当然是拖延时间。你看，刚刚好，陈家村的罪恶藏不住了！”
我终是冷凝了笑意，扫过他们所有人的脸，一字一句。
“你们这里的所有人都背负深重罪孽，你们手上全是无辜女人的鲜血，你们是最可怕的刽子手，你们将永远无法洗脱罪恶。
“从今往后，没有人会瞧得起你们，你们会被唾弃，会被谩骂，会被诅咒，你们的子孙后代将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这……就是你们该有的代价！而我终于做到了！”
陈思思恼羞成怒，抄起地上的铁棍就要冲过来。
“你！你到底是谁！你个贱女人，你给我去死！”
却被一个警察持枪喝住。
“不许动！扔掉武器，赶紧投降！”
我和苏可曼这才长松口气。
然而那番话几乎花光了我所有力气，我极尽虚弱地倒在苏可曼怀中。
她似乎意识到什么，边哭边喊：
“快来人啊，救命啊！来人啊……”
我朝她摆摆手，我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
其实我一点都害怕，死有什么好怕的，何况我已经死了。
但能在死之前，将我妈的人生拯救回来。
这已经是上天对我的恩赐。
我的心愿已经圆满了。
这世上最幸福的，不过是看着自己所爱之人，一步步走向幸福。
只可惜，我没机会看见了。
可我相信，没了我爸，没了我，她一定能拥有最完美璀璨的人生。
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只是临死前，我还有个问题想问她。
“你知道吗？其实我的一生就是个笑话，我本不该出生的，我的血很脏很脏，就连我自己都很嫌弃，所以我妈讨厌我，憎恨我。
“她其实没有做错，可我还是不甘心，甚至还有些期待，你说她有没有……或者有过一点点爱我呢？哪怕只是一点点，我也会很开心的……
“你觉得会吗？”
她早已泪流满面，紧紧地拥抱住我，试图用身体的温暖来融化我。
“傻姑娘，你的血怎么会是脏的呢？你知道吗？你是我认识的所有人中，最最善良最最勇敢的姑娘，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你呢？
“你妈妈她一定是爱你的，她只是不敢告诉你，有时候爱是藏在心里的，相信我，你值得她用整颗心去爱你。
“我希望下辈子我们能一开始就认识，不是朋友，就做母女。那些你缺失的、渴望的母爱，我会统统都给你，不让你受任何委屈，不让你掉一滴泪。哪怕一生风雨淋漓，我都会永远在你身边。”
我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终于心满意足地笑出声。
生死离别困不住我，爱却可以。
这场穿越二十五年的为爱救赎，等的也不过是她这一句承诺。
我笑了，紧紧依偎在她怀中：“妈妈，我爱你……”
救护人员过来了，将我抬上担架。
这时，我看到自己的灵魂正脱离这具身体。
我知道，快要离开了。
看着她双手紧紧握着身体的主人，我满足地笑了。
“滴滴滴滴——”
“快去找主治医生！苏静雪的监护仪响了，她——似乎要醒了！”
11
我醒过来了。
那场梦是如此真实，如此清晰。
真实到我甚至还能记得。
我妈抱着我时，从她身体里传递过来的每一丝爱的暖流。
记得她心疼怜爱哭泣时的眼神。
记得她说爱我的一字一句。
眼泪再次止不住地往下淌。
我真的无比庆幸，自己能穿越过去改变一切。
我相信，在另一个看不见的时空，苏可曼会拥有幸福美满的人生。
这就够了。
因为车祸导致我陷入昏迷，我妈的葬礼后事都是未婚夫操办的。
我想让他带我去看看我妈。
他以为我还在怨恨她，连忙轻声安抚，生怕我做傻事。
“静雪，你妈她一定还是爱你的，她之所以这么做，定然是有原因的。所以你千万别瞎想，安心地将身体养好。”
我笑了：“你放心，我不怪她了。”
他明显一愣：“你……你不是一直……”
我走过去抱住他：“逝去的人已经离开了，但是活着的人更应该心存希望。
“我相信这也是妈妈想看到的。”
他这才笑出来，将我紧紧搂住。
“静雪，你能这样想真好，不过咱们先去趟精神病院。
“前几天有护士打过电话来，说是整理了你妈生前的东西，还说你看到后一切就都清楚了。”
12
未婚夫陪我去了精神病院，护士非常热情地带我去了我妈的房间。
她一边走一边和我闲聊。
“你就是静雪吧，果然和你妈长得很像。她常常夸你好看，还说你这样子就是随她，只是眼睛更娇俏灵动，讨人喜欢——”
我脚步立刻顿住，身子都有些颤抖。
“你说什么，她……夸我？你真的没有开玩笑吗？”
然而护士一脸严肃，甚至用非常认真的口吻对我说话。
“苏小姐，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或许你认为你妈不爱你，可你错了，我可以用我的生命发誓，她比你想象中的还要爱你，甚至比任何人——还要爱你。”
她随即将房间里的抽屉打开，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这是她最珍贵的东西，只要空下来，她就会在上面写些什么，我曾问过她这是什么，她说，那是她不能忘却的记忆，是她这辈子都不能言明的爱。
“你自己看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死死捏着笔记本，却在这一瞬，不敢打开它。
好似只要我一打开，那些尘封的秘密就会如千斤重，将我瞬间压垮。
13
【2009 年，4 月 17 日，天气晴。
【苏可曼，我好恨你。
【为什么你会控制不住，静静还只是一个 11 岁的孩子啊，她有什么错。
【明明你很爱她，明明你想去呵护她，可为什么总是事与愿违。
【为什么你要无缘无故地发疯。
【明明错的是那个男的，是那个可怕的家。
【静静是你的骨肉，她只是想要你的关心和爱。
【你为什么要伤害她。
【你为什么要活着，她为什么会有你这样一个妈妈。
【苏可曼，你是魔鬼。
【你才应该去死。】
14
【2010 年，6 月８日，小雨。
【今天是我的生日，可是我好想静静。
【医生说我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她说我这是受到刺激后的精神分裂。
【我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恶魔。
【我很想好好配合治疗，只要让那个恶魔彻底消失，我就可以回家。
【也不知道静静变成什么样子了。
【她们都说她长得很像我，我也觉得，很可爱，很漂亮。
【我只希望她不要和我一样，永远平安健康地长大。
【明年的生日，我想和她一起过。
【那时，我会亲口告诉她。
【妈妈一直爱你。】
15
【2011 年，9 月 4 日，阴。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
【护士说，我病得更厉害了，恶魔控制身体的时间更长了。
【那个恶魔很可怕，很疯狂，她撕碎静静的照片，她还想让我彻底怨恨静静。
【我绝不会让她得逞的。
【哪怕我的身体不受我控制，哪怕我的记忆开始错乱，我也一定会守护好自己的心。
【恶魔可以夺走我的一切，但她夺不走我对静静的爱。
【一定不能。
【我会和她作抗争。】
16
【2013 年，2 月 10 日，晴。
【今天是过年，一年之中最美好的希望与开始。
【前两天，静静来看我了，却被我拒绝了。
【我不敢让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
【手臂上全是一刀一刀可怕的伤口。
【站在镜子前面，我都认不出那是我自己。
【就连医院里的人，见到我都会莫名害怕。
【这样子的苏可曼，还有什么资格站在你女儿面前。
【你是最卑鄙可恨的恶魔。
【而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天使，我不能让她被我影响。
【我绝不能见她。】
17
【2015 年，12 月 8 日，大雪。
【我已经开始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对于静静也越来越想不起来。
【我清醒的时候越来越短，更多时候，我都是那个可怕的恶魔。
【为了阻止我自残，我经常被绑在床上，一绑就是好几天。
【我听说静静考上一所很好的大学，我真替她高兴。
【妈说她很聪明，像极了从前的我，还很活泼开朗，是个非常善良的孩子。
【真好，她没有被我影响。
【老天还是可怜我的。
【静静又寄了好几封信过来，还有她做的一些小玩意儿。
【我都仔细地收藏着，反反复复地去看。
【这傻孩子，明明我对她那么坏，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等着我，讨好我。
【她害怕我不爱她，她害怕我怨恨她。
【可她错了。
【我永远都不会抛弃她。
【我可以怨恨所有人，却永远不会是她。
【因为她是我的天使啊。】
18
【2021 年，8 月 26 日，雷雨。
【我今天差点死了。
【浴缸的水完全淹没我的身体，要不是护士及时赶来，我真的就没气息了。
【那个恶魔一直在逼我。
【她总是在占据我身体后，想尽一切办法让我死。
【我无时无刻不听到她在我的脑子里大喊大叫。
【她说苏可曼，你怎么不去死呢。你是最肮脏最不要脸的婊子，你的身体早就发烂发臭了，你的存在让所有人都觉得恶心。
【你就应该去死。只有死了，一了百了，你才能从这个世界解脱。
【除了逼我去死，她还要逼我杀了静静。
【她说静静是最见不得人的贱杂种，身上流着那个臭男人的血，我应该杀了静静。
【这样我的身体才不会染脏，我才能保持纯洁。
【我可以忍受她骂我，但绝不允许她说静静。
【是，静静的出生起初并不是我愿意的。
【当我怀她时，我不止一次地拼命拍打肚子，试图让她死在腹中。
【可她活了，并且生下来了。
【看到她的第一眼，我恨不得要掐死她。
【我恨那个家的所有人，更恨这个要将我一辈子都困在这里的小孽种。
【所以我从来不给她好脸色看。
【可哪怕我对她再生气、再厌恶，她仍旧会笑着跑过来，小声害羞地喊一声：“妈妈，妈妈。”
【她不会像别的孩子那样，躲在妈妈的怀里撒娇，她也不会像别的孩子那样，对妈妈无理取闹，任性玩闹。
【她只会偷偷地取来云南白药，小心翼翼洒在我的伤口，最后柔柔地问一句：“妈妈，你还疼不疼？”
【她会学着大人的样子，给我受伤的地方轻轻呼一呼。
【她说：“静静吹吹，痛痛飞飞……”
【那一刻，即使我的心再冷硬如铁，那些我早就建设好的心理防线，全部坍塌。
【我终于知道，母爱的天性是与生俱来的。
【我爱她，比任何人都要爱。
【所以我很讨厌那个恶魔的声音，讨厌她侮辱静静的每一个字句。
【有时候听得烦了，我就用剪刀猛戳我的耳朵。
【可是没用，她一直都在。
【我明白，我这辈子是摆脱不掉她了。
【但没关系，只要我永远不见静静，那个恶魔就伤不到她。
【我会拼尽自己的性命，去保护她。
【静静，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快乐。
【那个出现在我生命里，最可爱的女孩。】
19
【2022 年，9 月 27 日，阳光灿烂。
【今天我收到了静静送来的喜帖，她要结婚了。
【婚礼就定在年底。
【喜帖上是他们的结婚照，男孩很帅，很阳光，和她在一起，真的很配。
【她在信中说，希望我去参加她的婚礼。
【她其实写得很随意，甚至没有几句多余的话。
【可我知道，她是多么希望我能出现。
【这傻孩子，有些委屈总是自己吞下去，也不让人瞧出来。
【真的懂事得让人心疼。
【可是静静，妈妈已经不行了，医生告诉我，那个恶魔即将彻底占有我的身体。
【我终究没有对抗得过她。
【我已经快有半年都想不起你来了。
【她根本不让我想你，她要把我变成一个活死人，彻底让你从我的记忆里消失。
【为了反抗她，我拼命用刀在身上刻下你的名字，我不想让她将你夺走。
【你是我的命，你是我的一切。
【可是不行啊。
【妈妈太没用，太懦弱了。
【就像现在，我在日记本上写的每一个字，我都怕下一秒，她从身体里出来。
【然后我就会彻底被取代。
【妈妈其实有很多话想告诉你，甚至很后悔，从未对你说过一句。
【我爱你。
【可转念又想，还好我不曾开口，只有这样, 你才能将我忘记。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妈妈, 你不该来爱我。
【而是应该将我忘了，从此开始自己的生活。
【静静，我很快就要消失了。
【我知道那个恶魔肯定会去找你，甚至用最恶毒的话去伤害侮辱你。
【但是你要相信, 不管她以怎样的方式去对付你, 你都要以一颗最坚强最勇敢的心来面对。
【因为她永远都不可能打败你。
【她是最丑陋、最阴暗、最卑微、最见不得阳光的一团怨气。
【而你是善良与光明的天使。
【你绝不会被她的黑暗所打倒。
【你要很快振作起来, 继续向前走, 绝不回头。
【妈妈会在天上祝福你。
【我的宝贝，你一定会幸福。】
20
笔记本是何时掉在地上的，我根本没有察觉。
我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号啕大哭。
我从没想过，妈妈她竟然是爱我的，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她恨我怨我，甚至巴不得我去死。
我以为她从心底最深处厌恶我, 不想看到我。
可是现在, 我才明白, 那根本不是她的本意。
她只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她明明那么爱我，明明想陪在我的身边, 却只能将一切都藏在这本日记本里。
她其实早就做到了对我的承诺。
用尽一生来爱我、保护我。
我很后悔, 为什么没有及时发现，为什么没有好好陪伴她。
护士朝我递过来一张纸巾, 轻声安慰我。
“你妈妈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母亲，她为了你一直在努力对抗。只是可惜, 过去遭受的痛苦致使她的大脑无法承受, 这才分裂出另一个人格。
“这个人格非常黑暗和暴力, 你妈妈为了保护你, 这才不让我们告诉你真相。
“我听说她在你结婚那天当着你的面跳楼了，那根本不是她，而是另一个人格。那个人格也想把你摧毁了, 让你一辈子都活在痛苦怨恨中。
“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走出来的, 正如你妈妈相信你一样, 你是她最得意可爱的天使。”
从医院出来后，我直接去了陵园。
妈妈的墓地是未婚夫挑选的。
临靠着一大片花园，轻轻一嗅，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
我将一束洁白的马蹄莲放在她的墓碑前。
她理应得到这束花，哪怕她的身体遭受过无数屈辱和伤害。
她的心仍旧是最干净, 最纯洁无瑕的。
我郑重地跪下去, 连磕了三个响头。
“妈妈，你放心，我一定会很幸福的，再没有人可以伤害打败我，或许我不可以选择自己的出生，但我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
“妈妈, 谢谢你从来没有放弃过我，也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爱和保护。我真的很满足，因为我也是有妈妈疼爱的孩子，我的人生从来都是完整的。
“妈妈, 希望你在天堂再也没有伤害。
“妈妈，我爱你，很爱很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