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32 节 喵喵

第 32 节 喵喵

我得绝症时,男友的白月光抢走了我的猫。

她明知猫咪陪着我化疗,是我活着最后的依靠。

我求他们把猫咪还我,男友却神色厌恶:“冉冉能看上你的东西,是你的福气。”

我急得吐出一口鲜血,他语气淡漠:“活该,谁让你吃辣了,冉冉都告诉我了。”

后来猫咪被白月光从十五楼扔下时,我也站上了天台。

而男友不管不顾地冲进宿舍,找到垃圾桶里我的病历后,他疯了。

1

我没有想到梁曦冉会回到学校。

那天我正在给喵喵梳毛。

喵喵刚捡回来的时候有猫癣,浑身脏兮兮的,为了治疗把身上的毛都剃了。

最近长毛期,不再是小秃咪了。

我抱着喵喵笑道:“以后就只有妈妈是秃头啦。”

我戴好假发,正准备出门给喵喵买一套更大的猫砂盆。

此时梁曦冉走进了宿舍。

不,确切地说,是回到了宿舍。

……

梁曦冉是 A 大公认的校花,也是我的室友。

当然,她是不会提我这个室友的,仿佛是我玷污了她的名声。

半年前,她成功出道,如今是娱乐圈炙手可热的小白花演员,很少回学校。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时,我还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皱了皱眉,抽抽鼻子:“什么味道?池清夏你还是这么邋遢……小猫咪?”

我的喵喵听到声音,睡眼蒙眬地爬起身,歪歪扭扭地从小窝里走出来。

梁曦冉立马眼睛一亮:“好可爱!”

伸手就要去摸。

我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想去阻止。

可梁曦冉顺手一推,我就撞在床杆上。

喵喵很怕生人,此刻在梁曦冉手里缩成一团。

梁曦冉用另一只手环着喵喵的脖子,就这么把喵喵提了起来。

她说:“挺可爱的,我带回去玩两天。”

不是玩两天吧,是玩两天。

陈述句语气。

是命令的语气。

一瞬间,不安感狠狠攥住了我的心。

2

喵喵是我救回来的流浪猫。

那是很特别的一天。

特别在我遇到了喵喵。

以及,我被判了死刑的时候。

癌症晚期。

医生建议我化疗加手术,也许有希望,但价格不菲。

我算了算费用,决定保守治疗。

我听到了出门时医生的叹息。

出了医院,天旋地转。

我吐了好久,吐到满嘴苦胆味。

有那么一瞬间,我是想给靳晔打电话的。

靳晔是我的男朋友。

也是 A 大校董的儿子。

我的室友梁曦冉是他的白月光。

为了演艺事业,她放弃了靳晔。

他们决裂的那一天,靳晔一把拉过我:“以后你就是我女朋友了。”

我回想起他冷漠的神情,嘲讽的话语,鄙夷的声音。

想了想,还是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此时,我听到了轻微的声音,从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

喵喵就那样跌跌撞撞,钻进了我怀里。

和我一样,一身伤。

不一样的是,它还能活很久。

3

喵喵实在是很怕生人。

小小一团白色的生命,看起来那么弱,动动手指就能让它消失。

可就是这么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打针的时候一声都没吭。

表皮上药的时候,疼到眼皮都皱在一起,也没有反抗一下。

我就没有它坚强。

我化疗做到全身发抖的时候,还得靠看着它的照片才能扛过去。

夜里抓到一大把刚掉的头发的时候,还得靠喵喵钻进我怀里,我才能不尖叫出声。

它就是我唯一的光。

所以我不会把喵喵给梁曦冉,不会让她糟蹋我的喵喵。

我从梁曦冉手里一把夺过喵喵:“它怕生人。”

缓了缓,我又放软了语气:“等喵喵大一点,你回来了,我就带它陪你玩。”

梁曦冉的表情瞬间扭曲。

“你从我手里抢东西?”

她伸手就给了我一耳光:“池清夏,我现在是明星!”

“你居然敢从我手里抢东西?”

我死死护住喵喵:“对不起。”

她伸手就要抢回来。

我转过身的一瞬间,她的指尖掠过我的鬓角。

我的头顶一凉。

转过身,我和她皆是一愣。

梁曦冉的手里,就那么抓着我的假发。

她愣了几秒后,扔下假发,低低地骂了一句。

临走之前,她看着我良久。

……而我后来无数次后悔。

如果我那时服个软呢?

如果我跪下,在地上爬,哭着求她别和我一般见识呢?

她会不会就放过喵喵了呢?

4

化疗还有最后一期。

医生一直劝我考虑一下手术治疗。

我苦笑着摩挲银行卡。

所有的积蓄拿出来换一个缥缈的可能性,何必呢。

手里剩下的六千块,够给喵喵买好多好多零食了。

不过最后一期化疗我必须去。

靶向药还能报销一部分,我得多拿点止痛药。

不然哪一天给喵喵铲猫砂的时候,人趴下了怎么办呢?

我死之前,要给喵喵找到一个好的下家。

这一次的治疗格外疼。

疼到我差一点,就直接把头撞上了墙角。

回去的时候,心跳特别快。

宿舍门口围着一群人。

我突然疯了一般,挤进了人群!

是梁曦冉。

她搂着我的男朋友,她的忠诚骑士,靳晔。

他们手里提着一个通体漆黑的箱子。

我不用再作过多猜测。

我直接扑上去抢箱子。

靳晔粗暴地推开我。

我跌坐在地。

靳晔神色厌恶地看着我:“池清夏,平时我可以容忍你,可你不应该欺负冉冉。”

我跪在地上,第二次求他:“靳晔,求你把喵喵还给我。”

靳晔愣了一下:“喵喵?”

随后反应过来,指着黑色的箱子:“你就起了这么土的名字?”

我抓住他的裤脚,只是重复:“求你,把喵喵还给我。”

他满脸嫌恶地后退一步。

他说:“池清夏,摆正你自己的位置。”

“冉冉能看上你的东西,是你的福气。”

随后拎着箱子,搂着梁曦冉离开。

我不敢再硬抢。

我怕喵喵出什么事。

因为我看到了梁曦冉回过头时,明显带着恶意的笑容。

我喉头一热,一口鲜血就那么喷了出来。

门口围观的人群开始骚动。

靳晔回头的一瞬间,陡然面色铁青!

他似乎就要往回走。

梁曦冉错身一步挡在前面。

语气中带着威胁:“清夏呀,昨天又吃辣的了?你刚得牙周炎,可一定要注意!”

靳晔愣了愣,收回了脚步。

淡淡地说了一句:“活该。”

我又是一大口鲜血吐出。

明明,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不吃辣的。

明明,他也应该知道的。

5

第一次求靳晔帮忙是什么时候呢?

我在同学里一直是弱势的存在。

没有被其他人霸凌,但也仅仅是没有被霸凌而已。

期末社团团建,大家去了火锅店。

起哄的时候,和我竞争副团长的一个部长突然发难。

大冒险,她让我喝三杯火锅汤。

红彤彤的。

不喝,就放弃竞争。

可我不想放弃。

喝完,我立马去卫生间吐了。

动作太猛,手机按到了紧急求助键。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求助电话设置的是靳晔的。

呕吐和讥笑的声音将我淹没。

我只记得后来。

一个身影冲进我们的包厢。

其中有两个人还挨了靳晔的拳头。

提着我出去之前,靳晔语气冰冷地告诉他们:“想欺负清夏,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坐在靳晔的副驾座上,我带着生理性疼出来的泪痕,问他为什么来带我走。

他轻轻笑了一声:“我不是你男朋友吗?”

……

所以在梁曦冉出道的半年里,他一度是真的死了心的。

……我以为,他是一度死了心的。

可是现在,他的感情复燃,而我,彻底死了。

和喵喵一起。

就在一个小时前,我给喵喵找到了一个很适合的领养人。

喵喵本可以有很温暖的家庭了的。

而半个小时前。

喵喵从十五楼被梁曦冉抛下。

我跑得吐了血,才在拿着水管的保洁大爷动手之前看到了我的喵喵一眼。

我的喵喵明明是白色的。

怎么现在,只有一摊红色了呢。

怎么都这样了,还挣扎了几下呢。

它多痛啊。

……如果此时有人经过,就会看到。

看到一个剃着寸头性别不详的大学生,神色空洞地掐死了一只猫咪。

6

我平静地打了电话给领养人道歉。

对方表达理解后很诧异地问:“喵喵是有了更好的去处吗?”

我愣了愣,回答她:“对,她去了一个很快乐的地方……”

……在等我。

此时学校人声鼎沸。

很合适呢。

我一级一级台阶爬上天台。

好高啊。

我给靳晔打了个电话。

他接通了:“……清夏?”

“有……什么事吗?”

我立马就明白了。

他没有不耐烦,没有凶我。

他心虚了,他知道。

他知道他的梁曦冉,杀死了我的喵喵。

我叹了口气。

我突然发现,我没什么要和他说的了。

我说:“那一次,谢谢你……的照顾。”

“喵喵没有了,我没有什么可以牵挂了。”

靳晔语气陡然认真起来:“哪一次?清夏,你在说什么?”

眼泪说着说着就掉了下来:“如果梁曦冉打我的时候,我服个软,是不是你们就不会抢走我的喵喵了?”

靳晔沉默了一瞬:“……她打你了?”

我说:“但是靳晔,我会反击的。”

“你知道吗,我也是会反击的,不管什么方式。

“我的喵喵在等我呢。”

靳晔开始慌张了:“清夏,你要干什么?”

“你冷静一点!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我挂断了电话。

这个点,学生都在教室里上课。

没有人会出来。

但排课很多,看到的人会很多。

让学校焦头烂额一阵子,会不会让靳晔,让校董的儿子后悔一段时间呢?

我好想我的喵喵啊。

……

楼道里的噪声突然大了起来。

我听到一声怒吼,顺着楼梯接近了我。

靳晔的衣服是皱的。

新买的鞋子经过楼道的摧残,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喘着粗气,就要来拉我:“跟我下去。”

我迅速踏上了护栏。

他向来冷酷的表情终于破碎。

“清夏……求你……”

这种表情,我是没有见过的。

他向来只对我冷着脸,对梁曦冉神色温柔。

而此刻,他的眉头因为焦急而扭曲。

他不敢再前进。

我遥遥地望着他笑了。

我说:“靳晔,你可以瞧不起我,可以说我贱,也可以给我一丝温暖再把我踩在脚底。或许我就是这么缺爱的人,是你们不理解的那类可悲的人。”

“但你不应该动我的喵喵。

“你们不应该动我的喵喵的。”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天台上只有他和我,他也不必担心颜面扫地吧。

他说:“清夏,对不起。”

他说:“你冷静一些,我……”

我把头探出去,他吓得噤了声。

大多数时候,如果从高空往下看,人会瞬间感受到自己的血液流动,手脚麻木,心跳也会加速。

由于求生的本能,人会有一种被自己锁死的感觉,抬不动手,迈不动腿。

可是这一刻。

我能感受到,我的那把锁,消失了。

我蓦然吐出一口鲜血。

靳晔瞬间苍白了脸色。

他颤抖着抬起手:“你……”

我无所谓地用手背擦擦嘴。

我说:“靳晔,你想得到我的原谅吗?”

他立马点点头:“只要你能原谅,我做什么都可……”

我说:“喵喵复活可以吗?”

靳晔的神色刹那间灰败。

装什么装呢。

不过是想替他的校董爸爸大事化小而已。

装什么道歉情深呢。

我贪恋过他给过我的一丝温暖,但终究,只有这一丝而已。

我说:“喵喵复活的那一天,我就原谅你们。”

我转过头,身体倾斜。

靳晔在身后似乎是飞快奔跑起来,似乎又摔倒了,我听到了肉和骨骼撞击地面的声音。

他最后喊了什么,我听不见了。

又如何呢。

别再遇到这群人了。

恶心。

7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死是活。

我站在了操场边。

操场上一片穿着迷彩服,流着汗水的青春洋溢的脸。

一个同学拍了拍我:“清夏,发什么呆呢?”

我茫然地转过头。

一个同社团的校友熟练地拆开一提水,递给我几瓶:“等会学弟学妹们军训休息了,就去发水,咱们争取招新多招几个!”

我机械地点了点头。

我记得这是我刚上大二时的情景。

我环顾四周,阳光有些刺眼。

仿佛看到身后的另一个社团里,一个熟悉的身影。

四目相对,我和靳晔纷纷别过头。

我自嘲地笑了笑。

怎么临死前还在这样走马灯呢?

而且那个时候,靳晔分明还不认识我。

我把水递给几个学妹,她们可爱活泼地道谢,掏出手机要加微信。

我却突然感到天旋地转。

最近的幻觉真是太多了。

我好像又听到了靳晔的吼声。

8

又开始走马灯了。

但我又很确定,眼前的场景我并没有见过。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自己破碎的身躯。

楼下有上课的老师跑出来,随即开始打 120,拉警戒线,有女生开始尖叫哭泣,无数人掏出手机开始拍照发朋友圈。

人群熙熙攘攘,只有靳晔面如死灰。

他又飞快地从楼梯跑下,中间磕了膝盖,他就那么跌跌撞撞地跑到了一楼。

但已经开始疏散人群,他进不去内圈。

他的校董爸爸看着我的尸体,骂了几句。

靳晔突然冲上前,给了他亲爸两拳头。

一顿闹腾,他也没能再靠近我的尸体半步。

还增加了曝光量,以及挨了他爸两巴掌。

两个保安把他架到了几百米开外。我跟着飘了过去。

他神色空洞,漫无目的地走,竟走到了我的宿舍楼下。

他抬起头,喃喃地说了一句:“清夏在 304。”

反而把我说愣了。

他抬腿就往上爬。

明明是有电梯的。

女生宿舍不允许男生进入。

但他早就不知道陪梁曦冉进出了多少回。

梁曦冉如今已经不怎么住宿舍了。

门是半掩的。

其中一个室友正在整理衣物,看到靳晔后脱口而出:“冉姐今天不在宿舍。”

靳晔仿佛没听见一般,慢慢走到我的书桌前。

室友惊讶地挑了挑眉,熟练地出了门。

以前梁曦冉要和我“单独相处”的时候,她们就是这样熟练地出门。

我的位置从那天他们抢走喵喵后,就没再收拾过了,一片凌乱。

右侧一个挂着锁的小抽屉上还挂着钥匙。

没有锁,靳晔颤抖着打开了抽屉。

里面没有什么秘密。

只有药。

靶向药,抗癌药,副作用缓解药,止痛药,抗抑郁药。

各种药盒和说明书凌乱地叠在一起。

他没有仔细看药的种类,但也不妨碍他终于明白了,我真实的身体状况。

止痛药瓶里已经只剩下两粒。

没有人会告诉他,我死的时候,口袋里还有一包安眠药。

我其实吃安眠药吃得很省的。

只有夜里疼到睡不着时,才会吃一粒。

攒下来那么小小一包,原本是想给自己一个体面的结局。

靳晔的眼泪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涌了出来。

他不愿意再多看,合上了抽屉。

他看向了垃圾桶。

桶里有一沓整齐的碎纸。

是撕不动整本病历本,用剪刀整本剪开剪碎的。

要拼起来很简单。

其实我挺想阻止他的。

我身体由内到外的一切,甚至我的一生,我死亡的必经结局,都记录在了这薄薄的一本病历上了。

好讨厌这样的感觉。

但我只能飘在空中,看着他蹲在地上拼好病例,蓦地一拳重重锤在地砖上!

他的手指不断摩过【癌】【三期】的字样。

他的呼吸带上了粗重的杂音。

靳晔张开嘴说了什么,但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好奇地飘近了些,才听到他在说。

“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觉得有些好笑。

告诉你,我能康复吗?

你会信吗?你只会在梁曦冉的搬弄是非下嘲讽我“这种手段没用”吧。

告诉你干吗呢?

晦气。

他从室友的位置上找到一卷胶带。

细细地把病历本贴好。

贴关键那一页的时候,因为手抖,贴歪得像占卜的龟壳。

随后,他带着病历本飞奔下楼,没有开他的豪车。

而是骑了个摩托。

我被迫跟着他,一路闯红灯,急转弯,飘得晕晕乎乎。

他骑到了病历本上的医院。

把车一扔,就冲进护士台:“你们最好的专家在哪里?”

护士白了他一眼:“先挂号。”

他把病历本往护士面前一摔:“挂最好的专家。”

护士白眼都快要翻上天:“这都几点了?还想要专家号?”

又翻阅了一下病历本,瞬间语气软了下来:“你这个……建议你还是先把化疗做完吧。”

末了又加了一句:“想吃什么想去哪里玩就多去吧。”

靳晔一拳打在护士台上。

护士马上开始往医疗器械后面躲:“你干什么?你要医闹吗?我报警了啊!”

……

靳晔失魂落魄地又回到了学校。

学校已经乱了套。

作为校董,他爸已经焦头烂额。

有记者犀利提问,他一把推过靳晔:“死者是你女朋友,还不赶紧去解释一下!就说她有病!”

他却站在镜头前:“清夏,我对不起你。”

狗听了都摇头。

我开始寻求方法离开这片地方。

却始终被困在离靳晔不远之处。

在他再一次被架出去之后,他打了个电话。

半小时后,装着喵喵的精致盒子被递到他面前。

我拼命想抱住它。

手却始终从盒子里穿过去。

他给我和喵喵订了两块碑。

是一套的。

贵得能买辆车。

我听到他抱着盒子说:“清夏,至少,你可以和你的喵喵在一起了。”

听到他说我的喵喵的名字的时候。

明明我没有实体,却觉得一阵恶心。

他不配。

他怎么配!

如果不是梁曦冉,我需要用这样的方式和喵喵在一起吗?

我想要的,是每天喵喵喊我起床,我抱着它入睡。

而不是躺在两个昂贵冰冷的盒子里!

虚伪。

没意思。

9

“同学,醒醒?”

“学姐你还好吗?”

……

光线有些刺,我睁眼睁得很艰难。

我听到有人“刺啦”一声拉上了窗帘,光线暗了下来。

我睁开眼,正对上靳晔从窗台边转过身。

我赶紧移过视线。

手机就在床头柜上,我看了一眼日期,动得太猛,头又是一阵真实的疼痛感。

我想,我应该是。

重生了。

我感激地对每个同学道了谢。

“我只是中暑了,没关系的,等会我就可以回去了,你们也回去休息吧!”

靳晔却突然开口:“去医院做个全面体检吧。”

我不得不对上他的眼。

一瞬间,无数情绪纷涌而来。

最终只汇成一个念头——

远离他。

不要再有交集了。

我看着靳晔,微笑着点点头:

“好的,谢谢你,同学。”

我说“同学”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瞳孔有一瞬间的微缩。

我仿佛在惊讶之外,看到了一些别的情愫。

出了医务室,我才有空看一眼手机。

却发现聊天列表里,赫然有靳晔的号码。

明明前世这个时候,我和他还没有加上好友。

我点开看了一眼。

没有太多对话,但他提到过一句:【你以后可以直接叫我靳晔。】

而我回:【好的。】

……是什么蝴蝶效应吗?

10

但我的的确确是应该去做个体检了。

还是那家医院,那个科室。

这一次的境况和上一世完全不同。

那时医生神色故作轻松地让我去手术室做个提取物加急化验。

这次医生只是做了简单的按压。

开单化验时提醒了我一句,问题不大,但是再不注意就有可能致癌。

我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原本我想着,如果是早期,做个手术以后好好注意就已经很幸运了。

但这次,我居然可以更幸运。

化验指标有四个不正常,但比起绝症,都不是大问题。

医生给我开了一大袋药,嘱咐我好好养着。

以后不能再熬夜,做太多兼职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我情绪是从未有过的轻快。

我可以重活一次了。

不会再痛得彻夜难眠。

不会再绝望到自我了结。

我要做我想做的事了。

……

我在宿舍楼下遇到了想不到的人。

靳晔看着我手里的一大袋药,向我伸出手:“我能看看病历吗?”

这人是转性了吗?

我往回缩了缩手:“不用了,谢谢你。”

他讪讪地放下手,神色带上了小心翼翼:“那……体检结果还好吗?”

我微微一笑:“挺好的。”

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清夏,你一定要长命百岁。”

但我实在不想和他再有过多纠缠。

他对我这样的称呼让我不舒服。

我说:“谢谢你,同学。”

最后两个字加了重音。

随后没有管他变差的脸色,转身离开。

因此也没有听到,身后的他轻声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也……”

11

重生归来,我不会只是小心翼翼地过好我自己的日子。

对于成名后的梁曦冉而言,名气、舆论、金钱和……靳晔这样的忠犬都唾手可得。

重新毁掉我的一辈子,对她来说,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所以,我要先下手为强。

说是保护自己也好,说是报复梁曦冉也罢。

我不会再做一个良善的、软弱的人。

算算日子,此时梁曦冉才刚刚出道。

刚小爆了一个女配的角色,有了一定的热度。

几个月后,她就会意识到只靠这个不行,会迅速找到一个捧她的金主。

如果她找到了金主,我一个普通人将彻底沦为鱼肉,毫无还手之力。

重生后,我就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

我加了很多粉丝群,关注了很多明星超话。

甚至不得不参与了一些粉圈小活动。

半个月后,我终于确定。

梁曦冉最近在争取新的角色时,动到了一个三线小花的蛋糕。

对方虽然近期热度没有梁曦冉高,却是实打实的背景深厚。

属于是个娇生惯养、睚眦必报的小公主。

最近对方正在着手挖梁曦冉的黑料。

透过电脑屏幕的反射,我看到自己的笑容,灿烂得有些狰狞。

那就,送她一个黑料吧。

……

还有三天,就是靳晔的生日。

每年这个时候,梁曦冉一定会回来陪他过生日。

今晚,大概率就会回宿舍住了。

……

梁曦冉是被一大群同校的女生簇拥着回的宿舍。

一进门,一个狗腿子就一脚踹翻我的垃圾桶:“冉姐在的时候,垃圾桶里不能有垃圾知道吗?去倒掉!”

我坐在座位上打着论文,没动。

马上就有另一个粗壮的女生给了我一耳光:

“你他妈是聋了吗,啊?

“居然敢污了我们冉姐的眼?”

拳打脚踢很快落下。

我蓦然吐出一口鲜血。

所有人都被吓到了,停了下来,六神无主地看着梁曦冉。

一群欺软怕硬的废物。

梁曦冉很快冷静下来,粗暴地从我桌上抽出一团纸,粗略地擦了擦,扔到地上。

“好了,小问题。”

她“温柔”地把我扶到座位上:“你是在和我装可怜,是吗?”

她一把抓住我的鼠标:“看来是太久没修理你,好了伤疤忘了痛呢。”

她瞥了一眼电脑屏幕,突然扬起一个恶毒的笑容。

“论文已经写了两万多字了呢。我们清夏为了抢我的奖学金,多努力是不是?”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飞快地删除论文,然后清空了回收站!

我顿时号啕大哭起来。

她们嘻嘻哈哈地扬长而去。

……

过了很久,我才慢慢爬起来。

拿出藏在床帘缝隙里的手机。

按下了录制完成。

随后又给卖血浆的店家追加了好评。

效果很逼真呢。

至于论文?

如果她真的愿意仔细看看,会发现那是我大一的选修课废稿罢了。

但她怎么会仔细看呢?

大明星的时间多宝贵呀。

12

我把这段视频发给了梁曦冉对家女星的工作室。

并嘱咐他们,分成两段放出去效果会更好。

想不到的是,工作室居然给我打了五万元。

并让我把身体养养好。

我想了想,收下了。

可以用来租个不错的小房子到大学毕业了。

我的确需要。

靳晔的生日还没来,梁曦冉霸凌室友的热搜就迅速顶到了第一。

预想之中,很快就有粉丝给她洗地:

【垃圾桶里本来就不应该有垃圾啊,我们宿管阿姨就是这么要求的怎么了?】

【肯定是这个女的有问题好吧,看那个卖惨的狐媚样子!】

【这女的不得好死。】

【不过是删了篇论文而已,至于吗?】

当然,大多数网友都不傻。

【说一篇论文而已的,九年义务教育还没毕业吧?】

【诅咒别人的是家里户口本烧了吗?】

【哟哟哟,又是受害者有罪论?】

【神他妈垃圾桶不应该有垃圾,那垃圾装哪里?塞你嘴里?】

梁曦冉也迅速让工作室颠倒黑白:

【梁曦冉本人并没有动手打人,霸凌者是其他女生。且此女大学生并无不良疾病,吐血为其自导自演,请勿信谣传谣。】

我看到这里,微微一笑。

等的就是这个声明。

随后,另一段视频迅速又上了热搜。

视频里,我艰难地掏出一大袋药,一样一样拆开抠出药丸,用半肿的嘴艰难地咽下去。

网友:【对不起,我真该死啊。】

【合着打人才叫霸凌,删别人论文就不叫霸凌?】

【这里有人扒出视频里的细节了,快去八卦小树洞这里去看!】

我好奇地点进去。

网友的速度当真是快。

我的药物名称和功效已经一一列在帖子里。

甚至有人扒到了我去医院的就诊记录!

当然,也就扒到了新生军训时,我晕过去的场景。

而梁曦冉。

惨不忍睹。

已经被扒得底裤都不剩。

霸凌同学,抢占奖学金助学金名额买包。

而眼看事情闹大时,工作室居然毫不犹豫甩锅给她的狗腿子们。

这些人又纷纷用小号出面滑跪,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甚至……有一个人在评论里说,梁曦冉当初想勾引校董,未果,才转而勾引了校董的儿子。

这件事我倒是不知道。

再一刷新时,这条评论已经没了踪影。

我一声嗤笑。

也是,这种时候,钱就要用在刀刃上了。

有些词条,是绝对不能出现在大众眼里的。

我估计,不到明天,她的那些狗腿子应该就要被开除了。

而她本人。

没有后台没有金主,代言纷纷解约,她混不下去了。

也不可能再找到金主了。

13

第二天本来应该是靳晔的生日。

不过这次,他估计得为了白月光焦头烂额一番了。

但我没想到他会大白天闯我宿舍。

到我门口的时候,他头发乱糟糟的能养一窝鸡,白 T 也脏兮兮的。

身上还有浓烈的酒味。

我立马警惕起来。

看着架势,是要找我算账?

我心里有些懊恼。

本来想下午出去找个宾馆住一晚避一避的,走晚了。

谁料,靳晔慢慢走到我跟前,慢慢帮我收拾起了桌子。

他细细地把我每种药都分类装回盒子,把抽屉码整齐。

我被他的一套操作弄蒙了,不敢说话。

直到床帘上的褶皱都被他弄平。

他对着我,伸出手想碰我被扇耳光的地方。

我后退一步。

他眼中闪过痛楚。

“对不起,疼吗?”

我皱皱眉。

能不疼吗?

他说:“以后梁曦冉不会再回宿舍住了。”

“你放心,她不会再欺负你了。”

我莫名烦躁起来。

我说:“最好是这样。让她在你家以后别过来了吧。宿舍不配她这样的大明星。”

靳晔迅速地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她不是住我家……”

而我已经不想再听他说话:“还有,女生宿舍,你以后也别来了。”

我怕他动怒,又口气软了一些:“可以吗?”

他瞬间面色惨白。

良久,他问我:“我过生日,你……能来一起吃饭吗?”

我果断摇头:“我有事。”

他空洞地点点头。

最后说了一句:“对不起。”

转身离开,身影有些佝偻。

我看着他的背影。

动了动藏在口袋里因为握辣椒水太久而麻木的手指。

心想,是该早点搬出去了。

14

在靳晔不知道是和几个人一起度过的这个生日夜里,我又开始做梦了。

我逐渐习惯了飘在上空的视角。

我死后,靳晔郁郁寡欢。

梁曦冉拉着他出去吃饭。

好巧不巧,去的是我头一次求靳晔帮忙的那家店。

梁曦冉正侃侃而谈,聊她最近的拍戏小八卦。

她的脸保养得更好了,身材也更为丰腴。

靳晔鲜少搭话。

她给靳晔夹了一块毛肚:“吃这个,这个要最辣的锅底,烫出来特别好吃!”

靳晔却猛然盯住了她。

那个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可怖。

梁曦冉被盯得发毛,筷子悬在半空:“怎……怎么了?”

靳晔一根一根折断了筷子:“那时池清夏吐了血,你说她是吃辣吃多了。”

我蓦然反应了过来。

那一次,我就是因为不能吃辣,才被靳晔救走的。

他明明应该知道的。

在梁曦冉污蔑我是吃辣吐血的时候,他就应该意识到的。

他单手掐住了梁曦冉的脖子,滚烫的锅底溅在他的手臂和梁曦冉的脸上。

梁曦冉发出一声尖叫。

靳晔却恍若未闻。

他喃喃地说着什么。

我飘近了听,才听到。

他说:“我怎么就信了呢。”

“清夏,我怎么就信了呢……”

我轻蔑地笑笑。

谁知道呢。

他说:“清夏,你那时候该多痛苦啊。”

我正准备飘远一点。

空间却极速扭转。

来到了法院。

被告人……是梁曦冉。

理由,是高空抛物。

而证据,竟然是由靳晔亲手提交。

是一段监控。

视频里,打扮精致的梁曦冉手法粗重地玩弄着我的喵喵。

喵喵受了疼,应激了。

尿在了梁曦冉价值不菲的裙子上。

她反手就把喵喵扔出了窗外。

我明明没有实体,却泪流满面。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喵喵最后的样子。

它明明那么乖巧。

它很小就会扒拉猫砂,从不会乱尿的。

该有多疼,才会应激?

恍惚中,我听到法官落槌,宣判梁曦冉的高空抛物罪属实。

而我在此时突然惊醒。

明月当空,我抹去脸上真实存在的泪珠。

是呀。

我说我不能再如此良善,可我还是想得太轻了。

光身败名裂怎么够呢。光做不了明星怎么够呢。

我的喵喵,失去了一生。

那么,她就该用一生去赔,才对。

血债,就该血偿。

15

在又一次争吵中,梁曦冉挨了靳晔的打。

这件事闹得很大。

不是一耳光那样的打。

是拳打脚踢,却没有一处落在看得到的地方。

就像我那天挨打的方式。

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是靳晔,带着梁曦冉的照片来到了我的面前。

他说:“清夏,对不起,我爱你。”

我愣了愣,一个猜想终于被我证实。

我问靳晔:“梁曦冉高空抛物被判了几年?”

他脱口而出:“一年半。”

随后才反应过来。

震惊,喜悦和心痛一起涌上他的脸。

他小心翼翼,却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你……也重生了,对吗?”

我点了点头:“所以你说你爱我,是真的吗?”

他突然又跪了下来。

又是双膝跪地。

这次,有人来人往。

他说:“对不起,是我太自傲太别扭,是我识人不清。”

“清夏,我是爱你的,是真的!

“你愿意……”

我的心情突然愉快了起来。

他爱我。

爱我,就太好了。

我打断他,甚至冲他眨了眨眼睛:“那你能爱我爱到为前世的喵喵陪葬,为你们前世的罪责赎过吗?”

靳晔的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

但也只是一瞬。

我听到他坚定地问我:“你要我做什么?”

16

我不需要他的痛哭流涕。

我不需要他的双膝下跪。

我不需要他现在幡然醒悟说他错了。

他就是把自己扇成猪头,也与我无关。

但我需要他的爱。

他的爱带来的愧疚。

爱和愧疚,可以让一个人做任何事。

我给了靳晔一些材料。

每当他动摇的时候,我就“不经意地”提到一些前世受到的委屈。

那时傻,都往肚子里咽。

凭什么呢。

甚至, 在我让他收网之前, 他抓着我的手:“清夏, 收手好不好?”

我没有轻蔑地笑着说:“怎么,你舍不得了?”

我只是默默地盯着他握着我的手:“你当初也是为了梁曦冉, 用这双手推开我的。”

“靳晔, 你真脏。”

他立马松开手:“这一世, 我和她没有过关系。”

我笑着问:“所以呢?”

他慢慢垂下手:“我明白了。”

你看,原来拿捏一个人,是如此简单。

……

这一世,梁曦冉依然没能逃过铁窗泪的命运。

落在她头上的罪名, 有高空抛物、故意伤害、诽谤造谣。

她的青春, 都将葬送在缝纫机里。

宣判的那一天,靳晔抽着烟来到了我的宿舍楼下。

他问我:“可以了吗?”

他说:“我们都已经为曾经的闹情绪付出了代价。清夏, 你能放下了吗?”

我隔空描摹着他的眉眼。

我曾经怎么会依恋这样的眉眼呢。

我说:“可是你们这些豪门子弟的一次闹情绪, 就是我们这样的普通人, 三代都越不过去的天谴。”

所以在天谴面前,我一个人的尊严算什么?

在绝对的阶级压制面前,我那不值钱的情感, 又能算什么?

“而且靳晔。”我的手终于触碰上了他的脸, “你这不是闹情绪呀。”

我笑了:“你那时,难道不是入室抢劫吗?”

他的表情终于近乎破碎。

他问我:“我还能赎罪吗?”

我说:“当然可以。”

还有最后两件事。

我把一直不曾告诉他的、梁曦冉勾引他父亲的证据放在了他手里。

“你去死吧。”

17

梁曦冉不会有舒适的后半生了。

靳晔花高价打点了监狱里的人。

随后和他爸大吵了一架。

梁曦冉当初虽然勾引最终没有成功。

可如果对方真的毫不情愿,又怎么会让我得到实锤呢。

说白了,价码没谈拢而已。

在一个和我前世跳楼那天别无两样的日子里,靳晔踏上了天台。

靳晔前世也是这么死的吗?

我不知道, 我不关心。

而靳晔他爸两世, 都因为自己的教育无方和管不住自己,付出了沉痛的代价。

……

而我知道这一切的时候,生活依旧如常。

知道一些内情的人,都说我冷硬。

他们说我明明租好了房子, 却依旧住在宿舍, 不知道在等什么。

没有人懂我,可我也并不需要谁懂我。

只要我自己知道, 我在等什么。

就可以了。

18

前世的这一天也是艳阳高照。

那时我从医院回宿舍,包里有一张薄薄的癌症确诊单。

而今天, 我从宿舍出发,手里是个小小的塑料袋。

不似那时的面容苍白、毫无血色, 现在的我健康、年轻。

我还有无限可能的人生。

我在树荫下等了很久。

额头沁满了小汗珠。

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的记忆。

我很想在周围的花坛草丛都扒拉一通。

又怕引起蝴蝶效应。

我掏出口袋里的猫薄荷喷雾,想了想还是塞回了口袋里。

一定会等到的,我想。

此时是下午的三点半。

右侧的一个很深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瞬间, 我的血液沸腾。

我想跑过去,又怕吓跑里面的小生命。

我慢慢挪步,似乎两辈子从未如此紧张过。

直到那个小东西探头。

白色的毛脏兮兮的,变成了浅黄色。

一对浅绿色的瞳。

走路时小身体一颤一颤的。

右眼角有一小块眼屎。

——我的喵喵。

我的喵喵, 穿过两世, 还是义无反顾地来找我了。

我的视线瞬间模糊。

我颤抖着, 手忙脚乱地从塑料袋里掏出羊奶瓶,挤了一点奶在手心里。

喵喵眨巴着眼睛看着我,慢慢把奶舔干净。

然后冲着我:“喵——”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捧起。

眼泪终于在这一瞬间, 溃不成军。

我的喵喵啊。

这一次,我们都会很幸福。

我们终于,再也不会分开了。

(全文完)